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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资讯] 长日小安《继母不慈,但有点甜》全5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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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2-19 16:45: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长日小安《继母不慈,但有点甜》全5册
出版日期:2025/02/19
内容简介
谁说继母就一定是坏蛋?
她一出手,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个个都被她哄得服服贴贴!
谢钦:那夫人为何不哄哄我?
尹明毓:哄你?行啊。给钱!

过劳猝死後,她穿越成大邺朝江南世家庶女尹明毓,
想着再不必为生活劳心劳力,她选择混吃等死,立志一生躺平!
没想到嫁入江南大世家谢氏的嫡姊难产去世,
为了年幼的亲外孙,嫡母选中了她,
只是……继室难为,继母难做啊……

为了嫁妆、为了嫡母许诺的两万两,尹明毓嫁了!
知道丈夫谢钦的祖母怕她苛待曾孙,决定亲自抚养时,
她乐得当甩手掌柜,日日吃饱睡睡饱吃,惬意得像在度假,
谁想嫡姊生前给谢钦的通房总在暗处使坏,构陷她刻薄;
谢钦的烂桃花也时不时上前挑衅,让她不禁思考起这桩婚事的好坏……

谢钦一心仕途,为求功绩,外放岭南,
冷情的他第一次想维护夫妻情,哪想得到邀她同去却惨遭拒绝,
看她坚持留在京城代夫孝顺公婆,教养继子,
他不点破,只用自己写的游记拐她南下,同时让她时刻惦念他,
没想到京城局势牵引着岭南,害她一入岭南就被人挟持……



第一章 外甥来做客

天盛十七年,五黄六月的天儿跟蒸笼似的,早晚都架着火。

大邺方建国三十年,百废初兴,陛下俭省,各宫的分例冰极少,只少数几宫不畏暑热。

京城里的世家门阀底蕴深厚,有几家藏冰宽裕,不仅任由主人们取用还能进奉宫中,然大部分人家、大部分人只能忍受。

鸿胪寺卿尹家,是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那位嫡出的大姑娘难产去後,掌家的夫人吃斋念佛许久,性子看似冷寂几分,倒不严苛,特地派人送冰去三个庶女住的西角院。

模样俏丽的婢女双手环抱着冰盆,不过一小段路,身前凉爽,身後的背襟却已被汗浸湿了小片,脚步匆匆地踏进西角院,径直进了正中的屋子。

她甫一进屋,冰盆离手,便熟稔地转向窗下屈膝行礼,「二姑娘安,奴婢奉夫人命来给您送冰。」

窗下有一长榻,榻上侧卧着一薄衫清秀女子,便是尹家二娘子尹明毓。

她一手持着团扇,呼呼搧动,一手扶着长榻缓缓支起上身,慵懒地侧坐着,浅笑道:「姊姊这香汗淋漓的模样着实惹人怜,快坐下喝杯凉茶,也好教我多瞧几眼。」

婢女掩唇娇笑,嗔道:「您就会打趣奴婢。」

一旁,尹明毓的贴身婢女银儿边搬动冰盆,边状似埋怨地玩笑道:「我们姑娘最是怜香惜玉,梅姊姊一来,可是瞧不见我们了。」

婢女红梅又是一笑,继而向尹明毓辞道:「二姑娘,过会儿谢小少爷来,奴婢还得赶紧回夫人那儿当差,向您告罪一声,不能喝您的茶了。」

尹明毓的扇子一顿,问她,「要住下?」

红梅点头,「正是。」

团扇又恢复方才的频率,尹明毓若无其事地笑道:「既是如此,我便不留姊姊了。」

红梅告退後,银儿奇怪地嘀咕道:「谢家老夫人那麽看重谢小少爷,竟然会答应小少爷来尹家小住?」

谢家便是去世大姑娘的夫家,乃是大邺五大世家之一,十分有底蕴。

谢小少爷谢策便是大姑娘尹明馥留下的儿子,才过了两岁生辰,谢老夫人看曾孙如同眼珠子似的,加之小少爷年纪小,从前都是尹家人去谢家看他,这还是头一遭来外家……

尹明毓若有所思,摇扇子的手不自觉地慢下来。

「总归与咱们姑娘没有妨碍。」另一个贴身婢女金儿稳重,转而请示道:「姑娘,请三姑娘和四姑娘过来解暑吗?」

尹明毓回神,重新躺回榻上,慢悠悠道:「送到三姑娘那儿,就说上回是在我屋里,这回该轮到她招待了。」

金儿应下,抱着冰盆便去了东厢房。

银儿不解地问:「姑娘,梅姊姊送到您这儿,请两位姑娘来便是了,何必还要多折腾一回?」

就动弹这麽一小会儿,尹明毓身上便出了一层薄汗,黏腻不已,懒得说话,只给了她一个「你真的不知道吗」的表情。

银儿摸不着头脑,待到尹明毓散了汗就随她去东厢房,瞧见东厢房满满一桌的果脯点心茶水,又见三姑娘尹明芮笑得灿若桃花,热情又得意地招呼自家姑娘和四姑娘尹明若,悟了。

尹明毓瞥了银儿一眼,笑容满面地落坐,不见外地端起茶杯解她走动这几步的渴,心里的小算盘哗啦啦响。

一来她这三妹妹是个掐尖要强的性子,爱拈酸也爱表现,她抬抬手便能省了麻烦;二嘛,也是最要紧的,不用自个儿花月钱,她的私房便又能省下一笔。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三姑娘尹明芮见她自个儿喝上了,便招呼四妹妹。

四姑娘尹明若性情柔顺,认认真真地道完谢,方才端起凉茶小口小口地喝。

天儿热,三人其实都吃不下甜腻的,喝了一杯茶,尹明芮这个东道主便主动起了个话头,「听说谢小少爷要来咱们家做客,也不知他如今是个什麽模样,大姊姊那般明丽,谢姊夫亦是龙章凤姿,想必极不俗……」

她说到後来,声音变轻了些,尹明毓从昏昏欲睡中抬眼,发现她眼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向往之色。

尹明若则是没什麽多余心思地点头,软软地附和,「大姊姊仙姿佚貌,谢小少爷集父母之长,定也是粉妆玉琢的伶俐娃儿。」

尹明芮点头,嘴唇微抿,眼神游移了一瞬,不经意似地说道:「谢姊夫有情有义,守了一年妻孝,也不知继室会选哪家的娘子,若是个不好相与的,咱们这位小外甥就可怜了。」

尹明若眉头轻蹙,迟疑道:「谢小少爷是谢家嫡孙,如此矜贵,怕是无人能轻慢吧?」

尹明芮长叹了一口气,心疼道:「这後宅的事哪能说得准呢?就怕有个万一……」

「谢家肯定会为小少爷打算吧?」尹明若脸也跟着皱起来,「再不济,还有咱们尹家这个外祖家,父亲母亲不会放任不管的。」

尹明芮摇头,「谢家那样的家世,咱们家……唉……」

尹明若苦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尹明芮却咬了咬嘴唇,双颊微微泛起红晕,「大姊姊泉下有知,最惦念的想必便是孩子,其实还有个妥当的法子……」

「吱嘎——」

拖动圆凳的声音打断尹明芮未完的话,尹明毓立着,见两人看过来,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去榻上坐片刻。」

尹明芮看看冰盆里刚融化一小半的冰,「二姊姊,坐远了岂不热?」

尹明毓没骨头似的靠在榻上,淡淡地说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心静自然凉。这冰是奢侈之物,可享受却不可放纵,否则没有的日子更难熬。」

尹家有两个嫡子、四个女儿。

嫡女尹明馥未嫁时性子便高傲,又虚长几岁,并不与庶妹们亲密,待嫁出去,尤其嫁的还是那样好的人家,夫君又风华举世无双,偶尔回娘家时对妹妹们姿态更高,她们也都只问个礼,再无其他言语。

其实没多少情分,只是总有人不服气,觉得她不过投个好胎罢了……

尹明毓穿越前争过,独木桥上也强过许多出身好的人,但汲汲营营一场,反倒忘记热爱生活、拥抱自己。

她现在只想多攒点儿私房,享受生活,尹明芮才十六岁的年纪,有些私心也能够理解,只是太外露了些。

尹明毓微阖双眼,扇子轻轻摇动,轻声道:「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不必为衣食而忧,已胜过世上千万人,我现在只想知道何时能下一场雨,教我好生睡一觉。」

她从来就是这样,尹明芮没感到不舒服,反倒扬起一串黄莺似的清脆笑声,暧昧道:「二姊姊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了,先前母亲无暇他顾,待到韩三郎乡试归京,恐怕就要重提婚事了。」

尹明若闻言,亦是弯起眼笑,为她欢喜道:「韩三郎为了二姊姊勤奋苦读,此番桂榜有名,日後姊姊嫁过去便是功臣了。」

尹明毓面上没有显出丝毫羞涩,只勾了勾嘴角算作回应,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她与那少年初见时的情景。

那年尹家为嫡姊大办及笄礼,宴时春光日暖,她躲到清净处,一抬头便对上一双纯净如清泉,明亮似星辰的眼,眼睛的主人随兴地攀在假山上,冲她明朗一笑,送她一枝桃花。

只一眼,尹明毓便知道,这少年一定享尽温柔、备受宠爱。

第二日尹明毓再见到他,才知晓这是嫡母娘家兄长的幼子,天资聪颖,赤子之心,为求学而来。

婚事的传言是从两年前韩三郎的母亲送给她一只镯子而来,那是意有所指的偏爱,嫡母似乎也不反对。

韩家上一辈时门第与尹家还相差不大,但到了嫡母这一辈,家主能力一般,已止步於五品州长史多年,不过家底殷实。

鸿胪寺卿是从三品,姻亲又皆不是一般官家,两家早已拉开差距,但尹明毓是庶女,与韩三郎倒也不算低嫁,甚至可以说是一门不错的婚事。

之所以当时没定下是被些许小事耽搁了,没想到没多久尹明馥便难产而亡……

想到这儿,尹明毓拇指一勾扇柄,扇面垂下,食指中指夹着扇柄,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扇面上的桃花彷佛随风飘摇。

万事讲个缘法,这婚事分明是一波三折不甚乐观啊……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尹明芮扬声叫人进来,随後正院的婢女红梅出现在门口。

她不久前才来过,此时又过来,尹明毓三人皆有些疑惑。

红梅向三人行了一礼,随後道明来意,「二姑娘,夫人命我请您去正院。」

「母亲找我?」尹明毓起身,余光扫见尹明芮和尹明若又多问了一句,「只找我吗?」

红梅笑意盈盈,语气比寻常还恭敬几分,「回二姑娘,是请您一人。」

尹明芮和尹明若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尹明若还没什麽,尹明芮却反覆探究地打量尹明毓和红梅。

而尹明毓并不纠结缘由,让红梅稍等,便回她屋里换衣服,步子迈出去的一瞬间,背脊挺拔,整个人的姿态与先前的懒散大相径庭。

红梅可以先回去覆命,但她没有走,留在西角院等候。

不到一刻钟,尹明毓便换好衣服出来,装扮简单,整齐又不失礼,挑不出丝毫错处。

红梅神情滞涩了一瞬,立即上前一步挡住要出门的尹明毓,压低声音道:「二姑娘,谢小少爷在正院。」

能爬到主子身边的婢女皆非常人,言行里愿意透出点什麽都是有大作用的。

尹明毓停下脚步,问道:「姊姊,小少爷……与母亲可亲近?」

红梅点头笑道:「小少爷乖巧伶俐,夫人自然疼极了。」

「谢家的人如何?可傲慢?」

门一打开,一股热意疯涌进来,尹明毓又转身去拿团扇。

红梅巴不得她再迟些,不慌不忙地说:「谢家家风严谨,小少爷身边的奴仆个个都十分规矩有礼。」她一顿,又故作迟疑道:「就是奶娘和两个贴身婢女……」

尹明毓举着团扇对自个儿的脸搧扇,顺着她的话随口问:「怎麽?」

红梅细细解释,「奶娘姓童,瞧着有些严厉,听说是谢老夫人陪房吴嬷嬷的孙女,极得谢老夫人信任。两个婢女也都是谢老夫人亲自选的,画屏稳重,羽扇爽利,她们一到跟前,奴婢几个全都被比下去了。」

「姊姊就会说笑。」尹明毓左手托起她的手,右手里的团扇对着红梅一张俏丽的脸蛋轻轻搧了几下,扇风微微撩起她的发丝,「我的心里,纵是千好万好的人也越不过几位姊姊去。」

红梅掩唇嗤嗤地笑,「您若是个郎君,不知要哄去多少女子的心。」

尹明毓挑眉,「我可不是什麽人都哄的。」

红梅眉眼越发欢喜,瞧着时间差不多,压了压嘴角,引着尹明毓往正院去。

尹明毓昂首挺胸阔步地走在前头,几个奴婢踱着小而快的步子跟在她身後。

红梅看她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极稳,头上的步摇只轻微晃动,丝毫没有超过教养先生教导的幅度,忍不住心生感叹——二姑娘可真不像是庶女,怪不得要有大福气……

一行人穿过两个垂花门便瞧见正院的门。

红梅和院门口守着的婆子一对上眼神,便低声对尹明毓道:「二姑娘,直接进去便可,夫人知道您过来,不必等通报。」

尹明毓闻言,脚步不停,到院门口冲两个婆子稍稍点头示意,便脚下一转准备踏进门。

她转身的同时,後头的红梅悄悄咽了下口水,紧紧地盯着她。

尹明毓一只脚刚抬起来便瞧见门内也有一行人往外走,一进一出,也没个预兆,若不收住便要与打头的男人撞到一起去。

她都来不及看人就急忙收脚落地,上身却因着惯性继续向前倾去。

「少爷!」

「姑娘!」

下人们紧张地小声惊呼,对面的男人稳如山,且丝毫没有伸手扶尹明毓的意思,从容不迫地止住步伐,向西迈出一步,避开她。

尹明毓实际上走得不快,只是步子稍大,仓促收脚才有些不稳,侍从们声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经稳住身形,随即迅速让向一旁。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两人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再次面对面。

尹明毓下意识地抬头,对上对方冷淡的眸子这才认出来人。

面前男子身姿俊美皎如玉树,气质清华可比松风水月,一举一动如流水一般清雅,浑身都是顶级世家教养出的矜贵端方。

正是尹家已故嫡女的夫君,大邺开国三十年来最年轻的状元郎——谢家的麒麟子,谢钦谢景明。

只一眼,尹明毓便收回视线,低眉顺眼地向左後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福身一礼。

谢钦微一颔首回礼,抬步越过尹明毓时淡漠地瞥了一眼她身後的红梅。

红梅抖了一下,深深地垂下头。

谢钦扬长而去之後,她再抬起头,又对上尹明毓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神,心虚地扯了扯嘴角。

尹明毓确实想问她为何没说谢钦也在,可瞧见红梅躲避她的视线又觉得没趣,便转开眼继续向里走。

堂屋内,婢女玉兰将方才的一幕瞧个全,覆在尹夫人韩氏耳边低声汇报。

韩氏面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慈爱地摸摸怀中外孙的头,吩咐道:「叫她进来吧。」

片刻後,尹明毓缓步入内,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行礼,「母亲,明毓来迟了。」

「不迟。」韩氏难得柔和道:「近前坐吧。」

尹明毓起身,见嫡母许久没有笑意的严肃面容上竟然带着浅浅的笑,视线一转,落在嫡母怀中的娃娃身上。

那孩子确实精致可爱至极,坐在外祖母怀里,神情有几分拘谨却没有哭,正好奇地看着她。

对视稍许,尹明毓平静地移开视线,余光扫过不远处的三个谢家仆人,便走到嫡母面前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耳观鼻鼻观心,并不言语。

韩氏也不招呼她,低头对小外孙轻柔地介绍道:「策儿,这是你姨母。」

谢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尹明毓,在韩氏又重复了一遍之後才开口软软地喊,「姨……」

他还叫不出「姨母」二字。

尹明毓弯起嘴角,冲他笑笑作为回应,还是没说话,跟闷葫芦似的。

韩氏道:「明毓,你过来抱抱他,你们姨甥亲近亲近。」

谢家三个仆人闻言,眼神微动,不着痕迹地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为难道:「谢小少爷这般小,女儿实在怕手上没分寸,摔到他。」

「那便陪策儿玩上片刻。」韩氏说完,让童奶娘抱谢策到纳凉的方床上。

这太奇怪了……

尹明毓顿了顿,捏着扇柄起身走到方床一角,侧坐下来。

韩氏就在不远处瞅着,尹明毓权衡半晌,这屋子里很是凉爽便将团扇放在方床上,轻轻一推,团扇便滑到谢策脚边。

谢策低头看,小脚动了动,团扇远了些许。

他没伸手去拿,又抬头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不动,一言不发地看他,一大一小就这麽互相看着,僵持着。

童奶娘知道些内情,这次来也是奉了谢老夫人命,见尹家二姑娘这般木讷,便蹲下身,拿起尹明毓的团扇在谢策面前轻轻晃动,「小少爷,可要玩?」

谢策抗拒地看着粉莹莹的团扇,嫩乎乎的脸微皱,抬起小手推开。

童奶娘只得看向尹明毓,歉道:「二姑娘见谅,小少爷不喜欢团扇。」

尹明毓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收回团扇,就一副不知道该怎麽办的模样呆坐在那儿,木讷得很。

但她平时的德性根本没背着人,韩氏直接戳穿道:「你幼时摆弄三姑娘四姑娘,不是挺有本事的吗?」

尹明毓厚颜,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装模作样,「女儿羞愧。」她绝对不会承认,她小时候是因为无聊才玩妹妹的。

韩氏深吸一口气,指向门的方向,「回去。」

她语气听起来十分严厉,谢家三个下人惊异不已。

尹明毓站起来的动作却带了几分轻快,行了个标准的礼,缓步向後退。

就在她退到门口,要转身时,韩氏的声音忽然又响起,「回来。」

没走成……

尹明毓遗憾地驻足,慢腾腾地转回来,恭敬地走回到嫡母面前。

韩氏没看她,转向童奶娘,温和道:「策儿得睡了吧?我给策儿收拾了屋子,让婢女带你们过去。」

而後叫了一个婢女出来。

童奶娘会意,和谢家两个婢女带谢策出去。

谢策趴在奶娘肩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冲外祖母挥挥手,待到转向尹明毓时却刷地埋进奶娘脖子里。

尹明毓眉头一挑,自然地转回头。

人都走後,韩氏方才看向她,直接地问:「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吧?」

尹明毓理所当然地摇头,「女儿不知。」

韩氏沉默,深呼吸,片刻後道:「你生母生下你便走了,你长至今日,我待你不薄,何不坦诚些?」

尹明毓垂眸不语。

这位嫡母手段不低,直到生下两子一女後才有她的出生,论理,对她们这些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该是厌恶至极的,但韩氏不甚亲近也不曾苛待。

尹明毓记得清楚,幼时她的奶娘暗地里苛待她,她本来计画好教人发现,却不想嫡母提前处置了奶娘并敲打了下人们。

她这些年过得安逸舒坦,很大原因便是嫡母大度。

韩氏见她不说话,继续道:「依景明的家世品貌才能,京里惦记他的大家千金不知凡几,便是明馥……当初亦是高嫁,若非两家交情,还有策儿在,决计轮不到尹家庶女。」

尹明毓依旧不为所动,既然嫡母想听她坦诚,她便直说了。

「女儿知足,小富即安,不敢奢望高门大户。」

韩氏看着她的神色,忽而问道:「你心仪三郎?」

尹明毓一怔,随即恢复如常,启口正要回答便又被韩氏打断——

「看来只是寻常,三郎是我的侄子,但与景明相比便是退而求其次了。」

或许韩三郎家世才能相貌确实比谢钦不如,可「退而求其次」之说尹明毓并不认同。

「三郎有世间难得的赤忱。」

韩氏眼神一动,嘴角不明显地上扬,吐出口的话却依旧冷静,「与谢家的联姻得继续维持下去,你父亲也在极力促成。」

所以是不容拒绝吗?

尹明毓想到此时抵抗要费的心力,权衡一二後立即便决定做个能屈能伸的人,日後见机行事。

然而韩氏却早有准备,她端起茶杯,轻描淡写道:「尹家女出嫁,府里会出一万两备嫁妆,你嫁到韩家亦是如此。但你若是愿意嫁去谢家,我会从私房中拿出两万两给你做压箱银。」

尹明毓瞳孔一震,两、两万两?

韩氏继续道:「你大姊姊的嫁妆也可交由你掌管,盈亏不计。」

一万两准备嫁妆其实是嫡女的标准,但尹明馥受宠,当年尹家「高攀」了谢家这门婚事,尹家为她准备了极丰厚的嫁妆,田产庄子铺子众多,远远超过一万两。

而韩氏之意,分明是收益全许给尹明毓。

尹明馥的嫁妆尹明毓不惦记,但是两万两……

犹豫的每一分都是对人性的挣扎,她不想折腰,可嫡母给的实在太多了……

第二章 三妹的野望

如果家族真的直接定下婚约,尹明毓也没有办法阻止。

但韩氏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钓鱼老手,尹明毓这条鱼喜欢吃什麽样的饵,她就将鱼饵烹制得更美味、更诱人,甚至还深谙推拉之道。

她给尹明毓留下一个巨大的诱饵就放尹明毓回去,还通情达理地让尹明毓好生考虑。

回去的路上,尹明毓的步伐慢了很多,脑子里一直在回荡「两万两、两万两、两万两」……

她也不想被拿捏啊,可钱是真的很多,按照本朝的购买力,一两银子就能买将近二十石粮食,足有两千多斤,可想而知两万两是一笔多大的财富。

而且嫁妆是只属於她的东西,她可以任意花用,可以全都花在自个儿身上,哪怕散出去也无人能置喙。

越是这麽想,越是显露她内心的倾向是如此的诚实。

尹明毓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金银二婢听到她的轻笑声,疑惑地望过去。

银儿心直口快地问:「姑娘,您笑什麽?」

尹明毓回首,眼含笑意,「你能吃饱饭,但是又有了吃酒听曲儿的钱,可高兴?」

银儿歪头,「奴婢不爱吃酒听曲儿啊。」

尹明毓忍俊不禁,拿起团扇在她头上轻敲,「你家姑娘我爱啊。」

银儿一听,笑开,「姑娘喜爱,那就是值得高兴的事。」

尹明毓收回团扇,轻轻摇晃起来,「我这人啊,忒俗,有钱便快活。」

金儿忽然问道:「可是姑娘,钱从哪儿来啊?」

「好问题。」尹明毓抬起团扇遮在眉上,瞧向远处的夕阳,轻声道:「想要熊掌,自然得放弃一条鱼。」

「熊掌?鱼?」银儿混乱,「您要放弃鱼了吗?」

尹明毓嘴角一扬,放下团扇,重新迈开步子,大步向前,临走前留下一句,「管他熊掌还是鱼,不偷不抢,问心无愧。」

银儿两眼迷茫地看向金儿,「所以,到底是熊掌还是鱼?」

「听姑娘的,不用你懂。」金儿说完,拉着她赶忙追上尹明毓。

她们主仆一回到西角院,东厢房的门便打开了,尹明芮和尹明若双双走了出来。

「二姊姊,你回来了。」尹明芮试探地问:「母亲找你何事啊?二姊姊可见到谢小少爷了?」

尹明毓没回答,反问:「晚膳用了吗?若没用,可要食冷淘?」

两人皆摇头,对吃什麽并无意见,尹明毓便吩咐人去膳房知会。

她们姊妹三人,除非尹明毓起晚,否则大多时候都一起用膳,尹明芮、尹明若两人便随在尹明毓身後进了她的屋子。

尹明芮方才没得到答案,仍有些不甘心,便又问道:「母亲怎麽没留二姊姊在正院用膳?」

尹明毓挥挥手,让婢女们不必在跟前伺候,这才淡淡地看向尹明芮。

尹明芮在她的视线下,手指蜷缩,不自觉地低下头。

「你总是有些小心思,偏又要拐弯抹角,我和四娘尚且能包容你,旁人凭什麽宽容於你?得罪了人还自以为聪明。」

她话说得不留情,尹明芮霎时脸色难看,泪盈在眼圈里,她双手攥成拳抵在腿上,微微颤抖。

尹明若小心翼翼地看看二姊姊,又看看三姊姊,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噤若寒蝉。

尹明毓严肃地警告,「我不理会你,你就该适可而止,不要再这麽没有眼色,还有你那些小心思,藏好了别教人发现,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记住了吗?」

尹明芮垂着头,咬紧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尹明若见状,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三姊姊的袖子,轻轻扯了扯,小声道:「三姊姊……」

尹明芮抽噎了一下,到底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纵使难堪,还是弯了下梗直的脖子。

尹明毓缓了神色,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甩开,动作略显豪放地擦掉她脸颊的一抹泪,说:「想问什麽就问,别在一家子亲姊妹面前耍心眼。」

她一软了语气哄人,尹明芮这委屈劲儿便彻底涌上来,哭哭啼啼个不停。

尹明毓今天顶着烈日出门走动已经耗尽了她储存的力气,耐心告罄,抓起尹明芮的手,把帕子强塞到她的手里,让她自个儿擦去,然後便不管了,三两下便拆下头饰,任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舒坦地瘫倒在榻上,闭目养神。

尹明芮哭声一顿,不可置信地用眼神控诉她的冷血无情。

尹明若一见两位姊姊之间的气氛大变,顿时弯起眼,脚步轻快地坐到桌边,招呼尹明芮,「三姊姊,来啊。」

尹明毓微微睁开一只眼,瞧见尹明芮挪腾步子过去,抬抬手,支使道:「给姊姊倒杯茶。」

尹明芮气愤地瞪她,身体却极诚实熟练地倒了一杯,不情不愿地送到她手上。

尹明毓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凉茶,喟叹道:「还是亲妹妹倒的茶甘甜……」

尹明芮抿住唇,控制住嘴角,重重地「哼」了一声,坐下後直接开口问道:「听说是谢姊夫亲自送谢小少爷来的,二姊姊可见到他了?」

尹明毓随意地点了一下头。

尹明芮面上立时显出些激动之色,但随即神情一滞,又试探性地问:「母亲召姊姊一人过去是为何啊?」

不想回答也不想撒谎,尹明毓看向她,保持沉默。

尹明芮面色变来变去,最终还是没忍住,压抑着不甘的情绪问:「凭什麽啊?二姊姊……二姊姊不是有韩三郎了吗?那韩三郎怎麽办?」

尹明毓眼神清明地看着她,直看得透到她心里去。

正在这时,晚膳的冷淘送过来,打断了尹明芮的情绪。

尹明芮一跺脚,晚饭也不吃了,直接冲出门去。

「这、这又是怎麽了?」尹明若满脸的不明所以,实在不明白怎麽几句话的功夫三姊姊又不高兴了。

「不必管她。」尹明毓淡定地叫她继续用膳,「咱们吃咱们的。」

尹明若听话,虽然有些担心,可还是老老实实地用完晚膳,才带着尹明毓给的点心去东厢房看闹情绪的人。

第二日晨间,三人一同去正院请安。

姊妹三个在院里打照面,尹明若扯了几下尹明芮的袖子,尹明芮才磨磨蹭蹭地走到尹明毓面前,轻声叫道:「二姊姊。」

这是主动缓和矛盾了。

尹明毓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知道她昨夜心绪不平静,若无其事地应了。

然而去正院的路上,气氛还是有些不同,平常三姊妹之间,多数都是尹明芮说话,尹明若附和,尹明毓懒,偶尔插一句,或者有兴趣才多说些话。

可今日尹明芮始终垂着头不言语,尹明毓不受影响,还是一如往常,尹明若却焦急不已,不住地察看两人的神色,一段路走得煎熬无比,终於到正院时,她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尹家三个男人,家主尹礼缙和长子尹明麒早早就去上值,通常晚上才能见到,次子尹明麟去年回乡参加院试,中了秀才,跟韩三郎一同回京,还在路上。

尹明毓姊妹三人进堂屋刚行完礼,长嫂陆氏便带着长女尹姝、长子尹堂裕进来,她如今怀胎七月,本来被韩氏免了请安,因为谢策到府才特意过来一趟。

陆氏性情贤淑,平常对她们三个庶出的小姑子们挑不出一点儿不好,但今日态度尤其热情,特别是对尹明毓。

「好几日没见你们了还怪想的。二娘,避过这几日暑烈,一定去我院里坐坐,大姐儿和大哥儿也念叨你们呢。」

尹明毓乖顺地应了,答应也不费事,左右做妹妹的就得时不时去问候长嫂。

陆氏周全,也没落下尹明芮和尹明若。

可尹明芮敏感,即便笑着,心里却在意极了,她常常去陪陆氏说话,到头来什麽都不是。

而她的情绪,韩氏不关注,陆氏即便看见了也没放在心上,众人的焦点很快便转到谢策身上。

除了尹明毓,其他人与谢策皆未互相见礼,韩氏便耐心地引谢策与众人认识。

谢家没有其他小孩子,谢策对尹家小姊弟极关注,除此之外,唯有叫尹明毓时,不用韩氏叮嘱便软软地喊了一声「姨」。

陆氏抓住调侃了几句,韩氏放纵,又有小孩子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堂屋里一片欢声笑语。

尹明芮更加难受,紧紧攥着袖口,始终一言不发。

大邺民间有个忌讳,说小孩子的眼睛能看见不乾净的东西,不能走夜路,白日里又热,是以早膳过後谢家人就得带谢策回去。

韩氏依依不舍,一直抱着谢策不愿意撒手,还是陆氏瞧童奶娘有些欲言又止,劝了婆母几句。

道别时,韩氏又叫尹明毓到跟前来,让她和谢策说些话。

尹明毓动摇归动摇,却是懒得讨好孩子的,是以对着谢策的小脸半晌才极死板客套地说了一句,「小少爷,一路顺风。」

对一个孩子说「一路顺风」,在场众人顿时无语,谢策这个小娃娃更是歪着头,茫然地看着她。

尹明芮站在尹明毓後头,咬了咬唇走出来,为姊姊打圆场似的对谢策温柔道:「小少爷,定要再来府里玩,三姨母送你个小玩意儿。」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兔,递向谢策。

那玉兔通身翠绿,雕工极好,活灵活现的,一看便极容易讨小孩子的欢心,比尹明毓敷衍的团扇强上百倍。

谢策也确实多看了几眼,但这孩子生在谢家,吃用皆精,根本没有伸手,还是童奶娘瞧尹明芮尴尬示意婢女接过来。

尹明毓看向不露声色的嫡母,心下一叹,继续当她的木头美人。

谢家人告辞後,韩氏的脸色倏地冷下来,冷冷地瞪了尹明芮一眼才让她们姊妹回去。

尹明芮如霜打的茄子,强忍着眼泪,一回西角院便躲回屋子里,尹明毓无奈地摇头,拦住要跟上去的尹明若,留她一人消化。

另一边,谢家的仆从护卫护送谢策回到谢府,谢老夫人姜氏和谢夫人许氏早就在府里等候。

谢策这个宝贝疙瘩一进屋,谢老夫人便是一番上下打量、嘘寒问暖,完事後,谢老夫人才叫童奶娘上前来,问起他们在尹家的事。

童奶娘知道老夫人想听的是什麽,便有繁有简地将在尹家这一日夜的事情说了一遍,其中着重说的是尹明毓和尹明芮两姊妹。

从昨日韩氏特意召尹明毓过去开始,到尹明毓在嫡母前面十分柔顺,以及谨小慎微不敢抱谢策,再到她与谢策接触时的生疏和今日告别时的话语,全都尽量细致地复述下来。

至於尹明芮,则是围绕「一只玉兔」讲述。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瞧见婢女手里那只玉兔皆神色平淡,并不多关注,只说起尹明毓。

「这尹二娘性情如此木讷,且笨嘴拙舌,与策儿也不投缘,恐怕不堪为谢家主母,景明这样的人品若娶她为继,太过草率。」

谢老夫人挑剔,顾着身分和修养才没有对小辈说出更刻薄的话,但谢夫人与婆母对视,眼里是相同的涵义。

她们都觉得尹明毓「小家子气」,谢钦气质斐然,便是刨除亲人的私心也值得更好的,尹明毓显然配不上谢钦。

「我孙儿的婚事怎能这般轻慢?」

谢夫人理智尚存,迟疑道:「这尹二姑娘还算恭顺……」

「哪家媳妇不对长辈恭顺?」谢老夫人态度坚决,「不妥。」

谢夫人本心里也不甚满意便不再多言。

晚间,谢家父子下值回府,谢老夫人又让童奶娘重复了一遍尹家的事,而後不满道:「谢家主母乃是阖族要事,不妨再挑一挑。」

谢老爷不苟言笑,并未表态,转问谢钦的意见。

谢钦冷静道:「成王府请我宴饮的帖子已婉拒三次,父亲的诸多同僚亦是几次三番提及我的婚事,如今的局势,为谢家考量,早些定下人选为好。」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默然,陛下年迈,皇子们想要拉拢谢家,谢钦的婚事便是个极大的突破口。

成王的女儿渭阳郡主多番对谢钦表情,京里闹得沸沸扬扬,必定有成王的推动。

谢家不站队,是以当初选了政见相合、同出江南的尹家嫡女,如今为了谢策选择尹家庶女成为继室极为顺理成章。

且……谢钦忆起些许旧事,再想起尹二姑娘规矩守礼的模样,清冷道:「安分守己便足够,我不需要多事的妻子。」

京城几十里外,一个十几辆马车的车队匀速向京城行进。

打头的一辆马车里坐着两个少年,着青色长衫的是尹家二郎尹明麟,着赭红锦袍的则是韩三郎韩旌。

两人同岁,尹明麟月分稍大些,不过只秀才功名,韩旌则是已经高中举人。

表兄弟二人关系极好,并未因功名的差距而生出矛盾来,其因便是两人的性情,尹明麟心宽、知足常乐,而韩旌虽天赋出众却并不倨傲,反倒率真。

越是靠近京城,韩旌越是坐不住,时不时便要朝马车外望去,神情皆是迫不及待。

尹明麟见他这模样,打趣道:「傍晚便能赶至京城,现下你就是望破天也飞不回去。」

韩旌眼神乱飘,最後在他促狭的眼神下腼腆一笑,反驳道:「表兄离京一年多,难道没有归心似箭之感吗?」

尹明麟爽快地点头,「自然思归,我还娶妻心切,不像表弟,婚事还未有着落。」

韩旌一时无言,不由自主地瞟向手边的木匣,眼神泛起期待欢喜。

尹明麟手里一把摺扇故作潇洒地搧,瞥见他的小动作又是揶揄一笑,却也没再调侃他。

傍晚,马车终於缓缓停在尹家大门外,还未彻底停稳,两人便按捺不住地钻出来,跳下马车。

「娘!」尹明麟激动地喊了一声,便向韩氏拜下。

韩旌在姑母身後迅速扫了一圈,没瞧见心上人,顿时有些失落,向姑母行礼後转身去後一辆马车扶母亲下来。

韩氏与韩夫人姑嫂见面,诉了一番思念之情便引着众人进府。

陆氏与尹明毓三姊妹全都在内宅等候,一见舅母韩夫人纷纷上前行礼。

韩旌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尹明毓身上,而尹明毓起身与他目光对上之後,稍一顿,随即颔首一礼便移开视线。

韩旌忍不住用目光追逐她,没有得到更多的关注和回应,雀跃的心渐渐收紧,回落……

少年的心轻而易举地被牵动,也完全藏不住心事。

陆氏和尹明毓几个姊妹向舅母见完礼就该是尹明麟和韩旌向陆氏见礼,但尹明麟已经躬下身,他还在走神,显得十分突兀。

尹明毓嘴角的笑浅了些,垂下眸,表现出极规矩守礼的姿态。

还是尹明麟察觉到不对劲,侧头看过去,轻轻咳了一声。

韩旌一下子回神,脸倏地红透,匆忙双手交叠,向陆氏问好。

陆氏若无其事地请他和尹明麟起来,笑着恭喜两人,三言两语便将方才的尴尬气氛带过去。

韩夫人瞧见儿子青涩的模样眉间有些忧愁,再一看尹明毓事不关己的冷漠样子又有些不舒服。

韩氏之所以没让尹明毓姊妹三人出门相迎便有避嫌的意思,见侄子这般,她稍一沉吟便吩咐尹明毓姊妹三人去安排晚宴。

尹明毓瞬间领会,立即便向嫡母和舅母告退,带着两个妹妹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今日为韩夫人三人接风的晚宴,韩氏确实甩手给了尹明毓,但是尹明毓也没有费心,转而分派任务给两个妹妹,她只坐在旁边偶尔提醒一句,既省心又省力。

此时亦是这般,尹明毓坐在房梁下,一把团扇摇啊摇,时不时伸出团扇对着两个干活的人指指点点,支使得尹明芮和尹明若团团转。

「三娘,菜品把控好,细心一些。」

还没从受挫中走出来的尹明芮闷闷应了一声,召来膳房的管事。

「四娘,再跟婢女们确认一下上菜顺序和摆放位置,各人的忌口和喜好不要乱了。」

尹明若认真地点头,照她吩咐的去做。

「三娘……」

「四娘……」

每一次开口的间隔尹明毓都卡的恰到好处,完全没有多浪费一句话,也没给众人混乱的机会。

偏偏她就只是动动嘴皮子还要念叨几句「累」,还嫌弃任劳任怨的尹明芮和尹明若「不懂变通」、「事倍功半」……

即便姊妹两个早就习以为常,此时还是很无语,但就算是尹明芮也没有丝毫抱怨,主动请教她怎麽「事半功倍」。

晚宴顺利进行,男人们在前院,女人们在後院。

尹明麟和韩旌都求仁得仁,尹家下值回来的父子俩很是为两人高兴,让人多上了几壶酒,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

女眷这边,结束的稍快些,韩氏教其余人散了,只留下嫂子韩夫人说话。

「嫂子,我先前去信给你和兄长……还没告诉三郎吗?」

韩夫人叹气,「起初怕影响三郎乡试,後来耽搁得久了,便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韩氏歉疚道:「虽说两个孩子的事咱们只是私底下谈过,可到底是尹家出尔反尔,兄长和嫂子便是怨怪也是我们该得的。」

「哪能怪你们,谁能想得到明馥……」

剩下的话,韩夫人没说下去,她确实有几分不满,但尹家这麽打算也情有可原。

韩夫人见小姑子眼中闪过悲痛又叹了一声,握住她的手道:「只是你也瞧见了三郎对二娘的心意,我也希望她嫁进来,日後能督促三郎上进,真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三娘和四娘呢?」

韩氏冷静道:「那是谢家,三娘、四娘不堪为配。」

韩夫人闻言,沉默下来。

尹家不想断了和谢家的联姻,其中好处无须赘述,就连作为姻亲的韩家也会收益匪浅,韩夫人来京前丈夫再三叮咛,不可让三郎坏事,然而做娘亲的,怎能不偏心儿子?

「我实在怕三郎拗不过来……」

韩氏沉思稍许,幽幽道:「解铃还需系铃人……」

姑嫂二人对视一眼,有了想法。

接风宴结束後,韩家母子两人一并去尹家为他们准备的客院休息。

韩夫人挥退下人,叫住浑身酒气的儿子,直截了当地说:「你准备的礼物,莫要再送了,二娘的婚事,尹家有旁的打算了。」

韩旌的醉意顿时尽散,立刻追问:「娘,您说什麽?何为旁的打算?」

韩夫人按下不忍,又说得更加清楚,「二娘跟韩家无缘,你就当两家从来没提过婚事,莫要做多余的事情坏了她的名声。」

「什麽叫没提过?怎能言而无信?」韩旌攥紧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我去找姑母问清楚!」

「你回来!」

韩旌不听,冲动地继续往门外走。

这时,韩夫人在後头提高声音,喊道:「是要与谢家的谢景明议亲。」

韩旌骤然停住,鞋底和地砖擦出响声,之後便是一片死寂。

韩夫人道:「你再是不知事,也该知道这是门好婚事。」

谢钦的风采令人见之难忘,韩旌也曾不止一次向这位没大几岁的表姊夫请教过学问,更是每每提及便钦佩不已。

谢钦确实极好,可他还是不甘心。

最终,韩旌没有冲动地跑出去,而是脚步沉重地走回客房。

韩夫人心疼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良久後召来婢女,命人准备了一份礼。

第三章 渭阳郡主三下请帖

第二日,韩家母子就向韩氏辞行,他们要回到韩家在京中的宅子。

韩旌一改常态,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袍,许是夜里无眠,气色不佳,看起来有几分文雅书生的模样。

韩氏和韩夫人藉口有话要说,让年轻人们暂且去园中转转。

尹明毓很早便被嫡母叫到正院说话,此时站在院门口,举起团扇遮在头顶,飞快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便对尹明麟、尹明芮、尹明若道:「这天热得人发晕,我去桃树下乘会儿凉。」

她从小就总找地方躲懒,尹明麟也习惯了,摆摆手让她走,又招呼尹明芮和尹明若往另一个方向去。

韩旌跟在表兄三人身後走了几步,脚步却越来越慢,直到被落下很远,似乎没人注意到才从小厮手里接过木匣,转身沿着尹明毓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尹明毓靠在粗壮的桃树干上,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韩旌止於礼,站在丈余外停下来,静立片刻,勉强扯起嘴角道:「表妹,我买了许多江南的小玩意儿想要送给你……和三表妹、四表妹,险些忘了,特地送过来。」

尹明毓看向他手中的木匣,道谢,「有劳表兄了。」

她的客气话让人倍感疏离,韩旌揉搓了一下下摆的布料,又攥了攥拳,还是鼓起勇气大胆地问:「表妹,我心仪你,不知你是否对我有意,我……」

尹明毓就那麽安静地看着他,韩旌心跳极快,脑子有些空,停顿一会儿才找回思绪,继续道:「表妹若是愿意,我一定不会负你,我去求姑父姑母。」说完便期待地看着尹明毓。

尹明毓从他的一双眼里看到了炙热和真诚,不管以後誓言会不会不变,他此时一定是真心实意的。

这一腔热血,勇敢得让人羡慕,也许他长至今日,唯一的愁绪就是此时的少年情愁。

尹明毓想,她无论选择谁,都能吃透规矩礼法,甚至利用规矩礼法最大限度地让自己过得好,但陪一个少年长大显然与她的期望不符。

「表兄……」

韩旌站得更直,期望地看着她。

尹明毓声音放轻放柔,道:「表兄还是穿红色好看。」

韩旌提起的心一顿,不上不下地吊着。

尹明毓直截了当道:「表兄,我对你无意。」

韩旌神情瞬间苦涩,「表妹,若是我年少有为……」

「若是如此年轻的举人之身还不算年少有为,实在有些眼高於顶了。」尹明毓认真道:「表兄不必妄自菲薄,若实在不甘,大可金榜题名、夫妻相和,好到让我日後想起来便後悔。」

韩旌静了片刻,而後摇头道:「我还是希望表妹能顺遂。」

尹明毓一怔,笑开来,屈膝向他一礼,「我自会如此,望表兄亦然。」

韩旌握着木匣的手因为用力泛白,而後力一泄,弯腰将木匣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尹明毓目送着他离开。

其实嫡母和舅母的担心皆是多余,韩三郎确实是赤子之心,只是不合适罢了。

韩家人走後,尹明毓将舅母送的礼原样还给嫡母。

韩氏打开後看见里头多了一只玉镯,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过几日,尹家便开始和谢家正式议亲。

尹、谢两家私底下已经就婚事达成默契,不过正式议亲之前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在谢家设宴,请了些亲朋听戏,也是想借此机会仔细看一看尹明毓。

旁人不知道两家的打算,他们彼此却一清二楚。

尹明毓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多年练就的,谢家两位夫人不着痕迹的打量,她全都有所感觉,但是并不在意,只跟在嫡母身後柔顺浅笑,丝毫没有刻意表现自己的意思。

她就当一个质感尚可的花瓶,除了规矩、礼仪、仪态挑不出一丝毛病,在谢家宴请的一众女眷姑娘里,她没有绝世的姿容、非凡的气质、过人的才能……

在来赴宴之前,韩氏对她没有提什麽要求,宴上对她的态度也如常,不亲近也不冷漠,偶尔与尹明毓说话时语气也很平常,唯一溅起的一丝水花,便是韩氏平静地告诉众人,尹明毓从小由她这个嫡母教养长大,视若亲女。

这代表着,尹明毓这个庶女在尹家享有的资源与嫡女无差。

当场便有夫人问韩氏,「尹二娘订亲了吗?」

韩氏的答案模棱两可,但她今天带尹明毓赴宴的目的已经全都达到。

尹明毓对自个儿的表现也基本认可,回程时还在心里默默地自我表扬一番。

谢家宴後没几日,谢家便请了媒人,两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京城诸家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初步完成了订婚的一连串事宜。

谢钦的婚事,从他头婚起便备受关注,娶妻後京中女子们对他的热情稍减,等到元配去世,又迅速复燃并且越烧越烈。

元配定然要家世人品皆不俗的姑娘,可继室不同,很多原本肯定没有希望的小姑娘也忍不住幻想一二。

可就在这个时候,尹家庶女摘下了这个硕大鲜美、独一无二的桃子。

尹二娘是谁?一个普普通通、从未有过存在感的庶女,她凭什麽?

这是满京城所有女子的疑问,自然也会引起某些人的恼恨。

成王府的渭阳郡主为人刁蛮霸道,一直对谢钦表现出势在必得之势,只是谢家权势非同一般,成王还想拉拢谢家,不愿意她将人得罪狠了,渭阳郡主这才没有弄出「捉婿」这样的事情来。

她不会怪谢钦,理所当然地迁怒到尹明毓身上,便打算趁着谢钦和尹明毓成婚之前教训尹明毓一二,最好能够让她和尹家知难而退。

为此,渭阳郡主特地在成王府准备夏日宴,下了帖子给尹家,邀请尹明毓去做客。

且只邀请尹明毓一人。

尹家收到请帖的第一反应便是——来者不善。

当今陛下如今活下来的儿子只有三子,长子成王秦钺,三子平王秦锐,嫡五子定王秦锡。

成王年已三十有五,是当今陛下的第一个孩子,他出生时今上正随开国皇帝在战场上征伐,今上对他颇有几分愧疚,是以对成王多有偏爱,连带对成王的长女渭阳郡主亦是宠爱有加。

天盛帝未立太子,成王居长,这些年动作频多,对天子之位有所企图,且在朝中经营多年,拥趸众多,行事作风越发霸道,颇有几分提前享受登顶权势之态。

平王的母妃出身勳贵忠国公府,忠国公府是为大邺开国立下赫赫战功的两公之一,深受开国皇帝和今上的重用,也是平王最大的倚仗。

与两王相比,定王在朝中经营的时间短,母后出身的凤州张氏在世家之中只是平平,始终处於两王的强压之下,难与争锋,每每成王或是平王发难都只能隐忍不发。

谢家、尹家结两姓之好,稳固联合,为的便是保家族在权力更迭之际顺利延续。

婚期定在仲秋,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此时最紧要的是婚事结成。

是以尹家父子三人商议之後,尹父让韩氏替尹明毓婉拒了渭阳郡主的请帖,理由是现成的——备嫁,不便外出。

这事儿传到西角院,尹明芮的意难平瞬间消减大半,开始担心起尹明毓,「二姊姊,这平白无故得罪了渭阳郡主,日後她会不会为难你?」

尹明若亦是愁眉不展地看着尹明毓。

而尹明毓手指轻轻点着桌上的册子,难得的眉头微锁起来。

尹明芮见了,以为她也担心,便和尹明若一起安慰她。

她们正说着「婚事已定,只能放宽心」,「嫁到谢家成为谢家妇,谢家会护她」……就见尹明毓眉头一松,道:「算了,只能如此了。」

尹明芮、尹明若对视一眼,附和道:「姊姊正该如此想。」

尹明毓看向两人,轻叹道:「我这屋里的东西,全都是我多年的积攒,舍弃哪个都教我心如刀割。」

闻言,尹明若一愣後,确认地问:「二姊姊……在为难这个?」

「哪能不为难?」尹明毓似极无奈又释怀地道:「我本有些犹豫,倒是两位妹妹劝了我,日後嫁去谢家便是谢家妇,再难回来住,全都带走也合情理。」

尹明芮忽然生气,胸膛起伏,「你定是早就想好了,偏要栽到我们身上,那点儿家当也值当你分斤掰两的?」她说完,气冲冲地甩门而去。

尹明毓缓缓转向尹明若,「她说……一点儿?」

尹明若无法言说,只能尴尬地笑笑。

而尹家会婉拒并不出乎众人所料。

渭阳郡主也早有预料,将尹家婉拒的回信随手一扔,两天後,又派人送另一封提前准备好的请帖到尹家。

这一封请帖,连措辞都没有变,只落款时间稍有修改。

西角院里,尹明芮当即尽释前嫌,匆匆来找尹明毓,一进屋便焦急道:「二姊姊!这可如何……」

提前到的尹明若睁着一双震惊、呆滞的眼,缓缓回头看向三姊姊。

「……是好?」尹明芮最後两个字,微不可闻,又带着明显的震惊。

只因尹明毓的屋子里,箱子全都打开,所有空地摆满了倒腾出来的物件还有钱匣子,十来寸大,满满当当的银块和铜钱。

尹明芮不可置信,许久才找回语言,「不是二两月钱吗?」

尹明毓团扇搧得轻快,面上则是故作漫不经心,「是啊。」

「那为什麽……」

「开源节流,亦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当然,积累的前期,主要靠节俭。

尹明若震惊不减,喃喃道:「二姊姊好生厉害……」

尹明芮坐在她庞杂的私房中间,神情复杂不已,完全忘了自己急匆匆过来为的是什麽。

尹明毓笑而不语,她也不想炫耀,可尹明芮说她只有「那一点」家当,事关尊严,必须回应啊。

对於渭阳郡主的第二封请帖,尹家是有些许为难,但尹礼缙和韩氏商议之後,由韩氏再次婉拒。

一次两次的拒绝,尹家此举让渭阳郡主颇为恼怒,当众嘲讽道:「这尹二娘真是好大的架子,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她打定主意要给尹明毓一些教训,便对外说了些似是而非的嘲讽之语,言语中甚至带及其他大家千金,然後又发了第三封言辞激烈的请帖,直言她若是不来,便是不给众家姑娘面子,意图刺激尹家让尹明毓来赴宴。

渭阳郡主如此咄咄逼人,尹礼缙和韩氏皆恼怒不已,京中成王一系以及一些对谢钦有些心思的姑娘们对渭阳郡主多有附和,一点儿闺阁小事竟在京中上层闹得有些沸沸扬扬。

尹家被架到风口浪尖上,韩氏夫妻二人当然不愿意尹家女在这个当口出去,但以後尹明毓少不了要面对渭阳郡主等人,早早晚晚,避无可避,於是便将请帖送到西角院由她自个儿决定。

尹明芮看着那请帖上张扬的话语,此时是真的怕了,什麽风华绝代的谢少爷全都抛在脑後,「好处还未享到就先有了麻烦,偏偏又不能请谢家帮着解决,若是姊姊的未婚夫是韩三郎哪还会有这些事。」

尹明毓没关注请帖,她还在支使婢女分门别类地整理她的私房。

此时正好整理到一匣桃木饰品,桃木手串、桃木簪、桃木笔筒……甚至有几柄大大小小的桃木剑,而且她从小就格外喜欢桃花,配饰上几乎都带着桃花,团扇、手帕、簪子……

尹明芮说着正事,一看她不紧不慢的模样,又不由自主地偏离正事,「桃花也就罢了,二姊姊留这般多的桃木物件作甚?」

尹明毓举起一把巴掌大的桃木剑,很是认真地道:「辟邪啊。」

尹明芮、尹明若一阵无语。

尹明毓没有任何玩笑之意,虽然古代诸多不便,但她过得还是极舒服的,万一被带走可怎麽行?桃木不好随身携带,可桃花就方便多了,还清雅。

尹明芮深呼吸一口气,「二姊姊,不能稍微正经些吗?」

尹明若推了推尹明芮,而後小声问尹明毓,「二姊姊,你要去赴宴吗?」

尹明毓果断道:「不去。」

「可是……」尹明若忧心忡忡,「若是得罪了人,还落了个怯懦的名声可怎麽办啊?」

「谢家敢拒渭阳郡主,尹家敢和谢家结亲,自然是有所依仗,我为何要依从渭阳郡主行事?」

尹家女和谢家妇,哪个更教人忌惮?她脑子正常,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不打算自个儿送人头。

左右婚事已定,不可能随意退了,尹明毓扯过一张空白的请帖,提笔落字,刷刷几笔写完回帖,笔一放,任墨蹟风乾。

尹明芮和尹明若凑过去一看,顿时哑口无言。

等韩氏拿到尹明毓的回帖後倒是一笑,随即拿给尹礼缙看,之後便送去了成王府。

成王府里,渭阳郡主还邀请了几位娇客,毫无防备地当众打开了回帖,瞬间气氛凝固。

回帖上只寥寥几语,十足恭敬有礼——

二娘於家中待嫁,礼法俗成,不便赴宴,请郡主宥之。

连个委婉的措辞都没有,就一个意思——不来。

渭阳郡主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道:「尹二娘!」

尹家二娘亲书回帖拒绝渭阳郡主。

即便渭阳郡主怒火中烧,回帖内容还是由当日亲眼看到的娘子们散播出去,京里很是议论了几日。

不过渭阳郡主再恼怒也不可能去尹家捉人,还得为了颜面继续举办夏日宴,成王也不能在明面上为难尹家。

实际上,尹家婉拒宴邀完全在情理之中,若是长辈们也跟着掺和就是落了下乘,难免教朝中诸人暗地里耻笑,是以只能定性为闺阁娘子们的「玩闹」。

由这一事,尹家二娘在京中女眷中有了姓名,亦有些人好奇地打听她,偏偏尹明毓从前极少外出,偶尔出门见客也是规规矩矩毫不显眼,除了与尹家交好的人家对她有些熟悉,说她似乎是个「清丽文雅」的女子,大多数人就是见过也没印象。

倒是尹明毓的嫡姊、谢钦的元配尹明馥再次被人提及,她容貌气质皆盛,亦有些才名,只是为人傲气,颇有几分目无下尘。

当年谢钦高中状元打马游街,京中多少娘子惊鸿一瞥再难忘谢郎,或许大多没有旁的心思,只是心里存了这麽一个人的影子,可对尹明馥,眼光免不了就苛刻了几分,这尹二娘是庶女,定然还逊色於嫡姊。

说到底,总归是为谢钦可惜的。

尹明毓若是出现在渭阳郡主的夏日宴,许是种种猜测便要落到实处,但她没有出现,众姑娘索然的同时更加拭目以待。

谢家作为小闹剧的重要角色,谢家两位夫人自然也关注外头的是非。

关於尹明馥,她纵使有些偏执之处,但也无大的过错,逝者已矣,还留下谢策这麽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谢家人不会言她丝毫不好。

而尹明毓,两位夫人确实对她不甚满意,但经了这麽一遭不了了之的闹剧,有渭阳郡主这一比较,她们对尹明毓多少有了新的认识。

「瞧着是唯唯诺诺,可到底还算扛得住事,不是个没主意的软骨头。」

谢老夫人始终觉得让尹明毓做继室委屈了谢钦,她年纪大了,说话也不必太顾忌着谁,依旧严格道:「日後嫁进来还是得多瞧两年,教一教,再决定是否将管家权交给她。」

谢夫人点头,「是。」

谢老夫人又问:「婚事准备的如何了?」

「母亲且放心,正在按部就班地准备。」

谢老夫人对儿媳的管家能力是极认可信任的,是以问了一句便罢。

这时,童奶娘带着刚睡醒的谢策来到堂屋,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脸上的神情立时柔和下来,与他轻柔地说话。

「策儿,睡得可好?」

谢策坐在谢老夫人身边,一双小脚伸出榻外,乖巧地点头。

谢老夫人摸摸他的头,抬头问童奶娘,「策儿那儿可有什麽事?」

谢夫人也看向童奶娘,十分关注。

童奶娘恭敬而立,禀报道:「回老夫人,小少爷一切皆好,只是少爷的通房朱草又让婢女给小少爷送了她做的针线。」

谢老夫人皱眉,有些不喜却也没说什麽,与儿媳对视一眼,而後低头轻声问谢策,「策儿,还记得尹家的二姨母吗?」

「姨?」谢策歪头,茫然。

「忘了也无妨。」谢老夫人慈爱道:「等到她嫁进门,就是你母亲了。」

而尹家这里,尹明毓拒绝了渭阳郡主之後,便没有其他人再来没眼色地邀约,得以好好准备婚事。

韩氏为尹明毓准备嫁妆,婚期前三日将陪房的卖身契以及允诺的两万两给了尹明毓。

两万两直接充入私房,尹明毓拥有的财富由涓流变成江河,整个人骤然焕发出别样的神采。

这让饱受离愁别绪的尹明芮和尹明若心情十分复杂,好性子如尹明若都忍不住生了些「姊姊没心没肺」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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