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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资讯] 灵丘山《丞相重生不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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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2-14 12:15: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灵丘山《丞相重生不当官》
{出版日期}2024/02/16
{内容简介}
前丞相的卸任宣言──
重生拒绝劳碌死,成为猎户乐逍遥,
善心救得美人归,此後日夜有人陪!

前世陈霖骁官至左相,承担辅佐新帝的任务,最终劳累致死,
今生他决定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当个山野猎户,
眼见同村姑娘姚金枝不堪被继母逼着嫁无赖,绝望跳河,
他善心搭救,还出钱买下她,救她脱离苦海,
如今她把自己当丫鬟,凡事抢着做,他上山打猎她也跟着照顾,
然而山中小屋只有一个土炕,两人不得不同床,
(咳咳,他可是正人君子,中间用枕头隔着呢!)
再看她每每做好饭等着他回家,这样的温情是他前世不曾尝过的,
为了给予一家人更好的生活,他决定考秀才获得免税的资格,
然而却遭遇意外──衙门遭受祝融肆虐,试卷大半损毁,
他凭藉经验帮考官们成功化解此劫,却也因此需进京一趟,
谁知此行路上波折不断,
先是撞见两方人马拚杀,他加入战局解救前世对他有恩之人,
之後又有刺客潜入他们下榻的客栈欲行不轨……

陈霖骁:凭本丞相的智慧,什麽状况都能摆平!



第一章 後娘逼出嫁

「哟,原来秦嫂子这是来给钱大保媒啊,我们家金枝可是咱们村里最俊的姑娘,若是没有十两银子的聘钱,可别想轻易娶走我们家姑娘。」

秦氏瞥了一眼王氏,谁人不知王氏是姚家的继室,嘴上对继女看重,其实姚金枝落在这後娘手里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金枝是个好闺女,可咱们是乡下人,哪里像县城的小姐那样矜贵,咱们村可没有十两聘妻的。」

王氏脑袋晃了晃,像是在嘲讽似的轻笑,「之前没有不代表之後没有,当初她爹活着的时候给她取名『金枝』,可不就是要她当一回金枝玉叶。她爹是个短命的,我可不敢不操心着点,省得老姚在天之灵不安。」

看她这副样子,秦氏也懒得听,只是起身的时候悲悯的看了一眼通向後院的门。

「金枝命苦,自小没了娘,看在老姚待你不薄的分上,金枝的婚事你还是用些心吧。」她说完冷着脸甩手离开了姚家。

此刻,躲在门帘後的姚金枝白净小脸上所有的期待和欢喜都逐渐凝固,原本就没有什麽血色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

看着後院里木盆中继母和弟弟的衣物,她转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赶紧过去继续搓洗。

王氏冷脸送走了秦氏,来到後院看姚金枝还在认真的洗衣服,嘲讽的笑了笑,「啧,赔钱货,空长了一张脸,瞧瞧来提亲的都是些什麽穷鬼,七两银子还想从我这儿拿些嫁妆,呸!作他娘的春秋大梦。」

她看向姚金枝,「你个小赔钱货,以後少出去勾搭那些穷人,有那个浪劲儿,你去城里多转转。你爹死後是我给你一口饭吃,你就得知道报答,你弟弟也到了读书的年龄,你不为你娘我想,也得为了老姚家的独苗想。」

说完将一口瓜子皮吐在姚金枝的身上,蹲在地上的小姑娘被她吓得一哆嗦。

王氏瞟了一眼,冷哼一声,「先去把缸里的水打满,一会儿你弟弟玩回来该饿了,你要是耽误做饭饿着旺祖,我就给你松松皮。」

这话愣是将姚金枝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深秋的水凉得很,她手指冻得有些泛红,随手在衣衫上蹭了蹭,跑去灶房拎上木桶就往外跑。

一打开後院门,正好和外面的汉子对上了眼。

那汉子不知站在那里听了多久,脸色不甚好看,眼睛红着,双拳紧握,看到姚金枝出来,目光带着担忧的打量着她。

骤然在门口见到钱大,姚金枝一愣,可想到刚才继母拒绝了他的提亲,她脸上带着些不自然的躲闪。

他们都是一个村里长大的,算是青梅竹马,原本想着长大了就可以嫁给他,躲开继母,可这一切都在今天结束了。

两人相顾无言,没发现栅栏外一张小花脸看了过来。

看到两人相对站着,姚旺祖转身跑开。

钱大目光落在姚金枝拎着的水桶上,上前一步强势的将水桶拎走,朝着不远处的水井而去。

可他还没有走到井边,就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叫骂声——

「哎哟喂,挨天杀的贼人啊,穷得没钱聘媳妇,倒是来人家後门拐人来了!」

青槐村围河而居,除了少数几户住在山脚下,多数都是挤挤挨挨在相对平坦的山坳河边,左邻右舍就隔着一堵墙,别说王氏这一声不算小,就是在家放个响屁邻居都可能听得见。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周围就有人围上来看个究竟。

姚金枝看着越聚越多的村民,眼里的泪花涌了出来,一边摇头摆手,一边尽可能的忽视周围看过来的视线。

「没、没有,钱大哥没有拐骗我,他只是帮我打水,没有别的。」

她性子原本就软,又被王氏打怕了,此刻能说出这番话是怕周围的邻居误会,也怕钱大被人捉拿。

向来胆小不敢在人前说话的姚金枝,此刻竟帮着外人说话,王氏气得很,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打她,「素日里娘就和你说不要和这些浑人一起玩,现在学得连点姑娘家的规矩都没有了,竟然还帮着这个贼人掩饰,你对得起你爹的期望吗?今日我就替姚家的列祖列宗打醒你,省得以後出门让他人说你不知廉耻。」

「啊!没、没有……真的没有,别打了,我们连句话都没有说。」姚金枝一边躲闪哭求着,一边还在解释给周围的人听。

吵闹的声音太大,原本在树上睡觉的陈霖骁被吵醒,他坐在树干上望着下面发生的一切,烦躁地皱了皱眉,两手一撑从树上跳了下来。

天上突然跳下来一个人,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就连正在打骂姚金枝的王氏也被吓得停住了手。

众人纷纷看向破衣烂衫的陈霖骁。

「啊,是陈二狗!快走,快回家去。」

陈霖骁小名二狗,村里人多这麽叫他。在看清他身上脸上几道乾涸的血迹时,胆小的村民赶紧催着孩子回家,什麽热闹也不想再看了。

胆大点的汉子望向他,和他对视一眼,也收回了目光不敢看第二眼。

姚金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太多,隐约间好似闻到陈霖骁身上飘出一股子血腥味,睫毛挂着泪珠,颤巍巍的抬眼看过去,还没有看清他的五官就被他一脸的血迹吓得瑟缩,不敢再看对面的人。

好多年没有听到有人叫他「陈二狗」,陈霖骁乍然听到心中有些怔愣,但面上依旧一副冷冰冰如同死神般的神情。

他转头看向手还举在半空中的王氏,冰冷的目光不带一丝丝人气,明明什麽都没有做、什麽也没有说,可就是让人打心底发寒害怕。

他的目光移到了姚金枝的身上,看到她破碎的衣袖下,胳膊上那青紫一片的伤痕,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到王氏身上。

王氏哪里还敢动手,早就吓得将手背在身後,胆怯慌乱的眼神透露出她此刻的畏惧。

陈霖骁收回目光,捡起地上的木桶,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放在姚家门前。

他一言未发,朝着河边吹了一声口哨,眼瞅着一黑一黄两只恶犬从河边冲了过来。

王氏吓得松开拽着姚金枝的手,慌张的躲到了树後。

两只恶犬没有看她一眼,甩着尾巴跟在陈霖骁的身边,朝着山林走去。

姚家的一场闹剧就这样意外的终止了,所有人都回家锁门,像是生怕被鬼追上来似的,就连王氏也消了气,走到门前看着那桶水皱了皱眉。

「还傻站在那里做什麽,拎着水赶紧去做饭。」

姚金枝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手捂着左臂被打的地方,低头走到了水桶边。

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她猛然转头看去,却发现钱大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离开了。

好像是……是在陈二狗出现之後?



午饭王氏和儿子在堂屋吃,而姚金枝坐在灶前将手里乾硬的饼子用刀敲碎,放在热呼呼的刷锅水里。

所谓的刷锅水,便是在菜起锅後,将剩下的菜汁倒出,用开水冲成一大碗。

她端着碗喝了一口带着一丁点菜香的刷锅水,脸上的神情柔和许多。

素日里王氏和姚旺祖用过饭都会睡个午觉,她则洗洗衣物,做些没有什麽声响的活计,可这日她刚吃完饭就听到前院响起了敲门的声音,不久後又隐约听到了王氏喜悦的笑声。

「哟,二嫂快进,咱们里屋说话。」

两人神神秘秘的去了里屋说话,王氏出奇的没有让姚金枝端茶送水,而是自己亲自来灶前拎了一壶茶就走。

这样异常的举动引得姚金枝多看了一眼,却不想没有换来继母的怒目相对,王氏竟是对她露出少有的温和目光。

这样温和的视线好像从父亲去世後她就没有再见过。

两人不知在房里说了什麽,直到天都擦黑了,姚金枝才见王氏将人送走。

第二天,姚金枝刚起床就看到两个大红箱子摆在院子里,心中隐约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见姚金枝看着大红箱子发愣,王氏脸上带了些笑,「明儿个我们金枝就要当新娘子了,今日好好歇着吧,家里的活儿娘来做就行。」

姚金枝作梦也没有想到明天就要成亲,震惊的看着王氏,「明天!」

她从来没敢在王氏面前这样大声说话,此番实在是因为消息太过令她震惊。

王氏也不怪她,笑着说:「对啊,南泥村王官人捐了一个驿丞,这不是急着上任,今年春死了原配的他,想赶紧娶个继室。」

若说旁的人姚金枝或许不认得,可是这人她知道,之前她跟着王氏一起回娘家,在南泥村见过这人,瞧着比她父亲还要大些,就是个无赖,家中无田却十分好赌,发妻是生生被他折磨死的,十里八村又有谁不知晓。

「不,不!我不嫁,爹爹若是在,也不会同意我嫁给那人的!」说着姚金枝转身就要朝外跑。

王氏早有准备,见她开始流泪就在防着,这会儿瞧她要跑,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呸!可惜你那短命的爹管不了,你现在吃的住的都是我给你的,少敬酒不吃吃罚酒!」

姚金枝食不果腹,瘦弱的身躯哪里敌得过膀大腰圆的王氏,挣扎了没两下就被她捆了起来。

「明天一早花轿就到,你就安心待嫁吧!」



「花轿绕树,娇妻贤淑……」

喜娘的声音欢喜地响起,殊不知轿中的人却是被泪水打湿了脸颊。

姚金枝的嘴被红布条勒得紧紧的,手也被捆了起来,用力挣扎着,手腕被勒出了血痕,那红布条却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听到喜娘一句句满怀喜悦的话,她放声大哭,却只是传出点呜呜咽咽的动静。

村头不少看热闹的人吵嚷着,谁也没有听到她的呼救和哀嚎。

姚金枝知道轿子现在已经到了村头的大槐树边,再往前走一段就真的出了村,一路都是荒凉的山林,再也没有求救的机会。

吵嚷声越来越远,她心头一片冰冷,可是心中还是有一丝期盼,期盼她的竹马或许会来抢走她,哪怕日後和他过浪迹天涯的日子,她也甘之如饴。

可听到越来越大的流水声,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泪水不断的落下,嘴角却勾了起来。

她心道,爹、娘,女儿来找你们了……

姚金枝并不知道,钱大此刻正跪在家中求母亲放自己出去。

「娘,儿子求您了,只要您允了儿子这个心愿,日後所有的事情儿子都听您的。」他不能看着青梅就这样走上一条死路。

吴氏挡在门口怒目瞪着他,「你趁早死了心,就凭金枝有那样的继母,你想都不要想,省得日後成了亲被那个泼妇讹上。儿啊,你信娘,娘绝对给你找个和金枝一样俊的媳妇。」

钱大跪在院子里抱头痛哭,却无力忤逆母亲的意愿。



陈霖骁天一亮就带着大黑、二黄来到河边捉鱼,再过些日子河水结冰,河滩上就没有鱼了,趁天还算暖和,多捉些晒成乾留着冬日里吃。

安静的山林里突然传出吵嚷声,他坐在滩涂上扭头看去,远远的就看到古朴简陋的小木桥上,一支红艳似火的迎亲队伍路过。

不知怎麽的,脑海里出现了前几日看到的那个怯弱身影,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就见队伍中突然有一抹红色一跃而出,像是一条跃出水面的红鲤。

「咚——」巨大的落水声响起,彻底唤回了陈霖骁的思绪。

远处桥下,湍急的河流中漂浮着一抹红色,落入水中的人丝毫没有挣扎的迹象。

他吹了一声口哨,大黑、二黄立刻会意,跳下水朝着水中的人游了过去。

「啊啊啊,新娘子跳河了,快救人啊!」

桥上的喜娘和轿夫慌了,扯着嗓子呼救。

这里离村口不远,刚才看热闹的人还没有散尽,听到这一阵惊呼声,不少爱凑热闹的人都循声跑了过去。

「哟,老姚家的丫头跳河了?今儿可是她大喜的日子啊。」

「得了吧,这婚事是王氏定的,哪里是嫁人,分明就是卖闺女。」

深秋的水冷得很,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想要去施救。

陈霖骁站在没过小腿的浅水区,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大黑、二黄。

这两只狗不是普通的土狗,是他爹筛选过几代、可以做猎犬的狼狗,牠们的身上流淌着狼族的血,遇到猎物够凶猛,且力气也大。

但此刻,那两只狗却无力托起一个姑娘。

陈霖骁察觉到不对劲,想都没想直接跳入水中,奋力朝着姚金枝游了过去。

水中,大黑、二黄用力的扯住姚金枝肩头的衣料,想要将她拖向岸边,但桥底河流转了一个急弯,变得异常湍急,加之落水之人身上衣料吸饱了水,变得越发沉重。

就在两只狼狗要脱力的时候,陈霖骁屏住一口气,潜入水中摆动长腿像是入水的鱼,等他再浮出水面的时候,已经抓住了姚金枝的手臂。

岸上不少人见此都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行事俐落的婶子转身将看热闹的汉子们都撵走。

姑娘家落水,若是被外男瞧见只怕名声要坏。

等陈霖骁带着人游到岸边,两个大婶上前帮着把人捞了上去,还泡在水里的他见人已经被拽了上去,摆动了一下双臂,身子轻盈的往後游去。

两个大婶见此颇为惊讶,原本以为这人是个冷血的,素日里也没有什麽人情味,但这会儿下意识的行为却让她们对他改变了些看法。

救人是出於无奈,但在可以避嫌的时候还凑过来,就只能让人讨厌了。

两个婆子看到姚金枝上身捆绑着的红布条,互相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张婶子伸手要将她身上的红布条解了,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吵嚷声,赶紧褪下自己的外衣将人盖个严严实实。

王氏听了消息,带着姚旺祖一路小跑着来到河边,远远就看到停在桥上的轿子,暗道一声不妙。

「哎呀,今早秋风大,这轿子抬得不稳,让人掉到了河里,喜娘快把她给塞回去,这出嫁的女儿可不能走回头路。」

王氏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周围的大娘们都清楚,这就是继母狠毒逼着继女投了河。

「你这说的什麽话,人都这样了,你一个当娘的不说给她请郎中看看,还要让人继续送嫁?你想想老姚生前,再摸摸你的良心!」张婶子气得脸都涨红了,姚金枝身上的布条她看得可比谁都清楚。

站在桥上的喜娘和轿夫也冷着脸,不为别的,就因为王氏一来就推卸责任。

什麽叫风大他们没有抬好轿子?这顶帽子扣下来,一条人命谁也担不起。

周围渐渐响起议论声,王氏都不用刻意去听,随便一耳朵都能听到有人在骂她,碍於周围人多,她不得不先将人抬回家去。

另一边,陈霖骁往前多游了一段才上岸,远远看着王氏找人抬着姚金枝回了村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将上身的衣物脱下来,在河边拧乾。

「哼,南泥村王家作孽不少,瞧瞧新媳妇还没有过门,身子都被人看了去。」

「别乱说,刚才那边周围都是女人。」

「呵,你去得晚没看到,下水救人的可是陈……咳,可是男的。」

陈霖骁听到这些话,拧着眉头看向不远处结伴回村的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打了一个哆嗦,敛声不敢多说。

村里平时走丢一只鸡都能成为大事被人议论,这会儿一个姑娘掉进水里,又是在送亲的路上,可不就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大石头。

等陈霖骁回到村里的时候,河边的事情早就闹得沸沸扬扬,村里说什麽的都有,有骂王氏不做人的,也有夸陈霖骁见义勇为的,但这些声音里面都掺杂着一些不太好的流言。

他冷着一张脸回到自己家,大门一关阻断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第二章 出钱买下她

姚家这会儿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姚金枝被抬回家并没有得到医治,而是被王氏直接推进了柴房,生怕她身上的水脏了屋里的地板。

接下来要怎麽处理她得和喜娘等人商议一下,毕竟结婚的时辰已经耽搁了,是直接送过去还是改个日子,那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这边她还没等到人,村口有人就见穿着一身新郎服的王官人骑着小毛驴进了青槐村,而他身後跟着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轿夫。

王官人还没有下驴,怒骂声就先响了起来,「姚家的人都给我出来!」

在轿夫的搀扶下,他终於顺利的从小毛驴身上下来。

王氏正坐在堂屋里等着喜娘过来,听到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立马起身朝外走,看清外面的人後脸色一僵,转而满脸陪笑,「哟,是王官人啊,金枝那丫头还在更衣,我正想着赶紧将人给您送过去呐。」

「呸,什麽破鞋也敢往老子眼前送,当初给你那麽多的聘礼,老子是想娶个清白闺女做妻,你家闺女如今被男人看也看了,抱也抱了,还想赖给老子,作你娘的春秋大梦!」

这一通话骂得王氏一怔,她原本也不是什麽好脾性,可王官人说的也不是假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该怎麽还嘴,想到那些聘钱只好陪笑,「王官人说的什麽话,金枝是被张婶子等人救起,哪……」

「什麽都不用说了,赔钱!老子有钱,才不要破货!」

这句话算是戳了王氏肺管子,「退钱没有,人你要就要,不要老娘也没有钱给你!」

钱都到手里了,没道理往外给,关键是她一拿到钱就给儿子交了束修,现在家里可没有多少钱了。

王官人在南泥村就是个出名的无赖村霸,这会儿有了小小的官职气焰更是旺,哪里是王氏能抵赖的。

鸡飞狗跳一通闹,姚家差点被搬空,就连王氏养的两只鸡都被抢走抵钱。

看着空荡荡的家里,王氏坐在地上拍着腿嚎啕大哭,「天杀的赔钱货,管你吃喝你却坑老娘,老娘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她拎着门後的笤帚气冲冲的来到了後院的柴房,一脚踹开柴房的门,看着半死不活的姚金枝,突然眼珠子一转,没有出手打,只是啐了一口就转身离开。

王氏此番损失巨大,就连她藏在枕头下的二两银子都被王官人给翻了去,这笔帐她不能不算,而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姚金枝和陈霖骁造成的。

她找人用一块破旧的门板将姚金枝抬到了陈霖骁家的院门前,「陈二狗你出来!」

王氏泼妇似的叫喊着,村民一路跟在她後面看热闹,人还没有看到影子,坐在灶台前烧火的陈霖骁就听到了动静,蹙着眉起身打开了院门。

入目便是那躺在门板上、一袭红衣的小娘子,苍白的脸颊看着像是已经没有了生气。

他目光冰冷的抬起,看向趾高气扬站在自家门前的王氏,「何意?」

王氏嗤笑一声,「我家闺女原本好好的亲事,就因为你多管闲事,现在好了,婚事黄了,名声毁了,这笔帐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周围的村民闻言都窃窃私语起来。

陈霖骁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须臾之後像是隐忍着什麽问道:「那你想如何?」

他冷若冰霜的样子唬得王氏有些心虚,却还是强自道:「跟我去衙门,让青天大老爷帮我们金枝讨回一个公道。」

她想得简单,只要将这件事全部推给陈霖骁,金枝只是个受害者,那麽名声方面多少还能挽回一些,到时候她再去其他村子寻个人家,也不见得没有赚头。

陈霖骁闻言也没有生气,冷淡的垂下了眼皮,看着躺在门板上的姚金枝,眉宇轻蹙,薄唇抿直,像是在思考着什麽。

王氏轻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已经晚了,害了我们家闺女的名声,今天这事儿非要给我一个公道不可。」

陈霖骁依旧面色淡淡,「何须如此麻烦,我将她买下就是。」

这件事王氏不是没有想过,但陈霖骁家里是个什麽情形,村里人没有不知道的,他的大哥陈栓柱为了娶媳妇,直接当了倒插门女婿,生孩子都不能跟着姓陈,让陈家赔钱那就是作梦。

可现在陈霖骁却主动提起钱,这倒是颇让她意外,「哼,你买?我家闺女可是村里最俊的姑娘,你买得起吗?我家闺女之前嫁妆都是十两银子,你有多少钱?」

陈霖骁从腰带里翻出几块碎银子,搁在手里掂了掂,「二两。」

「什、什麽?多少?」王氏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的看着陈霖骁,就连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颇为惊讶的看着他。

陈霖骁却面不改色,冷淡的盯着王氏,「二两,就这麽多,如果嫌少,我可以和你去官府,且不说县令如何判,单说接下来你给她治病买药的钱只怕也不会少,更何况……」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姚金枝,「花了银子也未必救得过来。」

这话像是点醒了王氏,她皱眉看着地上的人,心里一通盘算之後,伸手就去拿陈霖骁手里的银子,可银子还没有拿到,手腕就被擒住。

陈霖骁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慢着,拿钱可以,但得立下字据,今日拿一两把人留下,明日去衙门过户籍再给你一两。」

王氏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陈霖骁进屋拿了纸笔出来,开始当面写文书,「今日你带回去还得给她请郎中,如果你不放心人留下,那就带回去吧,只是……明日要是人死了,钱可得退我。」

家里半两银子都没有,现下按个手印就能得一两,王氏才不想拉个死人回家。

「嗐,都是一个村里的,在场还有这麽多的婶子大爷,你还能耍赖不成?人就给你了,明日天亮咱们就和村长去县衙办了手续。」

她有些不甘心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可看到那张苍白泛青的脸,转头毫不犹豫的拿走了陈霖骁给的一两银子。

对於村里的百姓,一两银子可是一家人半年的嚼头,王氏就带着一个儿子,拿到二两银子,两人一整年都会过得不错。

按了手印的字据被陈霖骁收起来,他没有再看院子里其余人一眼,走到门外打横抱起了早已昏死过去的姚金枝。

众人都识趣地跟在王氏身後离开,院门依旧大开着,却没有了刚才的喧闹。

陈霖骁将人抱进堂屋,在抱往自己房间时脚步一顿,转身去了母亲宋氏的房间,将人放下後三下五除二解开她身上的布带,随後扯了一床被子把她遮住。

他撩开门帘来到堂屋,又往炉膛里加了两把柴,让火烧得旺一些,这样炕也就是暖的。

火炕上的人迷迷糊糊,像是有些不舒服,娥眉紧蹙,哼唧了一声。

身下是热的炕,身上却是冰冷的,这样冰火两重天的感受着实让姚金枝有些吃不消。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上的冰冷消失,四周乾燥而温暖,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云朵里,但她却觉得这样的暖还不够,从心里不断冒出冷气,让人更加贪恋那份暖意。

「冷,好冷,娘亲……金枝好冷……」

微烫的汤汁灌入口中,穿过胸膛汇於腹中,暖烘烘的让人安心。

不知不觉之中,姚金枝再一次陷入了昏睡。

看着她额头终於发出了汗珠,房间里的三人面上没有什麽变动,可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陈霖骁放下手里已经空了的药碗,转身冲梁郎中夫妻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先生和夫人,家中无银钱,唯有一条狐皮还算值钱,梁先生若是不弃,不若收下此物以作诊费。」

梁郎中看了一眼黑油油的狐狸皮,连连摆手,「不必不必,今日之事我们夫妻也有耳闻,你能买……救下这孩子,我们二人心里也舒服些。老姚在世的时候我们也有些交情,今日的药和诊金便当做我们对故友之女的照应了。」

梁夫人给姚金枝掖了掖被角,「你今晚多看着点,只怕晚上还会再发热,要是她衣服再让汗水打湿,你就去叫我过来给她换。」

「多谢梁夫人。」陈霖骁不自觉流露出一些不符合他此刻身分的礼数。

梁郎中夫妻颇为惊讶,他们素日里和陈霖骁相处不多,并不知道他平时是什麽样的,只是看着他为人冰冷不易接近,加上他经常破衣烂衫,甚至有时候身上或者脸上还带有血,所以也不敢和他多说话。

看来对人对事果然不能人云亦云,梁郎中这样想着,背起药箱和妻子离开了陈家,一时间整个家中只剩下陈霖骁和姚金枝两人。

看着床上的人服药後睡熟,陈霖骁去堂屋烧水做饭。因为王氏这一闹,他的午饭和晚饭只能凑一起了。

瞧着屋里的柴火都给姚金枝烧炕取暖用了,他推开院门到附近去寻些乾柴回来。

走出院子看着外面杂草丛生的景象,陈霖骁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他原本还在熬夜帮新帝翻阅奏摺,眼前突然一黑,什麽也看不见,只觉得耳边吵闹得很,等再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树上,而树下王氏正在打骂姚金枝。

时间有些久,他差点没有想起来那个小娘子是谁,但听到「姚」姓,他又有了些记忆。

上一世他只是默默离开,并没有插手王氏和继女之间的事情,可是这一世他突然想要体验一下不一样的人生,因此才出手帮了姚金枝一把,却没有想到事情会因为这一点变动而产生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也不知上一世姚金枝最後到底如何?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上一世这个时候父亲已过世三年,他可以报名考院试,每日都在家中温书,对村里的人十分冷漠,甚至很多人他都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一边想着,他一边捡了些乾草枯柴,一抬头就看到自家院门口有人鬼鬼祟祟。

「何人?」

冷淡带着威慑的声音响起,吓得对方一哆嗦,转头看了过来。

「我……金枝她醒了吗?」

陈霖骁冷淡的回视着钱大,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梁郎中说她落水受了寒气,只怕日後难以生育。」

话音落下,他打量着钱大,想要从对方的神情中捕捉点什麽,之後目光又看向了钱大的身後。

钱大听完呆愣在原地,像是在权衡着什麽,抬手看了看攥着的二两半银子,迟迟没有说出一句话,直到钱家老俩口追了上来。

「钱大,你是钱家的独苗,你今日若是敢把人带回去,我和你爹都不活了!」

钱大叔原本对儿子娶谁没多少意见,但刚刚听到陈霖骁的一番话,立刻和妻子站在了一起,「听你娘的话,你想气死她吗?又不是不娶姚金枝你这辈子就没媳妇了,你不为我和你娘想想,也得想想你以後怎麽进老钱家的祖坟!」

钱大被他俩吼得回神,抹了一把眼中的湿润,站在原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有些颓然的合上了眸子。

瞧着钱大就这样被爹娘拽走,陈霖骁冷笑一声,回了家,进门扔下柴禾,先进里屋看了一眼姚金枝。

见人躺在那里睡得安稳,脸上因为发烧引起的不正常红晕已经消失,他不知想到了什麽,嗤笑一声,「这就是你思思念念倾心之人?也不过如此。」



山脚下,陈家的烟囱一晚上烟雾都没有断过,期间陈霖骁两次出门去找周围的乾草枯柴,就为了给东屋的炕烧热。

喝了两回的药,又有暖炕烘着,昏睡中的姚金枝发了两次大汗,将身体里的寒气都逼了出来。

他伸手探了一下她汗淋淋的额头,感觉到她的体温恢复正常,又伸手探向她的手臂。

裹着手臂的衣衫已经湿透,黏腻潮湿地纠缠在她细细的手臂上。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会儿已经过了子时,若是现在去叫梁夫人过来有些不妥,对方到底是比自己母亲还要年长的人,且村子靠近山脚,一到夜里周围漆黑一片,即便是打着灯笼也不好走,加之都是小路,石头草根较多,万一有个闪失说不好会如何。

他低头看着沉睡中的姚金枝,对方因为被热炕烘着,汗湿的小脸有些血色。

犹豫再三,陈霖骁起身去翻找自己母亲的衣物,可家里原本就不富裕,宋氏也没有什麽多余衣物,姚金枝身上穿的那身已经是比较新的了,其余的衣服都被宋氏打包带去了大儿媳杜凤娥的家中。

家里因为穷,陈霖骁的兄长陈栓柱去县城做长工,被东家和其女儿相中,就这样招了上门婿。

这次宋氏就是去城里看儿子的,每次过去,凤娥都执意要让她在家里住下,这次她索性在那边小住两日。

思索再三,陈霖骁去了自己的屋里,找出一身之前宋氏给他做的新衣,原本是想着给他考试的时候穿,此刻刚好派上了用场。

他展开衣物,都准备好後,熄灭了屋里唯一的油灯,在漆黑一片中,藉着穿过窗纸的月光只能隐约看清沉睡中人的轮廓。

「失礼了。」他低语一句,明知对方此刻什麽都听不到,但还是打了一声招呼。

房间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等火摺子陡然亮起,点燃油灯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换好了一身乾爽柔软的衣物。

拎着汗湿的衣衫出了房门,陈霖骁活了两世,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内心狼狈过。

他将那身湿了的衣服扔在院子的木盆里,在院中站了好一会儿,瞧着天边微微泛白才转身回屋。

想着家里多了一个病人,日子不能像前两日那般应付,陈霖骁换了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拿着素日里打猎用的工具和绳索出了房门,准备带着大黑、二黄离开的时候,突然想到什麽,指挥着二黄留下来看门,独自带着大黑潜入了夜色之中。



沉沉的睡了一觉,姚金枝被院子里的狗叫声吓醒,有些眩晕的睁开了眼睛。

看着周围陌生的房间,她按了按太阳穴,闭上眼,心下已经一片冰冷。

她豁出性命却依旧逃不过被嫁……

「醒了?」

清冷中带着些疏离和谨慎的声音响起,姚金枝被吓得再度睁开眼睛,刚才的思绪也被打断。

看着汉子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呆愣在原处。

眼前的人依旧穿着一身脏破的衣服,脸上带着些许泥土黑灰,左眼眼尾处有一道伤痕,应该是刚刚划出来的,鲜血还在不断的往外流,看着有些吓人。

「你……我怎麽会在这里?」

陈霖骁将药碗递给她,看着她把药喝了下去,并将事情的经过都说明白了。

确认自己没有嫁到南泥村,姚金枝开心得红了眼睛,可听到後面得知自己是被陈霖骁买了回来,心里又是一片惶恐。

这可是村里出名的恶煞,打小她远远的看到他都会躲开,小时候他好像也不好相与,从不和村里的孩子玩,经常跟着陈老爹进山,每次回来身上都有伤,瞧着十分吓人。

但不管怎麽说,自己的命是他救的,又是因为他,她才不用嫁到南泥村,姚金枝心里存有一份感激,这份感激冲淡了她对他的畏惧,「多谢陈二哥,日後我便为奴为婢作为报答。」

说着想要起身给他磕头,却被陈霖骁按住了肩膀。

「养好身子,家里没有多余的钱给你抓药。」

村里的人家都不富裕,对於他这样说姚金枝再理解不过,她爹当初生病的时候,一服药可得花费六钱银子,陈家看着摆设和用具可不比她家过得好,能给她请郎中抓药已经很好了,之前她病了,王氏可从来不会给她抓药。

喝过药,姚金枝感觉眼皮又开始发沉,没多久便再次睡着。

人刚睡下,陈霖骁就听到院子外有人吵嚷,他看了一眼天色,将脸上的脏污和血水洗去,换了一身补丁少的衣服,拿上王氏之前写好的字据出了门。

香甜的一觉醒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不少,姚金枝撑着土炕坐了起来,有些迷茫的看着周围,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陈霖骁和她说的话。

她现在已经是陈家买回来的丫头了,想到这里,姚金枝看着身上盖着的被子,突然心里有些不安。

作为一个婢女可不能这样没脸没皮地躺在热炕上等着主人家伺候,之前是她病了,陈霖骁心善照料她,但是现在她醒过来,身上不再发热,那就不能再躺着了。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目光陡然变得有些慌乱,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宽大的袖子和并不合身的衣袍,脸颊不由得烧了起来。

她昏迷不醒,而这个家里只有陈霖骁一个人,谁给她换的衣服可以说一目了然。

也是在这一刻,姚金枝突然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买人回来可不仅仅是可以当婢女,也能是……

想到这里,她慌乱不安的捂住了脸,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里那复杂忐忑的思绪。

「随缘吧。」她到底是他救回来的,比起嫁到南泥村,留在陈家再差又能如何?最差不过是被打死。

可人活着就不想过得痛苦,所以她还是要努力过好,争取不挨揍。

她站在地上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婚鞋还在,可能离着炕近的缘故,湿了的鞋子这会儿已经乾了。

上次穿新鞋还是她爹在世的时候,这次嫁衣都是新的,可她没有心情去感受。

这会儿看看脚上的新鞋,倒是感觉还不错,她跺了跺脚,心情不错的出了房间。

东间和西间中间是堂屋,堂屋外面那间是灶房,家里除了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三四把腿脚有些不好的椅子,没有多余的物件,这个屋子可以算是一目了然。

姚金枝瞧着天色暗了下来,也不知陈霖骁去了什麽地方,但是秋天天黑得早,想来不久便会回来。

她在灶房找了一会儿,只有不算多的米面和半坛子咸菜,柴禾倒是不少,到这会儿灶膛里还有余火。

她想起刚才那温暖的火炕,心中对陈霖骁更是感激了几分。

家里没有什麽菜,而缸底的面看着是白细的面粉,应该不是平日里常吃的……

她这样想着,走到了院子里,乍然对上一黑一黄两条大狼狗,脸色一变。

「啊!」她惊呼一声,但很快反应过来,又忍住了。

想到日後要在家里与牠们朝夕相处,姚金枝一手捂着胸口,谨慎的朝着大门走去,一边警惕的看着两只大狗。

两只大狗听到声音,只是抬眼看看她,动都懒得动一下。

看牠们如此,她松了一口气,在院子里找到了一把小锄头和一个竹篮,拎着东西出了门。

陈家可以说是真的在山脚下,房前屋後没有太多平坦的地,周边的三个菜园子都不大,早就吃完了,现在空荡荡的,她都不敢想这一家子到了冬日该怎麽过活。

不过这样的事情倒也难不住她,往常到了冬日,实在饿得没有东西吃,她就会趁着王氏午睡偷偷上山找野山芋烤着吃,那些野山芋没有人知道在什麽地方,只有她和爹爹知道。

姚金枝挎着篮子绕到了山後,确认没有人看到自己,才迂回地朝着那片野山芋的位置走去。

第三章 意料之外的态度

县城离着青槐村有些距离,办理完契书後,王氏和村长坐着牛车回了村。

陈霖骁没有钱坐车,再者他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没有一同回去。

他清早走的时候带上了家里的黑狐皮,此时便去城里的富户家中将兽皮出手,换了十五六两的银子,顺道买了些家中的吃用。

紧赶慢赶走回村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远远地朝自家望去,只见屋顶的烟囱冒起了青烟,往家中走的脚步一顿,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了原地。

前世母亲在他入京後不久就走了,先帝下旨不准他丁忧回乡,这一拖,直到他临死都不曾到母亲的坟前上香。

重活一世,他心中有难以言说的喜悦和无法形容的惶恐,这或许就是近乡情怯吧。

深呼吸一口气,他肩上扛着米面,手里拎着一块猪板油朝着自家走去。

大黑、二黄守在院子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牠们兴奋的站起身,朝着大门吠叫。

姚金枝没有养过狗,自然不懂牠们的意思,还以为院子外有什麽不好的事情,放下锅铲,拎着擀面棍朝大门走去。

人还没有走到门前,院子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两只狗兴奋的摇头摆尾迎了上去。

骤然对上男人满怀期待和忐忑的目光,姚金枝慌乱的移开了视线,垂下头不敢多看,「陈、陈二哥,回来了?」

最想也最怕见的人没有见到,陈霖骁心里有些复杂,既感到失落,又如释重负的松一口气,想着至少他还有时间再准备一下。

前世的自己太混帐,冷漠无情得像是一块焐不热的石头,即便是对自己的母亲、兄长也没有太多的热情。

但在宫中的无数个日夜,他回首往事,想起来的却都是在山中的岁月,都是曾经自己未曾好好感受的日子。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样的痛尝过一次就足以抱憾终身,老天爷给了他重来的机会,这一世他不想再重复上一世的错误。

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姚金枝悄悄看了他一眼。

却见原先他眼中还满是期待与激动,可不过转瞬的功夫,再看过去的时候他眼眸里已尽是初冬的寒冷。

难道刚才看错了?

许是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陈霖骁终於低头看向眼前人,「怎麽起来了?」

话虽带着关心,但是语气却冷到了骨子里,让人想要放松亲近些都不敢。

姚金枝怯弱的往後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感觉好了,不能只躺着不干活,我……」

「进屋。」没等她说完,陈霖骁已经先一步进了门,两只大狗跟在他的身後摇头摆尾。

她跟在两只狗的後面,来到了灶房,却站在门口没敢往里凑,目光一会儿落在陈霖骁的身上,一会儿落在两只狗的身上,手里握着擀面棍,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霖骁看了一眼那锅还没有熟的炖野山芋,诧异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胆怯的小娘子。

似乎捕捉到了什麽,他垂眸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後的两只狗,拿出从城里买的棒骨,用砍刀剁开,两只狗各叼着半根棒骨走了。

他将剩下的两根放在木盆里,准备去院子里清洗,可杵在门前的姚金枝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霖骁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娘子,「站着干什麽,去屋里躺着。」

听到他命令的语气,姚金枝往後缩了一下,「我真的……真的没事了。」

若不是两人现在离得近,她这般声如蚊蚋,他还真不一定能听清她说了什麽。

察觉到自己可能吓到她了,陈霖骁突然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看着小娘子快被自己吓哭的样子,他收敛了冷肃的气息,「好,既然这样,那你去把瓦罐刷了,一会儿用它将棒骨川烫过,再和野山芋一起煮。」

得了他的允许,姚金枝脸色好看了一点,赶紧将锅底的柴抽出来,以免一会儿野山芋煮熟了,棒骨还没有熟。

瓦罐不算小,棒骨一剁两节放进去川烫,再次洗乾净血沫後放进了野山芋的锅里,锅底加了大柴,火势比之前旺了很多。

姚金枝坐在灶前看着火,闻着锅里传出来的香味,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许多年没吃肉,她早就忘了肉是什麽味。

陈霖骁将早上猎到的野山鸡处理乾净,用瓦罐煮熟准备喂给两只狗。

他亏待过自己,却从没有亏待过这两只狗。

前世牠们在他进京的路上救了他,并因此殒命,重来一遍,在他心中,牠们依然是如同恩人一般的存在。

给狗炖的野山鸡需要放凉,陈霖骁起身进了堂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和碗筷,只是那碗筷只有一副。

屋里很安静,若不是他一直都在门口喂狗,真要以为那个小娘子已经离开了这里。

他正想着,就听到里屋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姚金枝如往常一样,将饭摆好就自己端着刷锅的水,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安静的喝着。

她真的太馋肉的味道了,所以菜出锅的时候,她在自己的碗底里留了一点肉汤,加上水之後端去里屋偷喝。

放在之前若是被王氏看到,还指不定要怎麽收拾她,所以她心虚的喝一口看一眼门口,看到门帘有些晃动,她脸色瞬间白了,端着碗的手也不停的颤抖。

她不确定是风吹动了门帘还是陈霖骁看到了什麽,想到男人高大的身影和那手臂上不轻易露出的肌肉,心头一冷,顿时觉得碗里的肉汤不再香了。

她低头猛地喝了一大口,想着就算是挨揍也得先吃饱才是,至少自己吃到了,就算挨揍也值得。

一口汤还没有咽下去,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不容忽视的强大压迫感袭来。

姚金枝一紧张,猛地咳了起来,肉汤也尽数喷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她剧烈咳着,早已顾不上进来的男人是什麽脸色。

背上被人拍了一掌,没有想像中的痛,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被拍第三下,姚金枝才反应过来,陈霖骁不是在打她,而是在帮她顺气!

这个发现让她忘记了咳嗽,她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陈霖骁。

这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香味钻入鼻间,她的目光不由得转向他手中的碗上。

陈霖骁见她不再咳了,收回手站直身子,目光有些不悦的看着她,「没事躲在屋里做什麽?吃饭。」

冷冰冰的话落下,在姚金枝诧异的目光中,他将那半是饭半是菜的碗塞到了她的手里,甚至还有一双筷子。

「以後吃饭不要在房间里,出去吃。」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看着还在晃动的门帘,姚金枝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像是有什麽东西堵在她的喉咙里,让人发不出一点声音,泪光也在眼中打转着,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

看着碗里的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波动後,想起了陈霖骁的最後一句话。

既然他不喜欢有人在里屋吃饭,那她就去灶房吧。

堂屋里,陈霖骁正吃着饭,就看到姚金枝红着眼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正要挪挪地方让她也坐在桌前吃饭,就见她突然像是见鬼似的转身跑去了灶房。

陈霖骁:「……」

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的余火还在散发着温暖的温度,嘴里一口香软的白米饭,细滑的口感让姚金枝稍不留神就咽了下去。

最让她惊讶的是,碗里除了野山芋还有几块剔骨肉,炖的火候虽然有些欠佳,但这样的肉嚼头却是最好的,劲道弹牙,越嚼越香。

「滴答——」一滴带着温度的水落在了她的手腕处,烫得姚金枝瑟缩一下,垂目去看。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麽时候已泪流满面,她太久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饭了。

接下来吃每一口饭时都格外的珍惜,细嚼慢咽,慢慢品尝,她不确定自己下一次再吃到这样的饭菜会是什麽时候。

突然眼前一暗,姚金枝悄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头看去却看到了陈霖骁侧身而过的身影。

「桌子上还有饭菜,不够自己再去加。」

对於饿狠了的人,这一碗肉香扑鼻的饭菜的确有些不够,但姚金枝却不是个胆大的,有这一碗就已经满足了,哪里还敢再去加饭。

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用过这一餐後,之前的忧伤全都消失,觉得似乎现在死去也值了。

洗完碗筷之後,姚金枝看着锅里还有没动过的菜,用乾净的大碗盛出,准备明天加点菜和那棒骨再一起炖一炖。

所有的活忙完了,她动了动鼻子,终於闻到了空气中的苦涩味,恍然想起刚才去了院子里的陈霖骁。

她赶忙去到了院子里,就见院中橙红的光线照着他的脸。

陈霖骁眸色清冷,唇角微抿,明明是村里的汉子,却有一副精致的眉眼和冷白的皮肤。

之前姚金枝不敢这样看着他,印象中的他总是凶神恶煞,可这一刻,看他一边看着翻腾的汤药,一边撸着脚边的二黄,她愣是看呆了。

不太爱靠着人的大黑听到了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屋门前的姚金枝,脸上凶恶的神情一收,又趴了下去。

对於家中突然多出来的小娘子,两只狗显然还有些不太适应。

牠这一举动提醒了姚金枝,她连忙在陈霖骁发现自己之前收回了目光,低着头来到他身边三步远的地方。

「那个,我、我自己来吧,我端了水,你去洗洗脚歇着吧。」

自己的药怎麽能让主家帮着熬,姚金枝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对於她做的这些,陈霖骁倒是接受良好,毕竟他前世身为左相,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待了太久,对於周围人的伺候早就习以为常。

反而是重生之後,亲力亲为很多事情有些不适应,但他不想回朝廷,明白自己必须尽快适应。

「夜里凉,在东间炕头有条毯子,披上。」

见他如此说,姚金枝立刻回屋找到了那条用兔毛做的毯子,披在身上来到院子里看着药罐。

陈霖骁没有和她抢活,起身朝着大门口走去,两条大狗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他的身後。

他正要闩门,两只狗突然戒备起来,同时一道驴蹄声传来,他愣在了原地。

月光似水照亮了陈家门前,宋氏侧坐在驴上,手里还挎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陈二狗,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也不去和我说一声!」

责备的怒骂声响起,吓得院子里的姚金枝一抖,不安的站了起来。

青槐村不算大,但是对不怎麽出门的姚金枝来说,虽然村里的人基本都听说过,可有不少人她没有见过,比如眼前坐在堂屋中气势汹汹的宋氏。

她站在陈霖骁的身後低头揉捏着自己的衣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原本以为陈霖骁已经够吓人了,可今日她才知,原来他娘虽然长得和善,生起气来却更是吓人。

陈霖骁没有因为母亲的愤怒而心惊,他目光一错不错的打量着她,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的人,此刻真真实实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想要冲过去抱住母亲,可多年来习惯了喜怒不形於色,加上他原本就是个不会表达的性子,因此迟迟未有动作。

看着儿子呆呆愣愣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宋氏气得乜了他一眼,转而有些好奇的打量着他身後的小娘子。

她不过出门两三日的功夫,儿子倒好,直接给家里添丁进口了。

「站那麽远做什麽,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我可不是没有心肝的王氏,见天不做人事。」

在宋氏喊出第一声的时候,姚金枝就吓得眼眶里蓄起了泪花,还不等她做出反应,挡在她前面的陈霖骁突然往一旁让了一步,甚至还伸手将她往前提。

骤然毫无阻碍的站在宋氏面前,姚金枝吓得脸色都白了,双唇紧抿,全身颤抖着看向她,「您、您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从县城赶回来,这个时候才到家,宋氏自然没有在杜家用晚饭。

不过姚金枝倒是没有想那麽多,她只是想要找个由头离开。

宋氏却没有这样简单的放过姚金枝,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杵在这里做什麽?院子里的药快糊了,赶紧去盛出来。」

陈霖骁端着空碗去了院子里,屋里这会儿只剩下两个女人。

宋氏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姚金枝,「你娘当年是村里最俊的媳妇,都说你爹有福气,从那麽远的地方娶回一位天仙,却不想红颜薄命,倒是苦了你了。」

许是提起了娘亲和父亲,姚金枝一时思绪回到了过去,倒是忘记了忐忑与紧张。

正在这个时候,陈霖骁端着药进屋,他将药放在了桌子上,目光再次落在宋氏的身上,「娘还未用饭吧?」

儿子是个闷木头,素日里不怎麽会关心人,这会儿竟然也会嘘寒问暖,宋氏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姚金枝,眼中带着些许探究之色。

姚金枝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我去做饭,刚好等药凉一些再喝。」

这次不等宋氏说话,转身去了外间的灶房。

饭菜都是现成的,甚至菜还带着未凉透的余温,她在灶膛里加了把柴,没一会儿水气升腾而出。

堂屋里,陈霖骁给宋氏倒了一杯热水,将买姚金枝的事情前前後後都说了个明白。

等姚金枝端着热好的饭菜进门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宋氏看自己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好孩子快坐下喝药,二狗是个不会照顾人的,你大病初癒,怎麽就让你做这些。」

「没事,除了还有些虚,没有什麽不适的。」姚金枝怯怯的回道。

宋氏原本就长得和蔼,这会柔声细语地和她说话,倒是比起陈霖骁感觉更好相处一些。

於是姚金枝也就没有那麽怕她了,手脚勤快的给她盛饭,然後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端起汤药皱着小脸喝了起来。

宋氏一边吃着饭,一边目光似有若无的打量着,心思百转。

陈霖骁见状,一时也摸不清母亲是个什麽想法。

「你身上的衣服是二狗的吧,哎,这身衣服是当初二狗他爹活着时我做的,那会儿还想让他去读书考秀才呐,好不容易考上童生,後来他爹没了,这件事就这麽撂下了。」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姚金枝有些局促,脱了不是,穿着也不是。

自己一个姑娘家,穿男人的衣服像什麽样子,之前家里只有他们两人也就罢了,这会儿长辈在,她再穿着就有些过分了。

宋氏倒是没有多想,只是看着那不合身的衣服想了想,「明日天好,我找找我年轻时的衣服,应该都在床底的箱子里,给你改一改,总能挑出两三身合身的。」

她这样说,其余两人都没有接话。

等宋氏吃过饭後,姚金枝将给陈霖骁准备的洗脚水端给了宋氏,三人分别洗漱一番。

姚金枝有些为难的站在桌子边,昨日她住的是宋氏的房间,这会儿人回来了,她再去住好像不合规矩。

她今日瞧明白了,陈霖骁买她回来没有别的心思,那她应该就是家里的佣人。

作为婢女,又怎麽能和家里的老夫人住一屋,这岂不是有些没规矩。

堂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宋氏笑咪咪的看着站在西间门前的儿子,再看看站在堂屋中间的姚金枝,「怎麽,金枝这是想跟着二狗去西间睡?那我就先歇着了,今日可把我累坏了。」

说着她也不看儿子和姚金枝的表情,转身朝着东间走去。

姚金枝脸色通红,连看陈霖骁一眼都不敢,转身追着宋氏进了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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