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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试阅] 蓝浅《罪臣之女》全3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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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8 19:43: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蓝浅《罪臣之女》全3册

{出版日期}2020/10/07

{内容简介}

流放之路再苦,都不及他带给她的甜……

蓝海E94601 《罪臣之女》卷一
她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啊!
人家穿越锦衣玉食,她穿越就是囚衣猪食,
老爹贪污被抄家,她还没过过一天官家千金的瘾就成了罪臣之女,
谁知苦难才刚开始,他们一家被流放东北苦寒之地,
她一个六岁的小豆丁每天走得小短腿都快废了,真真是备受折磨,
所幸全家人把她当掌心宝疼宠,不管日子再怎麽艰难都竭尽所能护着她,
而且路途上还有漂亮小哥哥的逆天颜值能安抚她受创的身心,
虽然那个叫谢孤舟的少年很高冷,可在她锲而不舍的接近示好下,
他们总算成为朋友,他不但救了她被饿狼袭击的哥哥,
还在她淋雨高烧时为她弄来救命药,可说是他们全家的恩人,
不过文武双全的他却是个生活白痴,不会生火更不会做饭,
到了宁安他要怎麽过日子?不怕不怕,这里是她前世老家,她的地盘她最熟,
就让她爹收他做弟子吧,她也好名正言顺的照顾他……

蓝海E94602 《罪臣之女》卷二
谢孤舟没想到爱了多年的师妹如此棘手,
他温水煮青蛙的让她习惯自己的照顾,一边培养势力财力,
如今已能随手拍下四万两的羊脂暖玉,亲手雕成簪子送她当及笄礼,
且不管千难万难,举凡去打仗还是面对争皇位的敌人,
他都不忘和小师妹维系感情,并且取得她家人的好感,
不但把她全家从流放地带回京,还不时去她面前晃,
谁让小师妹酷爱美男,不努力保持天下第一的颜值不行,
然而她一知道他是皇子,竟第一时间跑来退亲,
退亲不成就自命是「战友」,说是先替他卡着未婚妻的位置,
之後为了撮合他和表妹,不惜亲手做了他爱吃的酸甜点心当诱饵,
本以为这傻姑娘迟钝得不会发现彼此两情相悦,继续将他拱手让人,
可当她撞见他与表妹出游踏青,她的反应却让他升起一丝希望……

蓝海E94603 《罪臣之女》卷三(完)
都说宁朝皇帝代代出情种,一个比一个任性,萧孤舟也不例外,
为了得到薛明珠的心,他承诺今生只要她一人,
不但拒绝选秀封禁六宫,还在朝堂上威胁众臣,再罗唆他就剃度出家,
太后想让侄女登上皇后之位,殊不知他筹谋已久早安排好,
先帝亲封太子妃的旨意一出,他的小明珠从此名正言顺入主中宫,
只是就算他们帝后再恩爱和美,後宫仍有许多小虫子爱蹦躂,
无论是妄想分得帝宠的爬床宫女、心理扭曲爱找麻烦的太后,
还是紧盯着皇后肚子是否有喜的大臣,谁敢来他就抽谁,
绝不让他们伤到他的爱妻一丁点皮毛,然而他千防万防还是没料到,
竟有人在每个接生婆子身上都动了手脚,想让她生不下孩子一屍两命……


第一章 穿越到抄家现场

三月,京城,薛府。

「我的玉马啊……」

「我的珊瑚树啊……」

「我的珍珠手串啊……」

「呜呜……」

一阵妇人尖细凄厉的哭嚎声刺激得薛明珠脑仁发疼,迷迷糊糊中,薛明珠好像还听到什麽,「没人性啊」、「抄家如篦头啊」、「我们老爷凭本事赚的钱,凭什麽说我家老爷贪污」……云云。

抄家?贪污?一阵头痛欲裂,难受得薛明珠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了,脑中突然多出来一段不属於她的记忆。

那是属於一个六岁小女孩的记忆。

在小女孩的记忆中,她是全家最受宠爱的么儿,爹疼娘宠哥哥爱,她的记忆里,每天都是与自己的贴身丫鬟一起玩耍的画面……很幸福,直到有一天,她家的大门被蛮横的撞开,一夥凶神恶煞的人抓走了爹爹,明晃晃的刀锋架在她幼嫩的脖子上……

小女孩的记忆到这儿就没有了。

也多亏没有了,否则薛明珠非得被这一段突然出现的记忆疼成傻子不可。

耳边凄厉的哭声还在继续——

「明珠……明珠啊……你可不要吓娘啊……你若再有个什麽三长两短的,娘就真的就不活了……呜呜……」

满身是土的薛李氏也顾不得心疼她那些被抄走了的宝贝了,抱着怀中昏迷的小女娃哭得涕泪横流,没有半点形象可言,哪里还像一个官太太,倒像个乡村野妇。

薛明珠的头更疼了。

「别……别哭了……」声音弱得如奶猫在叫一般。

「明珠……?明珠,你醒了?」薛李氏一抹眼泪,欢喜道。

薛明珠吃力的睁开眼睛,只看见一张颇见白嫩富态的脸,眉梢眼角俱是精明,可是此时,那双凤眼却正含着泪,一脸慈爱担心的看着她,还一叠声的叫着,「明珠……娘的明珠,你可吓死我了……呜呜……」一边说还一边将她又往怀里搂了搂。

一口气没上来,薛明珠险些被这妇人胸前的波涛汹涌给憋死。

最恐怖的是,她在死命挣扎时,发现她的手不是她的手,而是一个孩子的手,细腻白嫩,手背上还有着小小的肉坑。

看起来可爱极了,可是,薛明珠却吓得几乎要灵魂出窍,她怎麽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不!薛明珠一脸惊恐,她奋斗了二十多年,刚刚喜提四室一厅新居、换了她喜欢已久的mini宝马、银行存摺上的余额也过了七位数,美好的人生正在向她招手,只待找个帅炸苍穹的男盆友,她这一生就无憾了,怎麽会酒醉一觉醒来後,一切就都归零了呢?

难道她新床通古代!那她再睡一觉,是不是就能穿回去?

薛明珠木然的转着自己的眼珠子,看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所徽式的四进房子,估计得有二十间房的样子,她们现在所在的是正院。

偌大的院子里,一群身穿着紫红色军服的士兵,腰挎着鱼鳞弯刀,不时的从各个院子里进进出出,或抱或抬出一些东西,堆放在正院中央。

那些色彩缤纷的东西在烈阳下照得越发的珠光宝气,熠熠生辉,哪怕只是随意的堆在院子中央,也遮不住它们的千条瑞气。

许是因为女儿醒了,那白胖的妇人又肉疼起来自家的财宝来。

「我的密蠍素珠啊……我的白玉观音啊……我的红宝猫眼啊……呜呜……」

那妇人每念叨一句,薛明珠的眼珠子便跟着转一下,这……这些……都是这个娃娃她爹贪的?

薛明珠又低头看看自己,一身鹅黄金错绣绉的锦裙,腰上系着蜀锦的如意堆绣荷包,她记得里面还有几粒金瓜子,再摸摸自己头上紮着的双环髻,那里系着一对红绳小金铃……对这个娃娃她爹的贪污能力又有了一个新的概念。

难道这个娃娃她爹是个大官不成,可看着也不像啊,哪个大官家只住四进的院子?

薛明珠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抄家官兵手上那明晃晃的刀锋,脖子上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好像这具小小的身子还能感受到刀锋的冰冷与死气。

咽了咽口水,薛明珠扯着还在嚎哭的薛李氏,小小声的道:「娘,我们今晚还能住在这里吗?」

一句话,换来薛李氏更加大声的嚎哭声。

薛明珠头皮发麻。完了!她今晚是不能住在这里了,那她还怎麽穿回去呢?她不要留在这里啊,这里太恐怖了!

薛明珠心直直下坠,抿着嘴,在薛李氏的怀里,大颗大颗的眼泪一颗儿一颗儿的往下掉,落在衣襟上摔成八瓣,皱着小包子脸,无声的哭得伤心。

薛李氏还在紧紧的抱着薛明珠,一边抱,一边嚎。

「我的大东珠啊……嘤嘤……」

我的四室一厅啊……

「我的蜀锦啊……嘤嘤……」

我的mini宝马啊……

「我的赤金八宝项圈啊……嘤嘤……」

我的七位数啊……没了……都没了……

「嘤嘤……」

没了……都没了……「呜呜……」薛明珠终於哭出了声。

「嘤嘤……」

母女两个抱头痛哭,哭出个二重唱,虽哭得各不相同,可是妇孺弱小,周围蹲着一圈瑟瑟发抖,满面惊惶之色的下人们,真是好不可怜。

不过,往来的官兵们可没有人往这儿看上一眼,他们抄家抄多了,早已经冷了心肠。

往年抄家抓人,当场撞墙自尽的都有,不过就是吓晕了一个小女娃罢了,别说这个小女娃已经醒了,要他们说若是这女娃娃真吓死了,倒也是有运道的,总好过要去阴冷潮湿地狱般的大理寺牢房走一遭,等待那不知是生是死的判决。

要怪也只能怪她爹贪谁的银钱不好,身为一个小小的宗人府理事,连瑞王世子娶侧夫人的钱也敢往兜里揣,现在天子震怒,责令大理寺严办,抄家抓人,这一家子能不能保住命可还两说呢!

若是薛明珠能听到这些抄家官兵的心声,怕是双眼一翻,还得厥过去,所幸她现在还不知道。

哭了一会儿,将心中的憋屈哭出去一些,脑子倒是有些清明了,薛明珠带着鼻音小小声的问:「娘,那我们会被抓到哪儿去?」

薛李氏看着自己从小千娇万宠的女儿,一想到女儿还要与她一道儿被下大狱,真是疼得心都要碎了,她红着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明珠,别怕……无论去哪儿……娘都会保护你的……」

薛明珠一听,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听出来了,怕是要下大狱了。

做为贪官的家眷,她们应该是要在大狱里等待父兄的审判结果,才能等来她们的审判结果。

一瞬间,薛明珠脑子里闪过许多古代犯官女眷的下场。

流放!充作官妓!为奴为婢!

她脸都白了,冰凉的小手再度摸上了腰间系的荷包上,抖着手从荷包里小心的抠出一粒小小的金瓜子,紧紧的攥在手中。

她知道进了大狱,身上的东西都会被狱卒们搜刮个乾净,无论藏在哪里都会被搜出来,所以她也不多拿,多了她也藏不住,就这一颗她还未必能藏得住呢,只希望她这身子还小,那些狱卒们能懒得理会她,让她偷偷把这粒金瓜子带进去。

薛明珠藏好了金瓜子,身子总算不那麽凉了,手心里热呼呼的金瓜子带给了她一些些温暖……转转眼珠子,她看到了这具身子的贴身丫鬟秋儿正在那儿偷偷的抹眼泪。

秋儿是薛李氏给这具身子买来照顾她的丫鬟,既是丫鬟也是玩伴,今年才十四岁。

薛明珠看着秋儿,心里暗暗羡慕。

就算是要穿越,她穿成谁不好?偏偏要穿成个小姐,若是她也穿成个丫鬟,现在也就不用这麽担心受怕了。

她大学时学的是历史,虽然学得不怎麽好,可也知道在史书上犯官的家眷受罚最重,而像这些下人们反倒没有那麽重,大部分会转卖给其他官员,以前做什麽,以後还做什麽,倒是没有太大的区别。

薛明珠就盼着他们家可千万别判成流放或是充作官妓,最好是像秋儿这样卖与其他官员家为奴为婢。

虽说为奴为婢也很惨了,但是与前两者相比可是好太多了。

想了想,薛明珠又抠出一粒金瓜子,带着鼻音,悄悄的塞到秋儿的手上,「拿着,到时候求官牙子给你卖个好人家。」

秋儿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她自小被卖来卖去的惯了,自是知道讨好了牙子才能卖个好主家。

秋儿没钱,光靠一张甜嘴,讨好了牙子才被卖进了薛府。

小姐对她极好,谁知她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又摊上这事儿了,不知下一家会被卖到哪里,心中正为自己悲惨旁徨的未来而哭泣,没想到都被吓晕了的小姐,醒来後自己都怕得直哭,还流着泪给她塞金瓜子。

那可是金瓜子啊……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金瓜子,小姐就这麽给了她,有了它,她肯定能被卖到个好人家。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秋儿嚎啕大哭。

可惜,她已经不能与自家小姐再多说一句话了,因为,官兵已经抄完家产,要捉拿夫人和小姐下狱了。

「小姐,秋儿一定会去看你的!」秋儿在後面长跪不起。

薛李氏抱着薛明珠,身後跟着一众薛府的小妾们,被抄家官兵们拿着刀往外赶着,跌跌撞撞,哭声震天。

「捉拿薛府女眷前往大理寺!」

冰冷无情之声响彻薛府上空。

薛明珠没出息的眼泪花花,宛如真的六岁稚子一般,紧紧的搂住了薛李氏的脖子。

娘啊……她好怕!





大理寺,刑讯审核京城百官。

漆黑昏暗的大理寺女子监牢,阴寒冰冷的血腥之气冲得薛明珠胆战心惊,她不敢让薛李氏再抱着她,乖巧的拉着薛李氏的手,小小的身子紧贴在她的大腿上,拚命汲取着那一点点温暖。

虽然,她这个小身子里装的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可是,她还是怕啊!她虽是个成年人,却也没有见过这阵仗啊!

「识相点,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别逼我搜身啊,都给自己留点体面!」

一个膀大腰圆女牢头敲了敲黑糊糊的老榆木桌面,三角眼中充满着贪婪,看着她们这一行人,不像是看人,反而像是看着猪羊一般。

「呜呜……」一位绿衣的小妇人先吓得抹起了眼泪,呜呜咽咽,在这阴森的牢房里分外吓人。

薛明珠将自己的小身子又往自家娘亲的大腿後藏了藏,这个小妇人她有印象,名叫绿芙,是她爹的第四房小妾。

家里爹病了,她就自卖自身,将自己卖给了她爹做小妾。

薛家生活好,所以就算後来她爹身子好了,她也没有提起要将自己赎出去的意思,长得杨柳细腰的,就是胆子小些。

「哭什麽哭?嚎丧呢?一大早的给我找晦气!动作麻利点,别等吃了皮肉之苦再来後悔!」女牢头一脸横肉,目露凶光,不耐烦的甩了两下手中的鞭子,示意快点把值钱的交上来。

这一吓,其他几个要哭不哭的小妾硬生生的将哭声咽了回去。

绿芙哆嗦着走上前,掉着眼泪的将自己头上戴的、手上戴的、腰上系的,全都脱下来放到了桌上,银梳子、梅花簪、洒金玉绢花、珍珠耳钉、平银镯子、青绿莲花荷包……

「啧啧,这都是什麽破烂啊,清一色的都是银的……就这麽个还值点钱的耳钉,珍珠还不及米粒大……」那个女牢头一边嫌弃的挑剔着,一边还连绿芙最後挽发的一根银簪子都没放过,一把抽了出来。

绿芙一头乌云似的秀发便四散着垂了下来,披头散发,没有半点仪态可言,狼狈不堪。

绿芙眼中闪过一丝耻辱之色,却不敢反抗,只是柔顺的承受着,泪水不停的流。

「穷鬼!」女牢头似是十分不满的白了绿芙一眼,顺手将那根银簪子扔给了身後的一个乾瘦的女狱卒,「赏你了!」

「多谢牢头!」乾瘦的女狱卒笑得一脸谄媚,高兴的将那支银簪子收入怀中。

绿芙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家人留给她的念想就这麽被人收走了,再也要不回来,双眸再度泪水盈盈。

可是,她的苦难却远还没有结束。

「站那边去,将身上的衣服也脱下来,换上囚服。」女牢头似是心情十分不好的随手一指牢房的角落。

那里零零散散的堆着一些灰白的囚服,脏得都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了,也不知道曾经是谁穿过的,抑或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显然,绿芙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紧紧的抓住自己的衣领子,惶恐的摇着头,泪雨纷飞。

「不!我不穿!求求你了……」绿芙跪下拚命的给女牢头磕着头,希望牢头能大发慈悲,别逼她穿那脏臭无比的衣服。

「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女牢头的脾气似乎十分暴躁,原本因为绿芙乖巧听话给予的几分宽容,隐隐将要消失,手中的鞭子已经忍不住开始轻轻甩动。

那鞭子也不知是用什麽做的,黑得发亮,乌油油,沉甸甸,似是不知道舔了多少人的鲜血而成,若是一鞭子抽过来,绿芙肯定得皮开肉绽。

这狱里缺衣少药又阴寒无比,绿芙娇弱,这一鞭子下去怕是会死人的。

薛明珠心里急得不行。这个时候,还讲究那些妇容妇德做什麽?衣衫不整又如何!这里面都是女人,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眼看着那根乌黑油亮的鞭子就要抽下来了,薛明珠感觉身边一空,她险些被带得跌了个跟头,就见她娘亲薛李氏一个箭步的窜了上去,劈手就搧了绿芙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尖声叫骂道:「你个贱蹄子,又做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做什麽?还当老爷再会怜惜你不成?你们这些做妾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全是贱骨头,叫你脱你就脱,磨磨蹭蹭做什麽!」

薛李氏这突然的出现,恰好挡住了绿芙的身子,女牢头的鞭子安静了下来,像看戏一般看着这一幕。

薛李氏剽悍至极,唰唰几下便将绿芙的外衣剥了下来,扔在老榆木桌上,若不是女牢头制止,怕是要把绿芙扒光了。

绿芙受薛李氏的威压已久,主母动手,根本生不起反抗的念头,只是瘫坐地上默默无声的垂泪,可怜兮兮的。

薛李氏这一顿发威,把剩下的几个小妾全都震住了,一个个上前乖乖的上交着自己的首饰银钱漂亮的衣裳。

有那麽几个有些好东西舍不得的,想要私藏的,可又哪里敌得过女牢头的一双利眼,在女牢头的鞭子下来前,薛李氏都会先窜上前,一人一个大巴掌刮得她们哭着将东西交出来……

交尽了身上财物的小妾们,一个个披头散发,哭哭啼啼的穿上那些发旧发臭的囚衣。

可是很明显,女牢头还是很不满意,「这都是些什麽破烂?你们家老爷不是贪官吗?就贪了这麽点东西?」

她的三角眼斜睨着薛李氏和薛明珠,眼中是满满的恶意,那是未满足的贪婪。

薛明珠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只豺狼盯住了一般,四肢冰凉,脸色惨白。

她毫不怀疑,若是她和她娘身上的财物不能让这只豺狼满意,那根可怕的鞭子怕是就要抽在她小小的身子上了。

老榆木桌面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了,虽说大部分都是以银饰为主,偶尔可见几个小颗红宝猫眼绿宝之类的戒子耳坠,但根据薛明珠估计,少说也有几百两了。

几百两都满足不了这只豺狼的胃口,薛明珠严重怀疑她头上的小金铃和荷包里还剩下的三颗金瓜子能不能够满足这只豺狼,让她不抽自己。

至於右手手心的那粒金瓜子,薛明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交出去的,她还指望着若是她们母女也被判了为奴为婢,好用这粒金瓜子让官牙子把她们母女俩卖个好人家呢。

所以,哪怕她右手已攥得麻木了,手心硌得生疼,她也绝不松手,两只手都攥得紧紧的。

「哪儿能呢,这些个就是妾,哪里配得上好东西!您往这儿看……」薛李氏白嫩富态的脸挤出笑容,将袖子捋起来,一片金光闪烁,光一只胳膊上就套了四、五只金镯子,全是实心的,虽然朴实无华,但是一看就是好料子足两的真金,一只怕是得有七、八两重。

「匡匡当当……」

八、九个大金镯子砸在老榆木桌上,砸出一个个坑,也砸弯了女牢头的一双三角眼,笑容满面。

薛李氏摘乾净了金镯子,又开始捋手指上的戒指,什麽金的、玉的、珊瑚的、翡翠的、羊脂玉葫芦……一个个不只个头大,水头还足,一看就是老坑底的好料子。

哪怕是女牢头见惯了好东西也知道这些都是值钱货。

头上戴的赤金红宝的发胜、金步摇、珍珠钗、东珠璎珞、蓝宝猫眼赤金耳坠……头上戴的虽然不多,却件件皆是精品,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这支木簪虽用的是绿檀,但是只有一小截,并不值什麽钱,却是我家老爷当官後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可否让罪妇留下挽发?」薛李氏将身上所穿的绫罗绵缎褪下去,放在桌上,和那堆金银之物一起推了过去,讨好的问。

此时的薛李氏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光彩,身着贴身的亵衣,身上再无半点金饰,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也因为往下拔头饰时弄得歪歪扭扭,凌乱不堪,只用一根小儿拇指粗细的黑绿云纹的木簪斜斜的挽着,若是抽了这根木簪,就会同那些小妾一般披头散发了。

许是从薛李氏身上的收获颇丰,让女牢头心情愉悦,那女牢头只是懒懒的看了一眼薛李氏头上不起眼的木簪子,便放过了薛李氏,真的没有让她拿下来。

大妇嘛,总要给几分体面,这个大妇动手收拾那几个贱蹄子的剽悍甚合她的心意。

薛李氏大喜过望,一叠声的恭维着,又手脚麻利的将薛明珠拉过来,俐落的摘下薛明珠的小金铃、装有金瓜子的小荷包、身上金贵漂亮的小衣服……

薛明珠抿着唇,很柔顺的配合着薛李氏的动作,让抬手就抬手、让抬脚就抬脚,连脚上的鞋子都给扒了,袜子都没了……脚底好冰。

薛明珠扁扁嘴,可是她不敢说话,她刚才趁着女牢头和狱卒被她娘胳膊上的金镯子闪花了眼的时候,将那粒金瓜子悄悄塞进嘴里了。

她现在紧张得连唾沫都不敢咽,生怕将金瓜子吞了下去,来个出师未捷身先死!

好在豺狼应该是真的让薛李氏给喂饱了,对於一个傻呆呆的小姑娘便没有太多的关注,挥挥手就让那名狱卒带她们去了牢房。

「多少年没见过这麽有趣的娘子了……给这娘子找间好些的牢房……让她们娘俩在死之前少受些罪……」女牢头淡淡道。

薛明珠一个激灵,嘴里的金瓜子差点咽进去。

她一双小手紧紧的抓着薛李氏,圆圆的眼睛叽里咕噜乱转着,惊惧无比,因为嘴里含着东西,只能模糊的问:「娘,我们会死?」

第二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薛李氏将薛明珠抱在怀里,缩在牢房内一角,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为她抵御着牢房内的寒气,小小声的安抚着自家乖乖的心。

「死个屁!乖宝,别听她胡咧咧,不过一个小小的牢头,她懂个屁!」薛李氏的语气满是不屑,「你爹说咱们死不了,咱们就肯定死不了!」

「真的吗?」薛明珠泪眼汪汪。

「当然!你爹说的!你爹说的从没有错过!」

薛李氏一挺胸,无比自豪,语气中充满了对薛明珠她爹深深的信赖。

薛明珠就没有这麽乐观了,她吸了吸鼻涕,「那爹有预测到我们被抓没?」

他们一大家子都被下狱了,她娘还在那儿对她爹搞个人崇拜。

就她爹贪的那个数,若是碰上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皇帝,弄不好真的会砍了他们一家四口的。

「当然有!若不然,我怎麽会提前戴了那些大金镯子在身上?就是为了打点这些豺狼的。」薛李氏低声道。

这些个狱卒都是认钱不认人的,若是没有带够银钱,他们才不管你是谁,会极尽所能的羞辱你、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可若是带够了银钱,哪怕是大理寺的监牢也不会让你吃太多苦头。

薛明珠眼睛猛地亮了,这就有点意思了……那个小女孩印象中的每天笑咪咪宛如大阿福般爱逗她玩的男人,竟然这般厉害吗?

能预测到全家下狱并不难,难的是知道自己下狱後接下来会发生的情况,并对此做出相应的安排,那是不是她们一家真的有可能活着?薛明珠的心又热起来。

刚刚狱卒前脚走开时,她後脚就偷偷把金瓜子吐出来了,现在还在她手心里呢。

「娘,你把所有值钱的都上交了吗?」薛明珠趴在薛李氏的耳边小小声的问着,眼睛亮晶晶。

既然她爹都已经对现在这个情况做出了嘱托和安排,那没理由让她娘将值钱的东西全都上交,没有给自家留下一点儿过路钱。

薛李氏摸了摸自家乖宝的双环髻,嘴角得意的一弯,凤眼中有精光闪过。

薛明珠放心了,手心里托着那粒小小的金瓜子,眯着杏眼,向薛李氏得意的献宝。

昏暗的牢房内那一点小小的金光就像一颗小小的火苗,非常的喜人。

薛李氏一惊,连忙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她们,凤眸弯起,眼里是挡不住的笑意,大手狠狠的揉了揉薛明珠的双环髻,压低着声音,欢喜道:「不愧是我李宝凤的女儿!这精明劲儿就是随娘!」

她是真没想到,看似已经吓傻了的女儿,竟然还有心眼自己偷藏一颗金瓜子。「娘给你藏起来……」

薛李氏拿过那颗金瓜子,薛明珠也没看清楚薛李氏是怎麽操作的,就见她拎起她囚衣的一角,三挤两扯的,就将颗金瓜子塞进了她囚服的衣角里,然後再用手那麽一抹,囚衣衣角立刻就变得不惹眼了,就算仔细看也看不出那儿处居然藏着一颗金瓜子。

「娘,好厉害!」薛明珠赞叹道。

「那是!」薛李氏得意的一挑眉,随後又摸了摸薛明珠的小脚丫,凉得像冰一样,当下心疼的掀起衣服将薛明珠的小脚丫塞到了自己的怀里,那里热呼呼的。

薛明珠吓了一跳,急忙挣扎,「别,凉……」

「别动!让娘给你焐焐。」

别看薛李氏当时脱的时候相当剽悍,可是现在也心疼得不行,女儿家身子弱,若是小小年纪就遭了寒凉,以後可是要苦一辈子的。

「明珠,别怪娘!」想起这个,薛李氏就心中一阵难受。

往日,她的小明珠晚上少穿几件她都担心她会着了凉,现在,这麽阴森潮湿的牢房里,她的乖宝居然连一双袜子都没有,真是疼得薛李氏两眼发热,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

感觉到了薛李氏浓浓的愧疚之情,薛明珠有些感动,这种感觉好久没有感受到了,她小小声的说:「我……我知道的……」

这是监牢的规矩,若是娘亲动手,还会小心不弄疼她,若是由那些心黑手狠的狱卒动手,她的身上怕是会多出几处淤青。

薛李氏忍不住将薛明珠紧紧的搂在怀里,低声念叨道:「乖宝,不怕……再忍几天……咱就出去了……」

薛明珠也不知道她和她娘亲要忍多久。

这间牢房可能是那个女牢头特意关照她们娘俩的,她爹的那些小妾们并没有和她们关在一起。

可就算是女牢头特意找的好一间的牢房,其实也是难以忍受的。

阴森森、黑漆漆,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仅有的一点光源也是高高开在近房顶的一扇小窗户里透过来的,只有地上的乾草勉强算是乾净。

更恐怖的是,到了晚上,薛明珠总是会听见同监牢里的女囚受刑时哭叫的声音,那声音凄厉似鬼哭一般。

每次薛李氏都会翻个身,伸手捂住薛明珠的耳朵,让她继续睡。

不得不说,心大乐观的薛李氏让薛明珠很有安全感。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半个多月。

「娘,我们什麽时候能出去啊……」薛明珠已经瘦得小脸尖尖的,现在就是看见到一只耗子都眼泛绿光了,她从来没有这麽馋肉过。

薛李氏正要安慰薛明珠,就听见狱卒喊着,「开饭啦!」

薛李氏「蹭」的一下站到了狱门前,宛如一阵风一般,谄媚的笑道:「丁女官,您今天气色真好,红光满面的,家里怕是有好事要来了吧……」好话一边不要钱似的恭维着,一边还顺带着挑剔着,「不要那个饼子都长毛了,要那个……那个新鲜些……」

「哎呀,丁女官您可真是长了一副好面相呢,心肠又好,菩萨般的人物呢……」

「粥给我来稠点儿,我家明珠就爱喝粥呢……」

薛李氏的马屁拍得炉火纯青,薛明珠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到现在的麻木了。

因为薛李氏厉害,薛明珠总是能吃到还没有臭掉的饼子和还算温热的粥,一同进来的那几个小妾有已经饿晕的、有又拉又吐的,薛明珠小小的人儿竟然只是瘦了些,却还有精神。

「给!明珠快吃,别凉了……凉了会坏肚子的……」

薛李氏将还冒着一丝丝热气的粥碗递给薛明珠。

那粥说是稠的,其实也就是多几粒米而已,依旧清汤寡水的,可只要薛明珠吃了就比她自己吃了还甜。

「娘,她们可怎麽办?」薛明珠小口小口的喝着粥,这是她娘豁出去老脸替她讨来的,她得珍惜她娘的心意,她口中的那些「她们」指是的是她爹的那些小妾们。

薛李氏大口的咬着饼子,含糊道:「不用担心她们,她们没事的。」

这些小妾不是主犯,又可买卖,若是那家里有心的,使上些银子便能将人买了出去,不像她们娘俩,若是判决结果一天不下来,她们就一天都出不去!

果然,薛李氏说的没错,又过了十几天,便断断续续有人接薛老爷的小妾们出去了,这些小妾们临走前还特意来给薛李氏磕了一个头,看得薛明珠大开眼界。

不到几天,薛老爷的小妾们就都被赎得一乾二净了,看得薛明珠无比的羡慕。

都是有良心的人家啊!

「娘啊,我爹真的是因为贪污被抓的吗?」薛明珠心里像长草一般。

薛李氏吃饱了,微闭着眼睛养神,听到薛明珠的话,立刻气愤的睁开眼睛,「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这全都是那个瑞王世子的设计!是陷害!」

她家老爷是爱财,可是从不取那烫手的钱财!

「瑞王世子?他为什麽要陷害我爹?」薛明珠耳朵高高竖起。

薛李氏小心的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人盯着她们母女,便气哼哼的道:「还不是那奸妃害的!她自己无子又善妒,若是宫里生下女孩也就罢了,若生下的是男孩,她就会想办法弄死,以至於当今圣上已经年过六十了,却连一个继承人都没有……

「皇上无子,其他的皇室宗亲便起了心思,想让皇上从宗亲中过继一个当太子,其中呼声最高的就是瑞王世子和庆王世子。你爹当着宗人府理事,正管着这些宗亲们的婚丧嫁娶,前段日子正是庆王世子大婚,你爹虽不站队,可毕竟是热门人选,哪里敢怠慢,自然是尽心操办,结果就因为这个就得罪了瑞王世子,瑞王世子转头娶侧夫人,就硬说你爹贪污了办席的银两,往你爹身上泼脏水!」

一想起这事儿,薛李氏就一肚子火,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薛明珠都快吓哭了,「那我们还能活着出去了吗?」

薛李氏肯定道:「能!你爹说了,当今圣上虽然昏庸,宠爱奸妃,可是心肠却软,从不轻易对朝臣动死刑,何况,他本身就是被殃及的……」

命肯定是能留住,但是,苦头却是一定要吃的了!

薛家人被带走入狱的一个月後,对於薛家人的审判终於下来了,当今圣上亲自提笔——

「宗人府理事薛宗羲全家流放宁安,非特赦,永世不得回京!」

也就比死刑强上那麽一丁点儿。

领旨的薛李氏强颜欢笑,跪在薛李氏身後的薛明珠却是眼睛一亮。

宁安?辽东极北之处?别人怕那儿苦寒,她却是不怕的,她上辈子就是那儿的人啊,她这是要回老家啊……





在大狱中再次吃了一顿饱饭後,薛明珠跟着薛李氏走出了大理寺监牢,四月的风柔柔的吹在身上,薛明珠泪眼盈盈,她终於在一个月後再次见到阳光了。

这具身子的父亲和兄长已经披枷戴锁的等在那儿了。

薛宗羲长得颇富态,圆脸笑眼,眉眼开阖间隐见世故圆滑。

一见乖女哭了,薛宗羲以为乖女是想自己了,想像往常一样弯下腰去抱抱自家乖女,奈何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枷锁,让他连弯腰都困难,只能不停的哄着,「乖女,不哭哈,爹没事儿,爹好着呢……」

想要为乖女抹眼泪,可是,手伸去,却只能停在半路,空带起一阵「哗啦啦」的镣铐铁锁之音。

好什麽?怎麽可能好?

薛李氏看着自家原本白胖的男人,只一个月的功夫便瘦了几圈,身上养的肉都没了,头发也乱蓬蓬的,一脸憔悴,鬓角竟然出现了几根白发。

薛李氏悲嚎了一声,前段高亢嘹亮,後段却硬生生的给吞了回去,显然是怕招了押送官员的厌,只是扑过去,不停的用手狠狠的捶打着薛宗羲,悲愤呜咽,「薛宗羲,老娘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楣了,福没享几天,就要陪你去流放了……呜呜……那可是宁安啊……呜呜……那样寒冷的地方,我家明珠怎麽受得了啊……」

薛明珠用脏兮兮的小手抹了一下眼泪,再拽拽薛李氏的衣角,水汪汪的杏眼眨呀眨的表示,「我可以。」

软糯糯的童音非但没有安慰到薛李氏,反倒让她哭得更凶,不但哭得凶,她好像还狠狠的一口咬在了薛宗羲的肩膀上,薛明珠见到薛宗羲的胖脸有片刻的扭曲。

显然,薛明珠的乖巧懂事让薛李氏更加心疼,然後更加迁怒薛宗羲。

都是这个老东西行事不谨慎,才害得她的乖女儿要遭这样的劫难。

薛明珠扁着嘴,她是真的可以呀,宁安,她上一世可是在那生活了十几年呢……

「爹、娘、妹妹……」憨憨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那特有的粗嗄难听,却充满欣喜。

薛明珠知道了,这就是她这具身子的兄长薛成林了。

薛成林长得像父亲薛宗羲,虽然只有十五岁,却长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大高个,肌肉发达,充满力量,一看就很有劲儿。

「哥……」薛明珠眼睛一亮。

有劲儿好啊!夏天可以挑水,冬天可以担柴,在宁安想要活下来,力气大是必须的。

想当年她还是个小小姑娘的时候,就会用雪扒犁去很远的水井打水拉回家来,还要随父母一起上山,翻过好几座大山去拉枯木回家烧火,天知道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啊……

真是……不说了,谁叫她家就她一个独女,没儿子呢?

可是,现在她家有儿子了!

薛明珠对她哥薛成林的体格表示满意。

「成林……」薛李氏又开始上上下下检查着儿子的情况。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成林在家就能吃,现在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是那监牢之中怎麽可能让孩子吃饱。

「瘦了……」薛李氏又开始难受了。

在薛氏一家会合,或悲或喜时,院子里已经陆陆续续的又多出几十个犯人。

这些犯人已经不知被关了多久了,很多人都麻木了,脸上全是死气,眼睛里也没有半点光亮,似乎早已没有了精气神,只剩行屍走肉。

还有一小部分在呜呜的低声哭泣,显然对去宁安充满了恐惧。

这些犯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模样似乎都是犯官的亲眷,身上穿着破旧肮脏的囚衣,头发乱蓬蓬,满脸污渍。

薛明珠感觉到了压抑。

这时,有几个衙役正骂骂咧咧的往这边而来,见到那几个衙役似乎心情很差,队伍里小声哭泣的那些人都吓得停止了哭泣,不安的看着来人。

「怎麽回事?名单上还差六个人呢?能不能快点,我们还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京师驿站的,错过了点儿,你让我们这麽多人露宿街头吗?出了事儿,谁能担待?」一个负责押运的胖差役极不耐烦道。

几个心情很差的衙役上前与那名胖差役低语起来。

「什麽!死了五个?」

胖差役立刻大呼小叫起来,这一嗓子,让那几个衙役的脸色更差了。

「赵大,咋呼什麽?少五个让你费心的还不好?」一个面容阴冷的押运官沉沉的开了口。

他一开口,那个叫赵大的胖差役立便立刻闭了嘴。

这事儿其实也不是新鲜事儿了,每次总有那麽几个倔的,宁可撞墙自尽,也不肯让自己被流放到宁安,畏宁安如虎。

「那还有一个呢……」面容阴冷的押运官翻着名册。

「在这里……在这里……」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可能是赶得有些急,声音还微微有些喘。

薛明珠有些好奇的从薛李氏的身後探出头去。

最後一个犯人竟然是一位少年,十一、二岁,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

他身上的囚衣是雪白的,如墨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是雪白乾净的,除了削瘦一些,并不像受了什麽苦楚的样子,只是冰冷着一张脸,没什麽表情,浑身上下都冒着寒气。

可是,他长得好好看……皎如明月,清若涧雪。

薛明珠好奇的眨着眼睛,这样的人物,怎麽也会沦落成了阶下囚呢?他才这麽小,能犯什麽事啊?

「秦牢头,这是什麽情况啊……」面容阴冷的押运官似是认识这位老牢头,与他说话都多了几分温度。

秦牢头将那个少年往前一推,叹了口气,「冯头儿,这孩子叫谢孤舟……」

当老牢头将这个名字一说出来的时候,被称为冯头儿的押运官瞳孔微缩了一下。

秦牢头继续道:「这孩子的父母姊妹这几年都死在了大牢里了,你也知道,我无妻无子、无儿无女,老光棍一根,看这孩子有缘,就一直这麽照顾着,现在,上头下了文要把谢氏一族流放,我也留不住这孩子了……」他抹了一把眼泪,「我……我就把这他交到你手里了,你……你帮我多看顾几分……」

秦牢头在大理寺监狱当牢头当了一辈子,这里所有的衙役都是他的後辈,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恩惠,都知道这老头是个好人,心肠软,没儿没女的,难得他这麽喜欢一个孩子,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着他了。

「好。」被称为冯头儿的押运官良久後才淡淡的应了一声。

那老牢头顿时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起来。

「好了……好了……都别磨蹭了,该走了,都给我动作麻利点儿,否则,我手上的鞭子可是不认人的!」胖差役赵大吼道。

其他负责押运的差役们也都开始伸手推推搡搡,有些行动迟缓的一下子便被推了个跟头,稍微起来的慢一点儿,就有鞭子带着破空的风声呼啸而至,挨打的人顿时便会发出一声痛呼,翻滚着爬起,努力跟上队伍。

薛明珠也顾不得再看美少年了,小手紧紧的牵着她娘薛李氏的衣角,小小步的跑着。

她现在可是小孩子,若是挨上一鞭子,铁定熬不过长途的跋山涉水就得翘了辫子。

薛家人同样担心着这个问题,都有意无意的将薛明珠护在中间,让她不至於被人挤到、推到。

一行人在看到大理寺大门的那一刻,纵然有皮鞭的威胁,还是有不少人哀哀的哭出了声……

低沉、压抑的哭声让整个队伍笼罩上了一层凄风苦雨。

「哭什麽哭?这才哪儿到哪儿,这一路上还有你们哭的时候呢……现在哭?太早了!」

差役们骂骂咧咧,手里的皮鞭甩得「啪啪」响,不时的一鞭子就抽过去。

大门打开。

「爹!」

「娘!」

「老爷!」

「左兄……」

门口守着一群人,见犯人们出来,一涌而上,嘴里喊着,身子挤着,似是想拚命上前再看一眼自己的亲人朋友,只可惜被两排衙役用长枪挡着,根本冲不过。

一时间,两边俱是泪如雨下,哭声震天。

薛明珠这才知道,原来还有送行的人。

这些人见冲不过去,便纷纷往这边投掷一些包袱,有些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烂,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多是一些衣衫吃食,都是最最普通的,并不值什麽钱。

可就是这样也不是都能接到的,大部分都会被那些衙役们挑飞,落不到犯人的手里,送行的人也都知道规矩,只是还是不死心。

现在,眼见着自己送出的东西那边的人一点也收不着,大家哭得更惨了。

薛明珠羡慕极了,可她也知道,不会有人来给她家送行的,她爹得罪的人可是有二分之一可能性会是未来的储君。

薛明珠在心里暗暗的诅咒那个什麽瑞王世子这辈子都当不成太子!

他若当了太子,绝对是全天下老百姓的恶梦!心眼太小!

薛明珠一边暗暗鄙夷着,一边藉着自己人小又被护在中央不打眼的便利,飞快的从地上捡起一个白面馒头,塞进自己的怀里。

咦?这还有一块白糖糕,捡起来。

那个纸包是什麽?不管了,捡起来,统统捡起来!

「小姐!小姐!」

就在薛明珠捡得正欢的时候,猛然听到似是有人在叫她,顺着叫声看过去,只见一个模样俏丽的丫鬟正在努力的向她招手。

薛明珠认出来了,这是她的贴身丫鬟秋儿。

她还给过她一粒金瓜子呢,看样子她果然过得不错。薛明珠乐了。

秋儿见薛明珠看她,激动得直掉泪,似是想起什麽,赶紧抹了一把眼泪,然後从身後取出一物,死命的扔了过来……

黑乎乎、圆溜溜、叮铃当啷的就这麽滚了过来。

薛明珠上一秒还在沉浸在秋儿居然来送她的喜悦中,下一秒就被这东西吓了一跳。

我去!这什麽玩意儿?

第三章 流放路途多艰苦

京师,磨盘山。

正午的日头下,从山的那边远远走来一群人。

这群人个个衣衫褴褛、披枷戴锁,里面有老有幼,有男有女,浩浩荡荡几十人之多,身穿囚衣,都被麻绳一个连着一个的串在了一起,正步履艰难、摇摇晃晃的往前挪动着,很明显体力已经快要耗尽,就快走不动了。

正是从京师被流放去宁安的犯人。

薛明珠正夹在其中,紧紧的跟在她娘薛李氏的身後,而她的身後是她的哥哥薛成林。

现在的她已经快要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的鞋子早没了,脚上穿的是她娘在大牢里时给她编的一双草鞋,虽然这双草鞋她娘已经尽力将乾草揉得柔软蓬松,可是再软它也是一双草鞋,穿着这双草鞋断断续续走了近七里的路,她柔嫩的小脚心早就磨起了大泡,一走就钻心的疼,两条腿已经胀痛得像不是自己的了。

薛明珠觉得自己快要挂了。

她把去宁安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以她的小短腿,她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到宁安的,她现在头晕晕沉沉,嗓子又乾又渴。

摇摇晃晃间,薛明珠似乎听到了「砰」的一声,紧接着就是破空传来的鞭子声,伴着差役们大声的喝斥。

「装什麽死?快点起来,听到没有?你们这帮懒骨头!」

「大人,让我们歇歇吧……我们……我们真的走不动了……」众人纷纷哀求道:「就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吧……我们……我们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有喝,真的……真的受不住了……」

这时,队伍中又有人晕倒,接二连三声声不绝。

胖差役赵大推开其他差役走了过来,狞笑着,「晕倒了是吧?我这人就专治晕倒,抽上几鞭子保证好!」说罢便对着地上昏迷的人「唰唰」就是几鞭子。

刺耳的皮鞭声划破空气,直抽得地上的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是,地上的人只是疼得抽搐,依旧没有醒。

赵大恼羞成怒,手下的鞭子挥舞得越发重了,似是不把人抽死不甘心。

众人吓得一下子闪开,惶惶如惊弓之鸟。

响亮的鞭子声,每一鞭子都抽得薛明珠心惊肉跳,双眼大睁,空气中的血腥之气让她恐惧。

薛李氏一把将薛明珠搂进了怀里,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身上,用手捂住她的耳朵,坚定道:「乖宝,不怕,娘在呢……」

薛宗羲和薛成林也急忙围过来,用身子挡在薛明珠前,为薛明珠隔绝外面可怕的一切。

「行了,就让他们歇歇吧。」被众差役称为冯头儿的押运官开了口,细长的冷眸不经意的看了一下队伍中间的冰雪少年。

冯头儿是负责押运犯人的主官,任务就是将他们这些犯人一路押送至宁安。

头儿开了口,赵大不敢不听,只能忿忿的收了鞭子,走远了些。

其他的差役扔给众人一些水和乾粮後,便自顾自的走到附近的大树下歇息去了,走了一上午,他们也累了。

那些昏倒的犯人在家人与大家的帮助下,被抬到有树荫的地方放下,给他们留了水和乾粮,便也抓紧时间找个地下休息去了。

大家都不能离开得太远,因为绳子还串在一起。

薛明珠一坐下,浑身就像散了架一般,还要强颜欢笑的安慰父母和大哥,说她一点儿也不疼……其实,心中的小人儿已经想死了。

她上辈子也没这麽累过啊。

薛李氏强忍着泪,迅速安排着,「成林,你吃了东西立刻去休息!下午,你背着你妹妹走!老爷,你也去休息,别在这儿杵着,你戴着枷锁走更累!抓紧时间歇着!明珠,喝口水……」

薛明珠已经渴得嘴唇都爆皮了,闻听有水,接过来便喝。

她渴得很了,想要多喝几口,却被薛李氏拦下来,「可使不得,小祖宗。这是井水,可不敢喝得这麽急,当心激着……慢点……哎……对了……慢慢喝……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薛明珠纵然都快要渴疯了,可也知道薛李氏说的是对的,她这具小身板才六岁,冒然喝太多凉水,怕是会拉肚子的,因此只能强忍着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咽着。

她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吓得薛李氏手忙脚乱,给薛明珠揉腿的手都停了下来,双眼眨都不眨的看着她,紧张的道:「明珠,咋啦……是不是娘给你揉疼了?这腿都肿了,若是不揉开,晚上会更疼的……」

薛李氏眼中流露出痛苦,想揉又不舍得女儿疼,内心无比挣扎。

薛宗羲不知道薛明珠为什麽哭,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埋怨道:「你就不会轻点儿……」

可是,看到妻子一脸难过的样子,又不忍心再说什麽,咬咬牙,拉走了仍待在一旁一脸担心的儿子,命令着,「去休息!」

留下也帮不上什麽忙,休息好了,至少还可以背明珠。

他脖子上戴着枷锁,没办法背女儿,但只有他不倒下,才是对这个家最大的帮助。

薛明珠抽噎了一下,「没,娘,你揉吧……我不疼……」

她的腿都已经麻木的感觉不到疼了。

她就是觉得自己太可怜了,一穿来就赶上了抄家这种地狱级的难度,今天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流放的残酷。

犯人们吃的都是棒子面的窝窝头,粗得都划嗓子,薛明珠严重怀疑这怕是把棒子芯都磨碎了掺里头给他们吃了。

薛明珠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根本就吃不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她娘也同样吃得困难。

她爹啃了一口,眉头微皱,却仍是面不改色的咽了下去。

倒是她大哥吃得喷香,两个窝窝头,三口两口就啃了下去,还意犹未尽的样子,丝毫不费劲儿。

真是……薛明珠心中的小人儿目瞪口呆的拍手……太好养活了……

「娘,别吃这个了,我有好吃的。」薛明珠陡然想起一物,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雪白的馒头递给薛李氏。

薛李氏一愣,双眼发亮,立刻用袖子盖上,左看右看,见无人注意,才笑咪咪的小声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捡的……我还捡了……」薛明珠也小小声的说着,一边说还一边想把那块白糖糕也掏出来给薛李氏,让薛李氏给家里人分着吃了。

薛李氏立刻制止了薛明珠,小声道:「别拿出来了,都留着你自己吃!」

小明珠才六岁,就要跟着全家人流放,薛李氏心里不知有多担忧。现在见女儿有吃的,不用和她一样啃这硬窝窝头,薛李氏的眉头明显的舒展了一些,连心情都好了几分。

「别担心爹娘,告诉你,你娘可不像别的官太太那麽娇弱,这十几里山路根本就难不倒娘!娘以前跟着你外公可是常走的,你外公是个货郎呢……

「你哥哥这体格和胃口随娘,你倒是随了你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风一吹就倒的爹了……」薛李氏边说边给薛明珠捋了捋额前的浏海。

薛李氏坚决不肯吃馒头,薛明珠只能掰下一角,小口小口的自己啃着,听说薛李氏说当年的故事。

就是一个穷书生爱上挑货娘的故事。

为了供薛宗羲读书,薛李氏不停的穿梭游走在各个县府後院,为那些官太太们带去一些新奇好玩的东西,或是布料、或是首饰花样、或是各种香料……

「你爹当年可是状元呢……」说起这个,薛李氏就一脸得意。

薛明珠啃着馒头、喝着凉水,被她娘揉着腿,听她娘讲着故事,竟觉得腿都不那麽疼了。

薛明珠有吃食,她的那份窝窝头就分给了她哥。

一个时辰後,差役们便催着他们上路了。

薛李氏将薛明珠抱起塞进儿子薛成林的怀里,打算接下来的路都不让薛明珠下地了。

薛明珠哪里能让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抱着自己,这得多累啊。

「你哥多吃了你那份儿的窝窝头,正是有劲儿的时候,让他抱,他抱累了换娘背。」总之,绝不能再让乖女自己走了,否则,那双腿就得废了!

薛成林憨憨的笑道:「妹妹,你别担心,我可有劲儿了……而且,你轻得像根羽毛似的,一点儿都不累。」

差役们已经开始催促了,薛明珠也不敢太过挣扎,怕让差役们发现,招来喝骂,只能由着薛成林抱着她,心里想着,一会儿这个少年若是粗喘气累了,她就下地自己走。

她还要警惕,别让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们发现,若是发现了,有半点发作的徵兆,她就立刻下来,乖乖自己走。

队伍开始走了,走得比之前快上一些。

可能是吃饱了,这小身子也乏了,薛明珠就开始犯困,可是她又不敢真的睡过去。

她还得掐好时间别累着她哥……还得盯着差役别让他们发现……可是,好困啊……薛明珠的眼皮子不听话的往下垂,她只好努力的四下看看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嗯……她旁边不远处正是那个长得极好看的清冷美少年,只是,他的嘴唇依旧发乾,甚至都裂开口子了,真奇怪……别人都喝水了,难道他没喝吗?

薛明珠迷迷糊糊的想着,还没等想清楚这个问题,她小脑袋一歪,再也顶不住,就在薛成林的怀里彻底睡了过去。

春风柔柔的吹在她的身上,带着阳光的温煦和暖……

睡得更香了。





薛明珠是被一阵刺痛给疼醒的。

哼哼唧唧,万般不愿的睁开眼睛,才发现她一觉睡得天都黑了。

薛明珠一惊,「扑腾」一下坐起,「我怎麽睡了这麽久?」

「明珠,你醒了?」耳边传来薛李氏惊喜的声音。

「娘……我哥呢?咱们这是在哪儿啊?」

昏暗的火光下,薛明珠看见薛李氏好像正在给自己敷脚,那擦脚布巾又湿又热,别说,又酸又痛的小脚丫包在湿热的布巾里,那感觉真是痛并快乐着。

「这里是京师驿站。今天晚上咱们全都要在这里歇脚,并补足给养,明天天一亮就要前往通州……」擦脚的布巾热度有些退却,薛李氏一边说着一边从身边的一个小竹筒里又倒出些热水在布巾上,让布巾再热热,拧一拧,然後再给薛明珠继续敷脚。「你哥力气大,被叫去帮着驿站的人给差役们做饭去了,你爹也去帮忙了……」

薛明珠这才知道她这一觉睡了一下午,他们都到京师驿站了。

那些差役们自然是住上房的,他们这些犯人能有个大通铺睡就不错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京师驿站大通铺,一溜好几丈的大炕蔚为壮观。

四月的天,晚上还是很阴冷的,因此差役们允许他们自行生上几个火堆。

男的还被绑着,这些火堆是她们几个被松绑的妇人点的。

薛李氏就选在了最里面尽头的位置,薛明珠睡的地方左面就是墙了。

这个位置别人也不是不眼红,奈何没有薛李氏动作快,再加上薛宗羲和薛成林又被差役叫去帮忙,他们不知道薛家和这些差役之间的关系,也不敢动手,就这麽让薛李氏抢到了好地方。

现在,有一些犯人已经累极躺在土炕上鼾声震天了,还有一些人则围着火堆默默抹泪。

「娘,我哥可累坏了吧?」薛明珠心疼极了,十五岁的少年背着她走了一下午的路,她怎麽就睡得那麽死呢?

「你哥没事儿,他累时你由娘来背,我们换着背的……你轻得像根羽毛似的……」见薛明珠一脸担心,薛李氏开着玩笑道:「都没娘年轻时挑的那两担货沉。明珠,你怎麽样?还累不累了?」

不管怎麽说,成林都已经是半大的小子了,体质又一向就好,可是明珠不仅小,才六岁,还是女儿家,比起儿子,薛李氏更担心薛明珠能不能吃得消,幼儿更容易早夭。

薛明珠感觉了一下,发现年纪小就是好,只睡了一觉,身上的疲累就都不见了,只除了脚底板还有些刺痛。

看到薛明珠终於有了精神,好像没事了,薛李氏一直高高提着的心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明珠,喝水,小心烫。」薛李氏摇了摇竹筒,那里还剩下一点点的水。

薛明珠正感觉口乾,接过来也不客气,小心的吹了吹後便喝起来。

温温的,真舒服!薛明珠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好奇的问道:「娘,这竹筒和热水哪里来的啊……」

薛李氏接过薛明珠已经喝乾的竹筒,走到火堆旁,薛明珠这才看见她家炕前的这个火堆与其他火堆不同,她家这个火堆上还架着一口小破锅,不太大,也就比篮球大上那麽一些,锅口那里破了个豁口,上面盖着灰扑扑的木板盖,热气腾腾的正冒着烟……

薛李氏将木盖打开,动作飞快的将小竹筒扔进去,像打井水似的拉着竹筒旁的绳子,打起半竹筒的开水,面不改色的回来。

薛明珠眨眨眼睛。她怎麽觉得这小破锅这麽眼熟呢?为什麽只有她家,别人家都没有呢?

薛李氏将小竹筒里的热水又倒一些在布巾上,飞快的拧得半乾,擦着薛明珠的小脚,道:「小破锅和竹筒就是秋儿扔过来的东西……」

秋儿扔过来的那个黑乎乎、圆溜溜的就是这口不大的小破锅,破锅里还藏着这个小竹筒。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从哪里淘换来的……不像是谁家後厨做饭的器具,倒像是大家夫人给自家小姐们学厨艺而准备的小玩意,只是不知怎麽破了个口,给扔了,倒被秋儿得了送了过来。」

这两个玩意儿虽然不是什麽正经厨具,可是却正适合薛家这种被流放的人使用,不太大,不占地方,一路上薛李氏就把它扣在肚子上,囚衣一挡,也不惹眼。

「秋儿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薛李氏叹道。

薛明珠吐了吐舌头,没打算告诉薛李氏,她偷偷给了秋儿一粒金瓜子。

她也没想到秋儿会来看她,还给他们送了这麽实用的东西,想必是那粒金瓜子的功劳,让秋儿心愿得偿被卖了个好人家,还能抽个空来看他们,总算是个好消息!

只是,他们一家人还有得熬啊……

「嘶——」正想得出神,脚丫子一疼,薛明珠下意识的就忍不住想要将脚收回来。

「别动!」薛李氏一把拉住薛明珠的小脚,嗔道:「不把血泡挑开,明天更遭罪。」说完,毫不怜惜的用头上的那根绿檀木簪尖,一口气连挑了薛明珠小嫩脚上的三个大血泡,把里面的血水挤出来。

「嘶——嘶——」薛明珠疼得不停的抽着冷气,身子扭成了一条毛毛虫,也挣不脱薛李氏铁腕钢钳。

这下,她真的相信她娘的力气是很大的了。

等两只小脚丫上的血泡全部被挑挤乾净了血水,薛明珠已经疼得瘫在了炕上,成了一只小死狗了。

薛李氏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打了些热水浸湿的布巾,用来热敷着自己的双腿,正是因为年轻时走惯了,薛李氏才更知道如何解除双腿的疲乏,保护自己的腿脚。

这布巾是她在刚出大理寺时趁乱捡的一件衣裳,从那件衣裳上撕下的里子。正是为了捡这件衣裳,她才没留意她的小明珠竟然也在偷摸的捡东西,捡的比她还多。

正忙着,就听见门口一阵响动,有脚步声传来。

薛李氏一阵紧张,抬头望去,藉着屋中不甚明亮的火光,依稀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往里轻手轻脚的走着,他们刚进来,大通铺的门就被人给锁上了。

「爹,哥!」薛明珠乐了。

进来的人不是薛宗羲和她大哥薛成林又是谁?

「嘘!」薛宗羲用手指比了噤声的动作,左右看看,见没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後,便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个药瓶,一样是乾净的白布。

「这药专门治脚上的血泡,抹上後,用白布给她包好。」薛宗羲小声的示意着薛李氏。

薛李氏眼睛一亮,双手在囚衣下摆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欢喜的问道:「在哪儿弄来的?」

薛宗羲笑了笑,「刚才送饭的功夫,正好看见驿站的驿官在为写公文文书烦心,就顺手替他写了,换来了这东西。」

薛李氏乐得眉眼弯弯。「正好刚给明珠擦过脚挑过血泡……」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瓶,用绿檀簪尾小心翼翼的挑了一点儿给薛明珠上药。

薛明珠本来觉得脚上一片火辣辣的,抹上了药膏後竟变得冰凉,特别舒服,不禁吃惊的「咦」了一声。

薛宗羲坐在一旁烤着火,淡淡道:「这驿站的人都是老油子了,最知道怎麽处理这种皮肉伤了。」

薛明珠眨了眨眼睛,看着她爹。所以,她爹这是特意找机会去想办法替她弄药了呗。

「妹妹,你看哥给你带什麽了。」薛成林一边压低着声音,一边从怀里也掏出个东西,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薛明珠的手里。

一个又大又圆的红皮鸡蛋。

「鸡蛋?」薛明珠咽了咽口水。

别怪她没出息,都一个多月不曾尝过肉味了,虽说鸡蛋不是肉,可那也是好东西啊!

「不过……是生的。」薛成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从那麽大的一个篮子里拿的,那里面满满的全是红皮大鸡蛋,足足得有近五十个。薛成林从来没觉对一篮子鸡蛋那麽渴望过,他刚看见时差点走不动道。

後厨的人看他老实肯干,力气又大,就给了他一个。

生的不怕,他们有锅!

薛明珠继续流口水。

然後,那颗鸡蛋就变成了水煮蛋。

谁肯与一个六岁小儿争食?最後,全便宜了薛明珠,一口鸡蛋、一口馒头、一口温水……她吃了个饱。

大通铺的门已经锁上了,不能再出去打水,薛李氏为薛明珠灌了满满一竹筒水後,就与薛宗羲和薛成林将最後的热水用来敷腿和脚了,一点儿也没舍得浪费。

最後铁锅被薛李氏从火上拿下来,包上她捡来的布衫,做成汤婆子让薛明珠取暖。

一大家子都安排好後,便都上炕睡了。

薛明珠这才知道,原来大家的晚饭早就吃完了,就她一个人没吃而已。

第四章 高冷美少年

薛李氏、薛宗羲和薛成林走了一天,都累坏了,很快就睡着了,只有薛明珠一个人瞪大了眼,她睡得太多,睡不着了。

为了不吵到家人,薛明珠硬是睁着眼珠子等到确定家里人都睡熟了,她才慢慢坐起身,活动活动。

完了,下午睡得太多了,现在再睡,脑壳疼……

所有的人都回到炕上睡觉了,包括刚才那几个围在火堆前抹眼泪的。

嗯……不对……那里怎麽还有一个人不睡啊?薛明珠好奇极了,慢慢的爬下床,穿上自己的小草鞋,虽然脚底还是有些疼,但完全能忍受,她睡不着,想去看看。

她慢慢来到那人近前,咦……这不是那个长得极好看的少年吗?谢……谢孤舟……薛明珠想起来了,他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此时,清冷少年正闭着眼睛,盘着腿静静的坐在一个火堆前。

「你……你为什麽不去睡觉啊?」薛明珠好奇极了。「你怎麽不说话?」她小声问。

少年仍是没有理会。

薛明珠的目光落在了少年乾裂出条条口子的唇,想了想,转身慢慢走回去取了竹筒,又磨磨蹭蹭着过来,将竹筒递过去,「你……你喝口水吧……」

可是,少年还是没有理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若不是他的胸膛还微微有起伏,薛明珠差点以为他已经挂了。

不过,他若是再不喝水,明天再走上这麽一天的路,离挂也不远了。

想了想,薛明珠吭哧吭哧的蹲着蹭过来,将竹筒口对准少年的嘴,小心的倾斜,温热的水浸润了少年乾裂的唇……

「你……」少年双眼蓦然睁开,既惊且怒。

薛明珠才不管他,趁他说话的功夫,硬是给他灌下了三大口温水,才讪讪的收回了竹筒。

他的眼睛好漂亮,瑞凤眼,黑白分明,湛然有神,眼尾斜长上挑,宛如笔墨丹青中最优雅流畅的那一抹色彩,真好看!

薛明珠抱着竹筒原以为少年会暴怒,结果,少年却脸色变了几变,最後,冷着脸微不可闻的挤出一声,「谢谢。」

「不客气。」薛明珠乐了。

这个时候,满屋子也就只有她有水了。

看少年并没有生气的样子,薛明珠便又胆肥了,将竹筒又递了过去,「要不要再喝两口?」

少年默默的摇摇头。

「那……吃块糕吧……」薛明珠挠挠头。

他连水都没得喝,八成也没饭吃。於是,薛明珠便拿出了自己的那块白糖糕。

馒头她刚才吃光了,这些东西她给家人吃,他们谁也不肯,只肯把她那份的窝窝头分吃了,这些留下让她自己吃。她少吃一口死不了,这少年怕是饿极了吧。

白糖糕早在怀里已经挤得不成样子,脏兮兮的。

薛明珠有些羞赧,觉得这块脏兮兮的糕配不上这样清似涧雪的少年。

将那块脏糕小心的放到少年盘着的腿上,薛明珠就开始从怀里往外掏,想要找到一点儿乾净的吃食。只可惜,她掏出来的三个小纸包,打开一看,一个装的是盐,一个装的是针和线,另一个竟然装的是几枚铜钱,就是没有一点儿吃的。

虽然找到了铜钱让薛明珠很高兴,可是现在大通铺已经锁上了,她有铜钱也换不到吃的。

「没有吃的……」薛明珠垮着脸。

谢孤舟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像个小松鼠似的从怀里不停的掏着,圆圆的小脸皱成个包子,大大的杏眼眨啊眨,满眼都是失望,终归是少年心性,不禁有几分好奇的问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薛明珠见少年终於肯和她说话了,杏眼弯成了月牙儿,小小声的说:「在大理寺门外时捡的。」

谢孤舟明白了,唇角不由浅浅一弯。

「你笑啦……」薛明珠惊奇的脱口道。

这少年笑起来的样子美极了,宛如流星透疏水。

只可惜,那笑容太短了,转瞬即瞬。薛明珠暗道好生可惜,这少年笑得这样好看,应该多笑的。

不过,薛明珠也没有傻到把这话说出来。

大家都是被流放的犯人,几千里跋山涉水之路,艰难险阻,不知有多少危险在路上等着他们,前途未卜,哪有人能笑得出来。

想到这儿,薛明珠觉得有必要给少年打打气,建立一下信心,不然这条流放之路怎麽熬到头,万一这少年受不了自杀了,怎麽办?

「咳咳……那个……宁安其实没有大家想像的那麽可怕,那里很富饶的,山上有许多野物山珍,棒打麃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薛明珠努力回想着自己老家有什麽优点,细声细气的说着以宽慰少年的心。

「我竟不知道人人闻之变色的极北苦寒之地,竟是你眼中的好地方……」谢孤舟原本不想再理会这个小丫头的,可是,这小丫头实在是……太出人意料。

她的家人将她保护得很好,他看着这个小丫头在她兄长和娘亲的身上睡了一个下午。

她是……宗人府理事薛宗羲的女儿?

那个贪官!

一想到薛宗羲,谢孤舟的眉头不由得嫌恶的一皱,谢父清廉正直了一生,最讨厌的就是贪官,他自然也是不喜的。

不过,他自不会将这份嫌恶转迁怒到一个才六岁的小丫头的身上。

将腿上那块脏了的白糖糕还给薛明珠,他说道:「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走上五十里呢。」

薛明珠吓了一跳。「多……多少?不、不是二十里吗?」

他们今天就走了二十里地啊,为什麽明天要走上五十里?这……这可要人命啊!

谢孤舟淡淡道:「今天是要在京师驿站补全补给,大理寺离京师驿站只有二十里,所以我们也只走了二十里地。按照宁朝律法规定,流犯日行限五十里地……明天走的只会比今天多。」

晴天霹雳!薛明珠双腿发软,再不敢多待,连滚带爬的回了土炕之上闭上眼睛挺屍。

能让休息的时候就多休息一会儿吧,等明天天一亮,她的两条腿就要遭罪了。

想哭……不开心……嗯……他为什麽还盘腿坐在地上?那火堆一会儿便要熄了,地上寒气多重啊,若是这麽坐上一晚上,他的两条腿怕是要废了……

薛明珠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两圈,实在担心,她又小跑了过来,蹲在谢孤舟的身边,「你为什麽不上炕去睡?你这样在这里坐一晚上,腿要废了的。」

谢孤舟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又跑回来了,只为了关心他的腿,无奈道:「炕上没位置了。」

原以为小丫头这回总可以走了,结果却等来一句——

「那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啊……我侧着身子……咱们两个将就一下,没问题的……」

她又瘦又小,少年也不胖,他们两个都侧着身子睡,完全可以将就一晚上。

薛明珠杏眼在昏暗的火光下闪闪发光,宛如蔚蓝星空中最亮的一颗辰星。

「不可!男女授受不亲!」谢孤舟一口拒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男女七岁才不同席呢……我才六岁!」薛明珠依旧不放弃。

可无论薛明珠怎麽说,谢孤舟都不肯答应,薛明珠又担心会影响到谢孤舟休息,最後只好悻悻的爬回了炕上。

谢孤舟暗暗吐了一口气,小丫头真是太麻烦了。

原本以为能安静了,不到片刻的时间,谢孤舟便又听到「哒哒」的脚步声,额头青筋不由得狠狠一跳。

「这个给你!」

手中被放了一物,谢孤舟只得睁开眼睛,那是一件青蓝色的粗布衣裳,里子已经被撕了一块,不知刚才包了什麽,竟然还是温热的。

谢孤舟不明所以的看着薛明珠。

薛明珠解释道:「我刚才想了想,若是这火堆灭了,但地上的温度还没有那麽快散,你把这衣衫铺到死灰上,然後坐在这上面就可以继续取暖了……总能帮你多挺一会儿……天亮得很快的……」

这一次,谢孤舟终於没有再推辞,愣了一下後,浅浅一笑,「多谢!」

薛明珠再一次看呆了。

不敢再耽误谢孤舟休息,薛明珠「哒哒」小跑着爬回了炕。

心中没有了担忧,薛明珠很快一歪头便睡了过去。





薛明珠是被薛李氏给推醒的。

「明珠,快起来……吃点东西,咱们一会儿便该启程了……」

薛明珠迷迷糊糊的起来,睁开眼睛,发现天还是朦胧的,根本就没亮,可是大通铺外已经响起了差役们敲敲打打催促他们的声音了。

这也太早了……这些差役还是不是人啊?

对了!谢孤舟呢?他怎麽样了?他的腿没事吧?

薛明珠瞬间清醒过来,急忙往地上看去,那个火堆早已灭了,就剩下一堆凉透的灰烬,也早没了谢孤舟的身影。

薛明珠刚一动,就发现昨天她给谢孤舟的粗布蓝衣衫正盖在她身上。

这……薛明珠有些傻眼。这衣衫根本没有用过的痕迹,上面也没有沾上黑灰,所以,他根本就没有用?

薛明珠目瞪口呆,这世上怎麽会有这麽固执的少年!

那边薛李氏已经手脚麻利的解开她的囚衣,将那件青蓝布衫套在她的小身子上,裹了裹,「早晨风凉,多穿点儿……一会儿你先走着,等累了就喊娘,娘背你……」

正忙碌着,就听见外面有差役大吼着,「吃早饭了,还不来取?等着老子伺候呢?」

薛李氏立刻跳下床,大喊着,「来了……来了……」

昨天负责烧火没有被绑着的妇人们争先恐後的跑出去,生怕跑晚了就抢不到了。

「娘,多抢两个!还有水!」

薛明珠想起谢孤舟,在她娘的後面跳着脚叫着。

她突然想到,谢孤舟就是一个人,会不会是没有家里的女人替他抢食物,所以他只能渴着饿着?

薛李氏虽然不知道为什麽薛明珠让她多抢两个,但是既然女儿说了,那她自然就顺手多抢了两个。这黑乎乎的,谁知道是她抢的,能抢到是本事。

薛明珠也没有被绑着,她是这一夥犯人中最小的,还是个女娃娃,长得又玉雪可爱,再狠心的差役对她也会宽容几分。

她喊完了之後就紧跟着她娘也往外跑,还没等到跑出去,薛李氏已经回来了,用囚衣下摆包着几个粟米面窝窝头,手上掐着三个水囊,向薛明珠挤了挤眼睛。

薛明珠一乐,从她娘的手上拿过一个水囊和两个窝窝头後就开始找寻谢孤舟。

大通铺不算大,这时候又陆陆续续有取饭的女人回来,回到各自的家人身边,一堆堆聚在一起,谢孤舟一个人孤零零的,便很好找了。

薛明珠刚要小跑过去,就看见一个突额深目的妇人恶狠狠的撞了谢孤舟一下,然後翻着白眼的走开了,回到了自己的家人那儿。

薛明珠看见他们明明四个人,可那个妇人却拿了十个窝头,三袋水囊。

差役明明规定,一个人两个窝头,两人一袋水囊……那个妇人多拿了一个人的份额。

直觉告诉薛明珠,那个妇人拿走的是谢孤舟的!

原来不是没有人拿谢孤舟那份,而是有人偷了他的那份!所以,他的嘴唇才会乾裂成那个样子,他很可能已经一天一夜都水米未进了……除了她给他的那三口水。

「谁拿走了我家的份额?怎麽少了一份?天啊……还让不让人活了……黑心的贼啊,你偷的是我家人的命啊……」

一声尖利的叫骂声猛的在大通铺外响起,接着大通铺的门便被撞了开,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妇人红着眼睛冲了进来,恶狠狠的看着通铺里的人,似是要与人拚命一般。

薛明珠来到谢孤舟的身边,将窝头和水袋塞到他手里,然後,转身指着那个突额深目的妇人道:「她拿的!」声音清脆如铃。

老妇人目光落在突额女人手上,一看那人果然多拿了一份,红着眼睛冲过去,劈手就夺了过来,破口大骂道:「黑了心的贼子!烂了心肝的玩意,竟然偷吃别人的份额!你们怎麽就能吃得下去?就不怕喝水呛死、吃饭噎死吗?我打死你个烂心肝的玩意!」

说罢一头就顶了过去,那模样是气得狠了,要与人拚命一般。

突额妇人被这劈头盖脸的打骂给弄懵了,等反应过来,已经被这老妇人一头顶得倒在了大通铺炕上,被打懵了。「你谁啊?我没拿你的份啊……」

「还没拿?你们四个人,你却拿了十个窝头,三袋子水,你还没拿?」老妇人见都当场拿赃了,这人竟然还嘴硬,手上打得更狠了。

「啊……救命啊……疯婆子杀人啦……」突额妇人被打得满炕打滚。

她的家人终於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的上前将她们拉开,那老妇人的家人怕老妇人吃亏,也赶了过来,屋中顿时乱成了一团。

「你这人怎麽回事?怎麽乱打人呢?」一个双眼浑浊的中年男人色厉内荏的质问着。

「你们拿了我家的份额,不打你打谁?」老妇人身後闪出个青年人满脸凶狠道。

中年男人吓了一跳,见青年人粗壮的拳头似乎就要打在自己身上了,不由往後瑟缩了一下。

在炕上一直「呜呜」哭的突额妇人抬起头,无比委屈道:「谁拿你的份了?我拿的是我侄子的份!」

见这突额妇人哭得可怜,又说的无比理直气壮,老妇人不由得一愣,难道她真打错了人?「谁是你侄儿?」

「他!」突额妇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伸手一指,指尖不偏不倚的正指着谢孤舟。

薛明珠都傻了。这两个妇人一言不合就开打,撕得满炕打滚,实在太超出薛明珠的想像了,她何时见过这些?

可更让她吃惊的是谢孤舟竟然是那个突额妇人的侄儿。

「你是他婶母,你还不给他饭吃?」薛明珠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你知不知道这是会死人的!」

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一天一夜没吃没喝,还走了二十里地……如果她是故意的……这……这不就是谋杀吗?

薛明珠原本以为是那个突额妇人欺谢孤舟年幼,又无家人在侧,取食不便,所以偷拿了他的那一份,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是一家人。

这……这哪里是一家人?仇人也不过如此吧!太刷新薛明珠的三观了。

众人脸色不禁变了变。

难怪,这家人总能多吃一份,原来竟然是抢晚辈的口粮,这心思也太毒了,都不知道这个少年第一天是怎麽忍过来的。

一时间,众人看着这一家人的目光中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谴责和唾弃。

突额妇人被众人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慌,声嘶力竭的喊道:「你们懂什麽?你们懂什麽?若不是他姑姑得罪了苏贵妃,我们谢氏一族怎麽会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抄家流放?我们好好的日子过着,大老爷当着,怎麽会来受这罪啊……」

突额的谢家妇人似是想到了伤心事儿,大哭不止。

其他人也像是被触到了伤心事儿,不由得都沉默了下来。

在流放之前,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贵人,都是奴仆成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人伺候的,可现在他们这些娇生惯养的人,却要受这流放之苦,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

「真是奇怪……你是他的婶母,犯事的不也是你丈夫的姊妹吗?论亲近,你们才更亲近吧?关他小辈什麽事儿?」人群中有人奇怪道。

「谁和她亲近了?他们是嫡支,我们是旁支!是旁支!」谢家妇人怒目嘶吼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们觉得是嫡支连累你们了,所以就将气都撒在了一个晚辈身上,可是,你们身为谢氏人,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谢氏的,受谢氏庇护,结果谢氏出了事了,你们就翻脸不认人了,还迁怒到一个晚辈身上……」薛明珠拉长了声音。

真真是……好不要脸!

那家人的脸皮就这麽赤裸裸被薛明珠给撕下来了,谢家妇人面目狰狞道:「小丫头片子,找打呢?」

说着就要下炕,看那模样是要来打薛明珠。

还没等薛明珠撒腿就跑,就见薛李氏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挡在薛明珠身前,恶狠狠道:「谁敢欺负我闺女?老娘撕了她!」

薛明珠一看老娘来了,「哧溜」一声钻到薛李氏的身後,对着那个恶妇吐舌头做了鬼脸。

「坏人!不要脸!欺负晚辈!呸!」薛明珠劈里啪啦的说了一堆。

好爽!薛明珠小人得志,神清气爽!

谢家妇人见到薛李氏立刻就怕了。

她认得这个妇人,力气大得吓人,抢吃的时候,她被她轻轻一推就在地上摔了个跟头,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正在谢家妇人敢怒不敢言时,大通铺外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

「怎麽回事?」

门开了,冯头儿带着几个差役沉着脸走了进来。

众人吓得一哆嗦,也顾不得再帮别人断官司,一哄而散,各自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谢家妇人吓得腿软,下意识的一指那个高瘦的老妇人,道:「她打人!」

老妇人此时也没有刚才的气焰,连忙回指道:「她多拿了我家的份额!」

谢家妇人见冯头儿那双细长的眼睛冰冷冷的看着她,吓得失声喊道:「我没拿!我拿的是我侄子那份儿,我没多拿!」她一边说还一边指向了谢孤舟,却正好看到他手上捧着的两个窝窝头和水囊,立刻傻了眼,惊道:「你怎麽会有水和窝窝头?」

高瘦老妇人高兴了,「果然就是你这个黑心坏女人拿的!」

冯头儿看了看两人,又看着谢孤舟手上的窝窝头和水,阴沉沉问着谢孤舟,「到底怎麽回事?」

「我拿的!我替他拿的!」薛明珠急忙出来解释。

谢孤舟是被绳子拴着的,他是没有办法出去自己拿食物的。

这水和窝窝头是薛李氏拿的,可却是薛明珠要求的,她怎麽可能让自己的母亲出来顶缸。

薛李氏急了,刚才那高瘦老妇人冲进来时,她怕老妇人发现她多拿,急忙让薛成林快点吃,结果她没事儿,门口那两拨人却打了起来,她被这神转折弄得一愣。

等她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家女儿正巴巴的「伸张正义」呢,怕女儿吃亏,她这才急忙挤了过来,现在惊动了差役,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

薛李氏担心薛明珠,急得一头汗。

「远房四婶母接连着两顿『忘了』取谢某的吃食,於是,谢某只能拜托这位小姑娘替谢某取吃食,如此而已……」谢孤舟上前将薛明珠挡在身後,淡淡的对那位冯头儿解释道。然後对着那个谢家妇人道:「日後谢某的吃食,就都不劳烦四婶母了,四婶母下回切莫拿了别人家的份额……」

三言两语便解释了一切,顺便将「多拿」的锅扣在了谢家妇人身上。

高瘦的老妇人赶紧抱紧自己怀中抢来的两个窝窝头和水囊,顺便还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谢家妇人。恶妇!果然是个坏了心肝的!

冯头儿看了看谢孤舟,又看了看两个妇人,阴森森的笑了,「我不管你们之间的是是非非,只是我这人最讨厌麻烦,若让我再发现有人抢夺他人口粮……就杀了……喂狼!」

最後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众人都忍不住打了寒颤。

众人知道这人绝对不是在说笑,漫长的流放途中,死上个把人实在是太正常了。

他们完全可以上报说路上碰上野兽被吃了,或是受不了流放之苦自尽了,就可以轻轻松松的将他们死亡的真相抹掉,没有人会在意几个犯人的死活。

在这支流放的队伍中,这个冯头儿掌握着他们所有人的生死。

「知道了……知道了……」谢家妇人打着哆嗦,颤声应下。

高瘦的老妇人也点着头,见冯头儿不再看她,连忙转身带着家人就跑。

冯头儿来到谢孤舟的面前站定,冷冷的开口,「我答应秦牢头照看着你些,但你也要识相点。」

谢孤舟垂眸不语。

冯头儿定定的看了谢孤舟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了大通铺。

他一离开,整个大通铺的人就像是缺水的鱼儿又重新回到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薛明珠从谢孤舟的身後探出头,看着他怀里的东西,开心道:「你终於有吃的了……」

薛李氏这才知道自己这个不孝女是为了这个漂亮少年才让她多拿一份的,气得白了谢孤舟一眼,拧着薛明珠的耳朵就往回拖。

薛明珠痛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对谢孤舟大包大揽道:「你以後的水和饭,我替你拿!」

薛明珠是真心想要帮忙。她人小又不会被拴着,替他取一份食物只是举手之劳,也免得别人欺他不便,怪可怜的。

薛李氏却听不得,手上更用劲了。

「哎呀,娘,你轻点……好疼……谢孤舟,你记着哈……」薛明珠活像只小虾子在薛李氏的手下又蹦又跳。

谢孤舟不由浅浅一笑,这一笑宛如浮冰碎裂,冷月如霜。

薛明珠再一次没出息的看呆了,连耳朵都不觉得痛了,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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