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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烟《暖君心》全4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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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15 12:03: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玉烟《暖君心》全4册

{出版日期}2020/07/15

{内容简介}

未来宰相竟拜倒在小表妹的石榴裙下?!
将来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如何?
终究是逃不过小姑娘霸气一句──「我养你!」

蓝海E90301 《暖君心》卷一
说起宣玥宁这个因父母双亡寄居他家的表妹,裴寓衡只觉得有古怪,
那个每每见到他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变得勇敢了,
在屋主趁他不在上门滋事时,挺身而出护住家人,
还越发有自己的主意,明知伯母歪心思一堆,
却愿意去对方的首饰铺里当画工绘制簪子花样,直说要养他,
想他堂堂大才子,若非体弱多病,父亲又遭污蔑获罪,何至於沦落到这地步!
他下定决心护着这妹妹,前去应聘夫子赚取束修分担家计,
每日接送她上工,免得她夜归时落入贼人手里,
全力以赴争取乡贡名额,力求翻身,
谁知过程中,他却与人闹出了抄袭诗作的丑闻……

蓝海E90302 《暖君心》卷二
纵使被分发至苦寒之地当县令,裴寓衡也毫不担心,
有宣玥宁相伴左右,他一心只想大显身手做出功绩,
头一件事就是暗中布下天罗地网,收拾在当地作威作福欺压百姓的主簿,
那人有着变态嗜好的混帐儿子竟将主意打到玥宁头上,他更是不能放过,
铲除了头号要害,他决定发展贸易区,带着百姓富起来,
但有一事一直压在他心头,让他的心犹如在火上烤──
为何每每他与萧御史相谈,她总会蹭上来,还老想与那人单独相处?

蓝海E90303 《暖君心》卷三
宣玥宁觉得很快乐,她就喜欢和裴寓衡窝在小地方搞建设兼赚钱,
如今贸易区商业繁盛,她开的成衣铺子也日进斗金,
更在身处洛阳的好友帮助下,靠着设计成衣大赚洛阳贵妇的银钱,
现在就等着婚期到来,好和裴寓衡结为夫妻,
谁知一直担心自己去争郑家嫡女身分的郑亦雪昏招频出,
竟让人掀出两人真正的身世,引得郑家强行上门来接人,
哼,她已不是前世的怯懦姑娘,何况她被女帝收为义女,谁人敢动她?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郑家家主竟当朝逼迫女帝让她认祖归宗,
甚至打算让她和郑亦雪互换亲事,再次把她嫁给前世的断袖夫君……

蓝海E90304 《暖君心》卷四(完)
在女帝亲口赐婚下,她和裴寓衡的婚事终於底定,
虽然洞房花烛夜……没有,谁叫他病歪歪,
可真正成了裴家人,她仍是无限欢喜,
如果郑家人不冒出来碍眼就更好了,
她那个郑家庶弟在国子监害得裴家阿弟骥儿险些失明,
竟还作贼喊捉贼,谎称手断了要向裴家讨公道,
真是老虎不发威,都忘了他们是谁了!
她上郑家门逼众人杖责庶弟,并亲自对骥儿道歉;
裴寓衡更狠,凡有子弟牵扯其中的世家,都被他翻查旧案,
一时之间众人焦头烂额,却也逼出一个惊人秘密──
听说,当年她亲生父亲一手主导诬陷裴父……



第一章 重生遇麻烦

宣玥宁快死了。

天气异常,初降大雪,洛阳城内外白雪皑皑。

在靠近皇城的立德坊中,萧府早已准备好了白绫,忙到脚不沾地的仆从穿过羊肠小径,无人再去欣赏那覆着雪花的别致景色,不断传来的压抑哭泣声让人喘不上气。

室内火盆中的炭烧得极旺,时不时迸出零星火花,躺在床上的宣玥宁饶是盖了两层厚被,也依旧被冻得直打哆嗦,心知大限将至。

她强撑着一口气瞧了眼进来的人,是她的夫君萧子昂。

屋内仆从被他挥手赶了出去,医者刚被他送走,言语间回天乏术,让他们准备後事。

他站在床边神色复杂,「我已派人通知裴相,他很快便到了。」

裴相,裴寓衡……

宣玥宁闭上眼睛,像是没听见般,可喘息声越来越重,胸口不断起伏,瞬间便剧烈咳嗽,吐出一口血来。

制止住打算叫人的萧子昂,她惨然一笑,开口道:「我与你成亲多年,替你教养庶子,遮掩你好龙阳之事,做到了能做的全部,咱们之间的约定可还算数?」

「自然。」

像是最後的回光返照,宣玥宁蜡黄的脸上浮出红晕,睁开两只明亮的眼,一字一句道:「那好,待我死後便一把火将我烧乾净,撒在这山野间吧。我不当萧家妇,亦不做郑家女!我叫,宣玥宁。」

她怎会到临死时才想清楚,郑玥宁不是她,哪怕换了姓,她也不是郑家心中高高在上的嫡女,他们只认郑亦雪,对其奉承巴结,她又算得了什麽?多年来的抗争不过是一场笑话。

可是凭什麽呢!她才是流着郑家血的真千金,郑亦雪才是假的那个啊!她们两个被抱错,纵使她小时没有养在他们膝下,可她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骨肉亲情比不过郑亦雪的花言巧语,她不过是要拿回自己应得的一切,在他们眼中看来却是在欺负郑亦雪,见不得她好。

何其可笑,偷了原本属於她锦绣人生的是郑亦雪,她只是要取回自己的东西,怎麽就错了呢?怎麽就得不到父母宠爱,兄长爱护呢?

她想到这,心脏猛地抽疼,额头渗出汗滴,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在今天,她们两个共同的生辰之际,萧府中垂死的她身边只有萧子昂,她所有的亲人全都去参加郑亦雪的生辰宴会了。

他们恭喜宝贝养女的生辰,忘记了亲生女儿和她是同一天诞生,也不记得她如今病重在榻,随时会咽气。

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了下去,不知道他们参加完宴会,得到她死亡消息时会是什麽表情?

真的好不甘心,明明她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十三年,就比不得郑亦雪了吗?他们伤透了她的心!

罢了罢了,她当年就不该选择回到郑府。是她错了,是她妄想,她不该奢望自己求得亲情。

就连嫁给萧子昂,也是郑亦雪不想嫁,她才嫁过来的。

她为何如今才懂,她在郑家人心里根本没有任何地位,她就该一把骨灰撒在天地间,当个孤魂野鬼也好。

「如何?你可同意?」她撑着一口气,瞧着萧子昂,就等他答应。

萧子昂点头,「你我之间的约定一直算数,是我愧对於你,我已再次催促他们去叫裴相,你再坚持坚持。」

宣玥宁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纵使期待着死後解脱,再不姓郑,可听到「裴相」这两个字,还是让她从心里泛上苦楚。

「你叫他,他也不会来的,何必呢。」

萧子昂郑重道:「他会来的,玥宁,等他来看你。」

她脸上的红晕褪去,轻轻摇头,望着床顶的眼神逐渐涣散。

当年她还是宣家姑娘时,因父母皆亡,投靠嫁给裴家的姑母—— 裴寓衡的母亲,和裴寓衡一起长大。

後来裴家出事,就剩她和裴寓衡相依为命,郑家找到她时,为了不再拖累裴寓衡,也为了获得郑家所给出足以让裴寓衡活下去的银票,她跟着郑家走了,只留裴寓衡一人孤苦成长。

这件事,是她生平最後悔之事,她不该抛下裴寓衡的。

弥留之际,身体感官不再灵敏,可如今却清晰感受到喉头梗塞,她大错特错。

若再有一世,她必不会回郑家认祖归宗,她会陪着裴寓衡一起披荆斩棘,再不离开他。哪怕吃糠咽菜,她也愿意。

想到这,她嘴角弯弯翘起,洒泪而亡。

「玥宁!」

凛冽的风卷起高挂的白绫,混合着震天的哭声,道不尽的凄凉。

萧府大门外,一辆华丽马车停在街角,随从看着门上白绸,低声同马车中的人说话,话语中带着三分焦急,「大人,萧夫人亡了,我们已经在此待了一个时辰有余,还不进去吗?您的身子可受不住。」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起车帘,寒风呼啸灌入,他眼神一瞥,那想护着他的随从僵硬在原地,放下伸出的手跪在雪地中,「是属下逾越了。」

马车中人轻咳两声,方才开口,声音不似往日清澈,带着一丝轻颤,「将马车驾到萧府门前,我们等着。」

片刻後,盖着一层厚厚白雪的华丽马车,被持刀而立的侍卫护在中央,停在萧府门前於雪地中独立,想要进府,需得从锋利刀锋中走上一遭。

紧闭的大门打开,萧子昂从内走出,瞧见这阵仗,走到马车前叹道:「裴相在我府门前好大威风,既然来了,何不进去瞧她最後一面?」

一声轻笑从马车中传出,车帘掀开,布置奢华的车厢里,四处尽是软垫,上面正斜卧一位面如冠玉的男子,他身披纯白狐裘,狐狸尾巴绕在颈上,唯独尾间一寸黑垂在胸口,衬得那红唇艳丽奢靡。

他手里握着镂空雕花暖炉,寒风一吹冒起热气,氤氲在其周围,当真是仙人之姿。

喉咙涌上痒意,抬起宽袖遮住半张脸,咳嗽个尽兴他才说道:「东西呢?」

萧子昂从袖中拿出一纸和离书递给他,「玥宁死前有言,她死後,不当萧家妇,不做郑家女,唯愿一把火烧尽,将其撒在天地间,我已按照和裴相约定的将和离书给你,日後玥宁不再是我萧家妇,可这不做郑家女,裴相打算如何做?」

不当萧家妇,不做郑家女?

裴寓衡缓缓坐直身体,勾唇笑了,仔细将和离书放好。

地面震动,却是收到消息的郑家人赶了过来。

他目光幽深的瞧着对面的一群人,语气突变森然,「只要我裴寓衡想,礼数、人伦又如何?又有何人拦得住我?郑家,呵!」

「裴寓衡,你纵使贵为宰相,也不能如此待我们。」

哭过、吵闹过後,是一片寂静,赶走郑家人後,裴寓衡的马车终是动了,从始至终他都未入萧府。

无人看见的车厢内,裴寓衡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口血被他吐在汗巾上,他若无其事地擦拭嘴唇,不光擦掉了嘴角的鲜血,亦蹭掉了清晨抹上的唇脂,露出隐藏在下面的青白唇色。

鹅毛大雪阻了众人眼帘,马车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淹没在风雪中。

「玥宁……」一句低声呢喃,很快消散在天地中。

「玥宁!」

宣玥宁猛地睁开眼睛,胸腔中的心脏强健的跳动着,那是她生病以来,从没感受过的有力。

她重生了!

伸手摸着那跳动的地方,她平息着自己的激动,那里没有成长为女人的起伏,乾瘪一片,她回到了自己十三岁时。

因感染风寒,这三天里她头脑昏昏沉沉,被动接受着一切消息,隐约感觉自己未死,到今日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这是重生至回到郑家之前,裴父出事,被同族污蔑贪污,有造反之嫌。

女帝废子初登基,急需大洛稳定,《大洛律》规定同族举告谋逆不仅无过,反而有功,家产可得一半。

在此风口浪尖,无人敢出声支援裴父,裴父与夫人宣氏和离後被处斩,裴家家产一半充公,一半被同族夺去,什麽也没给家人留下。

宣氏带着他们一路流宕,辗转从长安来到越州,千里迢迢寻求娘家庇佑。可宣家生怕受牵连,大门紧闭拒不收留他们,他们流落在越州最乱的一个坊,这里鱼龙混杂,他们饱受欺凌。

前世,长途跋涉加之宣家的拒绝,让姑母和她一病不起,裴寓衡外出卖字赚药费,家里只有一对七岁龙凤胎照料他们。

也就是在这困苦之时,那对龙凤胎差点被卖染病夭折,姑母承受不了先丧夫後丧子的打击,不治而亡。

亲人生死永别,留给裴寓衡的只有无尽苦痛。

屋外木门砰砰作响,「快给老婆子开门,别让老婆子动武!我告诉你们,这坊里绝没有不给钱的理,你们要是掏不出住在这的费用,我看你们那对龙凤胎聪明伶俐,不如抵给老婆子!」

抵给她?说白了就是让他们卖孩子!

宣玥宁透过敞开的房门闻声望去,只见小院中还不如木门一半高的龙凤胎,一左一右抵在後面,已是使出吃奶的力气去同扬言要发卖他们的人做抗争。

奈何他们身量太小,随着拍门人的动作,小小的身体不断颤动。

而在她的身旁,一道浅浅的呼吸声响在耳侧,伸手握住那潮湿的手,她双睫盈盈,滑下泪来。

两个孩子生龙活虎,姑母也未病亡,当真是万幸。

宣玥宁强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说是床不如说她身下的是几块破木板来得贴切,屋内只有一个四方桌子,连椅子都没有。

四周的墙壁是黄土砌成,她记得这样简陋的屋子只有两间,可就这两间勉强称得上遮风挡雨的屋子,身为屋主的老婆子却狮子大开口,要用龙凤胎去抵!

老婆子特意挑此时上门,不过是算准了裴寓衡出门请医不在家中,想狠狠拿捏他们一番。

感染风寒的身子比宣玥宁想像的还要虚弱,脚刚一沾地,便软绵绵地跪坐在了地上。

听见动静,两个龙凤胎动作一致地扭头回看,裴璟昭更是叫了一句,「阿姊,你好好的别捣乱!」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音的嗓音听起来毫不客气,可水光里忐忑又带着担忧的目光一下子击中了宣玥宁的心。

他们还是七岁的稚童啊,兄长不在家中,母亲和表姊病重在榻,只能独自面对老婆子的恐吓,心里不知道有多害怕多慌乱。

此时见她苏醒,像是找到主心骨般,可又想到她如今还病着,便只能装着凶狠,向她展示自己可以的一面。

宣玥宁向他们张开臂膀,沙哑地道:「过来,到阿姊这里来。」

她的脸上是从没有过的坚定,眸光幽深,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沉稳的气息,即使跪坐在地上也未能影响气势。

门外的叫嚣一直未停,单薄的木门显然已经要抵挡不住了。

「我老婆子人老耳朵未老,听见你们说话了,赶紧开门,不开,老婆子要破门而入了!」

她嘴里这样嚷,可动作却不停,从拿手拍门换成了拿身体撞门,一副不进来不甘休的模样。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扭过头一左一右向着宣玥宁冲了过来,裴璟昭一头扎进她怀里,抢先占据她的怀抱,落後一步的裴璟骥因自己是个男孩的缘故,站在她的身侧,抓住了她的衣袖。

紧贴着她的两个小身子,还在瑟瑟发抖。

宣玥宁将裴璟骥也抱了过来,紧紧地拥住他们,「不怕,有阿姊在。」

她望着那扇木门冷笑,欺负小孩子算什麽本事,有能耐怎麽不当着裴寓衡的面要钱?

「砰!」

没有两个孩子的抵抗,门栓折断,一个肥硕的身体进入逼仄的小院。

她那被肥肉挤成条状的小眼,看见宣玥宁那一刻流露出惊艳与不怀好意。

跪坐在地的宣玥宁抱着两个孩子,只露出姣好的面庞,一弯柳叶眉似蹙非蹙,眼波连连,因为还染着风寒,苍白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右眼下还有一颗黑色小痣,成了画龙点睛的一笔。

宣氏重病在榻,偶尔苏醒还要叮嘱裴寓衡,千万看好宣玥宁,她这张初见风采的脸蛋,对如今穷困的裴家来讲,是祸不是福,就怕护不住她。

搬到这小院来月余,宣玥宁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人。

被恶心的目光像是评估货物般来回打量,她微微垂下眼睑,弱不禁风的模样引人怜爱,心中却在哂笑。

那老婆子先开了口,「姑娘,你们也讲讲理,我老婆子就靠租房吃饭,你们不给钱,这岂不是断了我的生路,你给钱,我转身就走。」

洪亮的声音炸得宣玥宁耳鸣,她吃力地想站起身,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扶她起来,慢吞吞走出房门,才这两三步她就出了一身香汗打湿衣裳。

嘱咐裴璟骥关上房门,不要吵醒宣氏,她靠在门边上气喘吁吁,「若我们交不出房钱呢?」

「那就把这龙凤胎抵给老婆子!」老婆子双手叉腰,凶神恶煞,吓得两个孩子直往宣玥宁身後躲。

宣玥宁右手上抬扶额,可食指却轻轻掠过了小扇子般的长睫毛,这是她想事情时惯爱做的动作。

心里有了思量,她说道:「只要孩子?若用我换他们两个可行?」

「阿姊!」两个孩子惊道。

宣玥宁死死盯住那老婆子,只见她迟疑的看了一眼自己和身後的孩子,脸上纠结明显,根本没加遮掩,神态几变之後,停留在了可惜上。

老婆子浑身肥肉一颤,双手叉腰,「你年岁大了不好调教,哪像那两个小的,长得一模一样的龙凤胎,可不好寻,不要废话,要不给人,要不给钱,拿不到东西,老婆子可不会走。」

听见她这话,宣玥宁一颗心往下沉了沉,心中所想成了现实。前世被屋主逼迫的事情也出现过,还是裴寓衡及时赶回才没让两个孩子被带走。

可经此一吓,两个孩子大病小病不断,家里又没多余钱财,还是让孩子们夭折了。

她那时就怀疑,老婆子非要这两个孩子是受人指使,今日一试,果真如此,不然这阿婆怎会放弃自己,一口咬定就要龙凤胎?

说龙凤胎稀罕这话根本站不住脚,他们那麽小能做什麽?能有她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利用价值大?

不过是想斩草除根,他们要的是断裴家的路,想要伤害裴家。

想通此处,她神情冷了下来,对方一门心思置他们於死地,那她也不必顾忌,幸而老天垂爱,让她重生一世,她定不会让他们计谋得逞。

「阿婆何必咄咄逼人,这两个孩子是我们的眼珠子,万不会给您,就再宽限我们几日可好?我兄长素有才名,他定不会赊欠阿婆钱的。」

软话说尽,老婆子却不为所动,「你这姑娘能做得了人家的主?不要多说,既然拿不出钱,那就赶紧把孩子给我,莫要耽误时间,天都快黑了,宵禁一到可就不能出门了。」

说着,她已是上前想要抢孩子了。

两个孩子受惊般拚命往宣玥宁身後缩,可她身子单薄,哪里能让他们藏,眼见老婆子手都要越过自己抓住他们,她使出最大的力气握住老婆子的手腕,黑玛瑙般的眼珠子直勾勾瞅着对方,「阿婆这是想去大牢里走一遭?」

老婆子哼了一声,力道不减,「我可不是被吓大的,你们交不出钱,拿孩子抵再天经地义不过。」

宣玥宁嘴角向上一挑,那是一个标准的嘲讽笑容,足以让对面之人看得心头火起,可偏偏此时她松开了手,还火上浇油的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不要往我身後藏,出来,站在阿姊面前,阿姊倒要看看,阿婆有胆子碰你们一下吗?」

裴璟昭和裴璟骥从她身後探头,莫名觉得阿姊同兄长一样可以信赖,乖乖地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後,死死抓住她的裙摆。

这回可轮到老婆子惊疑不定了,谨慎地向後退了一步,指着宣玥宁道:「你这姑娘当真牙尖嘴利,日後可千万不要落在老婆子手里,到时候有你受的。」

「想必我日後是不会落到阿婆手里的,阿婆难道不知晓,我乃官人身分?」

轻飘飘的「官人身分」四个字,砸得老婆子头晕眼花。

这还不算完,宣玥宁双手撑在两个孩子肩膀上,又道:「难道没人提点阿婆,这院子里的人都是官人身分,想威逼官人自卖成贱人,阿婆当真好胆量!」

这一刻,掌管萧府後宅多年锻炼而出的气势悉数朝着老婆子碾压而去,她用轻蔑至极的眼神扫了对方一眼,彷佛那老婆子是多麽低贱的尘埃。

老婆子被这眼神激得心头愤恨,转而却瑟缩一下,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就是这个眼神,世家大族的官人们朝他们瞥来的不屑目光,不居高位者是不会有的。

宣玥宁不给她喘息的时间,紧接着说道:「想来阿婆读书少,我不妨告诉阿婆,良人和官人只能自卖,而逼迫官人成贱人,逼迫者,徒一年半。」话音刚落,她用手轻轻将两个孩子推了出去,如一根竹子般挺拔而立,「我裴家者,绝不为奴!两个孩子阿婆尽管带走,你们前脚踏出这扇门,我後脚就去官府状告你逼我裴家二子自卖成贱人,反正我什麽都没有了,不怕!阿婆的余生就在牢里度过吧,在那种地方,你应是活不到一年半。」

闻言,老婆子身上横肉几颤,眼神乱飘,「你、你……你们若是官家子,还能住在我这破地方?」

「虎落平阳被犬欺,阿婆,尽管一试。」

老婆子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明明她离裴璟昭和裴璟骥仅一步之遥,却没敢再上前一步。

大洛身分等级严苛,所有人被分为三等—— 官人、良人、贱人,三种等级连婚姻都不可互通,其中官人身分最为高贵,他们从出生起就含着金汤匙,背靠世家顺风顺水。

普通百姓均为良人,凡身籍不在自己手中的官私奴婢为贱人,奴婢贱人类同畜产。

裴父获罪斩首,宣氏拚着和离才让裴家其余人保留一命,身籍未被剥削,这中间定有旁人插手,但也足可见官人地位之高。

老婆子不敢赌,她咬着牙,恶狠狠瞪了宣玥宁一眼,「官人?官人租房也得给钱,老婆子再宽限你们几日,过几天再来,务必将钱交齐。」

「慢着。」

老婆子停下往门口走的脚步,颇有些气急败坏,转头便破口大骂,言语中的粗鄙透露着她现在的不安与心慌。

两个孩子早已气鼓鼓,他们从小到大何时听过泼妇骂街,涨着通红的小脸,想扑到老婆子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反倒是宣玥宁就那麽安静的听老婆子话都不重复的骂她,脸上表情变都未变,前世她跟着裴寓衡没少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嫁到萧府四面楚歌,更是狠狠锻炼一番,在她眼中,阿婆的这点段数着实不高。

此时院门大开,已有三三两两的人被老婆子的声音吸引,聚在一起看热闹,每个人看他们的目光都冷漠麻木,甚至还有人因一样被欺负而欣喜。

宣玥宁从他们身上看过,等老婆子骂累了,她才开口,「阿婆这麽着急做什麽,还没告诉我,我们欠了阿婆多少钱?」

老婆子骂得嗓子冒烟,声音都哑了,被叫住不能走,已是焦躁起来,「你还能拿出钱来不成?加上这个月一共两百文铜钱!」

裴璟昭杏眼溜圆,跑到宣玥宁身後,才敢探出脑袋出声,「我们才住了一个半月,怎麽就要交两个月的钱了?」

老婆子不敢再说拿孩子抵房钱的事,警惕地瞪着宣玥宁,「老婆子当初可是好心让你们先住下的,到如今你们连第一个月的钱都付不上,谁知道你们会赖到什麽时候,不得早早把第二个月的钱要过来。」

宣玥宁的目光隐晦的从混入人群中那几位膀大腰圆的大汉身上扫过,冷笑一声。

区区两百文铜钱,就将他们逼成这般模样,就想将两个孩子买走!

如今的大洛正值盛世,物价稳定,升米七文,卖人都得七贯钱起,七贯钱那可得有两千多文铜钱了。

眸中酸涩,她心中倏地升起一股无名怒火,简直欺人太甚!

用衣袖擦乾净透出的汗水,她突的笑了。

这个笑容来得太不是时候,让对面的人无端心中一紧,只听她道—— 

「阿婆何必百般相逼,我也没说不给阿婆钱啊。」

「阿姊?」

宣玥宁摸摸两个孩子的头,「今日,我就当着大夥的面将钱交给阿婆,大夥也给我们做个见证,不过阿婆得等上一会儿了。」

老婆子对他们家的状况了若指掌,死死盯着宣玥宁,「你哪来的钱?想拖延时间等你兄长回来?老婆子告诉你,就算你兄长回来也没用!」

「阿婆且等一会儿,这麽多人我跑不了。」放下这句话,宣玥宁低头对两个孩子说:「扶我进屋。」

屋内除了尚在床榻上的宣氏,一眼就看到了头。

「阿姊,我们哪里有钱?你别乱说,这可怎麽办呀?」裴璟昭眼眶通红。

他们现今就连抓药吃饭的钱都快没了,哪能拿得出两百文钱。

「有的啊。」宣玥宁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沾上濡湿,「有的啊,你们将姑母的包袱打开,里面有一个红木小盒。」

裴璟骥听话地找出小盒交给她,她闭上眼睛不接,说道:「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拿出去当了吧。」

两个孩子凑到一起,红木小盒里一个巴掌大的金锁躺在黄布绸中,那金锁上花纹繁复,制作精美,一看便是出自簪缨之家。

裴璟昭将金锁拿了出来,望了望宣氏,迟疑道:「可,阿姊,没经母亲同意,我们能拿出去当了吗?」

宣玥宁听闻此话,缓缓睁开了眼,一直被她控制在眼内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伸出手去,手指在即将碰到金锁时停了下来,弯曲攥握成拳。

她哑着嗓子道:「这金锁是阿姊的,你们放心去当就是。不过是一死物,哪里比得上活人。」

裴璟昭迟疑不定,还是裴璟骥将金锁拿了过来放进小盒中,拉着她要去当铺。

房门一开,喧闹声立刻传了进来,宣玥宁背对他们,身子在微微颤抖,轻声说:「死当!」

裴璟骥这个向来内秀的男孩,回头抱了一下宣玥宁的大腿,「阿姊,我们去了。」

「嗯。」

「你们做什麽去?想跑?」

裴璟昭大声道:「我们去当东西,给您交钱!」

「你们怎麽可能还有东西,哎,哎!」

宣玥宁转过身来道:「阿婆又如何知晓我们没有东西可当?阿婆在这里等一会儿吧,当完东西就给您钱。」

老婆子烦躁地走了几步,对上宣玥宁沉静的小脸,也不知怎的,开口道:「你当真有东西典当?姑娘你可要想清楚骗我老婆子的下场!」

宣玥宁微微仰视着老婆子,知道她这是动摇了,拉不到孩子去卖,能收到钱也是极好的,当下说道:「阿婆,我不至於当着这麽多人的面骗你,阿婆若不放心,不如叫人跟着我们家两个孩子。」顺便也保护一下两个孩子的安全。

最後一句她没讲出来。

老婆子舔舔嘴唇,指着门外的彪形大汉,「你们两个跟着他们一道去,看紧点,别让他们跑了。」

说完话,她转过头来看宣玥宁,刚才宣玥宁给她带来的阴影还留在心里,三月草长莺飞,天气凉爽,她却出了一身的汗,结合那肥硕的身体,真是让人不忍看。

宣玥宁别过了头。

第二章 一同撑起这个家

不一会儿,两个孩子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齐齐扑到她腿上,却克制着力气没撞她。

「阿姊,我们回来了!」

从长安往越州来这一路,他们典当了不少东西维持生计,孩子们已是轻车熟路,一个给她典当的单据,一个给她钱。

被他们这一扑,宣玥宁身上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一下褪去了,整个人暖融融的,揽住孩子们,手里拿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心里终是有了底。

打开钱袋一看,她便知晓两个孩子没有被骗,里面是五百文铜钱和一张银票,这五百文想来是两个孩子特意要的。

她无力走到老婆子那去,便从钱袋中拿出两百文让裴璟昭给老婆子送去。

见她真典当了东西,拿出铜钱,围观的人齐齐吸了口气,一个个瞧她手里的钱袋都眼冒绿光。

那老婆子接过铜钱,一个一个数着,正好两百文。

「阿婆,这钱可对?」

老婆子难看的脸上多了点热呼气,摩擦着这些钱,珍宝似的放进自己的钱袋中,「对的对的,姑娘要是早给钱,也就没那麽多误会了,你瞧把两个孩子给吓的。」

宣玥宁没有反驳是老婆子一进门就要抵孩子,而是特意说道:「那我们房租付了,是不是可以住到这个月末?」

她话里暗示自己不会搬走,老婆子一张胖脸笑成菊花,「当然,姑娘是明白人,这全都是误会,老婆子我就是吓唬吓唬你们,哪能真要你们家孩子,下个月到日子我再来收房租。」

见老婆子说下月再来,宣玥宁才翘起自己的嘴角,「是呢,是误会,那,阿婆慢走。」

老婆子毫不留恋转头就走,这回走得比上次要快得多,生怕宣玥宁再把她叫住。

她有备而来,只是她没有通天眼,料不到宣玥宁巧在此时苏醒,不再是前世那个什麽都不懂的闺阁女子,刚一露面便用官人身分打压她的气焰。

在她要走时又将她叫了回来,典当了东西给她铜钱,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只能强行揭过此事,灰溜溜而去。

院子里本就不大,三两步老婆子就走到了门口,身後跟上了几个彪形大汉。

宣玥宁彻底放下心来,她没有功夫整日提防老婆子,打一巴掌再给一甜枣,顺便再破坏破坏老婆子和背後使坏之人的关系,省得他们恼羞成怒,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阿姊你真厉害!但是我们偷偷把金锁当了,阿娘会生气吧?」两个孩子安全地窝在她的身边,得意的看着老婆子的背影,想到宣氏时又苦着一张小脸。

「不会,有阿姊在,阿姊会跟姑母说的。」

金锁?金锁啊……

宣玥宁望着手里典当之後的票据,眨了下眼睛,一滴泪猝不及防掉了下来,她愣了一下,手指擦净那滴泪留下的痕迹,不经意抚过右眼下的小痣。

一滴泪足矣。

她没骗人,那锁是她的,是郑家为她打造的一个小金锁。

她和郑亦雪被抱错,爹娘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金锁,知道怀中的小婴儿不是他们的孩子,可他们也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便将她当做亲生孩子悉心教导,盼望着他们的孩子也能得到足够的宠爱。

在她五岁时,两人双双撒手人寰,临死前将金锁连带着秘密告诉了姑母。

而姑母亦是将这个秘密压在心中,从未跟她吐露,跟她的父母一般,只在死前告诉了裴寓衡。

裴寓衡这个傻子,做了和姑母一样的选择,他继承着裴家风骨,没有动过这金锁的半分念头。

直到郑家找上门来,他拿出被保存完好的金锁,替她和郑家相认,她才知道竟然还有金锁这个矜贵物件。

明明当时条件那般恶劣,他们两个人就连活着都已经费尽心力,将它当了能帮他们不少忙。而她甚至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可他却不曾抛下她。

时至今日她都记得,他站在门口望着她乘着马车远去的孤单背影,背後的天是从没见过的蓝。

不只裴寓衡,包括姑母和爹娘,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保留金锁,将她交到亲生父母手中,认为这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她会获得父母宠爱,不会同他们吃苦受累。

想到这,她的心倏地缺了一块。

可能郑家会那般对她,是谁都没有料到的,现在想来,她死死抓住郑家,把他们当成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除了不甘心,也是想抓住裴寓衡他们小心呵护为她打造的「家」。

郑家同他们相比,不,郑家不配和他们比!

能够表明身分的金锁一旦死当出去,再无可以证明她是郑家女的东西了,若不是那阿婆逼得紧,她一定会将那金锁给融了。

她摸了摸裴璟骥的发,裴璟昭不乐意了,绕了一圈挤走裴璟骥。

她也摸了摸裴璟昭的头,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今生,她宣玥宁与郑家再无瓜葛,她姓宣,会赖定在裴家,偿还一世恩情。

「诸位因何聚在我家门口?」

「裴、裴郎?裴郎回来了!」

呼啦,挤得满满当当的门口一下子空了起来,围观的人们一哄而散,就连老婆子都带着彪形大汉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街口。

裴寓衡出现在门外,一身青色暗竹绣纹宽袖大袍,神姿俊秀,如诗中月华,盈盈如水,见之莹然。

时光荏苒,那开合的红唇一如记忆中妖艳,心里缺失的地方一下就被填满了。

裴璟昭和裴璟骥齐齐大喊一声,「阿兄!」

接着朝着裴寓衡跑去,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将他手中提着的东西接了过来,又颠颠将院门关上,却是留了缝隙关不严实,看着已经断了的门栓叹气。

裴寓衡只是瞧了一眼那断裂的门栓,便已猜到几分,「去拿根柴火先插上。」

「嗯。」裴璟骥抱着药包跑去厨房。

院门彻底关上那一刻,裴寓衡终是将目光放在了宣玥宁身上。

与宣玥宁因风寒引起的红脸蛋不同,尚未及弱冠的他,脸上透着一股子衰败的苍白。

他打娘胎里便带着病,又是不足月出生,身子骨一向病弱,宣氏为了他的身体操碎了心。

宣玥宁也很害怕裴寓衡活不过三十而立,可是最後,他撑着残破的身体成了大洛宰相,反而是她先一步离开人世,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如今她能在这小院中,见到这稚嫩少年,而不是那个冷血狠辣,被誉为女帝手里一把刀的他,真好。

她脑子里万马奔腾,思绪乱飞。

裴寓衡同她说了一句话,没有得到答覆,不得不再次出声询问,「宣玥宁,刚才到底发生了何事,要让生着病的你也出屋了?」

连名带姓的叫她,这是生气了。

宣玥宁一下子回过神来,对上了那双眸子,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打了个激灵。

见他上前几步,她下意识想往後退,脚刚一抬起就浑身无力,软趴趴跪了下去,给正对着她的裴寓衡行了个大礼。

裴寓衡:「……」

宣玥宁心道:腿软的时机太巧妙……

裴璟昭、裴璟骥惊呼一声想将她搀扶起来,「阿姊,你没事吧?」

「无事。」回避着裴寓衡的视线,她低头又说了一句,「就是没力气而已。」

她身子本来就虚弱,完全强撑着一口气面对老婆子,此时老婆子一走,裴寓衡又回来,她心神一放松,整个人都脱力了。

两个孩子搀扶着她想将她从地上拉起,可她软绵绵的,十三岁的单薄身体也不是两个七岁孩童能拉起的。

裴璟昭和裴璟骥眼巴巴的瞧着裴寓衡,「阿兄,你来帮忙呀。」

童言无忌,宣玥宁没当回事,支撑着发抖的胳膊想挣扎站起。

裴寓衡身子病弱,不能跟才华横溢的天之骄子们一起出门游学,亦不能寻幽静山野间结庐做诗,可他素有才名,交友广泛,从好友那里得知的东西足以令他开阔眼界。

裴家一共五支,裴父这一支乃是中州高门大户,他官至监察御史,在外一副严肃寡语的模样,回家对嫡长子的要求却没有不应的。

裴寓衡少年心高,又得父母宠爱,自是骄纵非常,非雕胡饭不食,非葡萄酒不饮,非绫罗绸缎不穿,对居住在家中混饭吃的宣玥宁更是嗤之以鼻,从未拿过正眼瞧她。

家道中落後,他失去一切,等他再次腾飞而起,一应做派更是变本加厉,就连大宛国上贡珍品都敢同女帝讨要,只因他想睡前把玩,而女帝大笑之後,当真应了。

如今不是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时候,也不是造化弄人後身分悬殊的时候,裴寓衡只怕心里还讨厌着她,一向爱洁又娇气的他又怎会碰她,助她起身。

想到这,她微微摇头,推开两个小家伙,摸到门框,打算借力站起。

谁知门框上那只手被轻轻挑起握住,冰凉之气顺着手传了过来,高热的身体沾上这凉,十分舒爽,意外的有些不舍得松开。

耳边一声不耐烦的轻「嗤」,抬起头就见裴寓衡已经半蹲下来,另一只手正打算绕上她的腰。

这回她可是惊了,「你,不用,我自己能行……」

剩下的半句话在他的动作下咽了回去,身子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抱在了怀中。

他低头白了她一眼,「能行?」

纵使是个病弱少年,可依旧就名男子,力气自然是比她大的。

一恍神,她就被放在了床榻上,和宣氏作伴。

两个孩子一前一後跳了过来,自从裴寓衡回来,他们就脱去了那身懂事的皮,变得活泼得很,像个真正的小孩子。

他们围着裴寓衡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

裴璟骥生来腼腆,可又急於说话,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裴寓衡瞧他,「不急,慢慢说。」

话越说越溜,裴璟昭按捺不住,已经绕着几人手舞足蹈起来。

欢笑声久不灭,没有受惊後的发抖,没有高烧不退,他们的心里还没蒙上阴影。

宣玥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眉眼间全是温柔和庆幸。

屋子里没有椅子,裴寓衡不会做出靠着墙壁那般不雅的动作,直挺挺站在原地,时不时附和弟弟妹妹一句,令他们将颠三倒四的话说清。

没几句就将他离家请医者後发生的事全弄清楚了,他不着痕迹的看了宣玥宁好几眼,才饶有兴致的问:「《大洛律》哪条规定贩卖官人要徒一年半?怎的我不知道?」

两个孩子眨巴眼睛,疑惑的说:「是不是阿兄记错啦?阿姊可是狠狠将那老婆子吓唬了一番呢!」

裴寓衡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他有志向父亲学习,熟读律法,那枯燥乏味的《大洛律》他能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背下来。

宣玥宁半个身子倚靠在墙壁上,对上裴寓衡的目光笑了起来,眼里有着狡黠,「唔,其实我那是骗她的,没想到她就真信了呀。」

当初在长安,裴寓衡温书时她偶然看过一条「以妾充妻者,徒一年半」,为了将那阿婆震慑住,脑中一闪,胡诌上去的。

听她这样一说,裴璟昭和裴璟骥看向她的目光中顿时充满了钦佩。

就连一旁的裴寓衡都忍不住悄悄地翘起嘴角,在宣玥宁看过来前,歪过头去,看着家徒四壁又被欺负的家,笑意便敛去了。

打发说得尽兴的两个孩子去厨房煎药,他才走到床榻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宣氏。

宣氏病得比宣玥宁重得多,周遭这般吵闹都未醒。

宣玥宁也回头担忧的看向宣氏,裴寓衡早上出去是要去请医者的,快要到宵禁之时回来,身上却只有药包,可见医者没请来。

她轻声说道:「姑母病得越发厉害了,我们得尽快将她送到医馆。」

医者不来不外乎是因为裴家没钱,她将刚刚典当的钱推到裴寓衡面前,自己就留了张单据,「你刚刚也听到了,我让他们典当了个金锁,你且放心,那东西真是我的,这是付了租今後剩下的钱,明日就将姑母送去吧。」

典当金锁那点惆怅,在遇到它能起作用的那一刻就悉数没了。

怕伤到裴寓衡的自尊心,她抿抿唇,用有些发晕的脑袋继续劝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也是家中的一分子,更开心看到你用这钱。」

裴寓衡还保持着弯腰看宣氏的动作,听闻此话,身子一顿,眼里颇有些不可思议,视线从钱袋上转到了宣玥宁身上。

经过这段日子的磨炼,他早已不是那个不知五谷的娇公子了。

最後,他直起腰接过钱袋,听见了宣玥宁如释重负的小小吸气声,倒是一乐,「我会还你的,明日不光要找医者,还得找个新住处,这里不安全。」

宣玥宁想摆摆手,奈何没力气,只得道:「裴家养我多年,我身无长物,唯有用这些钱尽心,盼它能带我们度过难关。」

裴寓衡将钱袋交还到她手中,在她诧异的目光下道:「钱放你这,有需要我来找你拿,你也说了,你是家中一分子,且放宽心,裴家不会抛下你的。」

宣玥宁听不得这话,眼圈就是一热。

是啊,他没抛下她,是她抛下了他。

不问原因,只问结果,是她错得太离谱。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宣玥宁用刚刚恢复的力气打开那张单据,「刺啦」一声将其撕成两半,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堆纸屑。

裴寓衡没阻止,毕竟那金锁是她的东西,她自有权处理,只是说了句,「何必,兴许日後还有机会赎回来。」

宣玥宁的手指在那堆纸屑中穿过,「死当,左右也赎不回来,何必看着添堵。」

话音刚落,两个孩子端着两碗药走了进来。

接过裴寓衡买来的胡饼,宣玥宁瞧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将其撕了一半,自己小口小口地将半个胡饼咽进肚中,恢复了些力气。

那边,三个人围着宣氏将胡饼泡在水里,想喂进她口中,可却不得其法,弄了宣氏一衣襟的水。

叹了口气,她将手中剩下的半个胡饼塞进裴寓衡的手中,指指宣氏,「你们扶住姑母,我来喂。」

冷不丁被塞了一手温热的胡饼,裴寓衡就见宣玥宁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让宣氏张开了口,随着她喂食,自己吞咽下去。

喂食的时候,宣玥宁还抽空看了一眼裴寓衡,两道弯眉顿时蹙在一起,「不趁着热呼呼时吃进去,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还当自己是神仙喝露水呢,不好好吃饭,你怎麽照顾我们这一家子?」

前世她照顾萧子昂的母亲,自然知道怎麽让人吃饭,那时萧子昂的庶子就凑在她身边,她得空就得骂他一顿让他好好吃饭。

现在的裴寓衡还是个少年,看见他拿着胡饼愣在那,她一时嘴快就说了这话。裴寓衡有个毛病,嘴挑,若是不看着他,今天晚上这顿饭他肯定不会吃的。

她忙着喂饭喂药,今日心神又被狠狠冲击过一回,丝毫没注意到现在的语气神态和往日十三岁时,害怕裴寓衡,见到他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有多大差别。

裴寓衡攥紧那胡饼,望着她久久没言语。

三月的越州乍暖还寒,生病的人自是受不得冷。

宣玥宁和宣氏喝了药後均出了一层臭汗,两个人缩在层层的衣裳下,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见裴璟昭的磨牙声。

穷,这个家是真穷,衣裳都要典当完了。

同她在萧府过的锦衣玉食生活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由奢入俭难,她其实有些不适应,但她心里带着如同偷来的窃喜。

穷不怕,日後她养家,一定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没错,三个,裴寓衡不过十七的年纪,他默不作声扛起这个家,她总得替他分担一二。

虽说总觉得自己说要养裴寓衡有些怪,要知道那可是上辈子的宰相,可一想到明明受不得冷、受不得热,睡觉都得点熏香的他,如今就宿在隔壁的破木板上,她心里就难过,总觉得睡在那样的地方是玷污了他,她得尽快赚钱,让这个家富裕起来。

悄悄翻了个身,她将一直拿在手中的钱袋拉开个口子,往床铺上倒去,藉着月光亲眼看见三百文铜钱堆成个小山。

一枚一枚数过去,又仔细欣赏了一番那张银票,小心将其叠好又重新放了回去。

想着明日要带裴寓衡去租房子,大约得花多少钱,然後给宣氏请医者,还得留出日後吃药的钱,加上新房子布置东西,林林总总,想着想着进入梦乡。

在睡着的最後一刻,她捏着钱袋心想,郑家总算做了点事,这金锁就当是他们欠她的利息了,日後谁也不欠谁。

一墙之隔,裴寓衡身上还穿着那身宽袖长袍,除了明日要穿的衣裳,其余的全拿去宣玥宁那屋给两个人盖了,他们连床被子都没有。

曾经的少年得志,到如今也算尝尽人间百苦。

身下的破木板散发着木头的味道,裴寓衡睁着眼睛,有些睡不着。

往日他都会强迫自己入睡,要是受不得苦睡不着,第二日谁出去找医者?家里又该怎麽办?

可今日,在他不在的时候,宣玥宁却站了出来,护住了他年幼的弟妹。

他们年纪小又心思单纯,若是没有宣玥宁,不被拉走也得吓坏,哪还能嘻嘻哈哈地缠着他。

忙来忙去的,他都忘记跟宣玥宁道谢了。

屋里桌子上,她给他的半块胡饼已经凉透了。

曾经一见到他就唯唯诺诺,脸能红到脖颈的宣玥宁,怎麽突然胆子大起来,敢和收租人叫板,张嘴就是假的《大洛律》?

可……有人能在他不在的时候护住这个家,他真的觉得能松口气了,一直以来的紧绷都软和了不少。

裴璟骥一个翻身凑到他身边将他一把抱住,他嫌弃地撇撇嘴,还是揽过幼弟,终於有了些许的困意。

明日一定得找到房子搬出去,收租的老婆子本身就是这坊里的一霸,受了委屈等反应过来,焉知不会重新找上门来。

另外她受人指使而来,背後的人定会前来一看,就怕他们再出招,这个家可禁不起折腾。

第三章 亲戚上门假惺惺

第二日一早,家里的几个人就醒了过来,就连宣氏都清醒了一刻钟,吃了饭喝完药又沉沉睡去,谁也没告诉她昨日发生了何事。

给她收拾妥当,他们才草草吃了一口,裴寓衡在屋里嘱咐两个孩子,宣玥宁在旁思索如何能让他带着自己一同出去。

昨日出了身汗,她又不是以前那个总是忧虑自己会不会被扔下的姑娘,心境转变,身体也充满力量,风寒已是好了大半。

还不待她张口,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门外响起,大门砰砰作响,「妹子,快开门,听闻你们昨日被欺辱,今儿个我特意上门赔罪来了。你们舅舅也真是,脾气臭得跟那粪坑里的石头一般,都快被他气死了,自个儿的亲妹子带孩子投靠他,他倒好,做的都是什麽混帐事。」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来者是裴寓衡的舅母、宣玥宁的伯母肖氏。

裴寓衡低头便对上了宣玥宁同样警惕的目光,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将头转开了。

裴璟骥得了阿兄肯定,跑去开门。

一个穿着八幅石榴红裙的夫人先露了脸,她梳着高髻,上面步摇轻晃,用手遮嘴,涂着蔻丹的指甲鲜红如血,三十出头的年纪,一举一动都是风情。

最吸引人的便是她那浅棕色的发色,阳光下一晃,还泛着一股子金。

她亲切地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走了进来,身後奴仆到屋内放下她带来的东西,之後恭敬的候在了门外。

屋里没有椅子,她不顾裴寓衡的冷脸,坐在宣玥宁的床榻上,握住宣玥宁的手,唠唠叨叨说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从他们舅舅宣嘉亦那领了几个钱过来看他们。

初看上去,她神情不满,和他们同仇敌忾,痛骂了宣嘉亦好半晌,活脱脱一个爽快识大体的女子形象。

可若仔细听,就会发现她话里话外都在将所有不是往宣嘉亦身上推,赶人关门的是宣嘉亦,阻止她来看望他们的是宣嘉亦,合着宣家就她一个好人。

谁都知肖氏是个良善之人,越州前段日子被攻城,还是她顶着压力率先开仓放粮,在百姓间名声极好。

要宣玥宁说,这宣家啊,就属肖氏最为精明。

忍着肖氏面对她时那待价而沽的目光,她羞涩一笑。

肖氏是越州胡商之女,也是打理生意的好手,宣家上下所有花销都是她在提供。

宣嘉亦乃是宣氏的庶兄,成了年便从家族中脱离开来自己单过,原本是个整天游手好闲的纨裤,可自从娶了肖氏,人就正经起来,还谋了个差事。

他吃软饭吃得骨头都酥了,整个家里都被肖氏把握得牢牢的,有钱腰板就硬,嫁给他多年,肖氏只为了他生下一嫡子,再无所出,後院众多小妾,却只有一个胡姬成功养活了一女。

是以,肖氏从进门开始,就没讲过一句真话。

拒不收留他们的是她,特意给他们介绍这处住处的也是她,哪有宣嘉亦的事,不过是她惯爱使的伎俩。

将宣嘉亦描绘成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只要是馊主意就全往他身上泼,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好一个柔弱圣人。

前世,他们可不就被这副贴心的伪善面孔骗得团团转。

他们搬到这个残破小院已经月余,她要是有心,又怎会只提了两包点心过来,难道不知他们现在最缺的是药是钱?

肖氏亲昵地拉着宣玥宁的手,语气里尽是懊恼之意,「都怪我,当日怕你们流落街头,给你们介绍了这个地方,哪想到会有人恶劣收租,还差点把两个孩子给带走,真真悔死我了。也幸好你们兄妹二人硬气,没让他们得逞。」

昨日收租人刚走,今日肖氏就上门,这院子还是她介绍的,若是不关注他们,消息又怎会如此灵通?只怕那老婆子受的就是肖氏的指示。

联想到前世裴家到越州後遭遇的一切,宣玥宁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越州离长安、洛阳那麽远,若是她想害裴家,自然是在越州找人最方便。

肖氏此人披着盛赞,实则贪婪成性,为了钱出卖裴家,还真做得出来。

想到後来发生的种种,她必须得让裴寓衡对肖氏提防起来。

她当下回道:「伯母无须自责,又不是伯母想将我们几个推下火坑,我还看见伯母给那老婆子钱让她照顾我们,没想到人心险恶,真是太过分了!」

她一个天天躺在床上吃药的人能亲眼瞧见?不过是胡诌罢了。

裴寓衡听闻此话倏地抬头,红唇依旧如血妖艳,见两人亲亲密密凑在一起,抿了抿唇。

肖氏被她说得一梗,迎上她那水盈盈不谙世事的天真眸子,半晌才憋出一句,「是吗?伯母也是好心办坏事了。」

「我知道的,伯母。」宣玥宁一头扎进肖氏的怀中,她怕自己再不动就要笑出声来。

肖氏好面子,见宣玥宁说看见她送钱,还理解成是为了他们好,她势必要装下去,而且无法反驳,说她没有给老婆子钱,宣玥宁根本不可能瞧见这一幕,坐实她压根不想照料他们的事,或是说她给老婆子钱都是秘密给的,宣玥宁不可能知道。怎麽解释都不好,不如顺坡下来。

「伯母,您真是太好了,玥宁长大一定会回报您的。」

她话一落,就察觉到肖氏身子一僵,一只手拍在她後背上,「玥宁真乖。」

一直没开口的裴寓衡望着宣玥宁不断发抖的身子,紧抿的唇松开,「舅母给了那阿婆多少钱?还是要回来为好。」

肖氏咬咬牙,「都是小钱,你们放心,我自然会去找她要。」

「那便好,可莫要让舅舅知晓,他生气了再训斥舅母。」

「你们无须担忧,既然已经交了房钱,安心住就是,寓衡……」

两人说话之际,一直弯着腰趴在肖氏怀里的宣玥宁胃里翻涌,胸腔一片恶心,和肖氏双手交握处的汗渍黏腻之感彷佛放大数倍,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冷汗涔涔,加之鼻尖全是肖氏的味道,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推得肖氏一个仰倒差点掉下床去,「哇」一声吐了出去。

肖氏没反应过来,腰扭了一下不说,还正巧被吐了一鞋,还有不少沾到了裙摆上,脸都扭曲了。

宣玥宁捂着胸口,控制不住的作势要呕。

肖氏抖着腿急忙站起,身上的污秽熏得她眼冒金星,恨不得离宣玥宁越远越好。

等她站起後才反应过来,她不该这样做,可一低头就瞧见宣玥宁正趴在床沿,又吐了回。

这回她从视死如归的神情中硬生生做出怜惜,避着地上的呕吐物,坐在宣玥宁身边,拍了拍她的後背,「瞧瞧你们这一个个病模样,安心在家养病,我定会让那老婆子同你们赔礼道歉,真是岂有此理!」

说话的功夫,外面的奴仆已经冲进来拿汗巾为肖氏擦拭身上沾染的污秽,还顺便将地上的秽物一起弄乾净。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酸臭味,宣玥宁头晕眼花地躺回原处,余光瞥见裴寓衡早已远远躲至门口,不由想着,他那般爱洁,这阵子照顾她们,也不知如何忍下的。

见吐出去的早饭被清理乾净,她顿时心疼不已,小脸就更白了,声若蚊蝇般说道:「伯母,玥宁不是故意的,您放心,玥宁会赔您鞋子的。」说完,身上不轻不重挨上一巴掌,再次引起她胃里一阵痉挛。

「你这孩子,说什麽胡话,你身体好对伯母来讲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寓衡啊,家里就你一个男人,你可得好好照顾她们。」

「舅母放心。」他瞧着病弱西子般的宣玥宁,复又冷冷回道:「既然舅舅已经不认我们了,舅母日後还是少来,他会不喜的。」

肖氏早就难以忍受,如坐针毡,见他说这话,当下做出生气模样,「寓衡!都是亲戚,说什麽认不认,你舅舅他就是转不过弯来,你且看我如何劝他。」

裴寓衡脸上没什麽表情,直挺挺站在那,一副「任你说什麽,我自岿然不动」的态度。

肖氏气了个倒仰,嘴里念叨着,「小没良心!」

宣玥宁拉拉肖氏袖子,「伯母,阿兄就是这麽个任性的性子,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还是我们玥宁乖。」肖氏摸摸她的脸蛋,随即一副被裴寓衡气坏了要走的模样。

哪知脚还没踏出去,就听裴寓衡说道—— 

「舅母还是将提来的东西带走,我们家小,放不下。」

「好!好!」肖氏这回是真生气了,转身拿上东西气势汹汹带着奴仆就走,身後还有宣玥宁虚弱的「伯母莫生气」的喊声。

木门「匡当」一声被狠狠合上。

宣玥宁立刻噤了声,对上裴寓衡的黑眸,脑中眩晕都没了,「家里不能所有人都得罪她,总得有人安抚。」

他还站在原地,并未回话,只是似笑非笑的拿凉凉的目光将她从上至下扫视一遍。

所幸两个孩子贴心,听肖氏走了,赶忙从隔壁跑了回来,一个开窗通风,一个倒了碗水喂宣玥宁,总算将这诡异的气氛冲淡。

宣玥宁刚才将肚中东西尽数吐了出去,现在倒是舒爽了不少,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出去跑上两圈都没问题,撑着身子道:「昨日阿婆才大闹一场,今日肖氏就来安抚,让我们安心住在这里,我总觉得她……」

她咬了下舌头,思考应该如何说才能让裴寓衡认清肖氏的真面目,却听裴寓衡低低嗯了一声,对她的未竟之言表示认同。

诧异的望过去,就见他身上精致的水纹宽袖长袍一动,泛起层层波浪,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将腰间略歪的镂空香囊球摆正,屋子内的空气着实不好,可他除了站得远了些,并无嫌弃之色。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嗯?」了一声,尾音有着青年独有的清脆,见她还呆愣着不说话,说道:「舅母……也罢,肖氏,如你所说,她和昨日的阿婆肯定有联系,我们还需小心些,她们定以为已经将我们安抚住,我们最好今日就找到住的地方搬走。」

听见他的话,宣玥宁回过神,以前的裴寓衡是绝不会同她解释这般多的,他都是自己默默做决定,莫非她昨日的表现让他认可了?

心里升起愉悦感,她小心翼翼的盯着他,说道:「正是,她们现在肯定会放松警惕,家里不会有麻烦找上门,今日我陪你一道出去?」

裴寓衡冷下脸来,就连两个孩子也不敢插嘴,半晌,他才道了一句,「随你。」

宣玥宁喜气洋洋地揉揉离她最近的裴璟昭的头,「等阿姊回来给你们买糖葫芦。」

「嗯!阿姊阿姊……」

裴寓衡已经转身站在了门外,收回微微偏向屋内的头,开口道:「裴璟昭、裴璟骥,快出来让你们阿姊换衣服。」

「哎!」

宣玥宁打开属於自己的小木箱,里面琳琅满目各色衣裙,她甚至还找出了几支珍珠珠钗,眼眶顿时一热,久远的记忆和当前的景象相重合。

家中已经穷得开始典当衣裳,可她箱子里的东西没有一样被拿出来当掉,裴家啊,给了她能得到的所有宠爱。

嘲讽一笑,郑家的血缘牵绊,远远比不上他们待她的认真。

从里面翻找出一套红色胡服换上,又将箱子中值钱的珠钗耳饰包裹起来,她为自己梳了个男子才梳的发髻,扬着一张不施脂粉的乾净小脸走了出去。

窄袖细腰,脚蹬暗红色马靴,整个人没有着女装的柔弱,反倒英姿勃勃,充满生气,任谁瞧去也不会觉得她是个女子,活脱脱一个受尽家中宠爱的小少爷。

大洛民风开放,姑娘穿男装着胡服骑大马最是正常不过,是以裴寓衡只是一颔首便叫她跟上,等她靠近,他才道:「我今日只有这麽一身衣裳可穿。」

啊?宣玥宁停下步子,疑惑地眨眨眼,对他这没头没尾的话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等他都快要消失在街口,她才反应过来。

这是在向她解释,刚才她难受吐了的时候,他躲得远远,是因一会儿要出门,身上只有一身衣裳,不能弄脏,不是故意不上前的?

想到这,她扬起一个娇艳如花的笑容,正巧碰见隔壁邻居。

「你是裴家那个姑娘?」

「正是呢,姑母的病迟迟未好,我要和阿兄去别的坊找医馆将姑母送去,只期盼着她能快些好起来,不然昨日当的那些钱就要不够了。」

传达出他们手里没有多少钱的资讯,她告别人家就朝前追了上去,可远远一望,哪里还有裴寓衡的影子,焦急地追到街角,就见裴寓衡正站那等着她。

树上花瓣掉落,随风轻盈地在地上盘旋起舞,片片沾衣。

她浅笑依然,心里却为他感到自豪,看,这是他们裴家的公子!

两人一道向着越州最豪华的西坊走去,几乎是从城尾走到城中。

越州饱经战乱之苦,於两年前才刚被收回,在废墟之上重新设计,城中建造格局一应模仿长安,八个大小相等的坊区如同被切割而成的豆腐块,整整齐齐排放在一起,最中间的四个坊区自是世家大族、簪缨之家、富贵殷实者居住的地方,而临近城门的四个坊区多是平民而居。

他们现今住的地方,就是平民坊中最差最乱的坊,要想到达西坊,需得再穿过两坊。

到了西坊,极目望去,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穿着各异的人们来来往往,香车宝马,酒香四散。

他们直奔越州最大的医馆,表明来意,又将以往抓来的药材给医者看过,医者看他们两个小小年纪但谈吐不凡,衣裳也是平民穿不得的绸缎,便同意他们下午将宣氏带来诊治。

了却一桩心事,宣玥宁带着裴寓衡去将身上带着的珠钗全典当了,无一例外全是死当。

她在帝都洛阳住了那麽多年,眼界自然不是现在可比的,在她看来,手里这些东西丑得没一个她想戴在头上,死当不心疼还能多拿些钱。

可看在裴寓衡眼中就不是那麽回事了,亲眼看着她将单据撕碎,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典当的数量,确保自己全部记住再也忘不掉。

钱袋再次充盈起来,宣玥宁眼睛都亮了起来,拿着钱袋不舍得松手,「裴寓衡,我们去归行坊看房子吧?东南西北四坊的房子我们肯定租不起,挨着西坊的归行坊可是另外四坊中最好的坊了!」

说假话必须要显得真诚,平民坊中最好的坊明明是挨着南坊的,她左手死死将钱袋扣在肚子上,右手下意识就抬起抚过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下翻飞。

这是她今日非要跟着裴寓衡出来最重要的原因,租到归行坊的房子!

女帝曾有一师崔棱,乃是当代大儒,博陵崔氏之人,门下弟子数不胜数,已经隐归。

三年後,大洛动乱止,崔棱被女帝亲自迎回帝都出仕,成为女帝最大的靠山,没用几年,她就在他的帮助下铲除异己,他也顺利成为大洛宰相。

而裴寓衡几经辗转,在当时是赫赫有名的酷吏,拜在崔棱的门下,被他收为关门弟子,在他辞官後接替成为了新一代宰相。

崔棱当年隐居之地就是越州,还曾因为和裴寓衡同在越州却没有相遇,阴错阳差的缘分酒性大发,作诗吟诵,成为洛阳一时的美谈。

他平生不爱那葡萄美酒,独偏爱绿蚁酒。

说巧不巧,越州城内有一坊以酿酒着称,香飘十里,又被别人戏称为酒坊,便是那归行坊!

日头正烈,裴寓衡抬起宽袖遮面,轻咳两声,在宣玥宁期待的目光下,率先朝归行坊走去。

远远望去,归行坊商街上酒旗高悬,迎风阵阵飞舞,一路走去,身上沾染的都是浓郁的酒香,风姿绰约的胡姬们就在酒肆门前招揽客人。

宣玥宁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寓衡身後,被眼前这一幕吸引,东瞅西看,她困在萧府多年,已是许久没有经历热闹。

手腕轻轻搭上一物,凉意顺着布料传到肌肤之上,她愕然看去,裴寓衡修长的手指正在她红色的袖口上,根根白玉如葱。

「你第一次出门,别走丢了,到时我可没法跟母亲交代,跟紧我。」

那些年面对他的愧疚与害怕彷佛刻进骨子里,她抿唇,从嗓中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他拉着她在人群中行走,还有那胆大的胡姬看他风流倜傥,奏着箜篌凑到他身边,几乎要黏到他身上。

她仰着头,见他窘迫地被逼得停下步子,眉头紧皱,心里感叹,到底是少年人啊。

灼热危险的视线从头顶投下,无声斥责她看热闹的行为,她闷笑两声,主动上前帮他解围。

那胡姬瞧见宣玥宁,眼神便是一亮,一曲箜篌悠扬婉转,却是两个人都不打算放过了。

可宣玥宁比她还要老练,到她耳边说了两句软话,便成功带着裴寓衡钻出重围。

宣玥宁不客气地握上裴寓衡的手,顿时被入手的冰凉给激了一下,明明日头高挂,她两鬓都热出汗来,小手跟个暖炉一般,他倒是仍置身於冰窟中,从娘胎中带来的病症让他气血不足。

好不容易找了个无人的地,寻棵柳树进入阴影,宣玥宁猛地发现一路走来裴寓衡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她赶紧松开他的手,转身就见他额头已布满汗珠,脸色苍白,唯有那红唇仍艳丽着,凑上去还能闻到一股子花香味。

「怎麽样?还能坚持吗?坐下休息休息。」

裴寓衡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无妨。」

见他眼里满是「你敢让我坐在这脏污的土地上,我能跟你拚命」的凶狠,宣玥宁差点被他气笑了。

她只好充当人桩,不由他拒绝,拉过他一条胳膊放在自己肩上。

初时那身子僵硬如磐石,动都不敢动,慢慢撑不住舒缓下来,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宽袖垂落在她身前,像是盖了层薄被。

耳边是他气若游丝的呼吸声,想着这个骄傲的人,拖着病弱的身子,在陌生的越州城里艰难赚钱,宣玥宁心里那点子为他不适时的娇气产生的不快倏地散了。

本还想着先带着他四处转转,看两处房子,再不动声色将他带去崔棱的住处旁,可担忧他的身子,便转变了主意。

她招来在路边玩耍的小童,给了他一枚铜钱,让他去找归行坊专门做房子买卖租赁的中人。

中人刚露个头,裴寓衡就慢吞吞地将胳膊收了回去,还仔细拍了拍压出褶皱的地方,端的上是一片光风霁月。

宣玥宁抽了抽嘴角,又从钱袋掏出两枚铜钱塞到小童手里,让他去买糖葫芦吃。

哪知小童嘻嘻跑远,「谢谢阿姊,够我买口酒喝啦!」

裴寓衡和宣玥宁齐齐愣在那里,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中人早已默默打量完两人,摆出一个亲切和蔼的笑容,「两位公子有所不知,归行坊的人卖酒更爱饮酒,在此居住的也多为酒痴,不知你们想租个什麽样的房子?」

宣玥宁回头给裴寓衡一个眼神,示意他别开口说话。

裴寓衡还有些难受,便依着宣玥宁,若是不妥,他再出面。

「我们想找一处适合读书,环境清幽,且房租不多之地,不管那房子发生过什麽,我们是不怕的。」

话里暗示已足够多,那中人略一思索,带着他们朝小溪处走去。

宣玥宁回头低声问道:「可还能走?」

裴寓衡绕过她伸出的手,「莫要忘了,你也是个病人,别以为在医馆喝了碗药就没事了。」

是,现在这一家子都是药罐子,她重新回到这,瞧见他养家时的冰山一角,都觉得苦。

中人带着他们一路走去,在小溪旁的垂柳下有垂钓之人,不远之处便是一排房屋,喧嚣声到这里戛然而止,真是一个闹中取静适合读书之地。

中人打开了第三间房屋,站在房门前有些踟蹰,透过敞开的大门,一眼就看见了院子中的槐树,颇有遮天蔽日之感。

院子里铺满枯叶,下面掩藏着随意生长的杂草,已荒废了有些日子。

裴寓衡对周围环境很满意,「我们可否进去一观?」

「当然。」中人带着他们走进院中,青瓦砖墙,屋内还有不少陈设尚在,比之他们现在的住处好上不少,算得上是越州的好房子,「实不相瞒,这间房子已经多年没人敢住了。」

宣玥宁看裴寓衡下意识将她挡在身後,问道:「哦?这是为何?」

「这里原本住了一户读书人,那当家的考科举连考三年,却是连乡贡都没考上,一家生活全仰仗妻子。他家妻子貌美,不知怎麽的就入了富商的眼,富商非要纳人家当小妾,她有骨气,一头撞死在这院里。

「那当家的一气之下再不考乡贡,倒是到县衙里谋了个官,虽是为吏,却也有些手段,寻了当初逼迫他家的富商的错处,悉数抓进大牢,此後不久,他便升任不在越州了。这房子空了下来,也有传闻,他妻子就在这院中不愿离去,大多数人都觉得晦气,不想沾,是以租金便宜,两位公子若是不怕,倒也是个好居处。」

听完中人的话,宣玥宁眼睛一亮,没错了,这就是崔棱的近邻,崔棱回洛阳之後同人喝酒时还说起过自己邻居的事蹟,因这院子空着,他倒也享受了几年不被打扰的日子,就是不知崔棱是住左边还是住右边?

收回视线,她劝裴寓衡道:「这房子虽比不得在长安那处,用来读书却是极好的,且这家那妻子也是个可敬的,我想应是跟在对方身边,就算她走不了,也不会伤害我们,再者……」她使出杀手鐧,捏着钱袋迟疑道:「你还得读书呢,以後花钱的地方多着,就租这吧?」

裴寓衡皱眉,他们已经落魄至此,牛鬼蛇神又有什麽可怕的?他低头瞧见宣玥宁期待的目光和那死死抓住钱袋的手,松了口,「既然如此,那就租此处吧。」

宣玥宁小脸顿时浮现一个大大的笑容,裴家现在一家子老弱妇孺,裴寓衡就是裴家的当家人,他果断说租这,就是宣氏也不能轻易反驳。

当下她拿出自己早已锻炼出的三寸不烂之舌,磨着那中人又减了些费用,只花了银票一半的钱,就在寸土寸金的归行坊租下了这个房子。

两人不敢耽搁,和中人办好手续,直接雇了牛车回家,将所剩无几的细软收拾到一起,把宣氏抱到车上,趁大部分的人还在外干活,赶紧往西坊而去,遇到相熟的人,便说上一句拉宣氏去医馆看病。

大家没有怀疑,裴家一共五口人,三个病秧子,剩下两个还是帮不了什麽忙的小童,缺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没人想到他们会放着还有半个月房租的房子不住,偷偷搬离。

先带着宣氏到了医馆,医者仔细一把脉,却说是忧愁导致,乃心病,若是不能开导,只怕会留下病根。

宣玥宁仔细记下叮嘱,留下裴寓衡照料宣氏,就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回归行坊的房子,那房子长期没住人,可得仔细收拾一番。

裴寓衡惊讶的看着她的背影,从赶走那老婆子开始,她就变得不一样了,不只敢直视自己,还敢吩咐自己。

宣玥宁带着两个孩子回到新租的房子,里里外外收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的风寒还没好。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会儿分配起几间空房的归属,一会儿说要在院子里放个大缸养鱼。

汗水打湿衣裳黏在身上,她坐在台阶上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笑了。

新的房子,新的生活,一切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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