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沄晓《娇娘敛财》(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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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24 10:06: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沄晓《娇娘敛财》(卷四)

出版日期:2019/04/24

内容简介:

萧砺实在不明白,他和杨萱原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得好好的,
两人除了缺一纸婚书之外,说他们是恩爱夫妻都不为过,
皇上还将她家祖宅赐还给她,他也找到了恩人母女接回家照顾,
日子应该过得更开心才是,怎料她突然带着一众丫鬟小厮搬回了祖宅,
连她以往置办的家俱、窗纱,甚至替他做的衣裳都带走了,
还放话从此跟他桥归桥路归路,这可把他给吓惨了,
幸好他不是笨得无药可救,好言好语诚心诚意地把她哄得答应嫁给他,
也把让她不开心的「原因」给排除了,只是有一点着实蹊跷,
他去合了两人的八字,问了三、四个人,得到的结果竟然都是——
她是已死之人,不可为婚?

 第六十一章 李石到京都买地皮

  回到椿树胡同,李山正在东厢房教杨桂作画,春桃则在院子当间洗衣裳。

  瞧见杨萱,春桃奇道:「二姑娘这麽早就回来了?我寻思着怎麽也得到晌午,大姑娘怎麽了?」

  杨萱冷声道:「不要提她。」接着侧头吩咐兰心,「去烧些水,我要擦擦身子。」

  春桃看出杨萱脸色有异,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乾手,「我去烧,兰心把衣裳洗出来,那两件绸袄别用力搓,免得扯坏了。」她一边叮嘱着,一边抱起柴火往厨房去。

  春桃生好火,往锅里添了大半锅水,塞几块木柴在灶坑里让它自己燃着,再将洗澡的木盆搬到东次间。

  杨萱紧紧拢着斗篷坐在床边,两眼盯着窗户纸,脸上一片茫然。

  春桃迟疑下,走近前低声问道:「二姑娘,到底怎麽回事?」

  杨萱回过神,叹口气,「杨芷黑了心,跟夏怀宁串通好了,骗我过去。」

  春桃惊呼一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道:「二姑娘没事吧?」

  杨萱摇摇头,「幸好邵北和蕙心跟了去。往後不要再提她,她不是杨家的姑娘,是夏家的媳妇,杨家没有这种恶毒的人。」

  春桃气得骂了声娘,这才把火盆端进来,添上两块炭,拨得旺旺的,又将杨萱的替换衣裳寻出来,搭在火盆旁边的架子上,最後去厨房提来热水,倒进木盆里。

  水气氤氲上来,屋子里暖融融的。

  杨萱解开厚棉斗篷,低声道:「你到外面等着,有事我叫你。」待春桃离开,她慢慢褪下衣衫,泡进水里。

  水有些烫,却很舒服,霎时便将适才因汗湿而带来的寒意驱散了。

  杨萱将脸埋在水中,直到快喘不过气才抬起头,眸中有些红,隐隐泛着水光。

  春桃在厅堂坐立不安,她估摸着杨萱已经进去两刻钟了,可是她凑到门边听,却听不到半点水声,於是她将门推开道缝隙,扬声问道:「二姑娘,要不要续点水?」

  「不用,」杨萱回答,「我洗好了,你进来吧。」

  春桃闪身进去,见杨萱已经穿好了中衣,正在穿棉袄,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身後,兀自滴着水。春桃忙扯条帕子替她包住头发,用力攥两下,再换一条乾帕子,将头发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束在脑後,「二姑娘先烤着火,我把水倒掉再给二姑娘绞头发。」

  说着,用脸盆舀了水,一盆盆端到院子顺着墙根倒出去。

  等杨萱绞乾头发,已经临近晌午了。

  杨萱看看天色,开口道:「午饭怕来不及,让邵南去买包子,再买些卤肉酱肉,咱们切盘咸菜,做个海菜蛋汤凑合一顿。」

  春桃应声好,抓出一把铜钱数给邵南,告诉他买什麽馅的包子,买几笼,到哪里买卤肉,买多少,又找出一只乾净的柳条筐,上面搭条棉帕,「东西都放里头,路上走快点,免得冷了还要重新热。」

  邵南接过柳条筐,一溜烟跑了出去,不等杨萱把汤做好,已经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春桃掀开棉帕瞧了瞧,笑道:「你腿脚真快,还热着。去看看李先生讲完课没有,若是上完课了,请他过来吃饭。」

  李山正在让杨桂背诗文,等杨桂背完,两人才一道来到厅堂。

  杨萱将饭菜摆出来,歉然道:「一时仓促来不及做饭,先生将就着吃。」

  李山一眼就看出杨萱不对劲,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才哭过。

  他长相粗犷,为人却仔细,否则也不会跟秦楼楚馆的妓子们你侬我侬地书信往来,互诉衷肠,可又不方便打听姑娘家的心事,遂道:「刚收到家里书信,我三弟跟家里管事要来京都看地,我算着二月二左右能到,届时能不能请杨姑娘带我们去户科把地契办了?」

  这套手续杨萱办过,知道流程,当即答应,「若是来了,自管带来找我。」

  李山连忙道谢。

  吃过饭,杨桂要歇晌,李山没有午休的习惯,且这会儿天气冷,不方便在院子坐着,便到倒座房邵南他们屋里去聊天。

  他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举人,从两个十多岁的半大小子嘴里套话还不容易,没多大工夫,李山已经知道杨萱是在乾鱼胡同夏怀宁家受了委屈。

  至於受到什麽委屈,邵北嘴巴倒严实,死咬着没往外透露。

  这一夜,杨萱等到二更天,仍不见萧砺回来,就先行睡下了,第二天依照先前的安排去找程峪。

  有了昨天的经历,杨萱将邵北跟蕙心两人都带上了。

  蕙心也得了教训,事先捡了一把石子,装在袖袋中,只要想用,马上就能拿出来。

  三人先去醉墨斋对了帐目,又到六部找程峪。

  程峪仍将他们领到清和楼,要壶清茶,拿出一摞纸交给杨萱,「姑娘是不是着急了?不是我耽误工夫,是营缮司钱郎中把图纸借去好几天,重新画了遍。」

  杨萱低头看了眼手中图纸,只见线细且直,旁边标注着尺寸,又有各式标记,一目了然,不由赞叹,「这个看得清楚,比我画的强多了。」

  程峪笑道:「他们就是专门画这个的,自然精通。钱郎中说姑娘画的图也极好,省时省料又实用。所用木料石料该用多少都写在纸上了,姑娘一看就明白,至於工匠,钱郎中认识好几个手艺好的泥水匠,几时方便,他给姑娘牵个线。」

  杨萱翻到最後一张,上头写着工料,大梁、檩条、椽子用榆木,门窗可以用杉木。

  杉木比榆木价格便宜,硬度却差不多,而正屋打地基时候用石料,砌墙的时候用青砖即可,青砖比石料便宜,而且工艺更简单。

  如此盖一座宅院,比杨萱原先打算的至少能省下七、八两银子。

  杨萱连声向程峪道谢,并请他代为感谢钱郎中。

  程峪道:「姑娘真想谢他,就赶紧把房子建好,这样兴许买地的人会多,小沟沿还有一大半地没有卖出去,钱郎中四处求人买,急得胡子都白了。」

  杨萱点点头,「萧大人早先帮我打听了木材和石料,现下匠人也有了,只等开春地里化冻,匠人们春耕结束,马上就动工。我看这上面写着一间宅院十天就能好,要是多找几个匠人同时盖,肯定会更快,说不定到麦收时,前五排就盖好了。」

  程峪笑道:「那最好不过,工匠的事儿我再跟钱郎中说说,让他想办法。」

  两人商议定,出了清和楼分头离开。

  杨萱高兴,一路走着顺便告诉邵北跟蕙心这是什麽地方,有什麽店铺或者有哪些衙门。

  说笑间,三人回到椿树胡同。

  杨萱看到门口树上拴着的枣红马,心中一动,不禁加快步伐走进家门。

  绕过影壁,杨萱就看到萧砺的身影,他穿着单薄的石青色长袍,肩宽腰细,身姿笔挺,背向门口。

  旁边邵南跟兰心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着,邵北和蕙心见状,也赶紧过去站好。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肃气氛。

  听到脚步声,萧砺回过身,冰冷的眼眸顿时变得温和,却没有说话,又转过头。

  杨萱不敢大意,提着裙角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走进厅堂,问春桃,「怎麽了?」

  春桃苦着脸道:「不知道,大人刚回来就板着脸站在外头,吓得我都没敢出去。」

  刚说完,她像老鼠见到猫一样,嗖地窜了出去。

  门帘晃动,杨萱看到萧砺正冷着脸大步走进来。

  萧砺进屋,抬手将杨萱的斗篷带子解开,褪下斗篷,搭在椅背上,而後将她紧紧揽在怀里,「萱萱……」

  杨萱没吭声,乖顺地偎着他,扑鼻而来是陌生的男子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她不由嘟哝道:「大人该换衣裳了。」

  虽是抱怨,却张开手臂环住他,靠得越发近,有温暖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透过他单薄的衣衫传过来,让人心安。

  她温软的身体贴着他,柔顺的发髻正在他鼻端,呼吸间净是茉莉花清浅的馨香,缠缠绕绕地回旋在他周围。

  萧砺身体僵了下,低头将唇贴在她耳边,喃喃唤道:「萱萱,我的萱萱……」

  杨萱闷闷地「嗯」一声,片刻直起身子,抬眸问道:「大人在家里吃过午饭才出门吗?」那双好看的杏仁眼圆睁着,里面写满了依恋与不舍。

  萧砺点点头,松开她,「我先换件衣裳,这几天都在刑讯。」

  难怪身上有股血腥味儿……杨萱在心里嘟哝一句,又道:「我去烧热水,大人洗把脸。」撩开门帘去了厨房。

  因为冬天少不了用热水洗碗洗衣服,锅里总是温着水。

  杨萱见灶坑里余火未灭,往里头续了几根柴,又往锅里加了两瓢水。

  水才半温,萧砺便过来舀出大半盆,端着回房了。

  杨萱将锅里剩下的水舀进罐子里,抓一把乾豆角泡进去,又泡一把粉条。

  昨天春桃买的五花肉还剩下一大半,她想用五花肉炒豆角,再拌个爽口的凉菜。

  趁着泡发乾豆角的时候,杨萱剥开一颗白菜,外面的叶子跟梆子留着炒菜,只取了里面的菜心,细细地切成丝,齐整地放在盘子里。

  她往锅里加了一勺油,将蜀椒炒香,热油浇在菜心上,再加盐、醋、少许白糖并姜丝搅拌均匀。

  等到萧砺换好衣裳出来,院子里已经飘散起浓郁的菜香。

  萧砺深吸口气,唇角一弯,把半乾的头发用力擦两遍,将布巾随手挂到一旁的架上,随即又冷下脸,对直直地站在院子中间的四个人道:「今天到此为止,以後记住自己的本分,每天练功不能懈怠。」

  四人如蒙大赦,齐齐应一声,猢狲般散开。

  萧砺披散着头发走进厨房,对正在烧火的杨萱道:「我来吧,你歇着。」

  杨萱抬手摸一下他的发,嗔道:「怎麽不等头发乾了再出来?受了风会头疼。」

  萧砺只是笑,并不反驳,在她身边蹲下,看着灶坑里的火苗,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平添了几分柔和的暖色,而披散着的墨发又显得不羁与野性。

  杨萱抿唇笑笑,「大人对邵南他们那麽凶干麽?都还小,就是学功夫也得慢慢来。」

  萧砺挑眉,「论辈分,我是他们的师伯,训他们两句就算凶了?就是两个丫头也都立誓要护好你,我才挑中她们的。」

  杨萱嘟起嘴,「那也没必要凶巴巴的,他们看到你,吓得就跟耗子见到猫似的。」

  萧砺看着她浅笑,「那你怎麽不怕?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知道顶嘴。」

  「才没有,」杨萱无限委屈地说:「我都很尊敬大人,几时顶过嘴?」

  「你尊敬过我?」萧砺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萱萱,你受过的委屈,我会百倍地给你讨回来。」

  杨萱一把抓住他的手,「大人别莽撞,恶人自有天收。夏怀宁有功名在身,上次圣上网开一面没有问罪,下一次未必能宽宥大人。」

  萧砺轻声道:「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若是连你都护不住,我还算个男人吗?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囿於困境,先前你不是说过,我强大起来,你的腰杆才能硬,才能仗势欺人吗?」

  杨萱噗嗤一笑,「大人净会诬赖人,我可没说过仗势欺人的话。」

  她笑容娇俏,眸光明媚,一对梨涡似是无底深渊,瞬间将他卷了进去,再不愿出来。

  萧砺吃过饭,束起头发,杨萱送他出门,回来时,蕙心捧着荷包献宝般给她看,「二姑娘瞧,大人给我的。」

  「是什麽?」杨萱好奇地凑上前,见里面盛着半袋黄豆粒大小的铁珠子。

  蕙心又从袖袋掏出一只精巧的弹弓,「用牛筋做的,劲头可足了,我打给二姑娘瞧瞧。」

  说着,夹上铁珠子,用力拉开,对准梧桐树发射过去。

  杨萱怕铁珠子反弹回来打中自己,连忙捂着脸躲到旁边。

  铁珠子「嗤」的一声嵌进树干里,足有半寸深。

  蕙心得意地说:「大人说,要是以後再有人欺负二姑娘,我就拿弹弓打他。」

  杨萱忙道:「可别,你这铁珠子打出去是要人命的。」

  蕙心道:「大人说,就是得给他们个教训,出了人命,大人一手兜着。」

  「净瞎说,人命关天,他能次次替你兜着吗?若是兜不住了呢?」杨萱斥一声,又想起应该在下人面前维护萧砺,转而道:「别朝人脸打,实在不行,就打手或者腿上。」

  蕙心欢快地答应一声,跟春桃借把剪刀,用力将树干里头的铁珠子撬了出来,擦一擦,放回荷包里头。

  过完二月二,薛壮赶着牛车将薛大勇送了过来。

  李山又开始每天来上课。

  杨桂和薛大勇的进度不算快,刚学完《三字经》、《千字文》,现在开始学《增广贤文》。

  杨萱也不急,由着李山按照他自己的规划授课。

  再过三五天,杨柳抽芽青草吐绿,桃花开始绽出满树粉嫩的花骨朵,李山带着他三弟并家里管事来了。

  李山的三弟名叫李石,跟李山一样人高马大,体型魁梧,面貌也像,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李石根本没想到杨萱会这麽年轻漂亮,恍了会儿神,才拱手行礼,开门见山地说:「父亲接到大哥来信,就准备好了银钱,因为过年才耽误了些时日。不知要买的地皮在哪里,还有空地可以买吗,价格是多少,能不能当面看一看?」

  杨萱笑着请他就坐,将自己之前画的图样、签订的文书拿出来,一一指给他看,「地皮有得是,价格各自不等,但总不超过十五两银子一亩,我买得早,挑了处地角好的,你要是想看,这会儿就可以去,不过路途有些远,我让人叫辆马车。」

  旁边姓刘的管事立刻道:「我去叫车。」

  杨萱笑笑,「你们初次来到京都,人生地不熟,不用见外,」扬声唤来春桃,「让邵北去叫辆车,再让蕙心收拾下,待会儿出门。」

  春桃乾脆地答应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车到了胡同口。

  李石探头进去看了看,对杨萱道:「不如姑娘到我家车上去坐,能稍微舒适些。」亲自搬下车凳,替杨萱撩起车帘。

  杨萱不便拒绝,对茂昌车行的车夫道:「我们要去小沟沿,师傅慢些驾车,那辆马车从外地来,不熟悉路。」说罢,扶着蕙心的手上了李家马车。

  刚进去,便闻到一股浅淡的花香,原来是在座位下安着一只小小的香炉,座位上则铺着云锦垫子,另有张小茶桌,上面嵌着茶壶茶盅,还有摆放点心盒子的凹洞,的确比车行的马车舒适得多。

  前头的马车里,李石正在跟刘管事商议,「刘叔听着如何?这位杨姑娘可有妄言?」

  刘管事捋一下羊角胡子,沉吟道:「按说京都的地皮,十几两银子一亩确实便宜,就只怕她言语中有不尽不实之处……一个姑娘家生得这麽漂亮,不得不防。」

  李石点头笑道:「我也是这麽想,大哥素日只知风花雪月,怎会突然要钱置地盖房,今日看过杨姑娘这般相貌,倒是在情理之中。」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小沟沿。

  杨萱把自己买的那片地指给李石,「共是十五亩,打算盖七十间,头前五排三开间,後头五排两开间,另外挖两口水井,种些花草树木。」又指着不远处的地皮,「那里是打算建书院的,靠近大路的地方打算盖铺面。」

  李家在江西算是富庶人家,老大老二是嫡出,都要走科考的路子,李石行三是庶出,留在家中打理庶务,李石年纪不大,眼光却老道,将家里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时听杨萱这麽一说,他眼前立刻就有了远景,不一会儿已看出哪里地角好,可以升值,哪里地角差,没有得利的空间。

  略思索後,他对杨萱道:「不知哪些地皮已经卖出去,哪些尚未发卖?」

  杨萱摇头,「我也不知道,恐怕得到顺天府打听,要是两位得空,今儿就能去。」

  李石马上回道:「那就辛苦杨姑娘代为引见。」

  几人上了马车,立刻往顺天府赶。

  杨萱是万晋朝头一个订立地契的女子,而且是得了御笔朱批的,户科典吏对她印象颇深,不但请她上座,还亲自沏了杯清茶。

  杨萱含笑道谢,说出来意。

  典吏不辞辛苦地翻出鱼鳞册,把小沟沿那页找出来,向他们说明,这片地刚卖出去三成,还有一大片没有买主。

  李石看中的那片已经有了主,他仔细问过这片地的用处,思量许久,开口道:「我跟杨姑娘做邻居,大人量一下有多少亩。」

  典吏拿着尺子,扒拉着算盘,笑道:「共三十六亩二分,看在杨姑娘的面子上,这二分地的零头抹掉不算,公子按着三十六亩付银子即可。」

  李石笑着点点头,朝刘管事使个眼色。

  刘管事掏出荷包,付了四百三十两的银票,又找出两个一两的银锭子。

  典吏核对了数目,马上写下地契,盖上官印,一份留底备案,另一份交给李石,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出门。

  李石拱手向杨萱道谢:「多谢杨姑娘,若非姑娘引见,事情肯定不会这般顺利。此时已近晌午,不如我做东请姑娘并尊仆吃顿薄酒,以表谢意。」

  杨萱笑着拒绝,「三爷不必多礼,往日我多次受李先生大恩,未能报答,区区小事,不必挂齿。」

  两人正客气,一顶四人轿子晃晃悠悠地靠近,轿子两旁各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

  能有太监随侍的,除了宫里人便是王府中人,哪个都不好惹,杨萱忙跟李石避到旁边。

  轿子停下,从里面走出一人,身穿大红绣牡丹花团领衫,头戴乌纱帽,看年纪四十刚出头,白净的面皮上自带三分笑意。

  杨萱立即屈膝行礼,「见过公公。」

  范直扫一眼李石,温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麽?」

  杨萱连忙解释,「这是李山的三弟,从江西来,要在小沟沿买地,刚去户科取了地契。」

  范直点点头,「铺子的生意怎麽样?你那块地动工没有?」

  杨萱道:「承蒙公公关照,这阵子都还不错,现下地里还没解冻,但是工料已备齐了,匠人是营缮司那边帮忙找的,差不多三月能开工。」

  范直唇角露一丝笑,「可得抓紧点,要能在五月盖起来,圣上定有嘉奖。」

第六十二章 要给春桃撑腰

  虽只是寥寥数语,李石跟刘管事却暗中交换了好几次眼神。

  面前的这位内侍面相看着和气,可他能穿大红常服,肯定不是寻常之辈,且看似与杨姑娘颇为熟稔,还说圣上有嘉奖,又提到工部营缮司……

  也不知这位年岁不大的杨姑娘到底是何来路?

  及至范直离开,李石对杨萱更是恭敬,将她送回椿树胡同不算,还特地到福盛楼要了一桌席面送过去。

  菜肴不多,只十二道,可有葱烧海参、锅塌黄鱼、龙井虾仁,非常丰盛。

  因怕路上冷了,食盒外面包了层厚厚的棉被,等摆到桌上时,菜肴还呼呼冒着白气,浓郁的菜香扑鼻而来。

  蕙心从来没吃过这麽奢侈的菜,迭声说:「李三爷真是好人。」

  春桃斥道:「这就是好人了?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话音未落,想起李山还在旁边,顿时涨红了脸道歉,「先生对不住,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话赶话说出来的。」

  李山在杨家待久了,知道春桃性子爽快,只是无心之语,没放在心上,却解释道:「我三弟虽不是老好人,却也绝非大奸大恶之人。叫席面本是感谢杨姑娘辛苦,并无他意,春桃姑娘多虑了。」

  春桃再次赔不是,「都怪我口无遮拦,他日定当面向三爷赔礼。」

  李山哈哈笑道:「不用不用,春桃姑娘以後说话注意就是,不用再多生枝节。」

  李山这边揭过,杨萱却是狠狠将春桃训了顿。

  傍晚,李山回到住处,李石向他打听杨萱的来历。

  李山道:「不是告诉你了,是前翰林院学士杨修文之女,扬州白鹤书院辛农的侄女。」

  「可她怎麽跟宫里内侍牵上线了?」李石把今天杨萱跟范直的对话说了遍。

  李山知道丰顺帝对杨萱颇为看重,但其中详情并不清楚,遂将珍藏在匣子里的纸笺取出来,「杨姑娘是得了圣恩的,能认识内侍也不意外。」

  李石接过纸笺对着烛光看了看,两眼瞪得跟铜铃似的,「这是圣上亲手所写,送给杨姑娘往外卖的?」

  李山点点头,「杨姑娘的铺子叫醉墨斋,在南池子大街靠近皇史宬那里,纸笺就在那里卖,一两银子一张。」

  「一两银子?」李石不解,「我看就是三两五两都有人抢。你说我跟杨姑娘做个交易,她二两银子卖给我,我另外往外卖,如何?」

  李山嗤了一声,「你以为别人是傻的?这大半个月,想打纸笺主意的人多得是,杨姑娘谁都不见,她说这是圣上拳拳爱民之心,不可用来谋利。就是建典房也是为了圣上分忧解难,三五年之内回不了本。」说着,将纸笺收回,慎重地放回匣子里。

  李石对着烛光沉吟许久,才又道:「大哥,杨姑娘许了人家没有?不如你娶了她。」

  「你以为我不想?」李山腾地跳起来,「要能娶我早娶了,杨姑娘相貌一等一的好,性情也好,又会针线又能下厨还能开铺子赚银子,可惜人家名花有主,跟锦衣卫的萧大人早就两情相悦了,只因在孝期还没成亲……唉,要是我早两年进京就好了。」

  一个诗礼传家的闺秀竟然相中了锦衣卫的武夫?

  李石越听越好奇,越觉得不简单,又问:「杨家还有什麽亲戚,比如没出阁的姑娘?」

  李山摇摇头,「杨家这边没有,辛家倒是有,可都隔着远,对了,京都有两个,但是都已经嫁了人。」

  杨芷嫁到夏家去了,而辛媛嫁给了张继,他还是透过张继跟杨萱搭上线的。

  李石叹口气,喃喃道:「咱们在京都没有依仗,要是能攀上亲戚,行事要方便得多。」

  李山绞尽脑汁想了想,「要想拉近关系,就只有春桃了。春桃以前是杨姑娘身边的丫鬟,如今已经脱了籍,还一直跟着伺候。杨姑娘还有两个下人,也脱籍放出去,还给置办了房子,现下打理杨姑娘的点心铺子。」

  李石顿时想起春桃乾脆的声音和俐落的身影。

  既然是丫鬟出身,李山以後是要做官的,身分跟见识就不太合适了,不过他打理庶务,倒不在乎这些,只要为人本分良善就行。

  沉默一会儿,李石问道:「春桃多大年纪?性情怎麽样?」

  「十七、八或者十八、九岁,性情挺爽快的,」李山笑道:「你不用打她的主意,她还担心你不是好人。」接着他将中午因席面而起的小小风波说了遍。

  李石眸光一亮,唇角随之弯了起来。

  接下来几日,李石隔三差五就叫席面往椿树胡同送,甚至还买了刚绽开的玉兰花,送杨萱一串,送春桃一串。

  春桃将花挂在门边,进进出出都带着沁人的香味。

  李石看过杨萱的草图之後,跟刘管事商议,决定把这三十六亩地拿出二十亩盖典房,其余的盖成三进宅院,剩下拐角处一块地打算盖间铺子,开个杂货店。

  杨萱又将程峪并工部营缮司的主事引见给李石。

  李石此次来京都,除去刘管事外,还带了四个小厮和两个伺候吃穿的婆子,小厮都是李石身边得力的,不管跑腿还是做事都能支应起来。

  李石见杨萱身边没人可用,便大包大揽地说:「杨姑娘若是放心,把修建典房的事情交给我,让薛壮给我打个下手,一应花费我都会记好帐给杨姑娘过目。」

  杨萱正感到困扰,她对盖房子基本上是一窍不通,而且她一个姑娘家也不适合天天往工地去,既然李石这麽说,她乐得躲清闲,遂满口答应了。

  但她不忘嘱咐薛壮,「李三爷虽然年纪不大,但经管着家中好几间铺子,你好生跟他学着怎麽跟人打交道,怎麽跟人谈价钱,早晚用得上。」

  薛壮实诚但并不木讷,知道这是个学习的机会,要是做好了,以後肯定得杨萱重用,忙不迭地点头,「好,好!」

  二月底,萧砺早先说定的木料和石料陆续从大兴、宛平等地运到小沟沿,堆了好几垛。

  李石担心东西被偷走,跟杨萱商量,打算出银子雇几个人,让薛壮跟他的四个小厮轮流带着守夜。

  萧砺得知,淡淡道:「不用。」

  隔天,他领着七、八名身穿甲胄、腰挎长刀的士兵,在地上钉了几个木桩,系上麻绳,将工料围在里头,再往石垛上贴了张告示,上头只写了一个血红色的「禁」字。

  自此,每天都会有士兵过去溜达一趟,可是木料仍是少了好几根。

  这天,萧砺押着一人跪在工料前,二话不说,抡起鞭子就抽,直抽得那人後背皮开肉绽,开始那人还喊着告饶,说再也不敢偷拿了,马上就把木头送回来,慢慢地那人就没了声音,被士兵拽到马背上。

  萧砺板着脸提起中气,冷声道:「还有偷工料的,限明早天亮之前送回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围观的几十名百姓,个个噤若寒蝉。

  第二天,被偷走的木料全都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薛壮神情复杂地对杨萱道:「萧大人真是……偷儿固然可恨,但毕竟还没到要人命的地步,我看好几人都吓尿了裤子。」

  杨萱不愿意听到有人批评萧砺,冷冷地说:「大人做事必然有他的理由,我看这会儿庄子上正忙着耕田播种,你先回庄子里头忙吧,几时有事我再找你来。」

  薛壮愣了一下,低头行个礼告辞离开,旁边的薛大勇涨得面皮通红。

  杨萱温声道:「你跟大人相处的时候也不短,应当知道大人品性,你觉得大人可是滥杀无辜、暴戾成性的人?」

  薛大勇立刻回答,「不是。」

  杨萱又道:「别人怎麽说大人无所谓,可咱们仰仗大人吃饭,只有听从的分儿,没有评判的分儿。」

  薛大勇重重点了下头。

  萧砺回来,听邵南说起这番话,两眼亮晶晶地对杨萱道:「你这话说的不对,是我仰仗你吃饭,我只能听你的,不能有意见,更不能指手画脚。」

  杨萱粉面含羞,斜睨着他,「大人既然说出来可得做到,不许反悔。」

  「嗯,」萧砺点头,随之解释,「那个挨揍的是地牢里的囚犯,我应允他熬过这顿鞭子,往後再不用刑。鞭子看着抽得重,但都只是皮外伤,没动到筋骨,他现在对我感激涕零呢。反正就杀鸡给猴看,震慑一下那些手脚不乾净的。」

  杨萱弯了眉眼,笑得开怀。

  三月中,小沟沿终於开始动工,杨萱忙着准备夏衣,没腾出工夫去,萧砺却三不五时地过去溜达,回来之後就把工地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诉杨萱。

  诸如李石在两家地皮之间平了条一丈宽的路,可容两辆马车并行;周遭百姓闲着没事过来寻活干,李石每人每天给十五文钱,管顿中午饭,比雇人要划算;房子不是一间一间地盖,而是先挖出一整排地基,一排一排地盖。

  末了他还感叹一句,「李石算盘打得真精,李家这兄弟俩,都是能人。」

  李石如果空闲,也会带着帐本跟杨萱对帐,每次来都会带些糖人、点心或者精巧的布老虎等小玩意,上次带来五、六个大风筝,其中一个美人风筝特地指名送给春桃。

  杨萱看出不对劲,不方便直接问李石,便问李山,「三爷到底是个啥意思?春桃跟了我七、八年,跟姊妹没什麽差别,三爷这样做派太不地道。」

  李山笑着解释,「我三弟见春桃姑娘性情爽朗行事大方,颇有好感,有心想……」

  「难怪有话说百里异习,」杨萱笑着打断他,「京都跟江西相距千里,习俗真是截然不同。我们京都的风俗是,男人若是对女人有心,会禀明父母请了媒人上门求亲,以示尊重,你们江西都是暗中定下来,不用禀告父母吗?」脸上虽然带着笑,目中却满是讥诮。

  李山面色泛红,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对着杨萱一揖到底,「杨姑娘多有得罪,是我们兄弟考虑不周,还请见谅。」

  杨萱冷声道:「先生言重了,非是先生跟三爷考虑不周,而是根本不曾为春桃的声名考虑。现下我跟春桃都是没爹没娘的孤儿,自是被人轻看,倘或春桃是三品大员的姑娘,或者只是个小官吏的女儿,想必先生跟三爷也不会如此慢待。」

  李山惊出一身冷汗,竟然无法辩驳。春桃固然没有爹娘,婚姻事情上泰半能自己做主,可他跟李石却是有爹娘的,不管如何,得拿出点诚意来。

  想到此,他对杨萱又是一揖,「惭愧惭愧,我这就修书一封禀明父母,若得同意,会择日请官媒上门。」

  杨萱淡淡回答,「这是你们李家的事儿,不必告诉我,我们只等见了媒人再说话。对了,今天春桃另外有事,没法做先生的午饭,待会儿给先生叫席面吧。」屈膝一福,身姿轻盈地走出东厢房。

  外头杨桂迎着问:「二姊跟先生说什麽了,为啥要我跟大勇避开?」

  杨萱温声回答,「我打听一下你们最近的课业,先生说写字有进步,但背诵文章不太流利,以後还得多读多背。」

  杨桂稚气地道:「我已经背熟了,是大勇背得慢,可是我背会刚学的,先前学过的就忘记了。」

  「所以要温故而知新啊,」杨萱笑着拍拍他肩头,「先生教四天课休沐一天,先生休息的时候,你们就把前面几天学过的重新背一遍。经常复习,就不容易忘了。」

  杨桂重重点头,「好,我可以先背书再作画,画完画之後再背书。」

  杨萱笑道:「这样安排很妥当,快进去吧,该上课了。」

  李山默默听着门外姊弟俩的对话,又隔窗瞧见春桃忙碌的身影,长长吁了口气。

  这番谈话,李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石,杨萱却是对春桃守口如瓶。

  春桃心思粗,而且李石送东西大大小小都有分儿,她根本没往别处想。

  现在告诉她,没得给她增添烦恼,倒不如等李家真正托人求亲再说。

  其实,杨萱觉得李家还不错,李山跟李石都是疏阔的性子,两人相处也很融洽,至少说明家里比较和谐,没有太多的勾心斗角,李石又打理庶务,无论如何亏欠不了春桃的用度。

  杨萱气的是李石的态度。

  早在几年前,萧砺便对她说过,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在意一个女人,必然会三聘六礼堂堂正正地求娶,而不是暗中送几样东西说几句好话了事。

  李家是书香门第,她不信李石不明白这个道理,想必是觉得春桃无依无靠,以为笼络住春桃就能把人娶到手。

  不管怎样,春桃跟着她姓杨,她非要为春桃争这口气,要为春桃撑这个腰。

  时间过得飞快,桃花已然开败,杨柳早已堆烟,而院子里种的芍药花开始吐露出芬芳。

  杨萱种了三株不同颜色的芍药花,一株红的,一株粉的,还有株开黄花的。

  芍药花朵大,花瓣重重叠叠,一朵花能开七、八天,不等这朵开败另外一朵又绽开了,整个四月都热热闹闹的,有花朵可以赏。

  李石也在杨萱那块地的旁边挖了一条约莫三尺深的水沟,沟沿上种了一排柳树,以便跟别人家的地皮隔开,届时往沟里引上活水,放几条鱼苗,既能赏景又可以钓鱼。

  头两排的房屋已经初具规模,只差上梁,另外三排的地基也在挖了。

  李石徵求杨萱意见,是想把所有房屋一齐盖完一块上梁,还是先把头两排的利索起来。

  杨萱思量片刻,决定头两排的先盖完,里头吊上天棚,粉刷好墙面,收拾俐落了即可招人入住。

  李石应声好,请大师合算出上梁的吉日。

  可巧,那日正值杨萱癸水,据说行经女子不能看上梁,否则对家宅不利,她只得留在家中。

  萧砺却是去了,给杨萱带回来一把铜钱,「上梁真是热闹,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每上一间房梁都放一挂鞭炮,洒一笸箩铜钱,足足放了十挂鞭炮,我给你抢回来这些铜钱。」

  杨萱忍俊不禁,「你这麽个大男人也去抢?」

  「不抢白不抢,」萧砺很是理直气壮,「有得是人抢,好多比我年岁大,有几个老太太动作更俐落,不等落下,跳起来就抢。」

  杨萱哭笑不得,「老太太能跳起来?」

  「能!眼睛也特别好使。」萧砺斩钉截铁地说,「对了,还撒了许多核桃大小的巧果,我看沾了土就没捡。」

  杨萱将铜钱上沾的尘土草叶抖落,用匣子另外装着,「过年的时候包给阿桂和大勇,不是说上梁的铜钱吉利吗?」

  萧砺笑道:「下次上梁我再去抢。」

  「你就这点出息?」杨萱嗔一声,「下次跟李山商量下,让阿桂和大勇跟着去看看热闹,阿桂还没见过上梁。」

  萧砺便问:「那你见过没有?」

  杨萱嘟着嘴,沮丧地说:「没有。」

  萧砺弯起唇角,柔声道:「下次我带你去,给你画个大圈,让撒铜钱的专门往大圈里扔,谁都不许进去跟你抢。」

  杨萱乐得眼睛都笑成了弯月。

  萧砺瞧着她那对跳动的梨涡,只觉得又要醉倒在里头,周身血液好似沸腾的水一般咕噜噜冒着泡,四处奔走着,寻找可以宣泄的出口。

  他俯身轻轻在杨萱脸颊亲了下,趁她翻脸之前赶紧拥住她,柔声道:「过几天我兴许会面圣,我找人把小沟沿的典房画下来带给圣上可好?」

  杨萱狠狠瞪着他,脸颊一层层晕染上动人的霞色,那双清澈如秋水的杏仁眼里,有些恼,有些羞,氤氲着波光。

  萧砺看呆了眼,低低唤道:「萱萱……」

  「大人!大人以後不许……」然而那个「亲」字就在口中盘旋,却始终说不出来,最後她转而问道:「你几时面圣?」

  萧砺神情温柔,声音更好似窖藏的酒,醇厚低沉,「今天夜里审讯最後一个人犯,把供词整理一下就把奏章呈上去,看圣上几时召见吧,我想顺带把建造典房的进度禀告圣上,小沟沿这片空地如果能成,有可能会在广渠门附近照此改建。」

  杨萱皱眉,「广渠门,那就是在外城了?」

  「嗯,」萧砺点头,「也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旁边有个法藏寺和保育堂,没少干缺德事情,最近又兴起个青莲教,常常作妖,最迟五、六年,圣上肯定要整治那个地方,就是看要如何整治。」

  杨萱默默盘算着,外城的地比起内城又会便宜些,五年过去,她手头上应该又会积攒下一些银钱,倒是可以再买点儿。

  杨萱想得入神,浑然不觉萧砺看她也看得入神。

 第六十三章 得回旧宅好感动

  过得三五日,萧砺果然蒙楚洛召见。

  进宫前,他特地取了营缮司主事画的那张房屋布局的草图。

  这次面圣时间久,直到天黑透了,杨萱才听到熟悉的马蹄声响。

  萧砺走进院子,矮身摸了摸在他腿边打转的大黄,对迎出来的杨萱道:「你吃过饭没有?」

  杨萱摇头,「面条擀好了,还没下。」

  萧砺迳自往厨房去,「我去烧火。」

  两人很快做好饭吃完,杨萱本以为萧砺会对自己说一下进宫的情形,没想到他只简单地说了句「圣上夸图纸画得不错」,再无别话。

  隔天萧砺回来得倒早,吃过晌饭就回来,手里拎只蓝布包袱,麦色肌肤上缀满了细密的汗珠,被午後艳阳照着,晶莹璀璨。

  杨萱坐在石凳上,正在拆杨桂去年的棉袄。

  棉袄做得宽大,今年冬天还能接着穿,但是袖口跟领口脏得不像样,须得把表里拆开来洗洗,顺便把棉絮晒一晒。

  见萧砺牵了马进来,杨萱颇为惊讶,「大人不打算出门了?」

  「不出了。」萧砺走到梧桐树下,停住步子。

  今天李山休沐,杨萱在太阳底下晒了盆热水,中午刚洗过头,这会儿头发还未乾透,只松松地结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稍有些湿,洇透了身上单薄的夏衫,里面碧色肚兜的形状便显露出来。

  萧砺匆匆瞥过一眼便不敢再看,垂了头道:「我的衫子脏了,这就进屋换下来,萱萱待会儿帮我洗一洗,一盏茶工夫就换好了。」

  杨萱应声好,等将棉袄拆完,上面线头都去掉,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撩开门帘走进厅堂,瞧见站在当间的萧砺,不由得怔住。

  萧砺身穿大红色的飞鱼服,含笑而立。

  飞鱼服是锦缎的,右衽交领,肩头跟胸前绣着精致繁复的图样,有飞鱼、有行云、有流水,层层叠叠绮丽锦绣。

  杨萱有些恍惚,不自主地想起前世见到萧砺的情景,那时大雨铺天盖地,他满头满身都是雨水,瞧不真切相貌,只感觉得到那双眼眸里凶狠的戾气,让人望而生畏。

  前世与现下的情景渐渐重合,杨萱呆呆地站着,一时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彷佛又是在大兴的田庄,每天闻着草香醒来,枕着虫鸣入睡,有风的日子站在窗前听风,下雨的时候站在廊下看雨,日子漫长得好似怎麽也过不到头……

  杨萱莫名落下泪来。

  萧砺慌了,抬手扶住她肩头,连声道:「萱萱,萱萱,你怎麽了?」

  杨萱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大人,假如我嫁了人,可是过得不好,你肯不肯带我走?」

  萧砺急切地说:「萱萱,你是我的,我会对你好,你不会嫁给别人。」

  「可是……万一呢?」

  萧砺垂眸,定定凝视着她的双眼,低声道:「我带你走,豁出去名声前程都不要,萱萱,我答应过的,只要你愿意,我带你走。」

  「我愿意,」杨萱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那你为什麽不早点来?」

  什麽是早点来?早点到哪里去?

  萧砺满心都是疑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感觉到她灼热的泪水濡湿了衣服,浸润到他肌肤,烫得他的心痛得难受,他将她拥得更紧,喃喃低唤,「萱萱,萱萱。」

  良久,杨萱才止住哭泣,站直身子,手指抚着他衣服上金线绣成的纹路,「磨得我脸疼。」

  萧砺怔住,她悲悲切切地哭了这麽久,第一句话竟然是抱怨飞鱼服上的金线,他既无奈又觉好笑,低头看到她脸上果然红红一片丝线印子,柔声道:「我先把衣裳换下来……原本是想让你高兴高兴的。」

  杨萱掏帕子擦掉眼泪,「我是高兴,圣上给你升职了吗?」

  萧砺笑道:「升了千户,但最近没有空缺,还是暂任百户之职,享千户俸禄。」

  「那也行。」杨萱抽抽噎噎地道,「大人换下衣裳我过水洗一洗,上面沾了眼泪怕会留印子。」

  萧砺回屋将飞鱼服脱下来,另外换了件轻薄的衫子,候着杨萱洗乾净,搭到竹竿上晾着,一边道:「圣上另外还有赏赐,不过还没拿到,等拿到再带你去看。」

  杨萱仰头问:「是什麽?」

  萧砺有意卖关子,「先不告诉你,免得你到时哭不出来。」

  杨萱瞪大双眼,不搭理他,甩手走回厅堂。

  萧砺弯了唇角,紧跟着进来,给两人各倒杯茶,原原本本讲起昨天面圣的事情,「圣上对典房的草图非常满意,说既是为百姓所建,就得考虑百姓的需要和难处,还特地吩咐我告诉你,卖纸笺的红利他就不要了,让你补贴在典房上,别亏了银子。」

  杨萱抿唇笑笑,嘟哝道:「想必圣上也不缺银钱了吧,从正月就不清静,到现在查抄了十几家,得抄出多少家产?」

  他低声道:「不算宅邸、田产和商铺,现银、珠宝首饰共有大约二十二万两银子。」

  杨萱挑眉,「每家都有两万多两银子的家产?」

  「不止,」萧砺道:「按以往的例,落入士兵手中约两成,当官的拿两成,余下的入册交给朝廷。」

  那就是每查抄一户,当官的就能拿到四、五千两银子。

  杨萱真正讶异了,「你们也太大胆了,就这麽明晃晃地欺瞒朝廷……那为啥不见你拿银子回来?」

  「大头都交给指挥使了,不过我也攒了些。」萧砺从怀里掏出只荷包,「先前没告诉你,是不确定该不该拿,昨天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就没关系了。这是一万两银票,另外给了义父一万两,我没要珠宝首饰,那些东西容易惹是非,你喜欢什麽钗簪尽管去买。」

  杨萱打开荷包,见里面卷着十几张面额不等的银票,也没有逐张计算,只沉吟道:「既然圣上知道你手里有银子,还是再买地好了,总得让他知道这银子仍旧是为朝廷花的。」

  萧砺笑道:「就听你的,再买一百亩地。」

  杨萱盘算着,一百亩地加上房子,六千两银子足够,还能剩下四千两,遂道:「剩下的可以买间大点的宅子。」

  萧砺目光闪烁,「好地角的宅子不好买,等打听了再说。」

  杨萱明白这个道理,叹口气道:「反正不急,慢慢打听着吧。」

  过了两天,有官媒上门,来替李石求娶春桃,这次礼数足,还带了四方表礼。

  杨萱没收,淡淡地拒了,「我们在京都住惯了,嫁到江西人生地不熟的,再说春桃老实,家中没有父兄撑腰,要是被人欺负了,我也无从知道,还是想找个近便的人家,哪怕不在京都,保定或者真定也成。」

  官媒笑呵呵地道:「姑娘别一棍子打死,男女结亲讲究缘分,不是有句话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吗?月老的红线系上了,就是相隔千里也能结成亲。姑娘先考虑考虑,我回去再问问主家,过几天再来。」

  待官媒离开,杨萱叫来春桃,讲了官媒提亲之事。

  春桃红着脸道:「一切由姑娘做主。」

  杨萱既好气又好笑,「别的我能做主,你的意愿却没办法。你到底觉得李石这人怎麽样,能不能合得来?以後可是你跟他柴米油盐地过日子,别人可没法说。」

  春桃无奈地叹一声,「我觉得配不上李三爷,他家境好,还有个举人兄长,我没爹没娘,手里也没银钱,要是嫁过去肯定被人瞧不起,还是算了吧。」

  杨萱道:「这个放心,我不会让你被人瞧不起,你只想想李石这个人怎麽样?」

  春桃思量半天,又道:「江西太远了,真嫁过去就见不到姑娘了。」

  杨萱仔细揣摩着她的语气,猜测道:「你觉得这人还行?」

  春桃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杨萱心里有了数,开口道:「既如此,官媒再来,我就应了。我想过了,李山後年下场应试,李石得盖典房,两人至少要在京都待两年,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不如早点成亲,若是能生个一儿半女,即便以後回江西,有孩子傍身也不会被欺负。」

  春桃点点头,又问:「可李先生还没成亲,李石才行三,总得按着序齿来吧?」

  「未必,」杨萱解释,「我估摸着李山没成亲,是要等考完会试攀上更好的人家,他是嫡长子理应慎重,李家既然来求亲,这些事情想必考虑过,等下次问问官媒。」

  春桃应一声,患得患失地退下了。

  隔天,趁着萧砺回来早,杨萱跟他商量,「李石上门求娶春桃,我觉得这门亲事还行,想应下来。春桃现在身无长物,把小沟沿的地分给她十亩傍身可好?」

  十亩地,加上房子,差不多五百两银子。

  之前杨萱给文竹的那所院子是用了她的银子,事先没与萧砺商量,而小沟沿的地相当於两人合夥买的,她得知会过他才能决定。

  萧砺不在意地说:「你看着办,你身边就这几个信得过的,多赏点也没什麽。」

  杨萱连声道谢。

  萧砺微笑道:「不用着急谢,我相中一处宅子,咱们现下去看看可好?」

  杨萱看看天色,日影虽然西移,但夏天天长,离天黑还早,遂道声好,回屋换了件出门衣裳,跟萧砺一起出门。

  走在路上,她问道:「宅子在哪个位置,远不远?」

  萧砺含糊地道:「不远,就在南薰坊。你打算哪天回田庄,要住多久?我过几天忙,可能没法陪你去,早些把马车订上。」

  再过八天是杨修文跟辛氏的忌日,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两年已经过去了。

  杨萱轻叹一声,「二十八回去,多住些日子,正好避开暑气,约莫六月初十回来。」

  萧砺点点头道:「那就订两辆车,可以多带些东西回去,我要是得空就去看你。」

  两人边走边说着话,杨萱只觉得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心怦怦跳得厉害,一会儿上一会儿下,飘飘忽忽地落不到实处。

  不多久,萧砺停在榆树胡同门口,将门上白色封条撕掉,掏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低声道:「进去吧。」

  杨萱呆愣愣地迈不开步子。

  这是她的家,是杨家三代人居住的地方,是她前後两世生长的地方。

  杨萱忍不住眼眶泛红,泪水刚流出,就感觉手中多了条帕子。

  萧砺凑在她耳边低声打趣,「先哭一阵,哭完了咱们看看怎麽收拾。」

  杨萱满眶的泪水顿时憋了回去,狠狠地将帕子甩到萧砺身上,「你讨厌!」

  萧砺快手接住帕子,替她擦拭眼角,柔声道:「回家了,就不许再哭,以後咱们会过好日子,好好过,嗯?」

  杨萱点点头,握住萧砺的手绕过影壁。

  入目便是一片茂密的狗尾巴草,掩盖了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往西瞧,竹韵轩门口的青竹依旧,那座精巧的太湖石假山却被湮没在杂草中,失去了灵性。

  杨萱踏上台阶,走进二门,仪门旁沈婆子经常坐的竹椅还在,只是落满了灰尘。院子里散落着几条帕子和两件女子衣衫,被雨淋日晒的,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颜色,更有几本书册已经被沤烂了,可怜兮兮地躺在墙根。

  杨家人都爱护书籍,尤其杨修文,更将书册看得如同眼珠子似的,绝无可能随处乱扔,想必是那些军士们往外清理东西掉在地上,也没人想着去捡。

  杨萱黯然神伤,被萧砺拉着走进正房,里头更是凌乱,地上落着纸笔,墙上结着蛛网,茶盅歪倒在桌面上也没有人管。

  令人意外的是,辛氏当初陪嫁的家俱竟然还在,虽然表面有着厚厚的灰尘,但东西却是一样不少。

  萧砺叹道:「因为那阵子查抄的人太多,军士们没顾过来。那天面圣,趁着龙心大悦,义父说你给穷人盖典房,自己却还没有片瓦遮身,圣上就把宅子赏给你了。」

  那天范直还提起英宗时候的杨阁老,说他两袖清风公正廉洁,辛苦大半辈子就攒下一处三进宅院和大兴的两百亩地。

  楚洛正高兴,随口便道:「去看看,要是宅子还在,就赏给他们住。」

  「赏给他们」和「赏给他们住」意义大不同,「赏给他们」是把宅子给了杨萱,而「赏给他们住」宅院还是朝廷的,他们有权在里面住,但朝廷不知何时又会将宅子收回来。

  范直心思细密,岂能听不懂这两者的差别,可他硬是装作不懂,当着楚洛的面儿吩咐太监,「让司礼监找人打听打听房子出卖了没有,要是没卖,着户科另外写下房契,连锁匙一并送给萧千户。」

  经朝廷查封的房子,原有的房契就作废了,官府备案上会注明「查抄」两字,如果朝廷把房子重新发卖,可以拿着凭证到户科另立房契。

  如果只是赏赐可以居住,那麽这道手续就可以省了,选个日子进去住就行。

  司礼监得了令,一层层布置下去,刚好今天连钥匙带房契交在了萧砺手里。

  杨萱并不知其中有这些弯弯绕绕,眼前破败的情形虽然让她感伤,可是能将旧宅拿回来,还是非常值得欢喜。

  萧砺看着天色已晚,柔声道:「屋子的事儿不用急,这几天我先让人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再把门窗重新上遍漆。你回大兴时,把春桃留下,让她跟文竹把屋里的东西归置一下,等你回来,就差不多能搬进来了。」

  杨萱道声好。

  春桃跟文竹都在杨家待了好多年,肯定知道该如何收拾,也免得她触景伤情,看着心里难受。

  两人商定好,将门锁好,原路回到椿树胡同。

  吃完晚饭,杨萱跟春桃说了要回田庄,让她跟文竹带人清扫旧宅之事。

  「二姑娘得回旧宅了?」春桃惊喜不已,「二姑娘放心吧,我跟文竹姊一定把屋子收拾得乾乾净净,跟以前一样。」

  杨萱轻叹一声,屋里家俱虽在,可摆设瓷器全没了,博古架上空荡荡的,再者,人也不是先前的人,怎可能一样?

  随即她又摇摇头,挥去心底的哀怨,打起精神先把这阵子需要用的纸笺准备好,又收拾了去田庄要带的行李。

  五月二十八,杨萱带着杨桂与薛大勇,并蕙心、邵北两人一同回到大兴。

  安顿下来头一件事,就是准备了纸钱、香火到半山坡上坟,仍是薛猎户陪着。

  等杨萱从坟前起身,薛猎户道:「过两周的祭牲我准备了些,庄户上老少爷们都在,都能跟着来磕个头。」

  杨萱眼里噙着泪,低声道:「多谢大叔帮忙周全。」

  薛猎户道:「姑娘别见外,这都是应当应分的,姑娘每年收我们四成租,年景不好的时候还免租子,周遭另外几处庄子都收到七成租了,都叫苦连天怨声载道的。我拘着庄里人不许乱说话,倘若别人问起,就说大家都差不多,这个世道,随大流才能保平安。」

  说出去杨家租子少,其余田庄的佃户自然羡慕,可主家听着就不那麽对劲了,何况太特立独行或者标新立异,说不准什麽时候就招来麻烦。

  杨萱抽抽鼻子,笑道:「大叔考虑得周到。」

  薛猎户长长叹口气,「我这一把年纪了,经过多少事儿……薛壮那畜生我已经骂过他了,可怜我大哥过世早,薛壮在女人手里长起来,眼皮子就是浅,不明是非不分好歹,以後不让他跟着丢人现眼了,在庄上把地种好了就行,倒是老程家的大孙子有几分胆气,姑娘要是需要,得空把他叫到跟前看看。」

  杨萱想一想,应道:「那就明早吧,让他吃完早饭到祖屋。」

  隔天一早,杨萱刚起床,就听蕙心嘀咕道:「天还没亮,就有个人在门口转悠,我让他先回去,可没过多久又来了。」

  杨萱料想是程大爷的大孙子,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她梳洗罢,整好裙裾,刚出屋门,就看到蕙心引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进来。

  少年生得浓眉大眼,很是周正,可举手投足间却甚是拘谨,匆匆扫过杨萱一眼後,再不敢看,只低头盯着地面。

  杨萱温声道:「你叫什麽名字?平常都做些什麽?」

  少年回道:「我叫程永旭,平常就是在地里干活,瓜熟了到镇上卖瓜,秋天采了蘑菇草药也挑到镇上卖。」

  「这麽说,你帐头算得不错,认识字吗?」

  程永旭红着脸道:「镇上店铺招牌上的字我认识,别的字不认得,再就能写自己名字。」

  杨萱抿嘴笑笑,「你为啥想跟我去京都,田庄不好吗?」

  程永旭老老实实地回道:「我觉得待在庄子上挺好的,但薛大叔说男人就应该多经点事儿,多见见世面,一辈子留在庄上没出息,还说要多学本事,这样姑娘有事的时候能帮上忙。」

  杨萱心头一暖,声音愈加柔和,「我身边的确缺人手,最要紧的有两件差事,一是我有间笔墨铺子,想找个夥计收钱算帐四处跑腿,另一桩是想有个在工地跑的人,要学着怎麽跟匠人打交道,怎麽跟官府打交道,还有怎麽应对街头上的泼皮闲汉。你觉得自己能干哪个?」

  程永旭犹豫半天,「我不知道,怕干不好,可我能学着干。」

  杨萱决定还是让他从容易的着手,「那你先到铺子跑腿吧,干一、两年再说。」

  程永旭忙不迭地答应了。

  杨萱又道:「我这次在庄上住十天,回去的时候带着你一道,你跟你祖父还有爹娘说一声。去吧。」

  「哎。」程永旭欢快地应着,对杨萱行个礼,大踏步跑了出去。

  没多久,就听到街上传来程大爷响亮的斥责声,「你个兔崽子,跑什麽跑,就不能稳重点?」

  杨萱不由抿了唇微笑。

  过两天,杨桂带着庄上男人到坟前祭奠,杨萱则跟妇人们在家里做饭摆席,风风光光地办了两周年祭。

  隔天下午,萧砺竟然来了。

  杨萱极为欢喜,笑问:「不是说没空吗?」

  萧砺道:「我终於找到恩人的下落,就在附近的吴家村,我正打算去探访一下,顺道来看看你。」

  杨萱由衷地替他高兴,「不枉你找了这些年,终於找到了。」

  萧砺无奈道:「以前人微言轻,别人不当回事,最近升职,得了赏赐,别人也想起这件事来了。」

  杨萱道:「世情如此,有什麽办法,大人快去吧,夜里要回来吃饭吗?」

  萧砺笑一笑,「说不准,你不用等我。」

  杨萱点点头。

  夜里,萧砺果然没来,接下来几天也没再见到他踪影。

  杨萱并不在意,她已经习惯了,萧砺差事不由人,三五天没有音讯是常有的事儿。

  另一方面,杨桂真正是得了自由,天天跟薛大勇到处乱跑,因为有邵北照看,杨萱也不担心,随便他们往哪里胡闹,只别往青衣河边就行。

  於是,今天从柴垛里掏出两颗鸡蛋,明天不知从谁家地里摘了个甜瓜,再然後追着程大爷家的白鹅满街跑。

  程大爷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笑,「小子没有不胡闹的,不用管,长大自然就好了。」

  转眼间,就到了六月初十,晌午,茂昌车行的马车如约而至,来接杨萱等人。

  因正午日头太毒,不但人受不了,就是马也禁不起这麽不停地奔波,所以杨萱先歇了会晌,等到未正时分才出发。

  跟前几次一样,佃户们仍是摘了许多瓜果蔬菜,交由杨萱带回京都。

  一路赶得急,到达京都时还未关城门,马车很快停在椿树胡同,蕙心轻巧地跳下马车,回身将杨萱扶下来。

  大黄听见声音,「汪汪」叫两声,撒着欢儿跑到杨萱脚前打转。

  紧接着邵南也走出来,看到杨萱招呼一声,开始帮着车夫往下搬东西。

  杨萱不操心这些杂事,进门绕过影壁,便是一愣。

  院子里,萧砺跟个女子正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位中年妇人溜达。

  溜达过小半圈,萧砺转过身,好像才看到杨萱似的,笑道:「回来了?」

  杨萱笑笑,目光落在旁边的女子身上,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半旧的碧色袄子,脸盘有些圆,一双眼微微眯着,眉间眼底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得意与欢喜,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方静。

  杨萱惊讶不已,正要开口,方静已经笑道:「杨姑娘,这次我不用再给你磕头了吧?」

  萧砺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萱,「早知道你们认识,我也不用费那麽多工夫到处寻找。」

  他面色很平静,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方静跟着道:「是啊,早知道萧哥哥在京都,我娘的病何至於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杨萱听着不对劲,淡淡答道:「早知道我该学学周易,摆个卦摊或者打个卦幡,掐指一算就能算出你们之间有渊源。」

  她再不多言,迳自回到东厢房,想一想觉得心里窝火,又走了出来,对方静道:「方姑娘,恕我眼拙,当初我真不知道您是萧大人的救命恩人,只觉得您跪在我跟前哭得可怜,头一次我许给您五两银子,第二次忍着爹娘过世的伤痛又给了您二两银子。要是早知道,我岂敢受方姑娘的磕头,该跪下来叩谢方姑娘才是。」说完,她摔了门帘进屋。

  方静有些无措地看向萧砺,「萧哥哥,杨姑娘的脾气……我就是随口说一句,开个玩笑的,她倒当真了。我也没说错呀,以前见到杨姑娘可不都是要磕头问安的?」

  萧砺皱了下眉,温声道:「萱萱年岁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转头问方婶子,「婶子累不累,要不再走两圈?」

  方婶子回头朝屋里看了眼,赔笑道:「今儿乏了,明天再走。天色不早,稍歇歇该吃晚饭了。」

  萧砺应声好,用力搀扶起方婶子,送回西厢房,再出来,瞧了眼东厢房紧关的房门,走上前,轻轻敲了下,「萱萱,萱萱?」

  杨萱开了门,她刚换过衣裳,把头发也散开重新梳了,没绾髻,只结成两条马尾辫,自耳後垂下来,神情浅浅淡淡的,「大人有事?」

  萧砺柔声道:「没事儿,你……当年若不是方婶子和阿静相救,我可能活不到今天,她们受了不少苦,我应允照顾她们以後的生活。」

  「大人做得对,」杨萱点点头,「受人之恩理当涌泉相报。」

  萧砺轻轻吁口气,「我央义父请了周太医来给方婶子扎针,每三天扎一次,已经扎过两次了,却未曾付过诊金,明天又……」

  杨萱当即回屋拿出匣子,把里面的银票都递给萧砺。

  萧砺笑道:「拿这麽多做什麽?我手头有银两,我是想周太医不收诊金,但是不能白欠这个人情,你说送点什麽给他才好?」

  杨萱沉默一会儿,开口道:「送礼得投其所好,先打听下周太医喜欢什麽再说。」

  萧砺点点头,「也好,我问问义父……你一路回来饿了吧,我这就让春桃摆饭。」

  杨萱道:「好。」

  不多时,春桃手里端着两只碟子走进来,瞧见杨萱,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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