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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那《三生三世小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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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16 23:16: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雷恩那《三生三世小桃源》

出版日期:2020/06/23

内容简介

三生三世又相逢,只为成全这段情缘……
宇宙洪荒浩瀚无穷,
许是冥冥当中,他们种下了一颗情种,
於是彼此依约而来~

宁安侯宋观尘武艺高超,身分尊贵,
既是国舅爷更是职掌京畿军防的皇城大司马,
可他怎麽也没想到新皇上位後他竟落得个车裂的下场──
死无全屍、不得入殓,他变成了六块屍体,
然後他看着她使计把自己的残躯偷回家,
帮他清理缝合、更衣殓葬,温柔细致、体贴周到,
他想问她是谁,为什麽要冒着违逆圣旨的杀头大罪帮助他,
可惜彼时的他只是一缕缥缈的魂魄……
直到重回十岁那年,他一定要找到她!

苏练缇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一再重回十八岁,
第一次时她甘於做个平凡百姓,勤勤恳恳的打理着织绣铺子,
暗中关注自己的大恩人,却只能在他遭车裂之刑後送他最後一程;
第二次时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逮到了,
仗着她心疼他,老说只有在这个小桃源才能合眼安睡,
从此夜闯她香闺夜宿她房中都是家常便饭,
甚至为了向皇上求赐婚,他竟不惜以身犯险……

第一章 她的这一世

东黎,正霖二十八年。

离开东黎锦京已经很远了吧?她思忖。

如今中土依东西南北分成四国,各国之间以重山峻岭为天险屏障,或以大河、雪原互为国界。

她粗略估算,马车往北边都赶了大半个月,她向今晚落脚的这处腾云客栈的跑堂夥计打听,那笑得颇为可亲的小哥同她说了,明儿个一早往北再去,日落前就能循着通商隘口穿过五狼山连峰,正式进到北陵国地界……而届时,该能安心些了吧?

那一夜,在贴身婢子掩护下,她逃得匆促也逃得及时,提心吊胆赶着马车一路往北。

如今想想都觉後怕得很,幸好那日当机立断,也幸好在年少那几年随师父游历各处而习得的赶马驾车之技没有忘得精光,一鞭在手犹记得鞭起鞭落的手感,更庆幸的是老天垂怜,令她一路往北能次次避开追击,有惊无险。

师妹和师弟成了亲,已在北陵落地生根,只要去到他们俩那座年年收成丰饶的大庄子,那自己……还有孩子……定能得到庇护。

尤其是孩子,她不能让她的心肝宝贝被逮回去。

回去,等着孩子的是死路一条。

绝对、绝对……不能够!

等等!孩子呢?孩子去哪儿了?

怎、怎不在身畔?

苏练缇猛地从一团混乱恶梦中惊醒,双眸陡张,微微汗湿的面容苍白无血色,剧跳的一颗心险些从喉头跳出—— 原本挨着她、睡在床榻里侧的女儿竟然不见踪影!

一时间吓得肝胆欲裂!

她这十多天逃亡在外皆和衣而眠,鞋也未脱,此时两脚一落地便往门外冲。

甫推门而出,脚步顿住,喉头像一下子被掐紧,声音与气息全哽住。

腾云客栈供旅人们下榻的客房全位在二楼,此际她站在二楼环廊上,居高临下,一楼大堂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地处东黎北境,这一处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与南边寻常客栈很不一样,宽阔大堂上不见桌椅,而是在黄土地上造出六、七个土炉区,炉中置着烧红的炭火,炉上吊着铁镬、铁壶,能煮食炖物也能热汤热酒,若用细长铁条串上肉块或全鸡,亦能边烤边吃,客人们围着炉火席地而坐,在这般大雪寒夜中边填饱肚皮边取暖,可谓一举两得。

此际大堂上烧着三座土火炉。

位在正中央的两座炉火边,投宿的五、六名客人八成酒喝多了,挨着温暖火源倒头便睡,鼾声此起彼落,连守夜的跑堂小夥计也缩在柜台後头、背靠柱子打起瞌睡。

苏练缇的眸光却是直直落在边角的那座炉火边上。

那是堂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但围着炉火席地而坐的七名汉子全清醒得很。

清醒,却不发一语,他们在沉默中饮酒进食,彼此的眼神没有交集,传递烤熟之物和酒水时动作流畅,显得默契十足。

苏练缇可以很轻易地从那七人当中辨出哪一位是带头者。

为首的那一位落坐在最里边角落,大半身没入上方环廊所形成的阴影里。

从她的角度俯视,火光仅映照到他颈部以下。

她瞧不清他的面容,却看到那六名劲装汉子在传递所有烤物吃食和水酒前,皆要为那人先留下一份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态度恭敬谨慎。

而苏练缇也实在不得不注视那个带头者。

因为她那不过五岁的小闺女儿、她的心头肉,此际就坐在对方膝上。

她的萱姐儿一向有些怕生,竟乖乖任那人喂食切得细碎的烤肉,不仅吃得津津有味,还抬头对那人展开纯真笑颜……

这究竟怎地一回事?

她竟然累到睡死过去,连孩子何时溜出门被人「拐」了去都不知?

毛骨悚然的惊惧感再次爬满背脊,令她浑身发寒。

她提裙往楼下去,内心惊急却不敢弄出太大声响,毕竟孩子在对方手中,什麽意外皆可能发生。

等她下了楼梯最後一阶,两脚踩在大堂硬实的黄土地面上,萱姐儿娇憨软糯的声音响起,打破这雪夜中荒山脚下带着寂寥的沉静。

「你的脸……跟我是一个样儿的。」

「不一样。」男子嗓音意外年轻,徐声道:「我的脸是被人用火烧伤,你的是蝴蝶形状的胎记,你的脸蛋比我好看太多。」

孩子摸摸左颊上明显的殷红印记,想了想,略落寞道:「……没有好看呀,我、我这样不好看的,我阿娘生得才叫好看。」提到娘亲,纤眉稍扬。「你伤成这样,你阿娘一定很心疼。」

「嗯,她若然瞧见,定然心疼。」

「你阿娘瞧不见吗?」迷惑蹙眉。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那时我的脸还是完好的。」

「噢……你真可怜……」真心表示同情地扁了扁嘴,认真又问:「唔……是说有人用火烧你,那人实在太坏太坏,是大坏蛋,你有没有打回去?」

「正打算狠狠打回去。」男嗓揉进淡淡笑意。「不会让他们跑掉的。」

「嗯,那就好,那你以後别再跟那人玩。」仰望自己新交的这位「大朋友」,孩子双眸闪闪发光。

「好,听你的,我再也不跟那人玩。」

说出的话受到重视,孩子的小脸蛋因快活而红扑扑,忽对男子问道:「那我可以摸摸你吗?」

男子似乎顿了顿,很轻地应了一声。

苏练缇扶着一旁的楼梯把手立在未被火光照到的这一边,就见那男子为了方便孩子抚摸他的脸,上身微倾,朝孩子低下头。

原先只照亮到他颈下的明亮炉火,终於映上他的面庞。

苏练缇首先看到的是线条温润如玉的俊秀侧颜,那一道线从男子的额头、眉间到挺直鼻梁,再从鼻头滑过人中、唇瓣到下巴和喉头……每一个起伏皆透温柔,衬得半张脸雍容华贵,宛若匠心独具才能造出的细致白瓷,墨眉浓长,羽睫似扇,唇泽在火光下是春樱轻绽的雅色,美不胜收。

苏练缇只觉对方有些眼熟,思绪正转着,他就在下一刻将隐在暗处的半张脸转向孩子,同时亦是转向她。

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抑住险些冲出喉头的惊呼。

宁安侯,宋观尘!

她认出也记起这个抱着她女儿逗玩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宁安侯宋观尘,锦京皇城大司马兼御前行走,真要论辈分,他亦是当今圣上的小舅子。

据闻宋观尘十二岁时曾遭水寇掳走,其父宋定涛当时为从三品兵部侍郎,虽是职事官却坚持请旨亲自带兵剿寇。

半年後,宋观尘被救出,小小少年粉雕玉琢的左侧脸已遭火舌黥纹,轮廓虽未烧熔成一坨,亦未失掉左眼目力,但受伤的左侧眉睫皆秃,也已不见唇瓣和唇纹,半边脸肤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直蔓延到左耳和颈侧。

触目惊心啊!

尤其与他右半边脸那近乎完美的俊秀相较,整张脸显得无端诡异。

不过毁容似乎还不是最惨,当时被救回,流言蜚语跟着传出,都说轮番被请进宋府的御医们不仅忙着医治小小少年脸上的火烧,更得医治浑身上下数都数不清的鞭伤、咬伤,甚至……就连胯间玉茎以及後庭魄门亦伤痕累累。

只是传言归传言,当宋观尘再次出现在锦京百姓眼前,已是一个从苍陀山习武有成、艺成下山的二十岁青年。

青年高大且内敛,尽管颜面伤残却从不费事遮掩,他凭藉出色的武艺以及绝佳的办案能力纵横锦京,行事磊落,声名鹊起,这两年更以皇城大司马之职掌控京畿军防,深获圣心眷顾。

锦京百姓们对这位半面玉郎自然毫不陌生,苏练缇自个儿就曾在锦京大街上遇过他亲率的巡防马队,也曾在大饭馆里瞥见掌柜对他弯腰作礼,恭恭敬敬将他请进上等雅轩。

关於他,锦京百姓的风评颇佳,说他面残志不残,虽有个一路连升如今已官居正一品的爹亲,还有一位深受帝王爱戴的皇后亲姊姊,但他的武职官位是凭真本事挣到手的,满京城要寻个武艺较他高超的还当真没有。

他习武不辍,长枪、刀法、箭术尤为精通,马术与近身搏击更是强项中的强项,是他没想去考东黎武状元,要不那「武状元」头衔定如探囊取物,轻松入袋。

而他这位武艺绝佳的宁安侯兼皇城大司马,虽说气质偏冷,表情寡淡,为人竟是文质彬彬,凡跟他接触过的良善百姓们,无人不竖起大拇指,不赞他两句都觉对不起天公地母。

他在野的声望甚至高过身为辅国大臣的父亲宋定涛。

正因为他谨慎内敛、剽悍却虚怀若谷的姿态,令身为外戚、位高权重的宋氏一门名声得以水涨船高,在东黎颇得人心,更甚少受言官们抨击。

苏练缇这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望着那张残颜。

然,残颜的主人彷佛老早就知道她处在那片阴暗中,他的目光淡淡扫了来,与她的视线相接。

通体像被雷火击中一般,她蓦然发僵,头皮麻过一阵又一阵。

男人那双眼瞳黝黑若深渊,瞬间能把魂魄吸入似的,既阒暗又灿耀似星,矛盾得令人悚然。

他发现她了,却未声张,仅安静地任由孩子的绵软小手摸上他的残颜。

她亲眼目睹她家萱姐儿的小手摸呀摸的,然而他却不知,孩子抚摸他残颜的力道和方式,完全是跟她这个阿娘学的。

「呼呼,不痛不痛,没事了,都没事了,你好好的,是世上最好最好的。」稚嫩童音如念咒语一般,对着他惨不忍睹的脸「施咒」,听得苏练缇一颗心揪到发疼,泪水瞬间润湿眸眶。

而这一边,男子面容微变,很明显有些怔愣,但随即他勾起浅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心。

「那就承你吉言了,让我一切无事、一切都是最好最好的。」

小女娃不太明白「承你吉言」是何意思,但很能明白他对自己的友好和喜爱,一张小脸遂笑出灿烂光芒。

宋观尘一手改而轻挲她小巧鼻尖,温声道:「瞧,你阿娘来寻你了,快回去她身边吧,往後可不能再一个人乱跑乱闯,让你阿娘担忧着急。」

闻言,萱姐儿循着男子的视线很快地转过头来。

苏练缇选在此时从楼梯这边的暗处走进火光笼罩中。

一见到最最心爱的娘亲醒来了,且安静立在那儿,萱姐儿不再眷恋温和叔叔的怀抱,她一骨碌从宋观尘的膝上跳下,迈着两条小腿咚咚咚地跑,直直奔向自家娘亲。

「阿娘……」小脸先是扑进娘亲长裙里,跟着抬高仰望。「阿娘醒了,有没有睡饱饱?」

「嗯。」苏练缇垂眸从容微笑,压下想将孩子紧紧护入怀中的冲动。

本想好好责备孩子,但心头蓦地一酸,这些天在外餐风宿露,还时时提心吊胆,以为自身掩饰得甚好,却仍是让孩子替她担心。

孩子定是见她好不容易睡沉,想让她多睡会儿,才没有弄醒她。

但该教的事还是得教,只是她可没想当着别人面前教训自家孩儿。

她遂弯腰抱起闺女儿,扬睫便见宋观尘的视线犹落在她们母女俩身上。

他随行的那六名手下持续面无表情安静进食,唯独他目光幽深,毫不避讳地打量,彷佛看出她内心的惊急焦虑,看破她的故作镇定。

领着皇城大司马要职,不在贵人满满的锦京当差,雪天暗夜里却出现在北境边界,一行七人皆作劲装打扮,兵器不离身……是有什麽秘事得暗中进行吧。

「阿娘在发抖,阿娘很冷吗?」萱姐儿两条嫩臂收拢,亲昵环抱娘亲颈项,小脑袋瓜亦紧紧贴靠。

「没……」苏练缇有些说不出话。

她此时才惊觉到,自己很可能看到什麽不该看的。

而孩子天真无邪的问话甫问出,注视着她的那双男性眼睛微乎其微闪烁,那一半如樱一半伤残的唇极淡一挑,温和表象渗出一丝嘲弄。

嘲弄她的莽撞、无知和胆小。

抱好怀里的心肝宝贝,苏练缇朝他颔首,屈膝致意,算是谢谢他陪萱姐儿说话、善待了她家孩儿。

随即不再逗留,她转身上楼。

芒刺在背的感觉追了来,即便回到客房了,仍然久久不散。

大雪飘了一整夜,直到逼近凌晨时候,晨曦仅现三分,在冰寒色的苍茫中雪势终於止下。

这般寒冷刺骨的天候,任谁都想窝在暖炕和热被窝里,却有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腾云客栈後头的停马棚内。

男子黑色锦靴踏地无声,束起的长长发丝荡在肩背上,被身上披着的墨黑大氅一衬,青丝在微弱曦光中闪动光泽,半张俊颜美若皎月。

昨夜甚晚才就寝,如今天未亮便醒觉,仅两个时辰供他歇息养神。

但无妨,於他而言,两个时辰已然足够,再多他也睡不着。

自从幼时被掳走,发生过那些事,他已无法安生地好好睡上一大觉。

昨晚还能有两个时辰紮实的睡眠,已相当不错。

这座停马棚里统共拴着十三匹马—— 

有七匹是他们一行人的。

有三匹作为驮兽的马是属於一名行商的中年汉子所有。

有两匹则是另一名亦是南北走商的年轻汉子所拥有。

还有一匹马……是那个带着稚儿、孤身行走的小妇人的。

昨夜那两名行商汉子和他们私聘的夥伴全醉倒在客栈大堂上,睡到打呼,没什麽值得再观察之处,令他留意的倒是那名已为人母的年轻女子。

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妇,一头青丝垮垮挽成慵懒发髻,因着急自家孩儿,从熟睡中乍然醒来的雪颜有着显而易见的惊惧。

看来……颇为护雏。

他从女娃儿嘴里探出不少事,知道她们母女俩是从锦京一路而来,是那女子亲手赶马驾车,原本贴身伺候的仆婢一个也没带上。

女娃儿说不清楚自个儿的出身,只说家里有位老太爷,大家都听老太爷的,爷爷很严肃,从来都不笑,她害怕老太爷。

女娃儿还说她近来多了一个弟弟,她偷偷瞧过他,弟弟生得好小好小,跟奶猫似的,但脸蛋没有成片的红色胎记,她想弟弟长大後一定很好看。

既是近来才呱呱坠地的男婴,他思忖着,那应是女娃儿同父异母的小手足,毕竟她家阿娘看起来完全不像刚产子的模样。

至於女娃儿的爹亲,他曾旁敲侧击半哄半诱,孩子却缩着双肩,低下头许久不肯言语。

然,他手段多的是,要女娃儿乖乖吐实岂能难倒他,又哄了好一会儿,孩子终还是开了口,小声嗫嚅—— 

「爹好像对萱姐儿生气了,那天……那天他好可怕,抓得萱姐儿好疼,连阿娘都被推倒了,阿娘爬起来想抱我,又被爹打倒,都、都流血了……四周好黑好黑,但萱姐儿不哭了,要找门啊……好久都找不到门出去,又冷又黑,後来是……是妍心姊姊和春陶姊姊来了,外头有火,烧得好旺好旺,宗祠起火了,他们都去救火,妍心姊姊拖住守门的老嬷嬷,春陶姊姊偷偷抱着我去找阿娘,然後……然後就跟着阿娘来这儿了……

「阿娘其实在担心妍心姊姊和春陶姊姊,萱姐儿也担心她们啊,她们没有跟来……阿娘说,她们有自个儿的家人,所以不能来……

「阿娘说,要带萱姐儿找阿叔和绵姨去,嗯……阿叔和绵姨是我家阿娘的师弟和师妹喔,阿娘说,去到他们那儿就没事了,阿娘还说,阿爹没有恼我,只是太过担心刚出生的小弟弟,等弟弟越长越好、越来越健壮,阿爹就会好的,那、那萱姐儿就能回家去,什麽事都没有了。」

什麽事都没有了……明摆着是自我安慰之词。

这世上谁都不能轻信,能倚赖的,永远只有自己。

冷哼从心底发出,可任凭他再如何洞悉,却也无法让稚龄女娃儿明白这样的事实。

伫足在自己的坐骑前,骏马颇有灵性,大大马头顶将过来,直往他胸前蹭。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果物喂食骏马,边推敲着女娃儿所说的,他试图拼凑出一个前因後果。

然,无果。

就在此际,停马棚上方窸窸窣窣传出异响!

警觉性一向高涨的他倏地退後两步,退出茅草棚架外,扬睫往上端一看—— 

骤然映入瞳底的一幕令他瞬间惊呆!

老实说,他都不知这世上还有何事能令他转瞬间脑中空白一片,但此际亲眼目睹的事,着实让他忘记要呼吸,两颗眼珠都快瞪出眼眶。

腾云客栈的後头二楼,某间客房方窗大敞,一名小妇人背着不小的包袱、怀里裹紧一只小小娃儿,两手拉着一长溜儿的布绳索。

仔细去看,那条布绳索竟是将被褥撕成一条条破布、再用一条条破布紧紧绑成的,然後她跨出窗外,奋力揪着布绳索小心翼翼往底下蹭挪。

但,再如何小心翼翼,到底还是高估了那条布绳索的载重力度。

嘶—— 

破布条绑成的绳索竟应声断裂!

宋观尘死死瞪着小妇人带着稚娃儿往底下直坠。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尖叫声,也来不及意识内心真正的想法,一切全凭本能动作。

他一个飞跨跃过木栏冲进停马棚中,顶端的茅草棚随即「砰!」地一响被撞开一个大洞,一大一小的人儿被他接个正着,马匹还因此异变而嘶鸣趵蹄,他抱着她们母女俩迅速避到角落。

苏练缇咬唇闷哼了声,巧的是,她同时间亦听到另一声粗嗄闷哼。

她骤然张眸,惊吓地发现自己没有如预期地落在厚厚茅草棚上,而是跌入某人怀里!

某人是……是男人?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欸,竟……竟又是他,又是他啊—— 

皇城大司马,宁安侯宋观尘。

面面相觑,她读不懂他僵冷的表情,也弄不明白他怎会在此时刻出现在停马棚内。

两个大人狠狠惊着,被娘亲用宽布条仔细裹在怀里的女娃儿倒是张大一双明亮眸子,朝有着半张漂亮玉脸的叔叔咧嘴露笑,好像她跟阿娘正玩着一个游戏,他突然跳进来一块儿玩,真好。

但孩子轻松欢快的神情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一阵骚动大响,马匹嘶鸣伴着人声高扬,从客栈大门前一路往马棚这边过来。

孩子表情骤然发僵,小脑袋瓜猛地往娘亲香怀里钻,身子还瑟瑟发抖。

怎地回事?

孩子是听到了什麽?

宋观尘皱起眉正纳闷,说话的一帮人已然靠近—— 

「那对母女可是咱们家的主母和小小姐,主母带着小小姐奔往北边寻娘家人,咱们家大爷命人一路追到这五狼山下,你这老小子上一刻说见过她们,说得那样信誓旦旦,这会儿却说她们俩失踪了,能信吗你?」粗嗄男嗓拔高,刮得人耳膜生疼,满心不喜。

腾云客栈的老掌柜略带惶恐的声音随即响起。「是真的是真的,小老儿半句不假,绝不敢欺骗各位爷,只是……只是各位天未大亮便闯进客栈大堂寻人,许是打草惊蛇了不是?这才给了那位小娘子带着小闺女儿脱逃的机会……再者,不是说是往北边寻娘家人吗?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很是寻常,天经地义啊,哪用得着这样又追又查又要逮人的?」

「你懂个屁!」

「是、是,小老儿不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不懂。」老掌柜赶紧赔罪,又道:「可几位适才也都见到她们俩下榻的客房,那……那总归就是不见人影了呀,她们娘儿俩不见了,可不能怪到小老儿头上!」

另一道男性嗓音粗暴插入,道:「你他娘的给咱老实点儿,别耍什麽花枪,活生生的大活人怎可能说不见就不见?就算不见,这腾云客栈怕是方圆百里寻不到另一处遮风挡雪的地儿,咱家主母带着小小姐能往哪儿去?你倒是给咱们说明白罗!」

又有另一道不得理亦不肯饶人的声音接续道:「是啊!就是!你这老家伙说咱们家主母和小小姐失踪,那……那就来查查停在马棚里的这几头畜生,瞧瞧里边有没有咱们锦京卓阁老家的骏骑?还有你这客栈後头是不是藏着咱家府里的大马车?咱家主母和小小姐就算偷偷要走,总不可能连马和车都舍了吧?」重重一哼。「一查便见真章,谁也骗不了谁!」

一帮子人约莫十来名,客栈老掌柜被他们拱在前头显得非常势单力薄。

突然—— 

「谁?」那帮人中带头的一名粗汉陡地喝声,两眼直瞪伫足在马棚里的高大男子。

这一边,宋观尘一手抚着爱驹,朝闹出动静的一干人瞥将过去。

不等他再作反应,已见他的部属追上来挡在他面前,有两名手下甚至直接从二楼客房的窗户一跃而下,俐落地挺在他身前。

六名手下来得及时,一字排开气势凌人。

那护卫之势令凌晨陡至的这帮人乍然一惊,就连揪着一张脸的客栈老掌柜亦吓得不轻,生生倒坐在地。

这一幕,马棚顶端开了个大洞,很显然是被什麽重物砸出来的,目线往上方一挪,就见二楼某间客房的窗儿开开、垂下半条破布绳索……

再明显不过的线索,但一路骂骂咧咧、押着老掌柜过来的一帮人,就没谁敢再踏前一步察看。

至於老掌柜,心头滴血啊,欲哭无泪啊—— 这马棚子的修缮费都不知该向谁索讨?

第二章 这样才齐整

两刻钟後。

朴素无华的小马车被一行人护着,离开腾云客栈往北而行。

「爷,那些人还偷偷跟着,是否要处理?」隔着一道厚布帘子,马车外的属下低声请示。

坐在车篷内闭目养神的宋观尘眉间不动半分,薄唇轻嚅—— 

「去吧,一个都不能留。」

「是。」

车篷内蓦地响起一声惊呼,但很快便抑住。

发出骇然惊声的自然不可能是宋观尘,而是这辆小马车的主人—— 苏练缇。

两刻钟前她抱着孩子跌进宋观尘怀里,两人连半句话都未及交谈,她母女俩立时被他藏进马棚角落的乾草堆後,他自个儿则又回复成一副闲适喂马的姿态,加上他那六名铁卫赶至,登时震慑全场。

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走了,让她得以不动声色地带着孩子偷偷摸摸溜到停在一旁的小马车内。

她离开锦京後不久,在某个还算繁华的小镇就将华美马车和烙有印记的骏马换掉,换成这辆外表陈旧、结构却甚是结实的小马车,马匹也换成善走温驯的马驹,想藉此避开夫家的追击,但显然没有成功。

外头天寒地冻,若仅她一人逃命,她抢了马也能不管不顾扬长而去,但如今紧要的是得护住孩子,她只想着要先躲好,可是一避进马车里又觉无所适从,就怕被人来个瓮中捉鳖。

结果事情的发展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宋观尘命手下起程,竟让人把她的马驹和小马车一并拉走,好似老早就察觉到她带着孩子溜上车。

他还弃马从车了,放着高大健壮的骏马不骑,大剌剌钻进她的车篷子里。

这篷子当真小得可怜,空间仅够她和萱姐儿挨着躺平,此时她抱着孩子缩坐在里边,再挤进来一个他盘腿而坐,彼此间仅留半臂之距,让她太阳穴猛跳,发凉的感觉沿着背脊爬上。

夫家派出来追捕她们的那些人,定然是认出他,也定然疑心她们母女俩就在马车内,却碍於他的身分,只敢偷偷尾随。

而此时此际,他淡然令下—— 

一个都不能留。

为什麽?

令他动杀机的原由绝不在她们母女俩身上,最有可能的是……是……

他出现在东黎北境、甚至打算穿过五狼山连峰的通商隘口往北陵去的这一件事,不能被谁知道。

因此任何认出他的人,都不能留活口。

果真如此……那、那她们母女俩将会如何?

念头才浮上,苏练缇便见男人徐缓掀开眼皮,对着她怀里的孩子眨了眨眸。

萱姐儿对这位新结交的「大朋友」完全心无芥蒂,同样眨动双眸,露出腼腆笑颜。

下一瞬,男人探手过来。

苏练缇真的不知他使什麽手法,即便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眨都没敢眨,仍旧没瞧清他到底做了什麽,好像……好像孩子的颈侧被他拂了一下,小脑袋瓜随即一歪,竟昏睡过去。

「你干什麽?」她惊怒交加,又急又恨,被吓到眸底泛泪,却颇有要跟他拚命的气势。

宋观尘嘴角淡扬,嗓声和软—— 

「所谓坦白从宽,既要你乖乖坦白,有些话怕是不好让孩子听了去吧?」

苏练缇依然死死瞪他,泪珠顺颊滚落,两眼仍眨也未眨。

宋观尘接着又道:「昨夜,与小娘子家的小闺女相谈甚欢,她可说了不少事,嗯……她说,她被自个儿的阿爹关起来,阿娘想护她,护不了,不过最後还是寻到机会带她逃掉,还说等家里刚出生的弟弟长健壮了,到时便不用再逃。」

他目光一转犀利。

「这是为何?为何你这位瀚海阁卓阁老家的当家主母得带着孩子仓皇逃离锦京?卓家大公子如此待你母女二人,饱读圣贤书为东黎文官之首的卓阁老莫非无法替你作主?」

苏练缇知道他定是从卓家派来的那群人口中得知她身分,只是没想到萱姐儿会被他哄着吐露了那麽多事,她一时间有些怔忡,然,听到他最後的那句问话,心头陡酸,表情苦涩混着嘲弄。

她好一会儿才叹道:「……侯爷此话可笑了,能请老太爷作什麽主?一切就是按他老人家的意思操办的啊……」

那半张玉面神态微动,薄唇轻抿,静待她进一步解释。

苏练缇只觉面对眼前男子时,自己心绪转变犹如潮浪起伏,先是惊疑不定、纷乱骇然,跟着是被他引着话头,引出她心底的怅惘。

他可以面不改色下令杀人,望着孩子时的眼神却温煦如阳。

她能觉察出来,他是当真喜爱她家萱姐儿的,对待孩子没有半分不耐,从昨夜在客栈土火炉边的喂食、倾听、闲聊,到今晨的一连串变故,他总对孩子眨眸露笑,满满的安抚意味儿。

或许她一条小命尚能留到此刻,全是仰仗他对萱姐儿的喜爱也说不定。

内心苦笑,但的确也放松不少。

她没有立时再说什麽,而是解开身上的宽布条,小心翼翼托着昏睡过去的萱姐儿,让孩子能伸展四肢、在车篷内的软垫上稳妥躺落,睡个安稳觉。

等布置好一切,她一手轻抚孩子额面,终才幽静启嗓—— 

「锦京卓氏,瀚海阁阁老之名,吾家老长辈学富可不止五车……但饱学圣贤、忠义传世,皮囊养得精光灿烂,内里却是腐败破烂、臭不堪闻,若非深陷其中、深受其害,又有谁能知晓?」

宋观尘忽问:「卓家长辈这般恶待,可是因孩子面颊上生了胎印?」

他这算是以己观人吗?苏练缇不由得这麽想。

「侯爷也曾因残颜遭至亲之人轻贱吗?」话一冲口而出她就悔了。

宋观尘明显一愣,之後却勾起嘴角,淡淡道:「从无。」他的至亲并非轻贱他,却常是不敢直视他的面庞,毕竟对他有愧。

只觉他短短两字的答话似包含什麽,她内心微揪,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得柔软些许。「从无吗?那……那当真大幸。」摸摸孩子的脸,又道—— 

「卓家的阁老大人以及卓大公子,他们打算杀掉这个孩子。」

沉静的语调道出不寻常的字句,宋观尘闻言眯目,嗓声更沉,「说清楚。」

是啊,她要说清楚,越多人知晓锦京卓家的下作作风和肮脏手段,那萱姐儿就会更安全。

她要说,为何不说呢?

她不要再当那个温良娴淑的锦京卓家大娘子,不要再任劳任怨、唯夫命是从。

从来就不该进卓家大门啊,根本门不当、户不对。

当年一叶障目,情生意动间,她听不下师父苦口婆心的劝说,不理会师弟和师妹哀求的眼神,她不管不顾一头栽进去,什麽都看不清。

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是她活该,可尽管如此,谁也别想伤她的孩子。

於是她静下心,缓缓调息,继续以沉静语调叙说下去—— 

事情起因确实与萱姐儿左颊上的红色胎记有关。

锦京卓氏每隔两、三代便会生出脸上带有大片红胎记的孩子,且多是女儿家,此事外人一直不知晓,锦京百姓从未见过卓家哪位小姐脸上带红印,这是因为那些有红胎记的女娃没有一个能长大成人。

卓家不知哪一代的老祖宗信了密教,开启以血献祭的灵契,但凡家中诞下带红胎印的孩子,其心头血便为献祭而生,一条小命自然是要为献祭夭折。

苏练缇初初得知这件卓家秘事,是在三个月前,由丈夫卓大公子亲口告知。

当时卓府刚刚新添了一名小男丁,是萱姐儿同父异母的小手足,产下男丁的女子并非妾室身分,而是与她同为平妻的林御史家的闺女。

林家小姐是阁老大人亲自为儿子挑选的媳妇,以平妻身分嫁进锦京卓家,进门不久便怀有身孕,顺利产下男丁……苏练缇不敢跟她比较什麽,但他们卓家断不能拿她怀胎十月诞下的骨血去献祭。

「咱们卓家能一代昌盛过一代,皆因慎守远久以前结下的灵契,誓言不可破,一旦诞下如萱姐儿这样的孩儿,就得照办,你怎就不明白?」

她求过又求,半点尊严都不要了,跪在地上、匍匐在卓大公子脚下,不断哭喊哀求,求卓家饶过她的孩子一命。

她就是不明白啊,一个大家族的兴旺与否为何全系在一条无辜小生命上?

那个远久流传下来的密教灵契,到底又算什麽东西?

然而,她得到的是狠狠一记掌掴,外加一脚狠踹,卓大公子恨铁不成钢的骂声震得她两耳轰隆隆作响—— 

「你要知道,我已经够容忍了!容忍你,也容忍萱姐儿!萱姐儿那时一落地就该处理,是我在长辈面前硬扛着,对你我也算仁至义尽,如今咱们家好不容易迎来一个健壮男娃,献祭的事再不办妥,只怕家里新添的男丁要留不住,这个风险我担不起,你更担不起,所以萱姐儿得认命,你也给我认命!」

她不愿认命!

不愿!不愿!不愿!

曾有过的浓情密意短暂虚无,她悔不当初,至此,夫妻恩断义绝,不是卓大公子休她,是她唾弃整个锦京卓氏。

她终是觉醒。

於是她在卓府大祠堂放了把熊熊大火,趁机将孩子救走,直奔北境。

她的处境,几句话便已简明道完,低幽嗓音最後却揉入明显轻颤—— 

「这一次萱姐儿是逃出来了,但如她这样带有胎记的卓家娃儿……怕不知被书香传家的锦京卓氏断送了多少?」

她所揭露之事骇人听闻,然宋观尘再清楚不过,世事本就不仁。

「瀚海阁卓阁老的大公子先後迎进两名平妻,一位是你口中林御史家的小姐,而小娘子你……」他搜索脑中浮光掠影般的记忆,侧目看向她。「你当年是由圣上所指婚,因一幅名为『江山烟雨』的巨作绣屏深受皇上喜爱。」

苏练缇微微苦笑。

车篷内狭窄,她仍跪坐,端正着身子,朝男子作了一礼。「妾身『幻臻坊』大弟子苏练缇,见过侯爷。」

宋观尘从容受她一礼,道:「都说令师尊花无痕虽是男儿身,一手『十指若幻、起落臻至』的织绣技艺堪称绝技,可惜几年前因哮喘急症病逝,『幻臻坊』无人坐镇打理便也收了,在锦京,确实无一位娘家人能帮你出头。」

提到「幻臻坊」和师父花无痕,那都是在戳她心窝子。

她抿抿发乾的唇瓣道:「不用谁来帮妾身出头,我……我能逃掉就好,带着孩子逃得远远,这样就好……」势单力薄,她斗不过整个锦京卓氏。

「往後有何打算?」男嗓幽沉。

男人的眼睛生得很美,即使顶着半张残颜,目光流转间仍异样神俊,如此近距离对视,苏练缇不得不敛下双眸稳住心神。

她答道:「好好把孩子带大,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想……凭着自个儿这一手刺绣织锦的技艺,妾身想,多少是能挣到钱的,能让孩子吃饱穿暖,让她读书识字,让她欢欢乐乐、无忧无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再不用框在礼教之下当什麽大家闺秀,就当一只遨游天地的小雀鸟,应是更适合她的萱姐儿。

小马车坐起来并不舒适,底下木轮辘辘滚动,震得人跟着乱晃,但她一开始就把孩子安置得很好,篷内的厚垫子和软枕全给孩子用上。

当她轻声道出对将来的打算,低敛的双睫似墨羽柔翘,额面到鼻尖是一道秀致的弧,而菱唇静谧扬起,彷佛她脑海中正浮现那岁月静好的景致。

……我阿娘生得才叫好看。

宋观尘突然记起昨夜孩子同他说的话。

他这是怎麽了?竟有心思胡思乱想?

无视那份古怪心思,他面上从容,轻柔问:「你只身带着孩子往北逃,欲过五狼山连峰进北陵投亲,就不怕人尚未踏进北陵国界便被狼给叼了去?」

五狼山有狼群出没众所周知,往来过客皆结伴而行。

苏练缇原想趁着白天人多,赶紧过通商隘口,然後尽全力往北陵的城镇赶路,看能否免於野宿,未料一早卓家派出的追兵赶至,让她一时乱了方寸。

被他一问,她抬眼望他,很老实点头。「怕。」

宋观尘淡淡勾唇。「怕的话,这一路本侯可护你母女二人。」略顿了顿。「就不知小娘子敢不敢?」

苏练缇知道他问这话是何意。

把话说白了,其实就是问她怕不怕也被他笑笑地宰了灭口,如卓家派出的那一干人那样,暗中被他了结。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她岂有更好的选择?

「妾身谢侯爷义举,护我母女俩过五狼山连峰。」道完,跪坐的身姿再次一揖行礼。

她只能赌了。

人常会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所以她不好奇,对於宁安侯宋观尘为何出东黎北境,她一点……不!是丝毫都不想探究。

她带着孩子安安静静随他们过五狼山连峰,穿过狼群曾出没的荒野,实是小马车再也禁不起加速折腾,那一晚一行人只得在野地夜宿,等待天明进城。

虽在野外过夜,他的人却将一切安置得十分妥善,有火堆、有热汤热食,而萱姐儿再一次被他抱坐在大腿上,边烤着火,边张着嗷嗷待哺的小口由着他喂食。

孩子亲近他时,小小脸蛋显得温驯害羞,更有掩不住的喜欢……觑见自家闺女那般模样,苏练缇想阻止她都开不了口,只觉心里疼得难受,明白孩子自小得不到亲爹疼爱,是有些移情了。

这一夜,她将孩子哄睡,下了马车重新回到火堆边。

他的人布在外围轮流守夜,火堆旁仅余他盘腿独坐,垂首的沉静姿态宛如坐禅入定。

跳动的火光点点映照他身前,流金色暖,那张狰狞残颜在当下亦都柔和了几分。

曾有一瞬,她顿住脚步,不确定该不该再次踏前,他却已然有所察觉,侧颜朝她望来。

於是她走近,在他旁边敛裙坐下,捺住腼腆鼓勇问—— 

「侯爷的劲装襟口有好些地方脱了线,若侯爷不弃嫌,可否容妾身近前补上几针?」老实说,他深衣襟口还是被她扯裂的,那时她抱着孩子往底下坠,哪管得了那麽多,自然是有什麽揪什麽,揪得他的衣襟都绷线了。

她不知道的是,眼前男子对於她所谓的「近前」一说,内心暗暗怔愣。

宋观尘本以为她会随孩子睡下,未想她去而复返,手中还多了一只小包。

他本能点了点头,下一刻就见她扬唇浅笑,从小包中取出针线倾靠过来。

她与他维持半臂之距,她的两手甚至没怎麽碰触到他的身躯,只见那葱白十指灵巧如幻,来来回回在他胸前穿针引线。

说是补上几针,实是补了上百针,针法堪称神技,既快又齐整,补得他的襟口宛然若新,瞧不出丁点曾被破坏过的痕迹。

不出半刻,她断线收针,挺直了背脊,两只纤手在那被完美修补好的前襟轻轻地抚过又抚,他听到她愉悦且满足道—— 

「好看,这样才齐整。」

她抬起螓首,落入他瞳底的是一张极其婉约温柔的面容。

然後她像也觉察到抚摸之举太过孟浪,一双柔荑连忙撤回。

宋观尘垂目瞥了襟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多谢。」

该道谢的人是她才是。苏练缇摇摇头,起身盈盈而立,朝他深深一福。「明日一别,各自天涯,妾身盼侯爷凡事能遇难呈祥、化险为夷,得一生顺遂。」

他知道她瞧出来了,进到北陵是密谋着某件大事,她不问不探究,仅祝他吉祥平安。

他亦知道,若要保消息不走漏,死人绝对比活人来得保险,杀了她母女俩才是正理。

他却也知道,他不想对她和那女娃儿下毒手。

随手往火堆里投进乾木枝,火舌蓦地窜燃,火光在黝黑瞳底烁动。

「明日一别,就盼……後会无期吧。」他语调幽沉,嘴角淡淡。

与宁安侯宋观尘的邂逅,实是应了「缘若潮水,潮来缘至,潮去缘止」之言。

苏练缇思忖,她应该很快就能将这段短暂相处的记忆搁置脑後,嗯……应该说,她本以为她可以,事实却不太容易。

一是当宋观尘一行人护她母女俩进到北陵城镇,与她们分道扬镳之後,她竟才发现萱姐儿腰侧上系着一只鼓鼓小袋,打开一看,里头全是金叶子!

欸,她用不着问也知道是谁系上去的。

这下子欠大了,想还回去也不知他们快马加鞭往何方遁去。

第二个令她无法轻易抛开的原因是,萱姐儿对她那位「大朋友叔叔」着实牵牵念念。

即便之後她们去到师弟和师妹的大庄子,在那里住下,庄子里头有那麽多新奇有趣的事天天在发生,女娃儿被许许多多从未见过、体验过的事物吸引,过得那样开心,然,常是在夜晚降临,她上榻哄孩子睡觉,孩子蒙蒙胧胧眨着爱困的眼睛,总时不时要问—— 

「阿娘,萱姐儿今儿个吃烤肉,想起脸烧伤叔叔了……他是不是也会想起萱姐儿?」

「萱姐儿会打水飘了呢,脸烧伤叔叔说过喔,他很会打水飘,往後见到他,萱姐儿要跟叔叔一块打水飘,看谁厉害,好不好?」

「阿娘说,等弟弟长大,长得又高又壮,我们就可以回锦京,那、那到时候,萱姐儿也可以去寻脸烧伤叔叔玩耍对不对?阿娘说过的,叔叔的家也在锦京啊,不是吗?」

他许是孩子的命中,头一个真诚待她的成年男子,才令孩子如此难以忘怀。

每每被萱姐儿一问,她脑中便自然浮现宋观尘将孩子抱坐在膝上、仔细聆听孩子说话的身影神态,那样的画面令她内心涌出淡淡怅惘,既酸涩又柔软,无数意绪混作难以言喻的一团,总引得眸底微烫。

真要说,那该是怜惜吧?

怜惜孩子,也怜惜着……会怜惜孩子的他。

萱姐儿是直到几年後,像是突然间有所顿悟,很可能是她家师弟、师妹对孩子不小心说出了当年她们逃离卓家的真相,令孩子明白过来,她们母女俩今生是绝不可能再踏进东黎锦京,关於宋观尘的话题才渐少被提及。

但她晓得,萱姐儿一直留着那袋金叶子。

宋观尘这位「脸烧伤叔叔」当年系在孩子腰间的玩意儿,她原封不动留给孩子,萱姐儿时不时就整袋子倒出来把玩,没用掉半片。

她曾以为,那一小袋金叶子有朝一日是要变成萱姐儿的嫁妆,陪大姑娘出嫁。

她没有想到的是—— 世事难料。

孩子的命仅走到十五岁及笄的这一年。

没有任何病痛,不见半分徵兆,就是很寻常的一个秋阳灿烂的午後,当她发现时,孩子正静静躺在桂花树下,飘落的花瓣衬得她的嫩脸彷佛吹弹可破,一切是那样宁祥,好像轻轻一唤,就能将孩子从深眠中唤醒……

「灵契既定,长着红胎记的孩子就是祭品,你以为破誓不守就什麽事也不会发生吗?作梦!我告诉你,即便带着孩子逃远了,孩子也活不久。哼!本不该存在的命,又岂能长久?」

她记起卓大公子曾狠厉冲着她道出的话。

但,她不信的。

萱姐儿离世时的脸蛋是那样安静,肤透粉嫩,唇儿还似有若无般带笑,令她不由得都要跟着笑了。

她深信自己的直觉,深信当年带着孩子出逃,她做得很对。

逃出锦京的这十个年头,刚开始的半年,她们在师弟和师妹的大庄子住下,好好歇了口气,之後实是怕锦京卓氏又会遣人追踪过来,拖累了师弟和师妹,她遂又赶着马车带孩子再度启程。

用了将近四年的时间,她带孩子走过不少地方,一方面是为了避祸,另一方面也想让孩子开阔眼界。

直到一切真的风平浪静,感觉东黎那边完全没有了动静,她才又带着孩子返回北陵,在师弟和师妹的大庄子里真正安顿下来。

在萱姐儿身上所做的所有决定,她都不曾後悔。

她知道孩子离开东黎的这十年,过得很快活自在,只要孩子活得好,身为娘亲的她便没有遗憾,尽管只有短短十年,却是她能给孩子最好最好的东西了。

她的萱姐儿没能长成大姑娘家,没能动心动情去体会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也许……也许是不幸中的大幸也说不定。

人最怕就是动了情。

情一动,慾念横生,爱恨嗔痴,如何都是苦。

所以萱姐儿的最後是这个样子,那就这样吧,能这样……也是好的。

对孩子,她这个阿娘已无多余念想,只求这天上地下的一切神灵大发慈悲,引领这最纯净的魂魄,一路看顾,让所有事皆能拨乱反正,取一个自在圆满。

朴素简单的一座小小坟茔,就建在萱姐儿「睡沉了」的那棵桂花树底下。

小小石碑上的字由苏练缇亲手所雕琢,一旁摆着从野地采来的各色小花,以往孩子就喜欢采上一大把,将五彩缤纷的花束带回来送给她。

「这一生,你已圆满了呀……」伫足在孩子坟前,她雪容有掩不住的憔悴,眸眶一直微红微肿,却已能将心定静。

「阿娘不哭了,真的,真不哭了,萱姐儿乖乖去吧,一切都会好的,望你能跟在佛祖身边,再不受苦。」

她蹲下,徒手在墓碑边挖啊挖的,待挖出一个深深小洞,她将鼓鼓的一只小袋埋进洞里,重新将土掩实。

她笑。「你的宝贝金叶子,总不能落下了。」心中忽而有感。「如若可以,也看顾他一二吧……」

话中的「他」指的是谁?

虽未言明,但她想,与她心有灵犀且心心相印的孩子定然是明白的。

野地秋风蓦地张扬,来回穿梭,扫得桂花尽卸了去,白色花瓣满天旋舞,美得不可思议……

第三章 她的第二世

带着桂花气味儿的风吹过原野,穿梭涤荡,拂得草海生波,亦拂得她满身香气……

那阵阵香风彷佛渗进肤孔中,往四肢百骸拓开,不知因何令她有些沉醉。

悲伤抽离,周身轻盈,意识被不知名的柔软团团包裹。

她似乎睡着了,伏在桂花树下的坟茔前,不知不觉坠进黑甜乡。

等她张开双眼,没有桂花树,没有草海,更不见什麽坟头。

她发现自己醒在十八岁这一年。

时值正霖二十二年。

她人在东黎锦京,仍每日每日帮着师父经营「幻臻坊」,师弟和师妹尚未成亲,但出身北陵的师弟已在北陵建起庄子,尝试大量饲养师父当年游历四方时、在北方大雪山中所寻获的雪蚕,并将雪蚕所吐的冰丝供给「幻臻坊」织绣所用。

三十多岁的她把日子活回了十八岁,一开始以为作梦,毕竟除了是梦,不可能是其他。

梦回锦京,回到师父尚健在、「幻臻坊」仍是京中最具名气的织绣坊之时,回到她仍青春纯真、未被「情」字乱了本心之时。

十八岁这一年,她会与卓大公子相识相恋,一步落红尘,然後再藉由一幅令正霖帝绝世惊艳的屏风绣作,得以向皇上求到指婚的圣恩,不顾师父劝阻,执意将自己嫁进瀚海阁卓阁老府中,成为卓大公子的妻。

然,此际,一切尚未发生,她怀着感念之心品味梦中每个时刻,亦静静等待下一瞬梦醒……但是啊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梦醒时分」竟遥遥无期。

原来不是梦吗?

从来……就不是梦啊!

她一开始毫无头绪,不知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推敲到最後甚至会想,许是孩子真随在佛祖身边修行,有了法力,心疼她这个阿娘了,才偷偷许了她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运道,让她有机会去避开错误,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只是如果真若她胡思乱想的那般,那……那孩子法力似乎还不够,仅能顾及到她这个阿娘,没能耐再去顾及那位「脸烧伤叔叔」了。

就上一世的记忆,她们母女俩是在正霖二十八年逃离锦京,然後在师弟和师妹的庄子窝了半年,而「正霖」这个年号其实仅到正霖二十九年,正霖帝在这一年初冬因急症驾崩,之後新皇登基,年号「进熙」。

如今的东黎,新皇进熙帝,时值进熙元年。

如此算来,上一世的她此际实是驾着小马车带萱姐儿满世界游荡中。

上一世是那样,到得这一世,她并未成亲,没有孩子,十八岁「醒来」之後一直留在锦京,照顾师父,努力撑持,成为「幻臻坊」主事。

而从她「醒来」之後,她便开始留心朝廷每月发出的邸报,留心朝堂动向,留心起那位身为皇城大司马兼宁安侯的男人—— 

宋观尘。

她十八岁这一年,甫及弱冠的宋观尘刚从苍陀山习艺归来,其父宋定涛为官拜一品的辅国大臣,其一母同胞的亲姊宋恒贞入宫多年,原是贵妃,亦在这一年受正霖帝册封为后,填补已空缺近三年的后位。

在前世,对於朝堂之事与内廷的种种小道消息,苏练缇是不太关注的,这一世却将目光停留在宋观尘身上,并非故意为之,却是自然而然就留意起他这个人。

与他并无任何交集,仅静静看着听着。

看他仗着艺高人胆大,几次助三法司破案逮凶徒。

看他接下皇帝不由分说塞给他的「烫手山芋」,临阵点兵,率领一支五千人的劲旅赶往南边增援,成功打下关键一役,将南雍的侵犯阻於边界大河以南。

看他最终接下皇城大司马一职,锦京九门尽在他掌控中。

她也听着,听那些说唱绝佳、舌粲莲花的说书客们编写出一折折段子,述说着他的功绩和逸事,她知晓很多事是故意夸大,故意说得高潮迭起,惹得人一颗心都快从喉中跳出,但她却也如其他百姓那样,听得津津有味。

一切甚好,她改变了上一世的命运,即使大龄未嫁,日子仍过得有滋有味,只是时不时脑中会有一个念头浮现,想着,如若她能在宋观尘被水寇劫走之前就「醒来」,那样不知有多好。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提点他,说不定能保住他的脸,不受火舌毁颜。

除了这一点令她深深惋惜外,其余真的都很好很好。

而她一直以为宋观尘会春风得意一辈子,她亦乐见那样的结果,却再次见识到世事有多麽难以预料!

「罪臣宁安侯宋观尘,多年来掌皇城军务,仗权私养死士,行暗中刺杀之务,正霖二十八年更亲率死士暗杀瑞王,时值瑞王为国出使北陵,国使被杀,险酿两国之祸,如此胆大包天,藐视皇恩国法,丧心病狂,无丝毫悔过之心—— 

「朕初登基,本应大赦天下,然此乱臣贼子不惩不能安民心,今当车裂於西市口,曝屍不殓,以正视听。」

皇家告示一出,满城骚动。

苏练缇亦是多方打听才勉强拼凑出一个轮廓。

正霖二十八年与宋观尘邂逅在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想来那时他现身北地,实是为了刺杀出使北陵的瑞王。

瑞王是正霖帝唯一的一母同胞手足,他与正霖帝这位「皇帝哥哥」相处起来一向融洽,在皇帝面前他插科打诨、说唱逗笑,什麽事都能闹,虽是个闲散王爷,在正霖帝面前说话却十分管用。

宋观尘不仅杀瑞王一人,更将当时随行出使的瑞王世子一并了结,但他做得不够绝,不知是有意抑或失误,竟让一名十二岁的少年小仆给逃了。

只是宋观尘为何要杀瑞王父子?

她不禁回想起上一世在腾云客栈,孩子偎在他怀里,天真问他—— 

……有人用火烧你,那人实在太坏太坏,是大坏蛋,你有没有打回去?

她记得他笑笑作答—— 

正打算狠狠打回去,不会让他们跑掉的。

她隐约推敲出什麽,但不敢断定。

只觉得瑞王府的人如果是他心中之恶,依他行事作风,除恶务尽才是最安全的,就像上一世他面不改色命人除掉卓家派来的那些人那样,怎会轻易让一名少年小仆逃掉?

而那名十二岁的小仆真成了他的破口,是他暗杀瑞王父子强而有力的人证。

有人会说,新皇登基,他好歹也算东黎国舅爷,先帝在位时更屡建奇功,就算真是杀掉瑞王父子的罪魁祸首,总得听听他的辩解再行定夺。

可惜的是,咱们这位十六岁登基的新皇进熙帝虽名为宋皇后的嫡子,实际上却非宋皇后亲生。

宋恒贞伴君多年一直无所出,人说母凭子贵,这一点用在她身上倒是不通。

当初正霖帝之所以让她晋升填补后位,原因之一很可能正是因为她的无所出。

皇后没有亲生嫡子,宋氏的外戚势力便相对减弱一些,即便宋恒贞後来分别从品级甚低以及难产故去的两名嫔妃那儿抱养了一双儿女,但毕竟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因此进熙帝对於势力庞大的宋家,大抵没什麽感情,甚至想除之而後快都有可能。

出了这样的事,宋氏一门大受牵连,但为人子的进熙帝顾及所谓的「以孝治国之道」,最终仍不忍让宋恒贞这位「母后」过於伤心,所以宋氏仅宋观尘一人被判大辟之刑,宋定涛则被拔官夺爵,皇家赐与下来的几处宅第以及金银珠宝尽数上缴,算是被用较「温和」的手段抄家了一番。

午时三刻,西市口。

进熙帝口中的「乱臣贼子」遭斩首後,双手双腿亦遭肢解。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获死刑无法求取全屍,此为大不孝、大悲哀,实是对受刑罪人最大的惩处,更遑论还得曝屍、无旨不得收殓,若为其至亲之人岂有不痛彻心扉之理!

而稍稍值得庆幸的是,此时正值秋後,风里带着浓浓霜寒,初冬将临未临,第一场小雪欲落而未落,遭车裂成六块的屍体即使弃在地上曝晒,应也不会太快就腐烂发臭。

入夜,白日里赶着来观看行刑以及摆摊营生的小老百姓们早已尽散,喧嚣吵嚷的西市口终也乖乖静下,像只惧生又怕冷的鹌鹑,蜷伏在黑夜中,静得没半分声响。

蓦然间,更夫打响梆子,高嚷着——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

那报时的敲节声兼提点的嚷嚷,令今晚负责守那六块屍块的老衙役顿时瞠开困乏浑浊的双目,努力挺直身板。

「啧啧,这车裂之刑可不是砍掉脑袋瓜便罢,斩首还得断四肢,血都流乾,人都死透,却还得守着不放,欸,这差事……当真苦了老哥哥您啊。」

……人都死透了吗?

当真?

如若死透,怎地一股冷笑直在内心漫开,嘲弄那不该有的一时心软?

那一夜杀尽瑞王父子及其一票护卫,独独放过遭主子狎玩的少年小仆,大错啊大错……

老衙役粗嗄声音透着疑惑。「你这小夥子……咱没见过啊,老马呢?今夜怎不见他出来?」

年轻汉子笑道:「咱家马大叔有朋自远方来,不小心喝高了,正在家里头醉得呼呼大睡,我曾随他打更巡夜过,所以今晚就出来撑撑场面。」小夥子十分殷勤,从怀里掏出东西递上。「咱婶子说,遇上您这位老哥哥要晓得孝敬,这袋烟丝是好货哩,您要不嚐嚐?提提神啊!」

老衙役的两眼在夜里发亮。「嚐嚐!嚐嚐!」

不一会儿,鼻中弥漫旱烟微辣的气味,吞云吐雾生出白烟团团。

年轻汉子突然一个惊跳,把抽烟抽得正舒爽的老衙役吓了老大一跳。

「怎麽啦?」有些没好气。

年轻汉子下巴努了努地上那颗头颅,微颤声道:「没……没事,只是刚刚像对上眼了,瞅着咱俩似的,定然是咱眼花又多心啊,没事没事……」

老衙役原不觉如何,被他一说,颈後都有些凉,不禁低声骂,「小夥子生得高高壮壮,胆子却跟耗子一般,像话吗?」两眼下意识往那头颅瞥了去,暗暗吞咽唾沫,嗓子压得更低—— 

「都让你孝敬这一袋好货了,有些事不教教你说不过去,走,到前头转角那儿,咱们边抽边聊,反正都死成这般了,咱就不信他还能遁走。」

於是老衙役两脚开开蹲在墙角边,花了两刻钟颇享受地抽完一杆子旱烟,跟人说了不少话。

那年轻汉子听了甚多宝贵经验谈之後,满怀感谢乐呵呵地离开,他走得并不急,却像眨眼间便没入暗处,不见踪迹。

衙役揉揉有些昏花的老眼,拖着慢腾腾的脚步回到原本留守之处……瞬间寒毛竖立,两腿陡软!

地上,空无一物!

不见躯干,不见四肢,连脑袋瓜也不见,什麽都消失不见!

都死成那般,死得那样透,竟、竟当真遁走了?

「依我看,那名老衙役包准不会让自个儿有事,不聊不知道,一聊吓咱一大跳,老衙役懂得的事可多了去,就几块屍块不见罢了,难不倒他啦,看是要连夜寻几块木头假扮,又或者弄来几块猪肉猪蹄装一下,怎样都能蒙混过去。」

年轻汉子在完成师姊交代的「调虎离山计」之後,施施然摸回自家的「幻臻坊」,後院屋里烛火通明,显示负责帮死人「遁走」的两名女子也已返回。

这两名女子,年岁略长的是他的师姊,年岁虽轻却已作妇人妆扮的,则是他的爱妻兼小师妹方景绵。

「你还有心思担心到老衙役身上了?」方景绵轻啐了声,推他臂膀一把。「快跟我去烧些热水提来,你安静些,别惊动到师父。」

闻言,眸光一直停留在遭车裂酷刑屍身上的苏练缇终是回过神来。

她浅浅勾唇,抬首委婉道:「要麻烦师弟和师妹了。」

辛守鸿连忙摇手,表示没什麽的,方景绵则长声一叹,憋了一整天的话终於问出—— 

「师姊跟宁安侯……可曾深交?他、他可曾许过师姊什麽诺言?」

「……诺言?」辛守鸿一手搔着後脑杓,满脸迷惑。

方景绵红着脸、脚一跺,决定把话讲白了。「欸欸,就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私订终身那样啦!」

辛守鸿登时瞠目结舌。

而面对师妹忧心询问的苏练缇却是笑出声来,她摇摇头。「并无。我与他从未相交,我便如锦京百姓那样,人人识得他宁安侯,而他并不识我。」

「那师姊为何冒险替他收屍……」

苏练缇静了两息,低幽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受如此酷刑,宋氏一门在新帝眼皮子底下怕要不得安生,若求不到圣旨开恩,这屍身八成就要这般支离破碎,不得全屍,亦不知何时才能安葬……我瞧着不忍,只得拖累师弟师妹陪我一块涉险。」

方景绵急道:「什麽拖累不拖累的?咱们是一家人,师姊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他、他都成这模样了,师姊你想哭就哭,不要强颜欢笑,真有什麽事就说出来,千万别闷在心里。」

「啊?」苏练缇眨眨眼,都要发傻了。

「师姊……师姊好可怜,原来心中一直有人,如今这人却……却是……」辛守鸿眼眶发红,鼻头也跟着红了。

这一对宝里宝气的师弟师妹,苏练缇简直快昏倒。

她啼笑皆非,起誓般举起三根葱指,道:「真的不是,我与他真的毫无交集。是真的!」

被那郑重口吻说服的方景绵咬咬唇。「……当真?」

苏练缇颔首。「真的不能再真。」

方景绵明显吁出一口气,还拍拍自个儿胸脯。「那就好、那就好,师姊没有伤心难过,那就好。」随即一把勾住自家相公的粗臂,娇声轻斥。「还愣着做什麽?烧水去呀!」

辛守鸿根本来不及再说什麽,人已被妻子拖走。

不到半个时辰,几桶热水陆续被辛守鸿提进屋里,苏练缇也已将几大叠的乾净棉布备妥在一边,屋中有两大张方桌合并在一起,铺上三层厚棉布作底,万事俱备,可以好好出手了。

接下来的事,苏练缇没有再让师弟师妹留下来帮忙。

她十分坚持地要师弟带师妹回房歇息,辛守鸿基於私心,亦不愿妻子多看或去碰触那男子屍身,遂顺了师姊的意思。

至於方景绵最後之所以愿意回房,很大的原因在於,若要修复宁安侯屍身,她的专精在刺绣,丈夫则强在织锦,然,合他们夫妻二人手艺却也胜不过师姊一人。

她家师姊一出手,确实没其他人什麽事了。

夜更深沉,屋中烛光犹亮。

苏练缇将清水兑入装着热水的大木桶里,并将血已流乾且几乎结冻的躯干和四肢浸入温水里,然後用软毛刷子轻轻刷洗,将沾黏在切口上的泥块和血块小心翼翼刷去,最後再用清水涤净,包进净布中仔细擦拭。

先是身躯,再来是双臂和双腿,她将清理乾净的男子身体一块块摆在合并而成的桌上,最後是男子的头颅。

她替他散了发也沐了发,拧乾拭净後重新梳理,并以发带高束。

「侯爷的玉冠似在行刑时摔碎了,我这儿也没能备上,这银白色发带是用雪蚕冰丝编成,算是我勉强拿得出手的,要请侯爷凑合了。」

捧着男子头颅细心清理,内心没有害怕,有的是满满的唏嘘和怅惘,而她让师妹以为她没有伤心难过,却不完全是那样。

上一世,当她带着孩子踏上开阔眼界的旅途,每一日过得那样充实自在,而孩子时不时忆及他、谈起他时,原来在锦京的他正在经历这些。

还是会揪心疼痛,为他的下场感到难过。

明日一别,就盼……後会无期。

果然是後会无期,不管是上辈子抑或这一世,茫茫生死,世事难料。

将他沾土的七窍一次又一次弄乾净,那半张残颜最不易清洁,皱起的一道道疤痕底下全夹带脏污,幸得她手巧又深具耐性,连换了三盆水才将他整张脸整理到令自己觉得满意。

比较让她费神的是他的双眼,嗯……应该说,是他的两片眼皮子。

她尝试用按摩之法揉软他眼眶周围的肌理,希望他能完全合眼,但成效不彰。

实在不行了,她乾脆压着他的眼皮往下,但一松手,那眼皮又浅浅掀开,试了好几回,结果都一样,逼得她不得不放弃。

「欸,好啦,侯爷真不愿闭目,那就张着吧,随阁下高兴。」话一出,她自个儿先是愣住,跟着摇摇头无声苦笑。

她竟是对着他叹气兼赌气。

全因他的眼吧……略带灰浊、无丝毫生气,然两道眼皮半掩不动,底下的眼珠似在静谧中垂视着什麽,便让她有些恍惚了。

乱想什麽呢?

内心再次苦笑,她起身将整理好的断首放到属於它的位置。

全数拼凑好了,她取出针线,开始做她很擅长的事,穿针引线,仔细将车裂酷刑过後的残躯一块块缝接上。

……是一张颇为秀美的鹅蛋脸。

女子轻垂颈项,神情无比专注,眉目凝肃中有股浑然天成的柔软,好像她再怎麽被惹怒、被欺负了,也不会对人口出恶言,天生就是这般好脾性,温柔似水……

苏练缇是从男人的断颈处开始缝合的。

将头颅接上,从里边的肌理、脂质,到最外边的皮肤,她尽一切可能做到最好。

从未想过从师父那儿学来的这一门巧艺,有朝一日会用在这样的事上头。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她至少能为他做这一件事,上一世没能偿还的债,今生且让她报这一份恩。

「我家师弟和师妹恰巧从北陵的大庄子送了一批冰丝回来,岂料一回锦京就被我这个师姊『威逼』,逼着他们夫妻二人随我一起犯案……」缝好头颅後,她紧接着缝合男子四肢,屋中甚静,她不自觉闲聊般说起话来。

「还好师父住的院落是在另一头的彩园,离我这个丝芝小院尚有段距离,而入夜了,在前头干活的管事、夥计、织工、绣工以及大小裁缝师父们也都不在,咱这屋子里兀自闹腾,也不会引得旁人留意,嗯……侯爷且安心。」

说着,她本能觑了他一眼,想想又觉自己话着实太多,但……能对他一吐胸中无形垒块,即使是她单方面说着,竟也感到淡淡圆满。

於是她收回眸光,指尖捻针再动,禁不住喃喃又道—— 

「我想侯爷定然不知我那孩儿了,毕竟这一世,我彻底避开,不去求皇上的指婚,再没他瀚海阁卓家什麽事……我也没想嫁人,就守着师父的心血过一辈子。」轻轻叹息,嗓音微带笑意。「但还是想告诉侯爷一声,我家萱姐儿念你甚深啊,时不时把你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想回锦京寻你,有时都让我这个当阿娘的好生吃味呢……啊!」

她蓦地讶呼,因那一条正被她扶在臂弯里缝合的男性臂膀突然一动,也不知是因她捧抱姿势所造成的,抑或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总之那苍灰色的手掌恰恰搭在她腕间,将她虚握了。

「侯爷这是在显摆吗?觉得孩子看重你、心系於你,对你心心念念着,都要胜过我这个当娘的,你挺乐的?」

一阵讶然过後,她俏皮地冲着他皱起琼鼻,将他的手掌搁回原位。

「侯爷还是安生些吧,别闹我。」

欸,她究竟怎麽回事?

真把屍首瞧作活人一般不断想与之对话,她这是犯哪门子糊涂?

猛地用力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杂想甩出脑袋瓜,稳下心神,她再次定静下来,将後续的事一一做完,但求尽善尽美。

终於,指尖捻针穿过最後一道,从容而慎重地打上一个死结,完成所有缝合。

收拾好针线,她再一次细心梭巡自己落在他身上的手笔。

确认无一丝错失後,她悄悄吁出一口气。

伫足在他身侧,一只柔荑抚上他颈项细致无比的缝线,她低柔幽喃,那是只供给自己听取的声音—— 

「瞧啊,这样才齐整。」

……这样才齐整。

这样……才齐整……

齐整比什麽都紧要,她一颗心落回原处,并未一下子就撤回手。

她在男子颈部断痕上抚过又抚,彷佛想靠着这般抚触,一抚再抚,抚去那道已臻完美的缝痕。

她这是作梦,完全是妄想罢了,自己亦清楚得很。

弯唇无声笑了笑,她重振精神,帮眼前赤裸苍白的男性躯体套上早就备妥的里衣里裤,有过上一世的嫁人生子,她心态上早非什麽都不懂的黄花大闺女,加上对他的怜悯惋惜,她出手又稳又轻柔,不带半丝迟疑。

套好他的贴身衣裤後,接着帮他穿上中衣和成套的外衫衣物,再妥贴地系好腰带,就连袜子和长靴也没落下,老实说,过程颇有些艰难,但到底是一一完成了,终是帮他穿戴得整整齐齐。

「匆促之间,能备上的衣物鞋袜就仅这些了,还是只能请侯爷多担待。」

真的费力置办了,在她想得到的范围内,抢着极短的时间安排好这一切。

而一切办妥,她浑身忽感无力。

双膝无端骤软,只得靠在桌边,她缓缓落坐在临近桌边的一张圆凳上,曲肘支额,双眸近近对上那张毫无血色的男子苍颜。

望着他好半晌,彷佛百无聊赖,又似乎有满满的话堵在胸臆间。

她究竟想对他说些什麽?

人都死透了,还有什麽话好说?

会不会……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宁安侯宋观尘,在那谁也不知的茫茫下一世,他亦如她这一世般重生?

「倘若侯爷也能如我这样幸运,那……那我希望,希望侯爷能重生在美好时候,别再受任何苦楚,要让自个儿好好的,一直那麽好,令谁都欺侮不了你。」

她发愿般低喃,一手贴熨男子那半边残颜。

绵柔的女子掌根贴着他的嘴,拇指指腹按着他的左眼眼皮,几是将他半边的惨不忍睹全都覆盖住。

「我细细思量过了,尽管天已寒、地也冻人得很,侯爷还是不好在这儿久留,能早些入土为安最好……师弟师妹的马队明儿个一早就要启程回北陵大庄子,数辆马车上皆会塞满行李和装箱货物,他们会将侯爷混在货物中一并带出,我也会跟着出城,然後在城郊外选一方宝地将你安葬,可好?」

久久等不到回应,而这再自然不过,怎麽样她都不可能等到回应。

「嗯……好吧,既然静默无语,那侯爷便是认同了。」

她抿唇笑,对那凹凸不平的残颜抚过又抚。

沉静了好半晌,那低柔女嗓又扬,吟歌一般徐缓荡开—— 

「送你一程路,了却一切缘,不管侯爷到了何处,都能好好的,那样才好啊,那样……我也才能安心。」

她静望着他,纵容般绽开笑意,接着撤回手,她摊开一方宽大的纯白棉布将他从头到脚轻轻盖住,就让他停屍在近处,毫无忌讳。

尔後,她简单洗漱,净了双手双足,卸下外衣直接卧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屋中烛火渐微,她没想再将火光续燃,一片幽微中,她面朝外边侧躺。

男子仰卧、躺得直挺挺的身形被棉布勾勒出委婉起伏的线条,朦朦胧胧落在几步之外,伴着那样的他而眠,苏练缇不觉胆寒,反倒有种难以言喻的珍惜和踏实感,觉得这一世的他无论如何了,总有她为他安置後事,不令他孤单无依,亦不让自己忧思辗转。

於是静静掩下双睫,她心很平静。

想着,锦京北郊十里的白梅陵,梅花快开了吧?

将他葬在那片梅林,该是合宜的吧?因为不管上一世抑或这一世,他身上、发间总隐隐透出寒梅冷香……

然後坟地只能建得小小的,墓碑上也不能堂而皇之刻上姓名。

她还想,待事情全办妥,是不是得暗中知会宋家一声,让他的亲人知晓他的去处?

安静想着,思绪渐沉,直到想不动了,她允自己就此睡去。

伴着他的屍身,她无所顾忌地进入一片黑梦里,睡得无比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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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17 12:54:08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那子的书 看了试阅很期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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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18 10:18:28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期待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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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18 14:45:08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喜欢雷大的书,非常期待这本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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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19 10:51: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   期待    写的感情很细腻    那种有点悲悲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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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24 08:27:28 | 显示全部楼层
每次雷恩那的书都好期待好期待。希望快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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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24 10:09: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这本小说  写的很细腻   期待ing   期待ing   期待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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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25 13:14:40 | 显示全部楼层
书荒了,希望端午节有书看,跪求更新更新更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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