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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云烟《财迷俏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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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31 20:27: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向云烟《财迷俏东家》全2册
出版日期:2020/01/31

内容简介
蓝海E82001 《财迷俏东家》上

前世被爱情冲昏了头,落得家破人亡的惨境,

如今人生重来,她颜瑾姝决定接掌家业,拚出一片天──

她凭藉着对色彩和衣料的敏感度,制新衣引来千金贵女们追捧,

又将各分店掌柜轮调、划分客群,让他们适才适性还提高了营业额,

甚至号召县内富商们一起施粥赈灾,博得了好名声,

现在提起振兴布行,谁不知道她颜瑾姝和……掌柜秦瑞,

说到秦瑞,这人着实是个人才,除了对布行的经营理念和她合拍外,

她施粥被官差刁难,和娘亲去舅家遇到山匪,都是他出手相救,

而她讨厌前世渣夫黎硕,今生决定复仇并放生,他也跟着出力,

等等,他和黎硕无冤无仇干麽如此仇视他,难不成……


蓝海E82002 《财迷俏东家》下

颜瑾姝没想到在外地展店困难这麽大,

知府欺她是个弱女子,狮子大开口要接收她家产业,她坐等分红就好,

开玩笑,布行是祖传的事业,染坊是她的心血,她谁也不给!

被她强硬拒绝後,虽暂时消停了些,谁知人家竟是挑她开业时发难,

先找人来诬告,说她家染坊污染水源,

又说她假造官府文书违法招募女工,要押她入大牢,

所幸还是秦瑞有办法,从当大官的朋友那取得首辅亲签卷宗,打脸贪官,

他的交友广阔再度让她刮目相看,可她也感觉到他身上满是秘密,

尤其他直到成亲後才吐露真名她就很不满,

可她还来不及计较,他竟为了「要事」抛下她这新婚妻子离开了……


第一章 复仇第一步

寒冬腊月里,河面结了厚厚的冰,人人都窝在家中不想动弹。

县衙里几名衙役围在火炉旁骂娘,说着天气如何叫人心烦,小年怎麽还没到,没法放假回家休息,东拉西扯间又扯到女人头上来,说得正起劲,外头传来一阵尖利的女人高喊声,继而是击鼓的声音。

正拨弄着炭火的衙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道:「都要过年了,谁他娘的闲得慌……」

外头那个击鼓的女人只穿着薄袄,脸与手冻得通红,脚下一双棉布鞋底快磨没了,脚趾头都露了出来,她跪在地上呜咽道:「大人,民女要上告,求大人为民女做主啊!」

知县带着县丞、师爷匆忙走出来,皱眉看着她问道:「下跪何人,击鼓所为何事?」

女人身姿纤弱,声音却甚是高昂,扯着喉咙喊道:「大人,民女颜氏,要状告夫君黎硕……」

模样三十多岁的女人,自称民女而非民妇,却又言说要状告夫君?知县眉头皱得更紧,问道:「你可知,若要状告夫君,需得先受板刑十?」

颜氏沉着点头应道:「民女知道,民女愿意受刑。」

知县看了看她憔悴的模样,有些不忍,可到底没说什麽,只让衙役上前行刑。

不知是天冷,衙役行动也不甚方便,还是衣裳厚,颜氏虽然脸色都变了,硬是一声都没吭,等行刑结束,她提着一口气问:「大人,民女可以说了吗?」

知县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颜氏道:「黎硕年轻时是我爹爹资助的学生,我嫁入黎家十二年,黎家上下全都靠我娘家养着的,可我爹不明不白地惨死,家中产业尽数变成黎硕家私,且他不管我娘的病,叫她生生饿死,现在甚至想要害死我,只因我不肯自动下堂,让他丢了脸!」

知县听到这里,勃然大怒道:「这等狼心狗肺,飞黄腾达便要抛弃糟糠妻的人,当是人人唾骂才对……黎硕黎硕……莫不是那三甲进士,要入翰林院学习的黎硕?」

颜氏听知县义愤填膺之语,忙点头说道:「正是他!大人,民女便是他的结发夫人,民女的父亲是从前振兴布行的东家颜映富……」

知县听到这里却是犯了难,犹豫着道:「你是商户女?」

颜氏心一沉,她受了板刑,只能趴在地上,眼中绝望不言而喻。

荷香县说大不大,这麽些功夫,早有人去黎府通了消息,此刻黎硕匆忙走过来,厌恶地看了眼地上的女人,上前行礼道:「大人,贱内扰了大人清净,我这便将她带回去。」

颜氏哪里肯走,只狂喊道:「大人,民女只想要个公平啊大人!」

闹了这麽一出,衙门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不停有百姓对着黎硕指指点点。

黎硕心中一阵烦闷,甚觉丢脸,拱手道:「大人,贱内因岳父岳母过世受了刺激,成日里总是这般……唉,实不相瞒,家中已被她搅得一团乱,原是送她回老家休养,不知道怎麽地,她竟自己跑回来了。」

知县虎着脸道:「虽她是商户女,但你娶她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现下又做什麽嫌弃,要她下堂?」

黎硕忙摇头,道:「大人,我怎敢有此意?当初岳父对我恩重如山,虽是商户,但我不曾有一丝一毫轻视,只是我这夫人因家中有些银钱,对我父母颐指气使,甚是不恭顺,我总惦念岳父待我之情,并不与之计较。後她又一直无所出,奈何她善妒,一拖便拖到前两年我才纳了妾,她总是拈酸吃醋,到如今我还是子嗣全无……」

黎硕看着地上瞪大眼的女人,眼中浮现一丝讥讽,继续道:「大人,她无子、不事姑舅公婆、善妒、口舌,犯了七出之四,只我顾念她父亲从前的恩情,又想着从她祖父起,一家就被族人除了族,也没个归去,这才不忍将之休弃,可她,唉……如今闹到大人跟前,实在是家丑外扬啊!」

闻言,颜氏睁大双眼,呜咽声听起来格外犀利,「胡说八道!」

黎硕并不让她分说,又抢话继续道:「我岳父横死之後,因她是独女,不曾有兄弟族人,家产自是由我们来继承。至於岳母的病,也绝非如她所说,我延请诸多有名的大夫,怎奈岳母心病身病,实在无从医治,黎硕敢指天誓日,所言句句属实,我们也在荷香县居住这麽些年,很多人都是知道的。」

颜氏想要辩白,可周围的百姓喧闹声沸沸扬扬,将她声音完全掩盖。

「啧啧啧,七出犯了四条,还有脸到这里来告自己夫君?」

「可你们瞧她衣衫单薄,黎大人倒是穿得甚好……听闻黎大人要去洛城了,莫不是真的嫌弃糟糠妻?」

「若真的嫌弃,怎麽只是送回老家,还叫她占着正室夫人的名号?依我看,黎大人可算是仁至义尽了,这女人可真是贪心不足……」

「是啊是啊,一个女人竟然状告夫君,还是个商户家的女儿,哪里来的胆子?」

颜氏脑中嗡的一声响,绝望地看看前面几位大人,又看看身後的百姓们,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爬起来,指着黎硕喊道:「黎硕,世道如此,我不能奈你何,只能以我之身,诅咒你一世不得安宁!若有来生,我定不会再认你这狼心狗肺之人!」

说完这话,她朝着衙门外头的石狮狂奔,就见她一头碰了上去,众人不由得齐声高喊,後知後觉的衙役们想去阻拦却已是来不及。

颜氏头脑发蒙,却并没有立刻就死,她睁开眼,天旋地转,恍惚中,看到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走到她跟前,她努力抬一抬眼,不知怎地,思绪竟想到旁处—— 他的人中很长呢!

这麽一瞬,她不自觉地已努力爬到他脚下,抓着他的鞋尖道:「我乃振兴布行颜瑾姝,我爹爹颜映富死得不明不白,我娘张玉英缠绵病榻生生饿死……求大人……大人替我做主……」

似乎那人弯下腰想要扶她,但她再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小寒端了鸡丝泡饭并几个小菜,瞧着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床幔的姑娘,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四天了,姑娘与黎家小姐玩耍落水後醒来,已经过了四天,可她还是这副样子,得人强迫着才肯吃一口、喝一口,大夫来看了,只说是受了惊。

小寒走上前将姑娘扶起来,轻声道:「姑娘,今日是鸡丝泡饭,软软的好下口,我寻思着您许是没胃口,特意弄了点酸萝卜来,姑娘想不想吃?」

姑娘身子这样虚,本不能吃酸萝卜,可小寒心疼她整日整夜不吃饭,於是背着老爷夫人偷了点出来,想给姑娘换换口味。

颜瑾姝这才有了些许反应,侧过头去看那酸萝卜却是一阵恶心,险些要将胆汁都吐出来。

因爹娘疼宠,她自幼可谓锦衣玉食,不说山珍海味,但总是吃穿不愁的,挑嘴的时候不肯吃饭,便觉得酸萝卜好吃,奈何爹娘总说酸萝卜不养身体,不许她多吃,但谁又知道,临死前在黎府,她顿顿吃糠咽菜,馊饭酸萝卜,现在想到这个味就觉得受不了。

小寒见姑娘作呕,吓了一大跳,忙将酸萝卜远远拿开,发愁道:「都是黎妍!我就说了她不是什麽好人,瞧着姑娘好看,用度不凡便心生嫉妒……」

她见姑娘脸色不豫,忙又说道:「姑娘别伤心,老爷夫人生了大气,将那黎妍捉进府关了四天了,哼!老爷从前喜欢黎少爷,连带着给黎家上下几分好颜色,他们就不知道自己算什麽东西了!」

颜瑾姝一愣,问道:「黎妍被爹娘关起来了?」

小寒忙点点头,又有些犹豫地道:「老爷说了,姑娘您有什麽三长两短,便要那黎妍偿命,不过毕竟是黎少爷救了您,老爷夫人的意思是您若没事,就……」

难怪这几天的大夫络绎不绝,想来黎硕为了救妹妹,更为了讨好她,下了不少的功夫吧?前世也有这麽一出,不过她并不曾真的生病,那时她性子温和,对黎妍像对亲妹妹一般,有她的维护,爹娘对黎妍没做任何处置。

小寒又道:「姑娘,您若是气黎妍,等养好了身子揍一顿,不来往便是了,一切都还来得及,可若是这样不吃不喝,身子越来越虚,可不得了了啊。」

颜瑾姝眼睛一亮,是啊,一切都还来得及,她这几天已经搞清楚了,定是上天觉得她前世太过冤屈,多给了她一世,叫她回到十五岁刚刚及笄的夏天。

她本是想不通,这样一个瞧不起商户、瞧不起女人的世道,还叫她回来做什麽?现在倒是明白了,她这样年轻,爹娘都还活着,家境尚可,还有大把的好时光可以度过,为什麽要沉溺前世的悲痛无法自拔?

小寒见颜瑾姝有了动力,笑得眉眼都眯作一团,欢欢喜喜地扶她下床,去桌前吃鸡丝泡饭,又道:「今日黎夫人带着黎少爷过来请罪,夫人估计要忙一会儿呢。黎少爷是个好人,就是他妹妹太拎不清,要不是咱们颜家,她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偏要觉得比咱们家高一等,哼!」

颜瑾姝咬着筷子看着小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小寒一愣,往常她说黎妍的坏话,姑娘总是不依,今日倒是没半分不悦,又一想,那黎妍做事没分寸,这回姑娘可是吃了大亏了,便又嘟囔道:「让我看啊,非得让她脱层皮不可,不过姑娘您醒了,估摸着老爷夫人只会小惩大诫,不日便会放她回去。」

颜瑾姝听她说话头头是道,心里更是开怀,「嗯,本来就是黎硕救了我,我也没什麽大碍,关键是,虽说是把她关起来,可依着爹娘的好性子,估摸着还会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不如叫她早点回去,她家里可是有不少活计等着她干呢。」

小寒一听更高兴了,忙不迭点头称是,「对呀,我怎麽没有想到?哈哈,在咱们家她可快活了,还要我娘给她送饭吃,虽说是关在柴房,可不比她黎家那个破房子好吗?哼,黎夫人还觉得她女儿受委屈,真是气死人了。」

用过膳,颜瑾姝伸了伸懒腰,看着窗外艳阳高照的模样,心道如今的日子这样好,她若再颓废岂不是辜负?将来她也不用发愁嫁不到心爱之人,只消把振兴布行的生意做大便好。

男人算什麽狗屁,有钱才是正经!

颜瑾姝想了想,走到梳妆台前将抽屉拉开,取出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头全是厚厚的信笺。

前世瞧见黎硕一封又一封甜言蜜语的信,她是心花怒放,如今却是连看都不想看,她将信拿出来换了个旧盒子放好,扔在床脚下头,还踢了一脚。

现下还不能销毁,要想法子将她之前昏了头,写给黎硕的信拿回来才对,等拿回信,第一件事就是让爹爹将他们全都赶走!

收拾好又歇息了一会,颜瑾姝便往爹娘房里去了,走到门口,隐约听到爹娘在里面说体己话,她抿了抿唇,前世她一味想当淑女,哪怕在闺中也甚少与爹娘撒娇,不过爹娘对她的疼爱,从来不掺半分假。

颜瑾姝悄声走到门边,里头传来娘亲张玉英的话,「幼时香香是个活泼好动的,偏你说想要她娴静温柔,将来嫁个书生,还特意寻了学识好的先生给她取了瑾姝这个名字,希望她美好柔顺……现下好了?你瞧她,将将有些精神便不让我们处罚黎妍了。」

爹爹的声音也有些不快,「名字只是个寓意,是我作为父亲的希望而已,当时你不也是满意的吗?唉……谁知道她这样软善,罢了罢了,往後咱们擦亮眼睛,多费些心思,给她选个千好万好的婆家便是。」

颜瑾姝敛眉苦笑,瑾姝这个名字她很喜欢,可性情一事又哪里是名字的缘故,是她成日看那些《女则》、《女诫》、《列女传》,生生把自己看呆了,她又好奇地看了黎妍送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才会被黎硕那个混蛋三言两语便勾引了。

不怪爹娘,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

外面日头甚好,但屋内低矮昏暗,小乞儿领着衣着繁复,戴着帷帽的两名女子走进来,又眼疾手快掀开外裳,将稍乾净些的内裳用力擦了擦两张凳子,只是凳子破旧,再怎麽擦也乾净不到哪里去。

颜瑾姝并不介意,走到上首端坐好,小寒倒是有些犹豫,只站到颜瑾姝身旁,也端着架子,心中却是不大明白,姑娘带她来这儿是做什麽?

一名大一点的乞儿走过来,看着要机灵些,嘴里说着恭维的话,「姑娘心善,将来定然大富大贵,到洛城去当上官太太,生个少爷一举成名,天下皆知。」

颜瑾姝听他会说话,比了手势,小寒忙掏出一钱银子,扔在小乞儿手中。

大乞儿见状,又是一叠声的恭维话,倒是舌灿莲花,完全不重样。

颜瑾姝只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临街有个秀才黎家,黎家那小丫头叫黎妍……」

大乞儿眼珠子一转,忙不迭点头,「姑娘说的小人知道,就是那好吃懒做的黎毓兴黎家,从前没遇着好人家资助他儿子的时候,也曾跟小人做一样的营生。」

颜瑾姝哑然,原来前世的公爹好吃懒做还是出了名的,偏生她非要倒贴。

小寒则噗嗤笑出声,一群沿街乞讨的乞丐,也说自己做的是营生?

那乞儿也不生气,将黎家的事情倒豆子一般说出来,直说那黎毓兴是如何懒散,有些许银钱就拿去买酒买茶,炫耀他多年前考上秀才的事情;又说那黎家妇人尖嘴猴腮、见钱眼开,一丁点事情就在西街骂娘,再说那黎家小丫头片子好高骛远、眼高於顶,明明是个劳苦命,却总觉得自己是官家小姐云云。

颜瑾姝听得兴致勃勃,连着又让小寒给了十好几个铜板赏他,赏得那乞儿越说越起劲。

等听够了,颜瑾姝才伸手示意他停下,道:「旁人本姑娘倒不在乎,只黎家那丫头嘴皮子甚是利索,叫人着实不喜,刚才只是赏钱,若你办事俐落,回头本姑娘再让人送双倍过来。」

这话说得让在场的两个乞儿都喜上眉梢,大的那个忙作揖说,嘴里说着姑娘是大慈大悲,下凡尘普度众生的菩萨云云。

颜瑾姝带着小寒走出去许久,才失笑道:「你看,我明明是要他们做坏事,他们还嘴里抹了蜜,说我是慈悲的菩萨,真是可笑。」

小寒道:「姑娘这麽想吗?我倒是觉得,从前姑娘不是说过什麽在其位谋其政,什麽司其职之类的,说的就是这个啊!姑娘给他银钱,对他来说可不就是慈悲的菩萨吗?」

颜瑾姝凝神一想,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小寒说得甚是,她看过那样多的书籍,真正看进去的,竟然是女四书之类的,讲究妇人德容兼备,却不曾想过,看书最重要的其实是立身为正,若身不正,看什麽书都是无用的。

经过这一晌午刺激的行动,小寒搓搓手,兴奋地道:「今天可真好玩,不过姑娘想要惩治黎妍怎麽不告诉老爷?咱们毕竟是女子,万一被发现了,还不知道该有多少风言风语呢。」

颜瑾姝摇头道:「从前我就是依靠得太多了,而且这种背地里害人的事情,爹爹也定然不肯去干,我可不愿意爹娘被人说是仗势欺人,倒不如自己跑这麽一趟……况且,你不觉得亲自来这麽一趟,心里更舒畅些吗?」

小寒忙点头,「真的是舒畅多了,现在我就等着收消息。姑娘,平时我就觉得黎妍不甚靠谱,可您都不相信,这回我可真担心,因黎硕救您,您又要在老爷夫人面前说黎妍的好话呢。」

颜瑾姝有些恍惚,前尘往事她好多都不记得了,成亲後黎妍是如何对她的,甚至嫁出去了还不忘时时回黎家折磨她,她们早就势同水火,又如何记得成亲之前,与她是怎样的姊妹情深呢?

小寒兀自说着,「您还说黎妍就是小孩子脾气,说拿她当亲妹妹哩。」

听着这话,颜瑾姝忍不住伸手摸摸小寒的脑袋,倒是没说话,心中却思索着,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将小寒除了奴籍,她这辈子若真的有妹妹,那只可能是小寒了,至於黎妍……

前世的仇,慢慢来报,今生的怨,却是分毫等不得的!


到了晚膳时分,颜映富关切地问:「香香今日出门了?可曾遇到什麽事?往後莫要单独出门,若有什麽想要的告诉爹爹。」

颜瑾姝效仿大家闺秀,一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出门倒是让夫妻俩好奇了一阵。

张玉英生怕女儿害羞,忙道:「香香不过是出去逛逛街,女儿家出门逛逛也不错,整日待在家里,人都待笨了。」

颜映富叹了口气道:「今天下午,黎家小丫头出门玩耍被人蒙头打了一顿,据说搧了好几大耳刮子,啧啧啧,也不晓得那脸蛋有没有事。」

闻言,颜瑾姝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心中却暗道那乞丐会做事,听她说黎妍嘴皮子利索,就专打她耳刮子。

张玉英倒是吓了一跳,直念了几句佛语,又道:「咱们香香乖巧听话,又不像黎妍那丫头片子整日挑嘴业。依我看,黎妍这回怕是得罪了哪个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不好明面与小孩子计较,便寻人打她一顿出出气。」

颜映富点点头,道:「那也是,不过香香啊,往後出门还是与爹爹说一声,爹爹安排个夥计跟着,也叫人放心些。」

颜瑾姝抬头甜甜一笑,就她这麽个懒得跟什麽似的女儿,前世出嫁後被万般嫌弃,也就爹娘觉得她千好万好。

张玉英看女儿这般听话,忙舀了鸽子汤端给女儿,「咱们香香现下是越来越听话了,瞧这些天,吃饭都不挑三拣四了。」

颜瑾姝听了这话,动作一滞,是呢,前世未嫁时她吃穿不愁,用顿膳能扔掉一大半,只是後来又哪里有这样的快活日子?

思及此,她抬头道:「我觉得苗婶子做的饭食好吃。」

颜映富却是觉得,都是前阵子落水伤了元气,才让从前挑嘴的女儿变得什麽都肯吃了。

他心疼地瞅着女儿道:「黎硕秋天就要下场了,等他考完了我便与他说,往後咱们家不资助他了。」

张玉英想了想,点头道:「黎硕那孩子我还是喜欢的,但他爹爹和妹妹实在是拎不清,听闻每个月拿了银钱全然不能让黎毓兴知晓,不然就没了。黎夫人也是可怜,大的要读书,小的正长身体……」

颜映富嘴里应和着自家夫人的话,眼睛却是一直瞧颜瑾姝,他一向知道香香喜欢那小子,若单只黎硕他还是愿意的,可黎家那样的境况,香香嫁过去怕是会受苦。

颜瑾姝咬了咬下唇,想了想又笑了起来,「爹爹说得也是,其实这两日女儿在想,荷香县这麽多商人,虽则人人都会资助学子,但没有谁跟咱们家一样,不上工都能拿银子。人啊,天性都是懒惰的,尤其是像黎家,黎秀才有手有脚,指望着儿子考学,却不好生挣钱送儿子参考,光靠旁人家这算什麽事?」

闻言,颜映富心下大受震撼,原先觉得女儿还是孩子心性,从前接触的都是粗人,黎硕是她遇见的第一个翩翩少年郎,难免有些心动,只是不一定就是喜欢,可这回,看她样子是恼了黎妍,连带着对黎硕也没个好印象了。

如此想着,他更是心疼自家女儿,便点头道:「从前爹爹是怜惜黎硕那孩子,如今想想也是爹爹的过错。」

颜瑾姝鼓了鼓嘴巴,道:「怎会是爹爹的过错?分明是黎家的问题,尹家和谭家那两位哥哥不都老老实实地在店里守着,下了值才去学习?若当真考不上也不能赖我们,一日只当半天值,月钱比正经夥计还要高一倍,已经很对得住了。」

颜映富忙又点头,伸手戳戳她的额头道:「晓得了晓得了,不是爹爹的错,是黎家太贪心,我只是脱口一说,谁知黎硕当真来不了,我也不好意思为了那麽点银钱去掰扯。」


等晚上回了房,小寒偷偷摸摸爬到颜瑾姝床上,跟小老鼠一般,贼眉鼠眼的笑道:「姑娘,我今日特意去打听了,黎妍脸都被搧肿了,得好多天不能出门见人呢!」

颜瑾姝奇道:「我知道,今日爹爹与我说了。咱们做的事情,有这个结局不是很正常的吗,你怎地这般高兴?」

小寒笑得花枝乱颤,又小声道:「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黎妍被人打了耳刮子,一路哭哭啼啼回去……姑娘也知道,西街那地方纷乱得很,西街後面巷子正好有个粪池,黎妍许是头昏脑胀,一不留神竟滚落粪池中……哈哈哈,当时在那儿的人可不少,平日里黎妍在他们面前总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哼!这会子可让人好生笑话了一通。」

颜瑾姝抿了抿唇,伸手拍拍小寒的发髻道:「行了,闲谈莫论人非,赶紧去睡吧。」

小寒见她不感兴趣,有些兴致索然,下了床,趿拉着鞋子就走了。

颜瑾姝躺在床上却是久不成眠,前世的恨那样浓,只轻轻这麽一反手便能将黎妍打落,再翻身不得……

多麽可笑啊,她以为的对手原来并不堪为对手。

第二章 厚脸皮的黎家人

第二日,颜瑾姝早早就起床了,前世的她从前总睡到日上三竿,可成婚後却是天还未亮便得起身操持整个家。

她并不像张玉英那样,有大半活计是苗婶子做的,很偶尔才动动手,那时的她身为黎家大少奶奶,除了她带去的小寒,家中一个下人都没有,一大家子吃穿用全都靠她和小寒,冬日天冷,小寒舍不得她洗衣,一早就把全家的衣裳收罗起,从她嫁进去到小寒死之前,就没哪个冬天小寒的手是完好的……

想到这,颜瑾姝不禁红了眼眶,可她又迅速拭乾眼角的泪花,走到桌前,抱起最面前的几本书,全都是《女则》、《女诫》、《烈女传》一类的书籍。

前世她最喜欢看这些,彷佛学完了、做到了,她就是真正的名门淑女,现下想想,根本就是个笑话。

颜瑾姝抱着书往外走,扔在家里,依小寒那个节省的性子,一准又给拾回来搁桌上,看着就碍眼,不如乾脆丢到外面去,小寒定也没脸去捡回来。

一路走到门口,许是心里有事,颜瑾姝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前面门房钱叔惊叫一声,奈何赶不及上前来救。

惊险之际,一双大手将颜瑾姝抛起的书尽数接住,一把捧在怀中,颜瑾姝却跌了个狗吃屎。

颜瑾姝抬头一看,一个面皮甚是白嫩的男人抱着她的书,正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那男人见颜瑾姝瞧他,还抚了抚书道:「姑娘,你放心,书一本都没掉。」

许是刚刚想到伤心处,深觉自己不幸,更怒自己没骨气,一肚子怒火正没处发,见着这个男人,颜瑾姝三两下爬起来,双手叉腰,指着男人吼道:「你什麽意思啊,看到我摔了,不知道扶一把?难道那些书比我还要紧吗?」

男子眉眼一挑,笑着摸了摸下巴,翻了翻书,笑道:「那倒不是,只是如这些书所言,男女授受不亲,我与姑娘还是不要太过亲密为好,免得被人误会。」

颜瑾姝气结,鼓着双颊半晌,最後恼恨地点点头,伸手将书夺过来,「对!你说得不错,男女授受不亲,这是我家,你说,你跑到我家来做什麽?」

男子还没说话,颜映富就急匆匆地跑过来,着急道:「香香,你没事吧?」

颜瑾姝没好气地道:「拜这位公子所赐,女儿好得很。」

颜映富没听出她的不悦,只点头道:「那就好,我给你介绍,这是二店的掌柜秦瑞。」

颜瑾姝一愣,掌柜?掌柜不该是如一店胡伯伯一样的中年男人,或三店吕大哥那样的沉稳之人吗?这男子瞧起来未及弱冠,竟能掌店?还是二店掌柜,这可是振兴布行三家店里生意最好的一家。

颜瑾姝不由得打量起秦瑞来,见他高眉深目、鼻梁悬挺、人中深长,下面薄唇微抿、下颔瘦削。

听说人中长的人长寿,这人怎麽好似哪里见过?


马车上,颜瑾姝阴沉着脸,今日是她不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见秦瑞面皮白嫩,心中的火气就往上涌,今天他明明能帮她,却眼睁睁看着她摔成那样,害她下巴到现在还疼呢!

颜瑾姝不满的磨了磨牙,倒不是因为人家不扶她不高兴,而是当时爹爹不满意她扔书,她争辩之中说出—— 这些书就是男人用来奴役女人、控制女人的。

把爹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那秦瑞却噗嗤笑出了声。

小寒并不晓得自家姑娘不悦的心思,只兀自兴奋着,从前姑娘性子沉闷,哪像现在,天天带她出去玩。

她叽叽喳喳道:「去二店……姑娘,听闻二店的掌柜貌比潘安,据说他往店门口一站,县里那些有钱的夫人小姐立刻就往咱们店里钻了。」

颜瑾姝听了又磨了磨牙,嘿嘿乾笑两声,算是应了。

小寒又道:「听闻他身姿修长,行动间自带香气。哎,姑娘,您说老爷是怎麽捡到这麽个宝贝的啊?我觉得二店之所以生意好,定然就是因为那掌柜的缘故……」

听到这话,颜瑾姝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二店是她出生那年,祖父与爹爹筹谋多时才办起来的,这麽些年没有秦瑞,生意不也一直十分红火?

前世她常年窝在闺房,没见过秦瑞,只是记得好似没多久秦瑞就走了,也没听说生意变差呢。

等到了店里,颜瑾姝眼前却是一亮,她活了一世,除了每次有新货,爹爹会私藏好的带回家给娘亲与她做衣裳之外,并没怎麽接触布匹衣料,可今日一来,竟发现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她也从前世的抑郁之中真正地活过来了。

颜瑾姝行走在布匹衣料之间,即使不认识她也能分辨出好坏,摩挲着手中的衣料,她微叹一口气对小寒道:「小寒你瞧,这蜀锦料子好看,但是略有些厚重,洛城倒是新出了更轻盈的纱料,可惜色彩远不如蜀锦……」

小寒歪着脑袋看了半晌,摇头道:「姑娘,您说的这些我不懂……现在入了夏,一般人家扯布料都是做秋装了,纱料的话怕是用不上。」

颜瑾姝闻言却是抿唇一笑,道:「洛城的纱料质地轻盈薄透,可罩在外面,与里面的蜀锦相互交映,岂不是更有一番姿态?」

一旁的夥计听了这话,忙上前躬身说道:「这位小姐来得正是时候,咱们店新来了一批货,各地的布料都有,东家与掌柜正在清点呢,小姐不如上楼用些茶点,稍後些定能买到满意的衣料。」

话音刚落,秦瑞从後面走过来,看到颜瑾姝只是一笑,行礼道:「我在後面就听到声音,还想着是遇到个行家,没想到竟是少东家。」

颜瑾姝懒得理他,只好奇地问夥计,「我们店里还有二楼?」

没等夥计说话,秦瑞便点头道:「有些非富即贵的夫人,不喜欢让丫鬟、嬷嬷选了送上门,就喜欢亲自来选,我琢磨着若与寻常人一般接待,衬不出客人的高贵,索性就将库房搬到後面,楼上修整出来做休息的地方。」

颜瑾姝恍然大悟,原来这点子是秦瑞想的,还算有点头脑。她道:「酒楼二楼三楼设置雅间,我们虽是布商,却也可如法炮制,倒也不错。」

夥计忙上前道:「是呢少东家,秦掌柜出了这个主意,效果甚好,旁边的店铺也都纷纷效仿,如今那些夫人小姐,自己逛街的多了许多,咱们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

秦瑞又道:「少东家既然来了,可要去库房看看?东家正在清点刚上的新货。」

颜瑾姝决定接手家中的生意,自然是愿意的,当下带着小寒,跟着秦瑞去了库房。

库房不算大,却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整理得很不错。

颜映富本不乐意女儿接触这些,又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训斥女儿,便哄了半天,可女儿不仅不走,反倒问东问西,问那些布匹料子都是什麽品类。

颜映富一辈子与衣料打交道,没等她多问几句,倒是如数家珍,开始与女儿讲解了起来。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一个多时辰便过去了,颜映富意犹未尽,拍着颜瑾姝的肩膀道:「果真是我颜映富的女儿,虽没怎麽接触就有这般敏锐度……若是个男儿家,定然能撑起这番家业。」

颜瑾姝故作天真,歪头笑道:「现下不能吗?若我有哥哥弟弟倒也不必管,但我没有,爹爹的这份家业,将来不交给我要交给谁呢?」

她心中清楚父亲的心思,只一心希望自己能嫁出去,最好嫁个书生,将来夫君出仕也算得上高人一等,往後子孙也能摆脱商户的称号,毕竟商人无论做得多好,总是矮人一头,要被人瞧不起的。

颜映富听了却叹了口气,看着她道:「香香,为了你的将来,父亲不想你沾染这铜臭之气。你放心,爹爹定会给你寻个最合意的郎君,叫我女儿这辈子顺顺当当,再不用招人白眼。」

「铜臭?」颜瑾姝将脸埋在簇新的衣料之中,半晌抬头笑道:「爹爹,我倒觉得,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钱是最香的,而且我也没招人白眼,我有钱、有疼爱我的爹娘,才不想嫁出去伺候公婆夫君,操持一大家子事务呢。」

一旁的秦瑞听闻这话,深深地看了颜瑾姝一眼,不自觉地勾了勾嘴唇。

正在这时,一名夥计走过来,「东家、掌柜的,一店的黎硕过来了,说是有要事寻您。」

颜瑾姝一愣,一店在西街,二店在东街,路程可不算近,黎硕虽说不怎麽当值,但给他安排当值的地方是离他家最近的一店,今日怎麽跑到这里来了?

颜映富皱皱眉,确认的问了句,「黎硕?」

夥计点头道:「他说是黎硕,衣衫还算整洁,就是有点憔悴,看着像个书生。」

颜映富转身出去,颜瑾姝犹豫片刻,跟着走到门边去,重生了这麽些天,她还不曾见过这个前世最爱又最恨的男人呢!

黎硕低着头站在招牌底下,夥计正与他说些什麽,他耳朵有些红,并不张嘴,偶尔「嗯」了一声,依稀间可看到他的眉头微蹙起来。

颜瑾姝不由得冷笑一声,是呢,黎硕这样爱面子,认为自己是怀才不遇,又认为自己只是被家里拖累,想必今日他是想来支取银钱,这叫高傲的他如何能心平气和?

可造成这一切的是黎家,是他父母弟妹所致,不是她颜家,凭什麽他要恨颜家?只因爹爹见识了他从头到尾的窘迫?

见颜映富出来,黎硕眼睛一亮,忙上前低声解释道:「颜老板,实在是抱歉,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前日我妹妹摔了,当时没什麽大碍,没想到昨天晚上她手臂整个肿起,当是骨头折了,需得寻大夫。老板,我家这个条件,着实付不起诊金……」他耳朵红了又红,到底道:「老板,我想……支取下个月的工钱……」

颜映富迟疑片刻,示意秦瑞取来五两银子,叹了口气道:「你家的情况我也清楚,你这孩子上进,马上要童生试了,旁的都是次要,万不可耽误学业,明白吗?」

黎硕感动不已,只拱手作揖,谢了又谢。

秦瑞到柜台取了银钱,一转身,正看见颜瑾姝阴郁的眼神,心生不解,她这是恨吗?但她为何要这般恨黎硕?

等他要再细看,颜瑾姝已经敛下眉眼,再看不清表情,彷佛刚才发出那恨极目光的并非是她。

秦瑞略略沉吟,走到黎硕面前,笑意盎然道:「公子真是的,若要支用,与一店掌柜说说便可。东家一早便说过了,你们支用只管说,不需特意跑这一趟的。」

黎硕忙正色道:「老板心善,可我黎硕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已受太多恩惠无以为报,若当面致歉、致谢的诚意都没有,又怎好意思开口?」

秦瑞点了点头,侧头问颜映富,「东家,这五两银钱,是记在我们二店的帐上,还是算在一店的帐上?」

闻言,黎硕脸色瞬间白了。

颜瑾姝则是诧异地打量秦瑞,黎硕之所以跑这麽远来见她爹,就是希望博取爹爹同情,依着爹爹的性子,五两银子不需记帐更不需黎硕还,但秦瑞这麽一说情况可就不一样了,而且黎硕刚刚把好话说完了,又怎会改口说不是支取而是讨要?

颜映富尚在犹豫,就听秦瑞接着道:「东家,下午我要送货去一店,到时候直接与他们说说,帐上也清楚些,不然扯来扯去也是麻烦。」

颜瑾姝转身走到里面,不愿再见黎硕这模样,手摸着架子上的布料,抿了抿唇,心中无比酸涩,越是发现黎家众人的不堪,越是觉得自己前世蠢极了。

许是见了黎硕,颜瑾姝的好兴致全都没了,藉口说身子不适,提前带着小寒回去了。

刚进家门颜瑾姝便觉得有些不对,问钱叔道:「钱叔,今日有人过来?」

张玉英是个温吞的性子,但因家里人口简单,又不怎麽喜欢邀人相聚,便是要聚,一般也是约着买买东西,或者是有宴请才会去。

钱叔皱眉,点头道:「是黎家夫人过来了,红着眼睛求夫人相助呢。」

小寒一愣,唾了一口,道:「黎家可真是胃口大,黎硕跑到店里去,黎夫人竟也有脸跑到家里来,真当他家是什麽名门望族,咱们家就该供养他全家不成?」

钱叔一巴掌拍在小寒头上,道:「胡说什麽,老爷夫人没发话,有你说话的分?好生伺候姑娘才是要紧。」

小寒性子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面前这个亲爹,便撇了撇嘴不敢做声。

颜瑾姝远远看着正厅,瞧不见里头,却能看见园子里,黎硕的弟弟黎皓正站在树下。

夏季正午炎热,黎皓这样曝晒怕不是心甘情愿,只是觉得来讨要钱财着实丢脸,索性躲在屋外不肯面对,真真与他哥哥一模一样。

颜瑾姝冲钱叔笑了笑,道:「钱叔可别说小寒了,她可是说出我心中所想呢。」

闻言,小寒得意地做了个鬼脸,一蹦一跳地跟着颜瑾姝走了,留下钱叔无奈的叹气摇头。

走到正厅院门前,颜瑾姝只是探头看了看,接着就转身往黎皓的方向去了。

小寒不明所以,悄声问道:「姑娘这是做什麽?怎地不进去告诉夫人,说老爷已经给过银钱了,让夫人不必再给?」

颜瑾姝摇摇头,娘亲爱面子,黎夫人又是个厚脸皮,即便娘亲知道爹爹给过钱了,但她估摸着娘亲也愿意再花银钱买个清净和名声。

不过几两银子她并不介意,可她介意的是黎家拿着她爹娘给的钱,却嫌弃她爹娘一身铜臭,凭什麽?

她理了理衣裙,昂起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走到黎皓跟前,勉强挤出个笑容道:「哎哟,这不是黎家二公子吗?今日怎麽到我们家来了?」

黎皓眉头一皱,努力压下心中的不悦,勉强点了点头,支吾道:「我娘有事寻你娘。」

颜瑾姝脸上露出轻蔑的模样,乾笑两声,突然转了话锋,语带讥讽道:「哦……寻我娘啊,今天你哥哥去我家铺子寻我爹支钱,莫不是你娘也打算找我娘借钱?」

颜瑾姝瞟了眼小寒,小寒一愣,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乖觉地道:「姑娘真是的,说得好听是借,可旁人家借的都有还,他们家……」

听这指桑骂槐的话,黎皓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勃然大怒道:「不就是几个臭钱?有钱了不起吗?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就能看不起人吗?」

颜瑾姝眉头紧蹙,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往後退了一步,口中却不似面上那般无辜,讥讽声更甚,「我没觉得我有钱就看不起人,反倒觉得你读过几本书,就高傲得看不起人呢。」

黎皓到底年幼,沉不住气,那张酷似黎硕的脸扭曲得青筋直冒,指着颜瑾姝道:「你算什麽东西?既然从了商,祖祖辈辈都逃不过商人身分,商人乃是最低贱的,你有什麽资格看不起我?」

这话一出,颜瑾姝伸手便是一巴掌搧到黎皓脸上,这一巴掌的力道不轻,黎皓脸上瞬间就浮现出五个明显的指印。

颜瑾姝是拿出前世的恨意动手的,前世黎硕负她不假,但一开始时到底有些温情,这个黎皓却是实打实的瞧不起她,见了她必定要嘲讽她一通,前世她忍了,今生可不愿意再忍。

黎皓比颜瑾姝矮了大半个头,当下怒气横生,跳了起来伸手便要打她。

颜瑾姝早有准备,尖叫一声连连後退,一直退到廊下才假装站不稳地摔倒在地。

小寒却是傻的,为了护住颜瑾姝,被黎皓推了好几下,幸而钱叔来得及时,将黎皓拦住,不许他靠近。

张玉英带着黎夫人出来的时候,便见着黎皓目眦尽裂,张牙舞爪地要上去挥打颜瑾姝,而颜瑾姝则坐在地上呜呜哭泣。

见状,黎夫人大惊失色,喊道:「皓儿,你这是做什麽?」

黎皓向来冲动,哪里忍得住,当下就大喊道:「娘,她打我,她打我!」

黎夫人忙上前细细打量黎皓,心中也是怒火中烧,可她又不敢斥责,便只狠狠瞪了颜瑾姝一眼,抱着儿子哭道:「哎哟,我可怜的儿子,你怎地这般可怜,瞧瞧,这脸上五个指印啊!」

颜瑾姝只偎在娘亲怀中,抬头看了看黎夫人,黎夫人一双吊梢眉,眼睛生得还不错,就是有些凶,连带着整个模样都不甚好看。

张玉英上上下下打量颜瑾姝,见她无事方松了口气,问道:「香香,你这是作甚?」

颜瑾姝尚未回答,小寒的眼泪就巴巴往下掉,一边道:「夫人,都是黎皓不好,他说咱们低贱,姑娘是气不过才……」

张玉英听得面色一白,扶着颜瑾姝站起来,道:「既然嫌弃我商户低贱,又何必前来假装亲近?钱叔,代我送客吧!」

黎夫人一听,忙推了推儿子,道:「你怎能胡说,对颜小姐无礼?还不快道歉?」

黎皓哪里肯道歉,眼睛瞪得甚圆,道:「是她先看不起我的!是她先侮辱我的!」

小寒气得双手叉腰吼道:「你胡说什麽?我们姑娘只是关心地问了一句,问是不是你娘问我家夫人借钱来着,你就说姑娘瞧不起你,现在还来倒打一耙!」

黎皓冷哼一声,道:「你区区一个婢子,口出狂言,真是有辱斯文!」

小寒恨不得上前再给他一耳光,怒道:「斯文你个头,就你这样的还敢指责我?」

颜瑾姝见娘亲不悦,似要立刻将这两人赶走,忙整好衣裳上前一步,对着黎夫人行礼道:「夫人,今日确实是我冲动了,只实在是伤感,还请夫人原谅一二。」

说罢,她脸一红,对着黎夫人语气更加温柔了,「原本我家与黎家关系甚好,上回与妍儿妹妹起了龃龉,这些天倒生疏了,其实并不是什麽要紧的,我原也没放在心上,今日巧遇黎硕哥哥倒不好意思相见……」

听到这话,张玉英不禁一愣,微微叹了口气,女儿对黎家向来是好的,倒也不用意外,只如今看她这样讨好黎夫人,心中却格外难受。

黎夫人却很是受用,心中冷笑,有钱又怎麽样?还不是见了她儿子就春心荡漾,果真是没见识的商户女,甚是不要脸!

虽是这样想的,但到底颜家的钱并不是把握在颜瑾姝手中,因此黎夫人只是略略端着架子道:「虽则皓儿也有不是,但你是个女孩儿,怎能出手这般狠毒?」

颜瑾姝忙不迭点头,道:「黎夫人说得是,我一直在学三从四德,今日着实是我冲动了,回头定然好生抄写经书,修身养性,还望黎夫人原谅则个。」

黎夫人见颜瑾姝这般温顺,心气更高傲起来,又下意识贪婪地看了看颜家别致宽阔的庭院,道:「嗯,女儿家自是应当修身养性,不过今日你对我儿动了手,难道说一声抱歉便可了结的吗?」

张玉英听得眉头直蹙,竟还想要赔偿不成?黎皓先出言不逊且不提,当初香香无辜被黎妍推到水中,病了那麽一场,黎妍毫发无伤,黎家更不曾给过什麽赔偿,就连大夫的诊金和买药的钱,都是他们自己付的呢!

偏偏颜瑾姝故作不懂,只点头道:「那……我尚有一两银子的零钱,便补给二公子算作赔偿如何?」

黎夫人与黎皓两人心中皆是惊叹,他们知道颜家有钱,却没想到一两银子竟只是女儿家的零钱。

黎夫人当下不乐意了,一个丫头片子,说起银两来不屑一顾,他们家可是书香门第却过得这般凄凉,世道真是不公啊!

黎夫人皱眉道:「虽然皓儿还没长大,但他是男儿,男儿尊贵,怎能被你打脸呢?」

颜瑾姝眼角余光发现张玉英似要发火,她悄悄靠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安抚的捏了捏,张玉英的怒火不得不压了下去。

颜瑾姝面上做犹豫状,对黎夫人道:「我手中虽是有一些,但都存放起来了……您是觉得多少合适?不如直接说个数,想来我娘亲还是给得起的。」

黎夫人听得心花怒放,故作姿态的嗯了声,看了看儿子还留着指印的脸,「这样吧,就给五两银子当作补偿!」

颜瑾姝还未说话,黎皓赶紧又道:「除此之外,再给我磕头道歉,这事便可不提!」

闻言,张玉英皮笑肉不笑地道:「要我女儿给你下跪,不怕受不住吗?」

黎皓不屑道:「她是女人,给我下跪有什麽受不住的?」

黎夫人最宠这个小儿子了,虽觉得儿子的条件太过,但看颜家母女都是好性子的模样,便也道:「皓儿书念得好,将来可是要当大官的,给官爷下跪理所应当。」

颜瑾姝讥讽地笑了笑,张玉英却是再也忍不住,指着大门道:「男儿矜贵?那就回去放香案上好好供着,别出来祸害人了,还有脸要赔偿?滚,有多远滚多远!」

对於张玉英突然发难,黎夫人大惊失色,还没想明白,只拿眼睛去看颜瑾姝。

但张玉英生怕女儿被猪油蒙了心,又当机立断道:「既然想要算赔偿,那咱们就来好生算算。前次黎妍将我家香香推落水中,旁的不说,大夫的诊金、抓药的银钱还有补身子的汤水,也不要多,十两就好,然後让黎妍来磕头谢罪,我自无二话,也即刻让香香赔罪!」

说罢,她伸手一拽,将颜瑾姝拽到进了屋。

第三章 展现商业才能

颜瑾姝净了手,拈起桌上的点心吃,一边吃一边笑着对娘亲道:「娘,我觉得苗婶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再吃下去,我这腰可是要越来越粗了。」

张玉英坐在对面看着女儿却是心急如焚,虽说多学些女德没什麽坏处,可女儿的性子似乎太软绵了些,都是映富不好,整天想她嫁给读书人,没得让她贬低了自己。

颜瑾姝彷佛没觉得,只兴致勃勃站起来想要出去,道:「我去问问苗婶子午膳吃啥,早上起得早,这会儿饿了。」前世是个饿死鬼,今生只要有吃的,她就格外满足。

张玉英急忙喊住女儿,还没琢磨怎麽开口,就听到外面颜映富的声音。

颜映富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带着怒气问:「刚刚黎家人来了?老钱说还叫香香受气了?香香,你可有事?」

颜瑾姝乖巧的挽住爹爹的胳膊,将他扶到桌前坐好,「爹爹放心,有娘亲在呢,怎会叫女儿受气?娘发了一大通脾气,将他们给赶走了,往後也不会允许他们进门了。」

张玉英愣了愣,狐疑道:「香香,莫非刚刚你是故意的?」

颜瑾姝狡黠地眨了眨眼,「娘,我若不这样,只怕您现在还觉得黎夫人不过是市井气多些,爱占小便宜一些呢。」

张玉英这才知道,原来女儿今日这一出是特意做给她看的,当下瞋她一眼,却也不舍得怪罪,只叹口气道:「从前确是那样以为,瞧着黎夫人对黎妍甚是疼爱,以为他们家不是那等迂腐的,今日方才晓得……那样的家风可要不得呢。」

颜映富蹙眉道:「往後不许他们来屋里,黎硕……罢了,左右就剩几个月便要童生试了,好人做到底,等他考试完,不管过不过,我都不管他了。」

听到这话,张玉英迟疑地看着女儿。

颜瑾姝心中明白,娘亲是怕她对黎硕有情,当下笑道:「黎妍常常与我说,说她哥哥如何能干,学识又是如何优异,更说他们家是书香门第,与我们这种商户不同……爹,娘,黎妍带我出去,见过好几次黎硕,我见他风度翩翩又温文尔雅,说话亦是文质彬彬,还收到他写给我的书信,信中情意缱绻,故而从前我总觉得那便是我能遇到最好的男儿……」

颜映富愣怔片刻後不由得怒火中烧,偏又说不出话来,到底是他偏爱少年才子,这才引狼入室,甚至女儿落水後,浑噩了整整四天,他都不曾对黎家有什麽意见,还曾希望等黎硕中了秀才便替他们两人订亲……

张玉英则心中一酸,女儿才十五岁,若不是遇到什麽大委屈,哪能看清黎家人的坏心眼,便关切地握住颜瑾姝的手,问道:「那你是何时想通的啊?」

颜瑾姝敛下眉眼,忍了又忍,没有说出她重生的事情来,一是如今爹娘对黎家都没什麽好印象,她有把握不会让前世的悲剧发生,更重要的是,爹娘若知道前世她被欺负成那个样子,还不得心疼死?

她抿抿唇,抬眼道:「上回落水本无大碍,但我噩梦缠身,梦里都是黎家如何张扬、瞧不起人的模样,醒来细细推敲,发觉他们果真是那样的人,这才决定疏远。」

张玉英想到颜瑾姝落水之事又是一阵心疼。

颜映富则高兴地摸着女儿的脑袋道:「我儿长大了,都晓得用心去思考了……」

一家三口又说了些话,待颜瑾姝兴致勃勃去瞧苗婶子做饭时,颜映富才悠悠叹了口气,道:「整个荷香县,再找不出黎硕那般学识好的男儿了。」

张玉英笑道:「他不错,就是小心思有些多点,但黎家几个都不好相与,再怎麽样,咱们要考虑的是香香的一辈子,若只是为了後代能出仕就不顾香香的幸福,我可不依。」

颜映富点头称是,「我也是如此想的,左右她才及笄,慢慢看,若是当年父亲不曾从商,也就……」

张玉英唾他一口,道:「胡说什麽?若公爹不当机立断,哪里有你安稳长大?如何能有香香这麽乖巧的女儿?」

颜映富嘿嘿乾笑两声,道:「是,咱们日子也不会这麽好过,可到底心中憋着口气不舒坦,若是香香嫁入书香门第,那些人可不得气坏?叫他们当年那样对父亲和我!」


歇了午觉,颜瑾姝倒是有些犯懒,只前世在黎家养成的勤快劲叫她总睡得不安心,索性带着小寒出了门。

二店去过了,一店离黎硕家里太近,她不想去,便想着不如去三店转转。

三店开业没几年,因振兴布行也算是老字号,生意是不愁的。

颜瑾姝今日过去,便是想看看三店生意究竟如何。

才走到门房处,便见着钱叔与一个二十来岁憨厚的男人说着话。

见了她们过来,钱叔忙笑道:「姑娘要出去?正好,老爷晌午带了阿松回来,说是往後姑娘要出门不必喊车。世道不好,老爷夫人都不放心姑娘出门,有阿松跟着就放心了。」

颜瑾姝一愣,问道:「我爹买了马车?还雇了车夫?」

阿松嘿嘿笑了笑,道:「是,俺是溪坡的村民,去年年底死了爹,今年年初没了娘,田地为了给爹娘治病也都卖了,如今就俺一人,又没本事,只在东街菜场给人跑腿混口饭,给秦掌柜跑过两回腿,今儿他晓得老爷要雇人赶车,这便想到我。」

颜瑾姝着意打量他两眼,还未问,他就主动将家世都说出来了,而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她心想,这人是秦瑞推荐过来的,估计也不会推荐个蠢笨的。

只是这个秦瑞莫非是故意讨好她?这种无事献殷勤的做法,莫非秦瑞与黎硕一般,是有所图,瞧中了颜家家产?

不要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了前世的经历,她再蠢笨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不过这件事情倒是提醒了她,要想在这个世道安身立命,只她一个弱女子当然不够,爹娘也不可能护住她一辈子,小寒比她还单纯,是该寻机会好好培养自己得用的人了。

因有自家的马车,出门倒是更方便了些,小寒出门比颜瑾姝多,一路给她解释这是哪里,有什麽好玩的,偶有不知道的,阿松便加上几句,叫颜瑾姝更好奇了。

走到中街,便瞧着街道两旁的人都往同一个方向看,颜瑾姝不免好奇,也探头去看,却不由得张大嘴巴。

原来一顶辇车上方端坐着一个女人,可称作国色天香,叫人过目不忘,最让人吃惊的是,那女人竟着一身贴身的长裙,外罩的大氅是红色纱料,却比寻常纱料更是薄透,整个身姿若隐若现,一双手臂全都可见,真是大胆至极。

阿松笑道:「姑娘,那是天悦楼的头牌花漾姑娘,寻常是见不到的,每年也只有今日,天悦楼选出三位头牌便会绕着荷香县走一圈,让人见识见识天悦楼的风采,不过有花漾姑娘在,旁的两位就没人看得到了。」

颜瑾姝下意识地问:「花漾姑娘?」

小寒马上道:「我知道,姑娘我知道,花漾姑娘是天悦楼的花魁,据说整个荷香县,甚至湛州都没有比她更好看的,更要紧的是,听说她卖艺不卖身。」

颜瑾姝咂舌,心道这姑娘穿得这般暴露,又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如何能保住自身清白?怕不是老鸨为了赚取更多的银钱,故意造势的吧?

只这麽一想,颜瑾姝心中立刻敲了自己数下,颜瑾姝啊颜瑾姝,你还是重活一世的,还是认定不要让世俗桎梏住自己思想的女人,花漾姑娘那般品貌,落入风尘,怎麽非得与旁人一般,就不能出淤泥而不染?

她见那花漾姑娘朝着一个方向微笑点头,便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惊讶的发现,与花漾姑娘对视的竟然是秦瑞,秦瑞模样出众,衣袂飘飘站在那,亦是面带微笑冲着花漾姑娘点头示意。

颜瑾姝心中升起一股怒火,好你个秦瑞,店里生意这麽忙,竟还有空跑出来与花魁眉来眼去!她便摔下车帘不再看外面。

不过小寒也瞧见了,兴致勃勃地道:「姑娘瞧见没,秦掌柜与花漾姑娘认得,这也难怪,花漾姑娘身上的衣料可不是寻常店铺里能有的,也就咱们老爷有本事,进得起这种以金售卖的衣料,秦掌柜与她见面多了,自然就认得了。」

颜瑾姝眼神暗了暗,心中划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快,淡声道:「原来如此。」

小寒想要掀帘子去瞧,却被颜瑾姝伸手挡住,小寒讪讪缩回手,好奇地看着她,不懂她今日为何隐隐带了怒气。

颜瑾姝瞧着小寒的样子,心中一凛,眼神也有些飘忽,她这是怎麽呢?秦瑞只是个掌柜,还是个油嘴滑舌,惯会讨好夫人小姐们的掌柜,她管他做什麽?

连着一个来月,颜瑾姝在三个店查来看去倒是有了点想法,便趁着颜映富再次上货之前,与他和秦瑞商量改换三家店的模式。

颜映富看着手中女儿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纸,其中包括历年来三家店的帐目汇总,还有一个多月来店铺的客人调查,有些吃惊地问:「这……这是你什麽时候做的?」

颜瑾姝笑道:「就是最近啊,爹,我发现三家店卖的种类都是有规律的。您看,比如夏天,二店的出货主要是纱料绸缎,一店是棉麻,三店则参半。调货亦是如此,二店绸缎是一年四季都不够,一店则总是有存余。」

颜映富捻着胡须,满意地点头,「香香所说不错,我也着意在这方面做了安排。」

颜瑾姝又道:「爹爹在用料上做了安排,却没在品质上做安排,对於三家店来说,因店铺地点不同,买家对於料子的需求也不同。一店除了周围的百姓,还有很多是周围乡镇过来的,赁户也多,讲求的是实用便宜;二店这里繁华一些,来往的主要是官爷与富户的家眷,最讲究华美繁复,三店则参半。」

秦瑞看着颜瑾姝,只愣怔住,眼中带着欣喜。

颜映富又点头道:「香香说得不错,之前秦瑞也提过,但我总觉得一店是老字号了,而且三个店是一家,若分开卖不同的东西似是不好……」

秦瑞忙笑道:「东家是高看我了,我不过略有感知,却不想少东家亲自做了调查,还调查得如此全面,论才能,我不如少东家远矣。」

颜映富虽不想要女儿继承衣钵,但听秦瑞夸赞爱女,心中也是高兴极了,当下就道:「香香都做了这样多,若我不应,岂不是辜负了香香的心意?咱们寻个时机合计合计,看是要如何调整。」

颜瑾姝听了很兴奋,摩拳擦掌道:「爹爹,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索性也无事,咱们商量个章程,再召集胡伯伯与吕大哥一起商量,早些改整如何?」

颜映富迟疑片刻,道:「我是这麽想的,二店、三店都想法子改一改,一店就算了,你胡伯伯许是年纪大了,人也越发固执……」

颜瑾姝抿唇一笑,道:「爹爹还说胡伯伯,就我看啊,是爹爹越发固执才对。爹爹想想,咱们颜家是靠一店起家的,自起家之日胡伯伯就跟着祖父与爹爹您,可是如今,一店的经营是越发不好做,二店、三店却是风生水起……」

颜映富道:「我知道,我从不曾说老胡半句不是,毕竟一店还养着三个寒门学子,与其他两家店不一样。」

颜瑾姝道:「爹爹,不是您说不说胡伯伯的事情,而是……胡伯伯在咱们家也有二十来年了,爹爹,一店於您来说就像孩儿一样,其实於胡伯伯来说也是,一个人亲手将儿子捧入高峰,又眼睁睁看着它跌落低谷,心中哪里会高兴呢?」

听到这话,颜映富眼睛一亮,问道:「香香可有想法?」

颜瑾姝点头,「是的,爹爹,我想着先改制,将三家店的经营模式更改,必定要分出轻重,根据人群来考虑衣料种类和价格,不仅如此,还要考虑三位掌柜的长处,重新安排。」

颜映富听得一愣,反问道:「重新安排?可是你胡伯伯在一店待惯了,而且秦瑞与吕文颂的店也都打理得很好,为何要重新安排?」

颜瑾姝笑道:「爹爹,如今我们店铺都不错,可我想着,要改制,便是不想我们振兴布行止步於此,而是想要个长远发展,既然要长远发展,自然是要尽最大努力将店铺打理得更好。」

颜映富心中微动,他是商人,当然不希望经商之路只到这里,可他琢磨许久,卖了这麽多年布,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麽,也想过扩张,可又觉得还差些火候。

颜瑾姝见爹爹意动,忙道:「一店是老字号,绝不能放任它衰败落寞,我是这麽打算的,秦掌柜有才能,且胆大心细,一店多是喜好讨价还价、要求物美价廉的,他去最是合适;二店已经有规模了,即便改制也能稳妥不败,吕大哥向来稳中求胜,也是个不爱冒险的性子,不如交给他;三店还算新,规模尚小,如同幼儿一般,想来胡伯伯也愿意再亲手抚育一个孩儿。」

颜映富听了,犹豫道:「这样能行?毕竟不是他们熟悉的店铺,会不会打理得不好?」

颜瑾姝道:「这个问题我也有所犹豫,但常言道人挪活树挪死,不如咱们定好规则,先试两个月看看,实在不行,再调回来便是。」

秦瑞看颜映富还在犹豫,笑道:「东家,我觉得少东家甚是聪明,而且做生意与做学问一样,是要多学多看,但整个荷香县的布商也就斜对门新远布行能与咱们较之一二,我们是想学也无处可学,倒不如我们三个掌柜换换位置,既是挑战也是相互学习。」

颜映富感叹道:「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爹爹不得不服老哇!」

颜瑾姝赶紧挽住他,心道前世爹爹是十二年後横死街头,查不到凶手成了悬案,今生她绝不要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挽着爹爹道:「爹爹不老,要是没有爹爹,女儿可啥都学不会……」

这头小女儿撒娇,那头秦瑞行动迅速,很快便将颜瑾姝的几张纸写满,条理更清晰,也更让人看明白三家店的优劣。

颜映富摩挲着纸张道:「秦瑞的字是越发好了,遒劲自然……香香,你一向写簪花小楷的,今日这……倒没见你写过。」

秦瑞笑道:「我刚刚还在想呢,寻常女儿家都习小楷,少东家竟然写大气磅礡的颜体,不一般,真是不一般。」

颜瑾姝红了红脸,前世她上香时,见一位大师写的颜体甚是磅礡,她学着写了写,可是练得少,如今被秦瑞夸赞有些不好意思。

颜映富虽喜欢读书人,对字体并无研究,也不怎麽在意,只继续瞧着里面的内容,最後满意道:「你们说的这几点我都觉得不错,一店侧重棉麻价格低,二店侧重锦缎华丽,三店侧重舒适平价……只是只三位掌柜换,夥计们不换吗?」

「不换。」

「当然不换。」

秦瑞与颜瑾姝异口同声,又对看了一眼。

颜瑾姝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有些红,忙说:「掌柜们换地方,前期肯定有些不适应,若夥计们也换,恐生乱子。」

秦瑞跟着道:「而且有些夥计容易偷奸耍滑,我们掌柜更换就是为了学习经验,若带着整个店的夥计一起,恐怕学习与改变都不会大。」

颜映富点点头,拍板道:「成!你们俩都说好,我也觉得很不错,明日我便让老胡与文颂过来商量商量。」

颜瑾姝又道:「爹爹,还有一事,我想将一店便宜的棉麻料子价格降两成。」

颜映富吃惊道:「棉麻料子利润小,若是降两成,除去店铺夥计开销,岂不是亏本?」

颜瑾姝道:「我查过,棉麻料我们存货不少,且近些时日爹爹还要进货,不妨多进些。价格的话,标明是暂时的,只今年十月到腊月,今夏大旱,恐怕乡邻们收成都不好,吃喝都成问题。」

颜映富赶紧点头道:「不错不错,还是香香想得周到,钱财事小,若能为百姓做些实事也是好的,我这便写信多进些便宜衣料。」

秦瑞听了暗自吃惊,他知道颜家父女心善,可他以为无奸不商,最多是不发灾财,却不曾想过这对父女竟是打算亏本?

颜映富接着道:「不如囤一些,到时候免费发送给穷苦百姓如何?」

颜瑾姝一听,摇头笑道:「爹爹,常言道升米恩斗米仇,人人都有手有脚,天灾不是我们造成的,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落难的时候拉一把,而不是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爹爹,我们不是救世主,真正的救世主是当今皇上,只有他才能让国泰民安。」

颜映富颇有些动容,不止为女儿今日的话,更是想到从前他自以为是的付出。

这厢商量罢,颜映富便走去前面给货商写信。

秦瑞颇有些好奇地道:「香香,想不到你这样能干,更想不到你如此信任我,竟愿意让我去管理一店,是你认可我的能力吗?」

听见自己的小名从他口中说出来,颜瑾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讥讽道:「能力不能力我不知道,不过私下作风很是不好我倒是知道的。」

秦瑞一愣,见颜瑾姝不耐烦拎着裙子就走,不由得摸摸鼻子,这个女人的心思也太难猜了吧?

他一琢磨,走到旁边的院内,拉住正在喂马的阿松,问:「阿松,少东家是怎麽,好似对我不满一样?」

阿松一头雾水,道:「不晓得啊,不过我这几日瞧姑娘心情不错的样子。」

秦瑞自言自语道:「奇怪了,我觉得她对谁都很好,独独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有时候说生意上的事挺好的,却突然会沉着脸不理我,私下作风?我作风咋啦?」

阿松还是摇头,想了半天才道:「姑娘出门我都是跟着的,也没觉得什麽不对劲的地方。对了,花魁节那日,好似她瞧见你与花漾了。」

第二日,颜映富便将三位掌柜都请到家里来。

颜瑾姝颇有些忐忑,不是旁的,而是吕文颂,前世未嫁前,他们碰巧见过一面,连交流都不曾,後来爹爹横死,她被困在黎家,日子着实难熬的时候,吕文颂匆匆赶来想要带她走,只是世道艰难,她没有娘家,连休书都要不到,若跟着吕文颂走了,定会被人当作通奸,男石刑、女沉塘,即便吕文颂肯冒险带她走,她也不愿拖累他。

能再见到恩人,颜瑾姝颇有些激动,听说吕文颂为人勤奋踏实,除了有些沉闷守旧之外,也没什麽不好的爱好,若不论旁的,这样有情有义之人算得上可托付终身。

只是前世愿意带她走的不止吕文颂一人,还有吕文颂的妻子,吕夫人感慨她的悲惨遭遇,甚至想出法子叫她假死,今生若她自私占据吕文颂,让这样一对好夫妻今生不能相聚,岂不是她的罪过?

颜映富将三人的计画,细细讲给老胡与吕文颂听,虽然他们两人有所犹豫,但更多的是激动,也愿意试上一试。

倒是颜映富有些诧异,女儿今日似乎对文颂格外温和。

颜瑾姝倒了茶,细心的端给老胡,又端给吕文颂,眉眼笑得弯弯,「胡伯伯、吕大哥,快来喝茶,这是我昨日去二店,看到隔壁新开了茶庄,特意去选的好茶,你们试试?」

老胡与吕文颂都有些受宠若惊,秦瑞则在一旁黑了脸,同样是掌柜,颜瑾姝好似把他忘了一样,连茶具都没准备他的。

吕文颂笑道:「少东家实在是太客气了,东家有吩咐,我们定当听从安排,何须专程请咱们过来?」

老胡也是连连点头。

颜瑾姝抿唇笑道:「吕大哥,胡伯伯喊我名字,你也喊我名字便是了,喊少东家,好似我们很生疏一样。」

吕文颂忙低下头说不合理法。

秦瑞一双眼都瞪圆了,要知道当时他喊颜瑾姝的小名,她可是满脸写着不愿意呢。

他不由得打量起吕文颂,这人其貌不扬、个头偏矮,常年不锻炼,二十来岁便见着发福的样子,怎地颜瑾姝对他似乎格外殷勤啊?

正狐疑着,就见颜瑾姝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秦瑞摸摸鼻子,颇有些委屈的自己洗了茶具,又自己倒了茶。

颜映富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虽说我是东家,你们是掌柜的,但是我一向很尊重你们的意见,老胡你最是了解我,我也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大家综合综合,争取把咱们布行发展得更壮大!」

老胡喝了口茶,有些犹豫地道:「这回变动这麽大,我心中也是忐忑,若不能成,我们一店便也就罢了,左右这两年生意也不怎麽样,但二店、三店怕也要受影响。」

颜瑾姝嗔道:「哪有还没开始便灭自己威风的?而且我觉得胡伯伯本领最大,一店都是胡伯伯一手养大的,三店现在趋於平稳了,等胡伯伯去了,说不准就能如从前的一店一般,风生水起呢!」

老胡在客人面前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了东家家里,到底收敛起来,只如同从前一般,伸手摸摸颜瑾姝的头道:「东家,香香年岁渐长,倒不似小时候温吞不理世事了。」

颜映富微微有些惆怅,「本想着这孩子喜静,安安稳稳做个闺阁小姐便好。罢了,也是随我,天生就喜欢经商,是改也改不掉。」

老胡知道东家心事,并未说话。

吕文颂只好奇道:「如此不好吗?东家,这阵子少东家常去巡店,提的要点是我想都没想过的,可见少东家天生就是吃这口饭,将来东家好生给少东家择个上门女婿,日子岂不是越过越好?」

颜瑾姝眼神暗了暗,撑着脑袋道:「这世道真是不好,女人不能自己定居,不然做什麽要招婿?我自个儿过也挺好的。」

吕文颂何曾听过这般离经叛道之话,当下白了脸,又一板一眼地道:「少东家万不可这麽想,自古男婚女嫁都是正常,人活着就是为了嫁娶,延绵子孙方是正道。」

颜瑾姝知道吕文颂性子古板,当下也不说话,只讪讪地不大高兴。

等几人一起商定了细节便各自回了店,颜映富决定从明日起,更换掌柜与货品,故而他们今日要回店清点货品,方便更换。


二店最大,颜映富与颜瑾姝便跟着秦瑞一起。

秦瑞瞅着颜映富出去忙,低声说道:「香香,我觉得你眼光不甚好的样子。」

颜瑾姝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问道:「什麽意思?」

「你从前是不是喜欢黎硕?那人虚伪、道貌岸然,今日瞧你对吕文颂那般热情,莫不是……」

颜瑾姝抡起桌上的帐册敲在他头上,怒道:「胡说什麽?我眼睛不瞎,黎硕算什麽东西?至於吕大哥,他有情有义,无任何不良嗜好,我怎麽就眼瞎了?」

秦瑞一愣,问道:「你真的瞧中吕文颂了?」

颜瑾姝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再胡说,我叫我爹爹赶你出去。我便罢了,吕大哥若是被这样污蔑,将来如何寻好夫人?」

秦瑞听她一本正经,有些犹豫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我跟你说,吕文颂那小子有些胆小怕事,人虽然不错,但配不上你。」

颜瑾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突然凑到他跟前,轻声道:「秦瑞,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啊。」

秦瑞惊得坐端正了,拉开与她的距离,一瞬间耳根全都红了,再抬眼,却发现她似笑非笑,原来是故意作弄他。

颜瑾姝撇了撇嘴,道:「无聊,我是你的少东家,我喜欢谁不喜欢谁,用不着你管。你呢,只管管好你的铺子,你放心,我爹爹良心好得很,你们好好干,他绝不会亏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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