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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光《吉食姑娘》(银子的约定Ⅱ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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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6 23:14: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风光《吉食姑娘》(银子的约定Ⅱ之三)

出版日期:2020/01/21

内容简介

发现心上人的娘亲擅自定了门亲,她决定跟他一拍两散,
可她想走得先付五百两,以偿还这些年食衣住行的花费?
哼,他堂堂一个总兵敢狮子大开口,她白露就敢接招!
虽说她失了忆不知自身来历,满脑子的食谱和赚钱点子却没忘记,
一方面做些好菜诱惑他付钱大快朵颐,
一方面建立酪农业、点心坊替他重振边关经济,顺带充实口袋,
嗯?问她这样岂不是早就赚满五百两,她怎麽还没走,
甚至在奸臣向皇上进谗言,逼他回京城时陪着他?
啊她就心口不一,心里还有他啊……
只是没想到会碰上他那未婚妻,对方还凶残得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楔子 求亲不成要分手

  「白露,我的调令今日下来了,说是升调张平镇总兵,不必回京述职直接上任,估计下个月初就得出发往西北去,你说我们是不是……」左安阳看了看端着食盒进来的女人一眼,眼眸微微一凝。

  她有着纤细的腰肢加上修长身姿,胸前丰满,穿着一袭轻罗粉蝶百合衫裙,行进间娇躯如柳枝一般摇曳,裙裾流光溢彩,姿态妩媚,偏偏长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清水芙蓉样儿,彷佛掉个泪就能引来六月雪似的。

  这种矛盾的美丽,落在他这个大光棍眼中,无疑似一把惹火的乾柴,让他看得目不转睛,话语不自觉停顿,手先朝她伸了过来,欲揽她的纤腰。

  白露却腰肢儿一扭,躲过了他的魔爪,还转头白了他一眼。

  她不是他的妻,这会儿还不能说吃就吃,左安阳有些郁闷,讪讪地收手。

  白露无视左安阳一副要将她吞下的表情,泰然自若把食盒放在一旁,开始布起饭菜。

  清蒸羊羔肉,加上葱蒜花椒蒸成粉色,佐以她精心制成的醋蒜汁,细嫩鲜美得不可思议;丁香肘子,仔细处理过的猪蹄,经过白煮、上色、改刀、定碗、笼蒸、浇汁等复杂程序,拥有入口即化的口感,调料中的丁香气味更是引人入胜,一向是左安阳最喜欢的。

  还有一道白水鸡,鸡用老汤和白露的秘制调料炖煮,起锅後还得用鸡油涂上一遍才能切块,鸡肉吸取了汤汁的精华,再加上本身的鲜味,往往能让人一口接一口。

  至於主菜是当地人常吃的凉皮,极薄的面筋皮切成了条状,淋上酢、香油、花椒等制成的酱汁,酸香麻辣,凉皮的酱汁各家都有不同的秘方,而白露的可是根据左安阳的口味一再调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喜欢吃什麽。

  果然左安阳一看到食物,自己原本准备要说的话都忘了。白露的厨艺非同凡响,平时他最期待的就是用膳的时候。

  正当他端起凉皮抄起筷子便欲大快朵颐时,白露也拿起了自己的碗筷,却是若无其事地开口,声音如黄莺出谷。

  「你刚要和我说什麽?才说一半呢!」她笑吟吟地夹起一块鸡肉入口,品尝一番,不禁满意的点头,看来自己的手艺又精进了,果然好吃。

  左安阳持筷的手不由得停在空中,瞧她那副闲适自如的模样,原本他练习了好几十遍、准备一鼓作气顺畅提出来的话,如今却吞吞吐吐起来。

  「就是那个……」左安阳轻咳了一声,放下手中筷子,神情变得严肃。「既然我不日便要到张平镇上任,咱们两个的事,也该办了吧?」

  白露的细眉挑了挑,终於正视起眼前的男人,她早觉得他这几日别扭得厉害,原来竟是为了求亲。

  想到两人平时的相处,想到他对她那看似粗犷却毫不保留的疼爱,她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一丝柔情。

  她会答应的!白露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两人早已两心相许,只是她仍犹豫着是否该多矜持一下。虽然记不起自己身世,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女子,在众人眼中看起来是配不上他这参将的,但总该让他感受到女孩儿家的矜贵,不是他开口求娶就能得手。

  说起身世,还真是白露的要害。

  两年前,白露莫名其妙出现在左安阳驻紮军营附近的河里,载浮载沉昏迷不醒被他捞了起来,她当时穿着相当奇怪的衣服,上身是贴身的短衣,长度居然只到腰下一点,下身穿着一种蓝色硬布做的裤子,上头还破了几个洞,露出细白的大腿肉,让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幸好他还算是个正直的男人,即使湿透的衣物让她曲线毕露,他也没有兽性大发,只是将明显还有气的她用自己的外袍包了,带回营帐,请了下属的婆娘替她清理了一番,还找来军医替她医治,想不到她醒来後居然记不起自己是谁了。

  军事重地,她这般出现实在太可疑,衣着装扮及口音又不像本地人,但脸上那楚楚可怜的无助神情竟让左安阳下不了重手逼问,只能将人留在身边,慢慢调查。

  捡到她那日,恰是夏末节气的白露,於是白露便成了她的名字。

  随着时间流逝,白露渐渐习惯了边塞的日子,她虽然仍未想起自己是谁,却知道自己的来历必然无法启齿,因为脑海里不时冒出的一些玩意儿——?比如一种铁制的大鸟名叫飞机,能载人在天空上飞;还有像个小盒子,却能与千里之外的人通话的手机等等事物,她都解释不出来从哪里看过,那些肯定不是这个时代能拥有的东西。

  所以她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只是试着努力融入当地生活,同时博览群书了解这世界的情况,她的口音、行为姿态都跟当地人接近。

  左安阳等人用尽了全力,依旧查不出她的来历,却也不认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能有什麽企图,不再对她处处防备。

  再者,白露一手高明的厨艺与机敏的性格,还有不时冒出的一些奇思妙想,於公於私都对军队帮助甚大,不仅征服了左安阳,同时也征服了他的同袍,尤其左安阳虽然没有明说,可谁不知道这号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是他预定的媳妇儿,又有谁敢惹她。两年过去,她已被视为自己人,而爱她入骨的左安阳更不可能放开她了。

  如今,左安阳因为战功彪炳升职,终於忍不住提起了两人的亲事,因为再不操办,等他到了张平镇上任,一忙起来,这终身大事又得无限期延後。

  白露按下了心头的喜悦,好整以暇地说道:「要娶我也不难,我只有一个条件。」

  左安阳双眼一亮,笑容几乎咧到耳边,「什麽条件?」

  瞧他那欣喜若狂的样子,白露差点没笑出来。

  其实左安阳虽然行事粗枝大叶,不拘小节,但能做到参将的位置,怎麽也不会是个傻瓜,外貌也算端正,威猛挺拔,不过眼下他这副德行,白露怎麽看都忍不住联想到军营门口那只每回看了她都狂摇尾巴的大黑狗。

  她忍住笑,一字一句清楚地道:「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代表着左安阳不得纳妾,不得有别的女人,既娶了她,就从头到尾只能有她。

  就白露看来,这要求并不难,因为左安阳并不性好渔色,这两年来,除了自己也没看他对哪个女子产生兴趣过,别的同袍在休沐时到青楼妓馆寻欢作乐,只有他老实巴交的守在她身边,期待她又做什麽好吃的饱餐一顿。

  然而左安阳的反应却是出乎她意料,原本的灿烂笑容瞬间僵硬,接着慢慢黯淡下来,最後竟成了个为难的表情。

  「那个……」他还想挣扎一番。「大丈夫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你何苦执着……」

  「或许对其他人来说很正常,但对我来说,不是从一而终,那就是不正常。」他那吞吞吐吐的模样让白露心头蒙上了一片阴霾。「你办不到?」

  「如果是收到调令前,我还办得到,可是……」左安阳并非善於巧言诡辩之徒,尤其关系到终身大事,他不想瞒她,也不应瞒她,便硬着头皮道:「你知道的,我有个世袭爵位是忠义侯,府邸还是皇帝赐的,我娘就在京里的侯府住着,她……她是个古板的人,看重门第,所以我的妻子总要有些来头……」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配不上你忠义侯,所以就算你想娶我,也不会是正妻?」白露的心沉了一沉。

  「我根本不在意什麽门当户对!我本来就想娶你为妻的!想着等生米煮成熟饭,我娘也阻止不了。可是一个月前,我娘替我谈了桩亲事,与兵部尚书严明松大人的女儿严玉娇订亲。就算我升了总兵,这门亲还算是我们左家高攀了。所以我娘很重视,亲事一谈成就写信与调令一起送了过来……」左安阳连忙解释,但见她俏脸微沉,不禁感受到了一股愧疚。

  白露静静地看着他,掩饰住心头渐渐燃起的不满,语调保持平静地说:「既然如此,你为什麽还要向我求亲?」

  「因为我真正心悦的女子是你啊!」左安阳不假思索地道。「我不喜欢什麽严玉娇,她要当忠义侯夫人就让她当,我横竖是不理她的。先娶了你,我们夫妻俩直接到张平镇上任,到时候生两个小子,我娘即使反对,也无法说什麽……」

  原来他打着这种鱼与熊掌兼得的主意,他喜欢她,怕母亲反对,所以先斩後奏,等有了孩子就有了底气与母亲谈判,他想得美,却看低了她白露的自尊。

  「就算一切如你打算,我们成亲,先生了孩子,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白露深吸了口气,压下熊熊怒火,否则她怕自己抬手就会给他一巴掌,无法如此冷静的继续说下去。「本朝律令是禁止双妻的,所以只要严玉娇追究,不论进门先後我只能为妾,妾通买卖,她可以随意处置我,而我们的儿子也只能成为庶长子,非常有可能记到嫡母的名下,你凭什麽觉得我会接受这些?」

  为什麽不能?他自认已经为她做了最好的打算,两人暧昧了那麽久,她在同袍面前已经被视为是他的人了,他想负责任给她名分,倒还做错了?何况有他在,日後进门总不可能让那姓严的女人欺负她,甚至抢了他们的儿子,她怎麽不相信他?

  想到这里,左安阳也有了点火气,「凭我们两年的感情……」

  「凭我们两年的感情,你就可如此轻侮於我?」白露用力一拍桌,不顾桌上的美食都洒了,也不想再隐藏自己的愤怒了,她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我今日便收拾衣物离开,左将军,祝福贤伉俪白头偕老,这摊浑水,请恕小女子不掺和了。」

  「你要去哪里?」听到她见外的喊他将军,左安阳心都凉了一半,急忙拦她,她却一个侧身闪过他的触碰。

  「这就不关左将军的事了。」天下之大,她就不相信没有她容身之处。

  「我不许你走!」左安阳气急败坏地道。

  「你凭什麽不许?你是我什麽人?」白露冷冰冰地看着他,平时那股柔弱荡然无存,出奇的强悍坚定,那决绝的目光令左安阳看着都心慌。

  一向口拙的左安阳,在此紧急时刻脱口说道:「你是我救下的,是我找来大夫医治你,这两年你的食衣住行也都是我供应的,至少……至少你得还清了这些,否则不许离开我。」

  白露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居然和她算起帐来?

  「好,你要多少?我还!等我还清後,从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你……」左安阳被她一激,也气炸了,只想开个天价,让她永远无法离开他身边,於是咬牙道:「五十……不,五百两!从此之後,你得跟在我身边,直到你还清了这五百两!」

  白露觉得自己对这男人的情意,在这瞬间冻结了。

  他毕竟是在男尊女卑的社会中长大,平时他让着她,是以为势在必得,一旦她起了反抗之心,他的霸道就出来了,她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觉得他这麽讨人厌。

  「五百两?好,我会还清的。」白露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冷哼一声,迳自转身离去。

  直到她窈窕美好的背影远得都看不见了,左安阳的火气也逐渐消散,无力的垮下肩,不甘心地嘀咕道:「这女人一副娇滴滴风吹就倒的样子,脾气怎麽那般强硬,一点亏都吃不得!老子得好好磨磨她,叫她知道她只能是我的女人……」

  他长吐口气,被她气得肚子都饿了,幸好两人争执之前,她还带来了膳食。

  想到这儿,他拿起筷子想吃时,定睛一看,这桌上的美食居然被她不知在什麽时候打翻了大半在地上,根本就不能吃了。

  那女人,一定是故意的……

  左安阳忍不住苦笑起来,看来未来究竟是谁磨谁还不知道呢!


第一章 贴身侍候遭人妒

  白露将手中颜色略深的莜面粉加入滚水,反覆搓揉,揉成面团後,再快速搓成寸许长两头尖的鱼形,趁着鱼形面团还热着,马上放进笼屉蒸,这便是张平镇一带的人习惯吃的莜面鱼鱼。

  在陶锅放入山药、白菜、豆角、瓠瓜、蘑菇、五花肉等等熬煮,再将蒸好的鱼鱼放下去焖,这道焖莜面鱼鱼便完成了。

  由於材料丰盛,看了便令人胃口大开,扑鼻的香气更增添了入口时的期待,白露来到张平镇後,第一道学会的当地菜便是这个,甚至在做了几个月後,比当地人做得更好,因为左安阳可能会喜欢吃。

  他喜欢吃,她就多做,总会引诱得他想吃,因为这些都要与他算银子,谁叫她欠他五百两呢!

  数月前,左安阳由宁夏来到张平镇,车队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白露跟在左安阳身边,为了还债,几乎将他服侍得无微不至,如今入住了总兵府,当地人以为她是左安阳的贴身婢女,她也不想解释了。

  所谓总兵,便是镇守在张平镇的最高将领,只是个虚衔,一般由公侯或都督兼任,虽无品级,但除了练兵之外同时指挥作战,事权合一,无疑是地方一霸,如果左安阳欲擅权,根本可以不受京城辖制。

  张平镇城墙之外便是鞑子的地方了,鞑子三番两次的来偷袭,所以张平镇可说是穷得发慌,虽然不至於无衣无食、卖儿鬻女,但一眼望去都是土胚茅草屋,除了城镇中央的官道是夯土压实,其余道路都是凹凸不平的泥土路,百姓只要身上衣物没有补丁就能算是富户了。

  当初白露第一眼看到总兵府,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什麽废墟,直到左安阳派人好好整理修葺了一番才勉强住进去。

  第一个整理好的可不是总兵府的大堂,也不是总兵住的房间,而是灶房。

  因为白露很清楚,自己若要快些还清那五百两,就得从左安阳的饮食上下手,而这也是他最容易屈服的。

  按市价算,一道菜十文,加了肉的算二十文,如果是精细的糕点,甚至可以高到三十文,这样每做一顿饭,算四菜一汤一道糕点,至少也能有八十文,积少成多总是能还债的。

  白露也不知道为什麽自己脑子里有各式美食的菜谱,虽然丧失记忆,但用起菜刀可说是如臂使指,煎煮炒炸都不含糊,尤其在制作甜点上更是拿手,即使左安阳极度克制要自己不吃她的东西,免得哪天她真的把债还清,却也有好几次忍不住破戒。

  但她虽然有明确的目标,也学了许多地方菜,甚至青出於蓝,却很悲惨的发现,自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张平镇这地方真是穷到连贼都没有,家家户户就算开门揖盗也根本偷不到什麽东西,今日这一锅焖莜面鱼鱼,还是她请熟识的小兵替她跑遍镇上几个大市所收集到的食材。

  这几个月来,几个左安阳身边的将领也和白露混熟了,知道她今日要大显身手,都早早的来到总兵府的内署议事,到了午膳时间也不走,眼巴巴的等着小兵将她做好的一大锅菜抬进来。

  「总兵大人,用膳了。」白露相当好心地替左安阳盛了一大碗,放在他面前。

  忙了一早上,左安阳着实是饿了,可拿起筷子就要大快朵颐时,他突然一怔,紧接着沉下脸,问着只有两人才听得懂的问题,「多少?」

  「今日较费工夫,所以是三十文。」白露浅笑盈盈地道。

  「听说我的小兵也出了力,跑了整个镇……」

  「那二十文吧。将军可得好好尝尝,这是我特地为你做的,忙了一上午呢!」

  自始至终,没人听得懂白露与左安阳在打什麽哑谜,众官兵只以为白露对左安阳体贴,纷纷透露出羡慕之意;也只有左安阳知道她温柔的笑容是给外人看的,事实上她的眼神之中已丧失了对他的情意,这情况令他相当不满,却又无法改变现状。

  看看那锅里的莜面,真像一条条的小鱼在美食的汪洋里畅游,五花肉炖得软烂,必是入口即化,还有那些蔬菜豆子,平时吃都没啥稀奇,怎麽拼成一锅就像是山珍海味,豆角上的油光,吸满了鲜美汤汁的白菜……左安阳的内心在拉扯激战着,一方面要他屈服於腹中馋虫,另一方面要他坚守信念别让她得逞。

  「你们吃吧!我不要。」左安阳咬牙道,无情的将她呈上的大碗推到一边。

  白露顿时眼神一黯,露出了受伤的神情,彰显了左安阳的不近人情。

  副总兵刘达是跟了左安阳好几年的老部属,从左安阳捡到白露就看他们相知相恋,到现在彷佛闹了别扭,忍不住开口劝说了。

  「将军,这是白露姑娘一番心意,她在灶房里忙了一早上啊!您多少吃一些。」

  由於跟得久了,刘达还是习惯於以前对左安阳的称呼,不过左安阳这总兵确实也身兼将军之职,这麽叫也没错。

  左安阳的嘴角抽了抽,谁说他不想吃?他想死了啊!就眼前这大锅他自己一个人能解决半锅!但问题是,他不能把钱给她赚啊!

  白露没给左安阳说明的机会,事实上左安阳也无法说明,她只是委屈地道:「刘副总兵,是白露太不知好歹,听说总兵大人昨日在外头吃了好大一碗什锦面,就想着这焖莜面鱼鱼应该总兵大人也会喜欢,想不到……毕竟是我自做主张了,左将军就算想处罚,我也没有怨言。」

  左安阳张大了眼,他什麽时候说要处罚她了?明明想吃的吃不到,被处罚的是他好吗,她倒是委屈起来了?

  然而没有人知道左安阳内心的纠结,眼下的情况落在旁人眼里分明是有权有势的大将军欺负无依无靠的弱女子,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质疑目光,左安阳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想不到白露的招数还不只如此,她抬起那清丽的脸蛋儿,泪滴盈满眼眶,将落未落,楚楚可怜,纵使左安阳明知她在演戏,仍觉得心疼得要死,更何况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大夥儿都恨不得自己能代替总兵大人安慰她。

  「既然总兵大人不吃,不知各位将军能不能替小女子吃掉这一锅?无论是给总兵大人吃,或是给各位将军吃都是好的,你们有了精神才好打胜仗,小女子都算是为这边境尽了份心意。」说话之间,白露自然而然的将左安阳不吃的那一大碗推到了刘达面前,然後开始替其他人盛。

  「那当然,那当然!」

  「白露姑娘的厨艺过人,傻子才不吃啊!」

  众人早就等得眼睛都红了,听她这麽说,还体贴的盛好送上,哪里有不吃的道理,全急匆匆的抄起筷子,呼噜呼噜的一口接一口吃了起来。

  左安阳便成了唯一不吃的那个傻子。

  他手上的筷子忍不住啪的一声折断,偏偏是他自己说不吃的,还得板着张脸目不斜视。

  左安阳算是知道了,这群人今天就是来蹭吃蹭喝的,他不吃也只是便宜这些人而已!白露的招数是越来越高明了,她以往用美食抵债都是私底下,他拒绝後便视而不见,眼不见心不烦,但今天这麽多人在他面前吃,那一个个享受的神情证明了白露这一道菜有多美味,就是要逼得他屈服,花钱买下这一道菜。

  看看刘达,吃得彷佛舌头都快吞下去;再看陈参将,碗都见底了还舔个不停,还有那个方参将,脸都埋到碗里了吧……

  左安阳终於受不了了,端着架子,僵硬着表情说道:「算了!既然白露你如此诚心,本官便吃一点你做的焖莜面鱼鱼……」

  白露彷佛吓了一跳,接着便歉疚地向左安阳亮了亮空了的大汤锅,「总兵大人,你迟了一步,已经吃完了呢!」

  说完,她还给了他一记哀怨的小眼神,彷佛正在凄楚地告诉他……老娘就是要气死你!

  左安阳脸都黑了,心痛无以言喻,咬牙切齿地道:「没关系,明日再做……」

  「明日没有市集,材料收集会比较难,可能要……」白露无辜地看着他,纤手却朝他比了个可恶的「五」。

  五十文!咽下了差点喷出的那口老血,左安阳硬着头皮道:「好!」

  白露终於笑了,在别人看起来是羞涩的娇笑,但在左安阳看来却是胜利的示威,她乖巧地收拾好众人吃光的碗筷,让小兵替她抬着便俐落地告退了,丝毫不留恋。

  「将军,这麽好吃的菜你没吃到,真是太可惜了!」刘达还在怀念刚才焖莜面鱼鱼的味道,口中啧啧有声。

  「白露姑娘简直做得比我们当地人做的还好吃!」陈参将中肯地道。

  「她明天还要做?那我们是不是又有口福了?」方参将笑得直搓手。

  瞧瞧这群人没出息的样子,几碗汤面就被收买了,口口声声都是白露怎麽好,他这顶头上司被阴了倒是没人知道!

  左安阳气都要气饱了,但他绝不承认这是羡慕嫉妒恨,只当是这些人抢了他的食物居然还沾沾自喜,他看不顺眼。

  听着他们喜孜孜的话语,左安阳冷哼了声道:「我看你们吃饱太闲了,下午就不继续议事,改成操练好了,你们一人领一军,看老子怎麽狠狠的训练你们!」

  半夜,月光皎皎,清风泠泠,正是万籁俱寂时候。

  张平镇的总兵府共有四进,从正门进入过了院子便是大堂,东西两廊是兵、刑、工各科所在,川堂两旁有天井,接着内署,这里便是左安阳办公及与属下们议事的地方。

  再往後便是内宅及後院了,内宅中堂是左安阳家居生活的地方,他的房间在东次间,而同样大小的西次间便是给了白露。

  这种安排表面上是方便她侍候,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特别待遇,让府里的下人们虽觉白露是个侍婢,却也不敢对她如何放肆。

  白露一向睡得早,戌时便熄了油灯,一切动静在东次间的左安阳看得清清楚楚,他极有耐性的等了两刻钟,确定她应该已经熟睡了,连忙一记鲤鱼打挺,由床上弹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奔向了後院。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便是灶房,因为他大爷已经饿到手脚发抖,忍无可忍,再不给他东西吃,他连桌子上的茶托都能当成大饼吞下去。

  此时灶房已经没人了,只有水缸打满了水,清澈倒映着天顶的明月、檐上轻轻摇摆的枝藤,以及他这个不速之客。

  悄悄的推了门进去,左安阳开始东翻西找,寻觅白露做的食物。

  这个灶房虽然不只白露在使用,也有厨娘会用来做府里所有人员的吃食,但依他对白露的认识,他光看东西的外貌及闻闻味道,就十之八九能确认是不是她做的。

  为什麽坚持吃她做的?因为只要出自白露的手,就算是冷饭也好吃,他胃口早被她养刁了,府里厨娘做的吃食,也仅仅被他归类为能吃饱,美味就不必期待了,这会儿反正都要偷吃,干麽不选好吃的吃?

  抱着这种期待,很快地,他在箱笼里发现了一盘白面馍馍,那饱满圆润的外型和层次分明的饼皮,肯定是白露做的。而这馍馍也像是提点了他,又鬼使神差地往旁边的厨柜翻了翻,果然让他看到一碗酱牛肉。

  王朝规定吃牛肉是犯律的,牛可是农家生财工具,除非病老残否则不得宰杀,但张平镇已经接近关外,这里养的牛倒是多,满大街的走来走去,偶尔杀个一只,天高皇帝远也没人管得着。

  左安阳已经可以想像,明日的早膳,白露一定是想做肉夹馍来引诱他吃。幸亏他聪明,晚上先来觅食,否则明日看得到吃不到,又不知要吐几口血。

  想到白露明早发现准备好的食物不见了的那种气急败坏,左安阳就有一种做坏事的快感,自从两人婚事谈崩了,他在她面前总是吃瘪,这回总该让他扳回一城。

  他迫不及待地剥开了馍,大大方方地夹了满满的酱肉,正想就着月光大快朵颐,突然一道清冷娇细的声音传入,差点害他将手上的肉夹馍扔出去。

  「我倒不知道,堂堂张平镇总兵,在晚上兼差当起耗子来了?」

  白露提着油灯慢慢走了进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左安阳手上的肉夹馍。

  「我……」反正已经被抓包了,左安阳索性破罐子破摔,愤愤地咬了一大口手上的肉夹馍。「我饿了不行吗?」

  白露定定地望着他,弯了弯唇角,「十文钱。」

  「十文钱你不如去抢!」什麽东西到她那里,价格都成倍的翻,左安阳忍不住低吼起来,但下一瞬间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不要承认不就行了吗?所以他正了正脸色,晃了晃手上被咬了一口的肉夹馍,「这东西又不是你做的,我是来找厨娘做的馍馍。」

  「这明明就是我做来当明日早膳……」

  「你有何证明?」左安阳又吃了一口,肉香馍有劲,满足地眯起眼来。「我倒认为这是厨娘做的。」

  白露杏眼圆睁,这男人打算无赖到底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左安阳噙着坏笑故意吃给她看,让白露简直无言,不过她也不是没办法治他,就在他吃得正欢时,她突然轻描淡写地道:「看来你挺喜欢厨娘做的东西,那麽以後你的膳食,就让厨娘替你做吧。」

  「什麽?」左安阳心头一紧,差点被嘴里的一口馍给噎死,情急地拉住她的手臂。「那怎麽可以?」

  「如果你不要厨娘做的……」白露拍开他的手,比了比他手上只剩一小口的肉夹馍。「十文。」

  瞧那得意的模样,左安阳咬牙切齿,既想用力拍她屁股,又想狠狠亲她一口。

  这女人死死拿捏着他的命脉,要他此後都吃不到她做的东西,还不如直接宰了他,这比他一个人在敌阵里杀进杀出还要致命。

  转念一想,十文也不是什麽大钱,她欠了他五百两,如果控制好每天的额度,比如以一天五十文去换她做的吃食,也得将近三十年的时间她才能还清,他就不相信三十年还不能让她回心转意嫁给他。

  正当他想认了,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外头突然传来短促的钟响,本该悠长的钟声尾韵未绝,又马上接上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凄厉又恐怖,听得人心里紧张,这便是鞑子又攻来的信号,城墙上的守卫在敲钟示警。

  白露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惊恐地看向了左安阳,果然左安阳立即收起了那赖皮的神态,表情凝肃,大将之风展露无疑。

  不待多说什麽,左安阳脚步一转就要奔出灶房,但白露急急忙忙叫住他。

  「等等!拿着路上吃。」通常钟声响起,鞑子都还在数十里之外,从总兵府到城头,还犹有余裕,所以白露飞快地做好了两个夹满酱肉的肉夹馍,用油纸一包递到他面前。

  他刚只吃了一个,不可能饱的,没有力气怎麽打仗?

  左安阳有些意外,但随即懂了她的意思,却没有伸手接过。

  这时候难道她还会和他计较那二十文?白露一跺脚,嗔道:「厨娘做的可以吧!」

  她毕竟还是心疼他肚子饿了。

  在这紧急的时候,左安阳居然大笑出声,那浑厚的声音透过他的胸腔发出,像是在挠着白露的心,听得人浑身酥酥痒痒的,让她又羞又气。

  心念一动,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用力抱入怀中,低头就是一记亲吻。

  战事在即,无法与她亲热太久,左安阳稍稍得了点甜头,便遗憾的放开她,带着她给的两颗肉夹馍疾步而去。

  白露只能抚着自己的唇,不知是气恼还是害羞地瞪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暗骂着自己的心软。

  这回鞑子入侵的动静不小,左安阳率兵阻拦鞑子大军於张平镇外五十里处,打了三天三夜还没回城,临时的军寨就驻紮在城外,不让鞑子越雷池一步。

  临时军寨的军粮都是由城镇里送出,而左安阳那份自然是由白露亲手制作,却挂着厨娘之名的膳食。

  在这种时候,白露不会幼稚的为左安阳添堵,不会找由头和他要钱,他吃着她做的膳食,想必会更有干劲,早日凯旋。

  断送这种敲竹杠的好时机,白露不得不承认一切肇因於自己对他余情未了……不,其实压根没有什麽余情,她对他的感情始终没断过,否则又怎麽会不否决那无理要求,继续待在他身边?

  他那桩婚事是板上钉钉了,即便能了解他的无奈,却不代表能体谅,她早已不期待嫁给他,原本想着自己留下还债,就能渐渐淡了这份情,但显然她没能做到自己想像的那麽潇洒,他对她一如以往的放任及宠爱,让她想狠心都下不了手。

  不过左安阳对白露的偏爱,早让总兵府里一些婢女看了眼红。

  在战时,应约束所有下人待在一块儿不得出府,唯独白露一人能日日亲送膳食到城楼之下,跟着其他出征兵将的伙食一起出去,这样的差别待遇,终於让一些丫头忍不住冒出头来,其中一个名叫翠儿的婢女一向看白露不顺眼,平时隐忍不发,顶多说说酸话,如今左安阳不在,她便趁机发难。

  的确,白露长得极为标致,那娇柔可人的脸蛋儿和楚楚可怜的韵致,是个男人都会喜欢,但翠儿自认也长得不差,再者她没有白露那般矫揉造作,自己这耿直的脾气应该更对总兵大人的胃口才是,现在是因为白露挡在前头,总兵大人看不到其他人的好罢了,一定是这样!

  於是,这日白露将左安阳的膳食送去後,才刚回後院,就被一群婢女围了起来,带头的便是翠儿。

  「各位有什麽事吗?」瞧众人表情不善,白露的脑海里乍然浮现「霸凌」两个字,却又不明白自己是怎麽知道这两个字的,索性甩甩头将那些杂念撇去。

  领头的翠儿气势汹汹地往前一站,斥道:「白露,你以为你是谁?成天的往外跑,你将总兵府战时不得出入的禁令当成什麽了?」

  「就是!以为自己在总兵大人身边得宠,就了不起了?」

  「也不过就一张脸比人家漂亮一点,成天想攀高枝,你该不会是色诱门房才能出去的吧?」

  「哈哈哈哈哈,你怎麽这麽说……」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麽针对白露,不过今天会被挑拨而跟翠儿一起出现的,当然都是对她没有好感的人,还都是些牙尖嘴利的角色,嘴下可不留情。

  待其他人讥讽得差不多了,翠儿满意地在心里偷笑着,才姿态高傲地道:「我们今天是来告诉你,该守的纪律还是要守,别以为自己傍上总兵大人就可以目无法纪。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老是靠着总兵大人在府里作威作福,我们早就看不下去了,你可以对我们一个人嚣张,但我们全部联合起来,你也没有好果子吃……」说完,翠儿就伸手来推白露。

  白露在左安阳身边两年多,也练过简单的几招,要制伏翠儿完全没问题,不过这当下她却不打算反击了,顺着翠儿这麽一推,竟然跌倒在地上。

  「唉呀!」白露跌倒後,抬起了头望向众人,目光惶惶,身子微颤地咬着下唇,举起手来居然还在地上磨出了血丝,看上去被欺负惨了。

  翠儿後头的那群娘子军,见状居然怕了,有几个还往後退了一步,像是想置身事外。

  本来动动嘴、骂骂人出口气只是小事,可动了手严重性就不同了,是要被罚的,自然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蹚浑水。

  而翠儿也怔住了,她已经做好了与白露打架的准备,届时就算左安阳要算帐,两个要罚一起罚,总兵大人也不好偏向谁,至少她也能因为白露违纪这个理由,理直气壮地在总兵大人面前露一露脸。

  想不到对方这麽弱不禁风,居然一点反抗都没有,让她反而不敢再出手了,单方面的打人,那是明晃晃的欺负,届时在左安阳面前什麽藉口都说不过去。

  白露早就算准自己这麽一跌,这群丫头约莫就不会再动手,那麽就是换她动口的时候。

  想占她的便宜不是那麽容易的,她们可不知道连左安阳这总兵大人,也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阴得很惨。

  於是她噙着泪,忍着痛,艰难地开口道:「翠儿,你这是冤枉我了!我没有作威作福啊!难道你们谁被我骂过一句吗?」

  她这麽一说,倒是提醒了那些旁观的婢女,白露因为住的地方不同,不太和其他婢女来往,却也没恃宠而骄,欺负过任何一个人,反而今天她们可是出於嫉妒来欺负她……这麽一想,众人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白露见众人神情,便打铁趁热地道:「其实你们不知道,在总兵大人身边战战兢兢,护着自己都来不及,我也是很苦啊……」

  「你自己一个人住那麽大的房间,还能日日亲近总兵大人,有什麽苦的?」翠儿不甘心地问道。

  「那是总兵大人要我住的。」白露幽幽地叹息,「你们也知道,我的命是总兵大人救的,照理说以身相许也是应当,可是毕竟无名无分,怎能做出无耻之事?偏偏大人安排我住在他对面,我只能拚命的守住自己的身子,这样还不苦吗……」

  是啊!总兵大人那样血气方刚的汉子,看到白露这样的美人,哪里有不扑上去的道理?白露一个姑娘,贞洁是最要紧的,若无名分往後该如何自处?若无攀高枝的心思,也只能拚命抗拒了……

  白露这演技成功引起众婢女的同情,只有翠儿听得别扭极了。

  这真的不是在炫耀?为什麽总兵大人不是扑向她啊!翠儿咬紧牙关,愤愤地想。

  「翠儿,你对我有如此误解,我不怪你,想必你心仪总兵大人,今日才会来这里堵我,对吗?」白露话锋一转,突然说到了翠儿身上。

  「我哪有……」翠儿直觉地否定,如果承认了,那麽今日来找碴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白露一脸茫然,却是十分恳切地道:「没有吗?唉,我还想如果你心仪总兵大人,那我和你交换工作好了,省得你一直误解我,伤了大家的感情。可是你又说你没有,我实在舍不得害你入了狼窝……」

  「我……」翠儿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这叫她该怎麽说?拜托你求求你恳请你和我换,我爱死总兵大人了?

  翠儿这会儿可真是骑虎难下,如果承认自己心仪左安阳,就代表着她之前的确是出於嫉妒辱骂白露,不被这些她唆使来的人恨死才怪;但如果不承认,她便失去贴身服侍左安阳的机会,这叫她如何是好?

  她踌躇地看着众人,而众人也因她古怪的神色心生狐疑,再想想方才白露说的话,该不会这翠儿……

  「既然……既然白露你这麽说,那我就和你交换工作好了,免得你那麽苦。」翠儿把一心横下了决定,趁着白露还没把话收回去,随即涎着脸说道。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譁然,谁都懂了,白露死守着自己的贞洁,所以急着想离开,但翠儿似乎恰恰相反,急着想贴到总兵大人身边,把自己的贞洁送给他呢!

  无怪乎方才翠儿会那样骂白露,还动手推人了,原来都是嫉妒使然,翠儿分明是因为自己吃醋而来找碴,却找了个藉口叫大家一起来,这是拿所有人当枪使呢!

  如今翠儿还有脸踩着白露上位,傍上总兵大人,这等心机深沉的人,谁还敢与她相交?更别说站在她那边!

  到底是谁不要脸,不言可喻,这下所有人全倒戈,每个人看翠儿的眼光都变了,夹杂着轻视与鄙夷,更不乏被欺骗的怒气,当然其他那些有野心想接近左安阳的,则是饱含嫉恨与欣羡,一下子众矢之的变成了翠儿。

  反而对於白露,众人没什麽意见了,更多的是同情,人家明明没有巴结左安阳的心思,可大家都误会她了,还被翠儿欺负成这样……於是有些人上前将白露扶了起来,还有人拿起帕子替白露擦去手上血丝。

  翠儿知道众人开始瞧不起她了,但她不愿意放弃。

  等到她成功爬上总兵大人的床,今日所受的轻视和鄙夷,总会一笔笔讨回来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必须得忍下这口气。

  而为了达成目标,她豁出去了,也不管别人怎麽看,硬着头皮再次和白露确认,「白露,既然你要和我交换工作,那你马上从西次间搬出来,去和大家住在一块儿!」

  「你要搬进去吗?」白露睁大了无辜的眼,刻意问道。

  翠儿一咬牙,「当然!否则怎麽贴身侍候总兵大人?」

  这已经是无耻了,其他的丫鬟们都忍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讽刺起来。

  「看过不要脸的,但不要脸到这种程度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她还敢笑白露出身不明,成天耍些狐媚手段,可瞧瞧她自己,她自认清白出身,成天想的还不是怎麽爬主子的床?」

  翠儿被说得涨红了脸,但仍撑着一股意气瞪着白露,「白露,你自己说交换工作的!还不给我一句准话?」

  白露像是被她吓傻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呐呐地道:「我说的话,自然算数。」

  而这一小段时间,已经足够翠儿被众人的目光射得千疮百孔了。

  终於得到自己想要的,翠儿啐了一声,横了那些说闲话的人一眼後,昂首挺胸地离去,彷佛忍下这些风言风语,隔日她这小麻雀便能成功飞上枝头变凤凰似的,隐然带着股得意劲儿,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而在所有人都在咒骂翠儿时,只有白露幽幽地看着翠儿的背影,眼底闪过了一抹难明的情绪。
 第二章 西北拚经济

  白露很快地搬出了西次间,与其他婢女住在後院的後罩房,吃住沐浴都在一起,她的性子随和,说话温柔,众人都知道自己以前以为她高傲是误解她了,很快地便与她打成了一片。

  反倒是翠儿,几乎是站在西次间外等白露搬出,接着便拿着自己的包袱住进去,这迫不及待的猴急样惹来众人一致的鄙夷。

  平时翠儿在众人面前没少说白露的坏话,什麽不要脸捧高踩低,结果她自己才是最想攀龙附凤的那一个,翠儿的真面目昭然若揭,风评也越来越差。

  白露也真的就不再替左安阳做膳食,就做着翠儿以前的工作,翠儿本是在针线房的,她便做起女红。

  翠儿见状,认为有机可乘,便使尽浑身解数做了一顿饭菜,学着白露想送到城楼下,结果才走到总兵府大门就被挡下。

  「战时府中不得出入。」守门的卫兵冷冰冰地道。

  翠儿气急败坏地斥道:「我是替总兵大人送膳食到城楼下,你敢拦我,万一误了总兵大人吃饭,有你好受的。」

  守门的卫兵皱起眉,「送膳食的不是白露姑娘?」

  「现在换成我了!」翠儿扬起眉,一副得意的样子。「还不放我出去……」

  「不行!」卫兵只认白露,不过却也没有过分为难翠儿,客气解释道:「如果白露姑娘没有空去送,我们可以派人替她送到城楼下,但你不许出府!」

  原来这人以为她是替白露送膳食的?

  翠儿不甘地抓紧了手中的食篮,忍住不朝卫兵的脸上砸去,声音像是由齿缝中挤出,「既然如此,就请你们代送了,可别半途砸了,否则我一定禀报总兵大人唯你们是问!」

  说完,翠儿气呼呼地走了,到现在还无法接受自己与白露之间竟有这麽大的差异。

  没关系,现在她已经搬入西次间,服侍总兵大人的换成了她,只要总兵大人吃过一次她做的膳食,一定不会再对白露做的东西感兴趣,所以这回她必须忍了,那个拦住她的卫兵,以後有的是机会算帐。

  如此过了几日,翠儿天天都让卫兵代送,相信左安阳已经接受她送的膳食了,心忖待他打胜仗回来後她再据实以报,说那些东西都是她做的,左安阳对她的印象一定会更好,那她便更接近他一步了……

  有了这种想法,翠儿对其他人的态度益发高傲,甚至自以为地位高出旁人一截,竟然也敢对府里其他的丫鬟及婆子颐指气使了,甚至变本加厉的到白露面前炫耀讥嘲。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那些丫鬟婆子根本就不理她,白露倒是理她了,却是一句可怜兮兮的「你想要的我都给了,你还想怎麽样呢」,就这麽一句话,让翠儿在总兵府里彻底没了朋友。

  这个时候,被翠儿视为救星的左安阳终於回来了。

  左安阳率领张平镇的兵马,再一次成功的将鞑子赶了回去,只不过这次出了点差错,他竟是受了不轻的伤,右肩被敌军射了一箭,差一点一只手就废了。

  虽然战胜了,但他血淋淋的回府也着实吓人,一回到房里,他谢绝了军医的包紮,要人去西次间将白露找来,他只要她服侍。

  下人领命去了,但带回来的却是翠儿。

  翠儿盛妆打扮了一番,胭脂水粉、满头珠翠,一来便喜孜孜地向左安阳行礼,「总兵大人,从今日起,就由翠儿来服侍您!」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左安阳却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甚至正眼都没看她,直接厉声问道:「白露呢?」

  翠儿露出自己最娇羞的神情,「白露在十天前已经与奴婢交换了工作……」

  「十天前?」左安阳一怔。

  「是的,所以这几日大人吃的膳食,都是奴婢的手艺。」翠儿连忙邀起功来,至少在这部分想先将白露比下去。

  她以为左安阳接下来应该会换成一张和煦的面孔,基於欣赏她的厨艺,顺势接受她的侍候,然後他便会知道她比白露更聪明伶俐,更柔情似水……想不到左安阳的反应完全与她的想像背道而驰。

  「难怪变那麽难吃,谁允许你们交换的?」左安阳想到自己这十日吃的都不合胃口,宁可去和小兵吃大锅饭,心头整把火都起来,直接就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给我换回来!」

  翠儿吓了一大跳,暗忖自己到底太心急了,白露在左安阳心里总是有些地位,自己应该先从破坏白露的形象开始,慢慢改变左安阳的心意。

  想到这里,她忍住紧张,厚着脸皮道:「总兵大人息怒!您不知道,白露因为触犯了府里战时不得出入总兵府的规定,恣意出府,显然是恃宠而骄,所以奴婢认为她不适任贴身服侍大人的工作,便与她交换,奴婢保证一定比她侍候得更好……」

  她不说也就罢了,这麽一说,更是惹得左安阳勃然大怒。「滚开!我只要白露,把白露给我找来!」

  然而左安阳如此在乎白露,让翠儿嫉妒不已,一下子忘了害怕,忍不住不甘心地反驳道:「大人!白露有什麽好?不过是模样生得好一点罢了,她总是仗着总兵大人的势,在府里欺上瞒下,目无法纪,她拒绝大人,也只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价,大人可别被那狐媚子给骗了!」

  左安阳会如此在意白露,肯定是因为没得到白露而扼腕,只要她能顶替白露的位置,他很快就会忘了白露!

  翠儿坚信自己的猜测,也自认不比白露差,索性揭开了那层遮羞布,几乎是露骨地毛遂自荐,「如果……如果大人不嫌弃,奴婢可以代替白露,一定能服侍得大人满意。」

  她在说这番话的同时,还不停的向左安阳送秋波,看得他一阵反胃。

  他什麽时候让人觉得自己眼光这麽差了?还是说这府里婢女都认为他不挑的,什麽牛鬼蛇神都好?

  左安阳顿时黑了脸,「你这麽丑,连白露的一根毛都比不上,我为什麽要让你服侍?」

  「啊?」翠儿压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麽绝,一下子愣住。

  「还有,你做的东西难吃到连狗都不吃,害我连吃了十天的军粮,你该当何罪?」其实他想说的是,她害他十天没吃到白露做的菜,要不是忙着作战没时间过问,他早就赶回城里把她这个冒牌货给踢飞了。

  「……」翠儿依旧震惊。

  而左安阳越说,越是咬牙切齿,「最重要的,你敢在我面前批评白露,胆子挺肥的,你知不知道白露是我的女人?敢说我的女人一句不好,你娘可是生了十颗头给你,都不怕人砍的?」

  砍头?翠儿这下真的怕了,吓得涕泪齐出,急急忙忙磕头求饶,「总兵大人饶命!总兵大人饶命!」

  其实左安阳想也知道,这叫什麽翡儿还翠儿的婢女,八成是被白露阴了,那女人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娇怯柔弱的模样,事实上脾气不好又爱记仇,将这婢女推到他面前,分明是等着让他处置!偏偏这件事他还真得做了,否则白露姑奶奶一个不高兴,不理他了,他食衣住行可全都没了盼头,未来媳妇飞了,人生一片黑暗。

  光是这麽想左安阳就怒火中烧,看着面前跪在地上发抖的翠儿更不顺眼了。

  「来人啊!」他一声叫唤,便将门口的卫兵唤了进来,遂指着翠儿说道:「把这婢女给本官绑了,发卖出去,本官不想在张平镇再看到她。」

  「什麽?」翠儿傻眼了,她从总兵府被踢出门,还能到什麽好地方?这简直比要她的命还惨啊!「求求您,总兵大人不要卖了我……奴婢不敢再骂白露了,再也不敢了……」

  翠儿挣扎着,可惜她的觉悟来得太晚,仍然被卫兵们綑成了一颗粽子,拖了出去。

  她一路嚎叫哭喊,披头散发,这模样让一路上遇见的下人们全都不忍卒睹,却也明白总兵大人这是故意的,他在警告所有人,让每个人都不许小觑了白露。

  在翠儿被拖到後门口之前,遇到了听到声响出来察看的白露,翠儿这会儿已经明白白露有多麽受宠,自己永远不可能比得过她,便後悔地大哭道:「白露,求求你帮我向总兵大人说,我不想被发卖,求求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针对你了,我发誓,我发誓啊……」

  白露一脸迟疑地走近她,「翠儿,总兵大人的命令,我也不敢违背……」

  「不,总兵大人对你不一样,你一定可以,一定可以说服他的……」翠儿见白露似乎被说动了,眼睛一亮,又猛烈地挣扎起来。

  但她永远也想不到,白露这副心软的模样,只是做给旁边那些卫兵看的,她在靠近翠儿之後,原本的温柔目光微微一冷,用着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声音,轻轻说道:「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很记仇的吗?慢走,不送。」

  说完,白露叹息着转头匆匆离去,拖着翠儿的卫兵只道她心生不忍,不愿再看,却不知道翠儿在听到白露一席话之後,整颗心都凉了。

  她瞬间明白了,或许在自己志得意满的住进西次间时,就注定了今日的结果,她自以为算计了白露,事实上却是彻头彻尾被白露给算计了……

  送走了翠儿,过了不久,白露端着药进了左安阳的东次间。

  左安阳瞧她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心里就来气,遂没好气地道:「我帮你把那丫头发卖了,你可满意?」

  白露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面不改色地道:「总兵大人要卖哪个丫头,奴婢岂敢过问?」

  「从那丫头敢踏进本官房中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是被你设计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左安阳简直被她气笑了。「你那性子我还不明白?要是顺了那丫头的意让她服侍,改天你就能卷了铺盖逃了,叫我上哪找去?」

  白露轻哼了一声,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我有你说的那麽阴险?」

  「当然……没有!」左安阳发现自己一时口快,再说下去她显然要发火,连忙改口道:「我是说,你行事颇有谋略,以前在宁夏时也出谋划策帮过我不少忙,我当然知道你有多聪明!你要是个男子必然功业不凡,只可惜是个女子……噢不成,你要是个男子,那我就糟了,还是女子好些。」幸好她是个女子,否则他这大老粗,约莫这辈子都无法体会到喜欢一个人是什麽感觉。

  他的说法取悦了白露,让她有些好笑地道:「你在胡说些什麽?瞧你这一身伤,还不快上药,还有这碗药汤,大夫交代你要喝下的,你也没喝。」

  她这麽一打岔,显然就表示他处置翠儿的事她领情了,不过左安阳的脸色仍然不太好,不太甘愿地道:「你叫我喝就喝?弄那丫头来恶心我,我还没找你算帐!」

  「谁叫你出征前要……」白露想到了那个吻,俏脸微红,更是显得风情万种,妩媚生姿,左安阳都快看呆了,而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不由得嗔了一句,「那只是小小报复,叫你别老想欺负我,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不是好欺的。」

  就说她有仇必报吧!左安阳很是无奈,不过一个吻换她一点报复,还算是值了,毕竟翠儿也只能恶心一下他,对他并不能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那你尽量报复吧!」左安阳无耻地展开双臂,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白露杏眼圆睁地瞪着他,与他无赖的模样对峙了一会儿,末了仍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娇媚的横了他一记。

  「快喝药!喝完我帮你上药。」

  「不算我钱?」

  「这是你的小兵熬的药,不是我熬的,这点便宜我还不会占!」说来说去,她还是心疼了,不想他因为耍脾气而不喝药。她指了指他的右肩,「瞧瞧你肩上这个洞,不是武艺高强?怎麽就受了这麽重的伤?」

  说到这个,左安阳就满腹牢骚,「唉,还不是因为张平镇实在太穷了!张平守军无论是兵器还是盔甲等军备全都不足,连粮食都是有一顿没一顿,我上任没多久就直接写信去京师索要军需,可是朝廷正乱着,到现在还没能得到回音,只能就现有的东西先撑着。」

  张平镇位於京师以北,在内外长城之间,算是最靠近外长城边关的城镇,属北直隶辖下,是抵抗鞑子的第一防线,万一失守,鞑子便可直下宣镇,再攻居庸关、紫荆关或倒马关的内长城三大关,尔後长驱直入京师,因此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偏偏这麽重要的地方却是那麽的穷,因为张平镇屡次被鞑子攻下,又收复,根本无法发展民生,直到最近几年才稳定下来,派来了骁勇善战的左安阳坐镇。

  然而因为如今朝政混乱,皇帝昏庸猜忌,权臣当道,党派相争,所以并无直隶巡抚来到张平镇这一带,更遑论发现张平镇的现况是如此贫乏与危急了。

  白露这两年读了不少书,尤其是左安阳书房里的大多是地方志、游记、历史或舆图兵书等着作,同时她也偶尔能听到军中将领谈论时事,所以不需要左安阳解释,她也能明白张平镇面临的困境。

  左安阳亦知她好学,也不和她罗唆那些缘由,直接说起自己为何受伤,「半个月前出征在即,我在城门前看到陈参将,他身上居然连副盔甲都没有。要知道陈参将上有高堂下有幼子,妻子正在病中,万一他出了什麽事,陈家就完了。所以我便把自己的盔甲套在他身上,想着我武功比他高出不知多少,遇到危险生存的机会也比他大……」

  「结果你便被暗箭射了这麽一个洞。」白露叹息,轻轻地替他上药。

  左安阳有些尴尬,「这不是一时忘了吗?下回不会了。不过我并不後悔,因为那副盔甲在战场上可是救了陈参将好几次,在我们战胜之後,他还跑来我的营帐向我磕头道谢。」

  白露不语,替他包紮好後,将药汤端给了他,他仰头乾脆地喝下,朝她咧出一口白牙,像个孩子讨赏般,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她端起空碗起身出去,左安阳看着她美好的背影,想着自己弄了这身伤,似乎又让她不舒服了,便有些歉疚,可想到她还会心疼他,又有点窃喜。

  他心绪复杂地坐着发呆,没料到她很快便折回,手里捧的居然是一件牛皮鳞甲,造型精美,看起来坚固异常,左安阳不由得眼睛一亮。

  白露淡淡地道:「前些日子得了块牛皮,我请人切成寸许的鳞片,打好洞,上油烘乾,打入铁屑後再上油烘,前前後後反覆数次,这牛皮比铁片还硬,却没有那麽沉重。我用牛筋将鳞片束成甲衣,里层再缝上绢布,就制成了这件牛皮鳞甲,原本就想给你,但这次战事突然,没能来得及,恰好你的盔甲给了陈参将,这件就将就穿着吧!」

  左安阳几乎是虔诚地接过,手轻轻在上头一抚,就知道她说得太过轻描淡写。这件牛皮鳞甲的坚固程度绝对远胜他借给陈参将的那一件,重量也轻,只不过做工繁复成本过高,根本无法大量制作。

  他欣喜地穿上,大小刚好,本来想站起来比划两下,却被她按住。

  「等你伤好了再试。」白露嗔怪道。

  「做这皮甲你费了好大劲儿吧?」左安阳猛然用没受伤的手揽住她,额头抵住她的额,感动地道:「谢谢,我很喜欢。」

  又被他占了便宜,白露皱了皱眉,挣扎一下却挣不开,她於是板着脸轻轻按了下他的伤口。

  「唉哟,你谋杀亲夫!」左安阳惨叫一声,果然放开了她。

  白露趁机离了他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道:「要成为我的亲夫你还离得远!你以为我的皮甲这麽好得的?」

  不用问也知道她接下来要开价了,左安阳连忙弯起身抱着伤口,还穿着那身皮甲就滚到了床上,「我伤口疼,要休息了。」

  白露可没那麽好打发,她来到床边,明明是长相清丽、气质楚楚可怜,却硬要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让她的美丽更显得生动,拨撩得左安阳心痒痒的,却不敢再出手轻薄她。

  「十两。」白露说道。

  「什麽?」左安阳差点跳起来,却压到了右肩,这次伤口真的疼了,「这也太贵了一点!」

  「十五两。」白露二话不说再加五两。「这已经是良心价,这件皮甲你在外头订制,那可不只十倍的价格。」

  左安阳连忙装起可怜,「你也不想想我这个总兵这麽穷,连盔甲都借给了参将,搞到自己受伤,你怎麽忍心剥削我这个穷人?」

  「二十两。」白露面无表情地道,她可是装可怜界的祖宗,他这是鲁班门前弄大斧!

  「好了好了,二十两就二十两,可别再加了。」左安阳还是无奈屈服。毕竟他很喜欢这件皮甲,也真的需要。

  白露朝他盈盈一笑,收拾了下东西便潇洒离开,那模样真是既娇媚又气人,可是左安阳再怎麽咬牙切齿,在她面前终究还是吃瘪,谁叫他爱死她了呢!

  鞑子不愧是狡猾,即使是打了败仗,战後他们也在张平镇四周渲染着总兵左安阳受了重伤的消息,然而事实上他皮粗肉厚,休养几日早就行止如常,为了安抚民心,另一方面也要视察张平镇的现况,左安阳索性着副总兵刘达,陈参将,甚至将白露也携上,大摇大摆的在大街上晃荡。

  带着白露可不是携美同行增游兴那麽肤浅,在左安阳心中,白露机智聪颖,往往能想到许多别人想不到的方法解决他的问题,这次带着她,也多少抱着这种心态。

  他可没有什麽女子无才便是德,或者女人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迂腐观念,张平镇贫瘠到根本没有能人想来帮他,求贤若渴的他,只要是人才就卯起来用,哪里管得了是男还女?

  这一路,白露更深入的了解了张平镇的穷困。

  百姓住的土坯房外头看起来还好,进到里头讨一杯水,就能看到很多墙早就破破烂烂,勉强用乾草木头填进去顶着,如今天气将要入春,屋里能有一条破棉被就算好的,百姓的衣服也单薄破旧,她特地请人拿件过冬的棉衣给她看看,只见那棉花硬得都能拿来当砖头使了,穿在身上不舒服不说,自是一点也不御寒。

  来到了农地里,如今天还冷着,四周光秃秃一片,原本种的大多是玉米、马铃薯等等粗粮,菜地里大多是白菜、萝卜等耐旱抗寒的作物,偶尔经过几亩乾涸的田地,听说来年要种麦子,可是以往的产量都不怎麽样。

  听到这里,白露弯下腰,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若有所思。

  左安阳见状苦笑,「我早就看过了,这里的土都是沙质土,地力不肥,所以只能种些易种的东西,娇嫩些的绿色菜叶或大米是根本种不活的。」

  左安阳的脸色不太好看,白露也是神色凝重,後面两个人就更不敢吭声了。

  一行人慢慢走出了城门,眼前便是一片大草原,今日晴空万里,一眼望去碧空如洗,风卷云舒,如此壮阔的美景畅人胸怀,终於让人感到心里头好受了点。

  左安阳向白露介绍道:「这一带以前是旧时的官牧地,只是鞑子几次入侵,抢走了所有的牛羊马匹,还放火烧了几次牧草,所以这里就废弃不用了,现在家家户户都将牛羊养在自己家里。」

  白露有些讶异,又有些恍然大悟,「难怪这里的人几乎都会做些简单的乳酪,只是牛羊这麽矜贵,大家养得起吗?」

  左安阳大笑起来。「谁说这里的牛羊贵了?张平县的地,种什麽都不成,偏偏牧草长得又快又好,所以养牛羊根本不需要花什麽钱,要不每日带到草原上放牧,要不就随便找块地割上几綑牧草回家,所以这里牛羊的价格比猪只还便宜很多。」

  看着他爽朗的笑容,白露有些心动,这男人外表粗枝大叶,但事实上他早就将张平镇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否则不会对这一路所见了若指掌。

  分发到了这样的苦寒之地,他却仍游刃有余,谈笑风生,似乎不以为苦,由此可见他粗中有细、极为负责、心胸宽阔,嫁给这样的男人,该是很幸福的吧?

  可惜……白露眨眨眼,掩去心中的遗憾,正想说些什麽,头顶上却突一道黑影掠过,接着啪的一声掉在她跟前。

  众人的目光不由低下一看,同时面露诧异,居然是只半死不活的鸲鹆?

  鸲鹆也就是八哥鸟,特长是会模仿人说话,维妙维肖,一向是有钱有势的人才会养着赏玩,在张平县这鸟不生蛋的地方遇到一只,倒是新奇。

  黑羽黄嘴的小小八哥,奄奄一息地趴在黄土地上,看起来很是可怜,更别提白露天生对可爱的东西充满同情心,见状就拿出一条帕子,轻轻地将这只八哥捧了起来。

  「救救牠吧?」她眨巴着眼看向左安阳,盈盈秋波,很是醉人。

  左安阳一眨眼就中招了,他拿起水囊,慢慢地在八哥的口中滴入,那八哥吃了水,方有了些精神,歪着身子站了起来,看似脚上有伤。他又给了几粒松子,果然牠如恶虎扑羊似地直朝着左安阳的手心啄,突来的刺痛让他差点将这鸟一掌拍飞。

  八哥吃饱喝足,突然啊啊两声开口了,「……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啊啊,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拜表以闻,啊啊啊……」

  此句话在此时冒出来,虽有些不伦不类,却是刚好,听得左安阳哭笑不得,白露忍俊不禁,其他人也呵呵笑了起来。

  「这八哥倒是聪明,可见牠的主人应是个饱读诗书的书生。」刘达笑道。

  「是极是极,说不定这鸟懂的诗还比俺多呢!」陈参将摸摸头,一点都不在意地自贬起来。

  白露见这八哥自在地喝水吃松子,憨态可掬,越看越喜爱,不禁对左安阳道:「如果他伤好後没飞走,我要养牠!」

  「你要养?」左安阳却是皱起了眉,他可没忘了这鸟有着忘恩负义的苗头,刚刚还啄了他好几下,手心隐隐发疼呢!

  「当然要!这麽有学问的鸟哪里找?」白露浅笑朝着八哥说道:「小黑,再吟句诗听听?」

  居然连名字都取好了?左安阳有点发晕。

  而从此被称作小黑的八哥,竟像听懂了似的,又开口道:「北山有芳杜,靡靡花正发,未及得采之,秋风忽吹杀,杀杀杀……」

  这诗的意思简单说来就是花开得极好,但还来不及采就要被秋风给灭了。原是诗人怀才不遇所感,但小黑在这时候吟出这诗,倒像在讽刺左安阳不识千里马了!

  「哈哈哈,这只鸟太有趣了,简直冲着将军你来的。」刘达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陈参将听不懂,但也傻兮兮地跟着笑起来。

  左安阳脸更黑了,白露瞧他益发不悦,连忙说道:「你让我养,我就帮你解决张平县贫穷的问题。」

  左安阳一愣,随即大喜,「你有办法?」

  「办法是有,不过需要你帮忙,还有百姓的配合,只怕做起来颇有难度。」白露老实地道,其实她方才一直安静不语,就是在思考这事。

  「只要有方法,无论多难都得试试,此为百姓之福。」谈到黎民百姓,左安阳也不免严肃起来。

  白露也摆出认真的姿态说道:「这张平镇的沙质地,我想到了相当适合种植两种东西,一种是西瓜,一种是葡萄,都是高价的水果,不过这些都是西域才有的品种,只怕你得派人去寻种子……」

  「西瓜与葡萄?」左安阳摸了摸下巴。「这些东西皇宫里就有,要得到种子倒是不难,不过听说不易种出来,所以到现在还是稀罕的东西。」

  「原来这时代就有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这麽冒出来,白露怔了一下,不解自己为什麽会这麽说,索性也不多想。「那你快去寻,至於怎麽种出来,我有办法。」

  白露也不明白自己好像知道怎麽种,总之脑子里就是有着种植西瓜及葡萄的方法,她肯定自己以前就算没有亲手种过,也在哪本图文并茂的书上看过,只是不管再怎麽回想,她都想不起是什麽时候在哪里看的。

  「我马上派人去寻。」左安阳道。

  「还有,你帮我找几只产乳的牛来。」白露寻思道。

  「你养鸟不够,还想养牛?」左安阳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有些不敢想像她再这样下去,自己的总兵府会变什麽样子。

  白露一看就知道他想岔了,哭笑不得地道:「养牛同样是为了张平镇的百姓,既然大家都养,那我自然得想出从牛身上变出银子的方法。」

  「好,我去弄几头牛给你。」左安阳二话不说应允,只不过他的眼神仍是不太友善地看着小黑。「不过这只鸟我不准……」

  「我本将心向明白,奈何明月照沟渠,啊啊啊啊啊……」小黑像是不满地拍打着翅膀,居然一副与左安阳杠上的样子。

  果然是只畜生,完全忘了救命之恩!左安阳极度不爽地想着。

  「好了好了,小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能养了吧?」白露巴巴地看着左安阳。

  「不行。」左安阳沉着脸。

  「真的不行?」

  「不行。」

  一旁刘达与陈参将见两人僵持着,不由得冷汗涔涔,心想白露姑娘真是好胆识,将军可是说一不二的,她如此违抗他,还不知会受到什麽样的惩罚……

  孰料接下来情势的变化,却完全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我、要、养!」白露杏眼圆睁,像要生气了。

  「好,给你养。」听她语气越来越不对,左安阳马上见风转舵,只差没加一句「姑奶奶我帮你寻个金笼子」来。

  小黑名正言顺地成了白露的宠物,至於看得目瞪口呆的刘达与陈参将,直到他们一行人回了总兵府都还没能回过神来。

  将军你这是什麽回事,说好的说一不二呢?

  视察後没几日,便有农人牵了三头母黄牛和两头母羊来,恰恰都有奶水,白露欣喜地接收了。为了让她饲养这群牲畜,左安阳特地命人在总兵府的後院外围了一大块草地放牛,还盖了一间牛舍,简直有求必应。

  不过别人宠爱美人用的都是水晶帘箔云母扇,琉璃窗牖玳瑁床,相较起来总兵大人宠爱美人的方法就有些怪异了,偏偏美人收得心花怒放,大人送得豪气万千,众人看了也只能啧啧称奇。

  从那日开始,白露便待在後院足不出户,开始捣鼓起那些她所谓将牛换成银钱的东西,左安阳也定下心,开始处理张平镇的公务。

  「京里还没诏令下来?我们要军需的奏摺送去都几个月了,不知道是个什麽情况?」刘达小心地啜了口茶,闭目品了品。

  这是左安阳在宁夏时别人送的庐山云雾茶,如今在张平镇这穷苦之地,能喝到这样的茶分外珍贵,这也是因为左安阳并不藏私,有好的都会分给弟兄们,从他连保命的盔甲都能送给陈参将就看得出来。

  因此他十分得人心,跟随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忠心耿耿彻底拜服的。

  左安阳听到他的疑问,不假思索地道:「万岁多疑,谁都不相信,只怕我们要军需的信很可能什麽都要不到,反而还被有心人拿来告一状。」

  陈参将听得直皱眉,「那为什麽将军还要写奏摺啊?」

  左安阳叹气,「写了奏摺去,或有机会要到点东西,就算挨了责骂本官也认了。不写别人怎麽知道张平镇已危急至此?就算一时得到最惨的後果,挨了骂又不给东西,至少也让万岁记住,说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就惠及张平了。」

  在场还有方参将、几名游击将军,他们听到左安阳的话,皆是慨叹不已。

  左安阳人虽不在京中,但他有自己的关系在,时时刻刻关注着朝廷风向的转变,否则以他的军功,在斗争混乱的庙堂之中,早已被斗倒了。

  就连这次反击鞑子大捷,左安阳回报京师时,也是轻描淡写的将之形容得像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战役,免得被万岁看到他又立功,周围的佞臣稍微吹吹风,他在万岁眼里的模样又变成手握兵权、功高震主了。

  在这样处处有人掣肘的情况下,要挽救张平镇的贫穷,太难、太难。

  此时,守门的卫兵突然进入了内署,恭敬地朝左安阳说道:「总兵大人,白露姑娘在外求见,说她研究出来能帮助张平镇的东西,希望各位将军都能帮忙一起看看。」

  其实在卫兵进门前,众人已经先闻到一股既浓郁又甜蜜的奶香味,这与他们常吃的糕点味道大为不同,想起了白露的好手艺,个个皆是面露期待。

  左安阳同样兴致盎然,「让她进来。」

  卫兵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白露带着两名婢女进门,手里齐齐拎着一个大食盒,先向众将见了礼,她便将盒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开在中间的大桌子上。

  他们看到一大块像脸那麽大、圆形乳白色的糕点,也有形状小巧玲珑可能是什麽饼的东西,装在杯子里的白色不明物,还有半个拳头大的小包子……没有一样东西他们叫得出名字来,可是散发的香气却令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动。

  他们的反应令白露嫣然一笑,「劳各位将军久等了,要做这些甜点,先得将牛奶制成乳酪、奶油等原料,还得搭配烤炉。由於制作原料和砌烤炉需要几天,所以才会花了这麽久时间才做出来。」

  接着,她一样样介绍起来,「一口大小的叫奶油饼乾,是将白面、糖、蛋和奶油混合後,揉制成面团再压成各种形状放入烤炉烘烤而成;最大的这叫乳酪蛋糕,把乳酪、奶油、牛奶、糖、蛋黄、蛋白等材料分段和好,再放入圆锅烤制。

  「放在碗里的是奶酪,用牛奶与琼脂制成,等会食用时可依喜好加入果酱;最後这像包子的叫奶油面包,面团之中我加入牛奶、糖盐、蛋黄和奶油,还做了奶油馅填入,由於是用烤炉而非蒸笼,表面我还涂了层蛋液,所以做出来黄澄澄的,看起来是不是更好吃了?请各位大人享用吧!」

  在白露落下这句话後,婢女们协助将甜点分成一份份,送到每个人面前。

  众将士原本还对这些新奇又漂亮的甜点不知从何下嘴,不是小心翼翼的小口咬下,就是舀起小小一勺,但在吃了一口後,神情皆是惊喜,卯足了劲大口吃了起来。

  刘达在奶酪里加了一大匙白露特制的梅子果酱,一口就吞了一个,满足得眯起了眼;陈参将则一手一个奶油面包,左右开弓深怕别人和他抢似的;方参将像只老鼠,喀嚓喀嚓地将奶油饼乾放入口中,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然而该吃得最欢的左安阳却是犹豫了一下,狐疑地瞥向白露问:「多少?」

  她在他眼中就这麽唯利是图?白露没好气地瞪他,「这回不收……」

  不收?听到这两个字,左安阳马上跳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极为卑劣地将整块乳酪蛋糕全拿到自己面前,引起了一阵挞伐。

  「怎麽能全拿走?这是白露姑娘让我们大家品尝的!」

  「俺就差那个乳酪什麽蛋糕的没吃过,将军分俺一点吧——?」

  「我怎麽会以为将军是个大方的人?根本一毛不拔啊……」

  左安阳沉下了脸,「哼!你们也不想想这里是什麽地方?白露的牛哪来的?帮她做点心的婢女拿的是谁的月俸?你们吃本官的、喝本官的,还敢和本官讨乳酪蛋糕,是谁给你们的狗胆?」

  话是这样说的吗?众人被唬得一愣一愣,居然真的不敢伸手了。

  「得了,全给本官滚出去,别影响本官吃东西。」他不耐地挥了挥手。

  众将士摸摸鼻子,还没吃完的东西不是连忙塞进嘴里,要不就攥在手里,依依不舍地走了,另外两个婢女也被遣退,屋中只剩左安阳和白露,左安阳就好整以暇地让白露替他将蛋糕切块。

  「我还想让他们替我试吃呢,全被你赶出去了。」白露有些无奈,不过还是动手切了。

  「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有多好吃了,说不定现在还在外面等着和我抢呢!有多少次我的膳食都被他们给瓜分了,剩下的我来试吃就好,没他们的份!」左安阳可是一点也不心虚,拿起一块蛋糕悠闲地品尝起来。

  「好吃!」他笑逐颜开,在白露眼中笑得极傻。「入口轻飘飘有如云朵,味道却香浓实在,不甜不腻,柔软绵密,实为上品。」

  「这几样甜点的味道该是当今前所未有,制作这些甜点的原料,比如乳酪和奶油等等,都得先用牛乳加工,总兵大人认为若开个乳酪作坊,将这些牛乳做成的甜点当成张平镇的特产,能否解救张平的困境?这里人人都饲养牛羊,牛乳向百姓购买即可。」

  「我看成!」想不到真被她找出方法解决困境,左安阳喜孜孜地又吃了一大口。

  「不过要让百姓接受这些新口味,需要一点时间,总兵大人得再助我一次,才能将这些东西推广出去。」白露早在成功制出牛乳相关的各项甜点时,也将後续销售的方式想得七七八八了。

  「没问题。」左安阳眼下说话极为精简,着实是不想浪费他吃甜点的时间,他说着又得意地捏起一块小饼乾,才想吃下去,突然间一个黑影飞过,竟夺走了他手上的奶油饼乾。

  「什麽东西?」左安阳傻眼地望过去,赫然见到小黑将小饼乾拦截到了窗台上,低头一啄一啄,吃得正欢。「又是你这只傻鸟!」

  左安阳黑了脸,从旁边的盆栽上摘了片叶子射过去。

  小黑却像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攻击,啪啪啪的飞起,又迅速地飞过左安阳面前,抓走一个奶油面包,回到窗台上。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荒唐啊荒唐……」小黑朝着左安阳叫了一声,又开始啄起奶油面包。

  连续被劫走两回食物,左安阳杀了这只傻鸟的心都有了,然而白露见他满脸怒意,忙阻止了他。

  「可别伤他,不过是只畜生,你和畜生计较做什麽?」

  左安阳才想说什麽,小黑居然抬起头,不依地乱叫起来。

  「你才畜生,你全家都畜生,信不信老子揍你!」

  这会儿小黑居然换了一个声音,听起来像个粗莽大汉,令左安阳不禁讶异,「他不是只会吟诗?」

  白露摇了摇头,「我正想告诉你,小黑之前的主人好像不止一个,牠会学很多不同的声音,说话的语气、内容也不尽相同,你可要担待点,有时候牠说出来的话,可能不太顺耳……」

  「我为什麽要担待一只鸟?我现在就想宰了他。」左安阳死瞪着彷佛仍对着桌面上甜点虎视眈眈的小黑。

  白露正想为小黑开脱,小黑却又拉长了脖子大声嚷嚷,这回居然是个女子的声音。

  「你这杀千刀的,成天只会吃吃吃,晚上的活儿都不干了,老娘还留着你干麽啊啊啊啊啊……」

  他这话一说完,屋里的两人同时僵住,而白露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脸色变得忽红忽白,一个箭步来到门前,猛地打开。

  门外,刘达、陈参将、方参将,还有一干游击将军果然都没走,全傻傻地望着她,一脸难以置信,两个婢女则是面红耳赤,头埋得低低,不敢直视她了。

  「那个……」白露尴尬地道:「那不是我说的……」

  刘达率先反应过来,乾笑道:「没关系,白露姑娘不用解释,你说什麽我们都没有听到。」

  「对对对,那个将军晚上都不干活儿,我们都没听到,姑娘可别和将军打起来了。」陈参将越描越黑的补了这麽一句。

  不待白露解释,众人脚底抹油的全溜了,只留下名声全毁的白露,还有屋子里不知道该摆出什麽表情的左安阳。

  白露关门,回身,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你说的对,我们现在就宰了牠吧!」


  第三章 珍馔点心坊

  张平镇往南百里左右就是宣镇,南边京师只要有大官北行巡视,通常到宣镇就会停下,算是北方一个较为繁华的城镇,比张平镇富庶许多,两地中间有条笔直宽大的官道相连着,乘马车要四个时辰的时间,骑快马则只要两个时辰。

  在这条官道边,一幢房舍不知不觉地冒了出来,白墙黛瓦,完全是江南风格,在黄土飞扬的官道上看起来独树一格,而屋子外头插了旗帜,上书「珍馔点心坊」。

  官道平时人来人往,都好奇着这点心坊里卖的究竟是什麽点心,卖了半个月的关子後,珍馔点心坊终於开张了,而且第一个走进去的客人,居然是张平镇的总兵左安阳。

  见到这一幕的商人、旅客和百姓,全都好奇起来了,更有那平时就嗜吃甜食的老饕,随着左安阳的脚步也踏了进去。

  入门先嗅到一股扑鼻的甜香,只见店里十分洁净,还有桌椅供客人在此享用吃食,而食橱里头摆着精致的甜点,上头盖了层薄纱,让这些点心看上去有些朦胧,却更添卖相,还防虫防尘,让人买起甜点又多了点安心。

  仔细看了看点心的模样,差点让那老饕口水直接流了下来,有那白白一小块像云朵的糕点,有那黄澄澄发出果香的小杯子,有那一片一片各种形状的可爱饼子,还有好大一块朴实无华的糕点,却发散着浓浓厚实奶香味,令人垂涎三尺。

  另外一个区块,那人也过去瞧了一眼,卖的应该是制作吃食的东西,好几项他都说不出名字,其中只有乳酪是他认识的,可是又与他熟知的乳酪不同。

  在张平、宣镇这一带,乳酪不是没有人做,只是做出来都有股腥味,又存放不了多久,所以没有人会拿出来卖,可是这家店里的乳酪,闻上去只有纯粹的乳香,更号称能放上一季半载的,岂不稀奇?

  他逛了一圈,正犹豫着要不要品尝些吃食,几个穿得一模一样、如花似玉的姑娘向他招呼着,他馋得心痒难耐,终於忍不住了,花了几十文钱,买了一块那云朵似的糕点来品尝,听说名为奶油蛋糕,无论名字与样式都相当新奇。

  当他吃下第一口奶油蛋糕时,只觉异常的柔软香甜,上头那白色叫奶油的东西,滑腻顺口,下面的蛋糕还夹着水果,搭配起来口感丰富,是说不出的美味,令人产生一种满足的感觉,直像真上了云端。

  於是那老饕疯狂了,居然直接在店里洒了十两银,将所有东西都买了一轮,连他纳闷不已的乳酪也不例外。

  他捧着这些东西走出店铺,立即被其他好奇观望的人围住问东问西,众人於是听到他说,像这样平生仅见的美食,必须让所有亲朋好友都品尝一番,否则枉费来这世间走一遭啊!

  有着如此绝妙的评价,珍馔点心坊立刻火红了起来,有些在城里的百姓听说了,还特地跑了一趟城外,不管是从张平而来还是由宣镇而来,反正沿着官道总能走到。

  开幕的第一日,才过了未时没多久,珍馔点心坊的所有点心便已告罄,让许多向隅的客人们都下定决心,明日一早就来等候,非得买到不可。

  而点心坊的幕後主人白露,一回到总兵府便拿出了今日的所有营收,在左安阳面前像个小财奴般计算起来。

  「今日收入总共五十两三百七十八文,扣掉制作点心的成本约二十多两,今日净收大概三十两啊!」三十两,在张平这个穷地方,可以买下好几栋宅子了,而且还是青砖房,白露面露喜色地朝着左安阳道:「这会儿要发财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上身是米白袄子,腰上系了一条浅绿色的留仙裙,更显腰肢纤细,穠纤合度,像那雪白的茉莉花,清新淡雅,却又娇丽婉媚。

  左安阳看着她灿烂的笑颜,也忍不住勾起嘴角,为她的喜而喜。

  「你这离发财还远着。」瞧那一点银子就逗得她乐不可支。

  「这只是一开始啊,如果我的珍馔点心坊越开越大呢?第一天就有三十两,等名气打出去,就会有商贾来跟我们合作了,赚得肯定更多。再者,我们并不只靠卖甜点赚钱,不管是牛乳或者是加工过的乳酪,也是有销路的,如此一来,赚的钱只会比今天多,不会少。

  「先前跟你说的作坊,可以雇用张平镇的百姓帮忙,制作乳酪等材料,让百姓多了生财之道,且牛羊乳有了销路,百姓便会倾向愿意配合我们养牛羊取乳,这样一来,同时振兴了张平镇的畜牧业,你说这不是一举两得?」

  「原来你已经想得那麽远了。」左安阳顿觉自己眼光真不错。「看来本官未来的媳妇儿可真是个财神爷呢!」

  媳妇儿这个词刺了白露的心一下,让她忍不住嘲讽道:「总兵大人未来的媳妇儿不是严尚书的女儿吗?倒不知道原来严姑娘还是个财神爷?」

  「能不提她吗?」左安阳一想到严玉娇,心情便郁闷起来。

  「明明是你先提的。」不过两句话的时间,白露竟觉得自己赚得银两的欢欣消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渐渐升起的不甘与失落,当然还有些愠怒。

  「我说的是你!」左安阳瞪着她,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意,为何偏要这样歪曲他的意思?

  问题又回到原点,虽然他们还有情愫,也还为彼此着想,愿意帮助对方解决困扰,两人之间最大的问题却始终没有解决,这些日子不谈,只是因为在逃避。

  白露有些挫败地反问道:「你真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未来的媳妇不是严玉娇?」

  「我……」左安阳皱起眉,脸色有些难看了,实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那就是了。」白露自嘲地一笑。「我在大人身边,顶多是个过客,待我替你解决张平镇的问题,那五百两应该也还得差不多了吧……」

  「我不许!」他永远不会放她走!

  左安阳气得拍案而起,霸道地将她扯到怀里,低头就是一记粗鲁的亲吻。

  白露挣扎着,左安阳却是不放,大手甚至放肆地开始在她身上摸索,竟撕开了她的衣襟,露出象牙色的抹胸,这让她急了,内心真怕他将错就错,让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心一横便轻启朱唇,用力一咬。

  「该死的!」左安阳吃痛,力道终於放松。

  白露连忙伸手一推,退得远远的。

  「左安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白露真是委屈了,泪水聚在眼角,原本就是我见犹怜的美人,在这瞬间看来更是脆弱无比,犹如狂风呼啸中的一朵小娇花,只要是男人见到了,都能为她豁出命来。

  左安阳同样後悔了,再怎麽样他都不该用强,但他想到白露的话就低不了头道歉,强撑着道:「谁让你将我们的关系撇得那麽清!」

  「因为那就是事实。」白露忍住心酸,跟他挑明血淋淋的事实,只要那个无解的难题在,他们永远不会有真正相守的一天,「你与严府有着婚约,你的妻子永远不会是我。而我只要还清五百两,就能离开你,这是你亲口答应我的。」

  她狠下心说出当时的约定,她知道左安阳是想用这种方式把她留在身边,可是问题解决不了,这麽做也没有意义。

  她宁可把话说得像是一场交易,宁可伤了他,也伤自己,因为必须让心够痛,才能清楚的拉开距离。

  左安阳再也听不下去,亦是怕自己盛怒之下真的做错了事,两人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遂愤而转身离去。

  又过了两个月的时间,张平镇的天气转热,太阳正烈的时候,大家都不喜欢走在毫无遮蔽的官道上,加上这里风大,大风一刮来能将沙土吹得人满头满脸,连说话都会先吃满口沙尘,声音都不清楚。

  屹立在官道上的珍馔点心坊却占足了天热的便宜,有不少客人原只为避暑歇脚而去,却爱上了里头的点心。

  渐渐的,每日闻名而来的客人如织,其中不乏回头客,尤其官道上多是商人,亦有几个商贾向珍馔点心坊询问了合作的意愿,但都以暂时考虑被挡了回去。

  毕竟白露是个弱女子,不方便出头,左安阳便拨了一个人替她管事,是个因伤退下的百户,名叫李三郎。他原籍山西,家中行商,为人精明却不偷奸耍滑,原本伤後无处可去,留在军中办些采买的小事,左安阳将他派到白露手下後才真正发挥他的功能。

  他将珍馔点心坊管理得井井有条,白露嘱咐他要注意洁净,那橱柜上的纱布就是他的建议;最近因为生意太好,许多客人埋怨来了几次都买不到,他便大胆的提出限制购买数量的规定,虽说得罪了一小票人,却满足了更多人,这一切让白露对他更加放心,自己也能放手去做更多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总兵府那几头黄牛产乳量有限,要做那麽多点心是不可能的,目前虽有和少数百姓购买,但看这个趋势,牛乳需求日增,再没有更多牛乳来源,只怕来不及供应。

  第二件事则是要将牛乳加工成乳酪和奶油等原料,也需要不少人手。

  於是白露很快地将作坊办了起来,透过官兵的力量,通告张平镇的百姓作坊要收牛乳,还要招工,忙得不亦乐乎。

  透过这种忙碌,她也总算能逃离这阵子与左安阳僵硬古怪的情况。

  从那日两人再次不欢而散後,他一次都没来过珍馔点心坊,甚至搬出了总兵府,住到军营里,美其名方便操练,事实上她知道他是不想见她。

  这回,她真的让他气炸了。

  但是她不後悔,因为这才是对两人最好的结果,就算她再爱他,也无法忍受与他人共事一夫,就算她忍耐一时,也将一辈子不快乐,而她的不快乐也会导致他的不幸福,她不能踏错这一步,否则怕是会毁了彼此的一生。

  她叹了口气,乘马车慢慢的来到珍馔点心坊,虽然她不管事,偶尔视察却还是必要的。她手里还拎着一个鸟笼,里头关着小黑。

  这只鸟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死活要跟着,在外头还可以放任牠乱飞,但到作坊及点心坊这种要求清洁的地方,却是非得关起来不可,而且还要挂在客人看不到的地方,免得被客人嫌弃她的店不乾净。

  笼子里的小黑似是不喜被关,整只鸟看起来奄奄一息,垂头丧气,白露也不管牠,这等装模作样的把戏,她自己就玩得炉火纯青了,还会被只傻鸟给骗了?

  拎着鸟笼进到点心坊,她让人将小黑的笼子挂到後头窗外的屋檐上去,自己就在後头的小房间开始看起这几日的帐。

  李三郎奉上帐本後,便没有打扰她,回到前头铺面,继续殷勤地招待客人。

  此时一名衣着不凡的年轻人,身後带着两名人高马大的猛汉信步而入,他不像普通客人一般进门就往橱柜凑,流着口水看自己想吃什麽,反而一副嚣张狂傲的态度,大马金刀地站在店铺中央,相当引人侧目。

  李三郎一见就知道这三人来者不善,不过上门是客,他依旧有礼地迎了上去,询问道:「几位客人想买什麽点心?需要替你介绍吗?」

  「不必,把你们这什麽点心坊的东家叫出来。」华衣少年姿态倨傲,眼睛像是长在头顶上,正眼都不看李三郎。

  李三郎沉住气,含笑说:「不知客人找我们东家什麽事?说不定我可以代劳?」

  华衣少年皱起眉,不耐烦与李三郎纠缠,喝斥道:「叫你去唤东家你就去,罗唆什麽?信不信本少爷让人砸了你的店?」

  这家店背後是左安阳,在整个张平镇还有谁比他大?

  有着靠山,李三郎并不惧这华衣少年,挺直了背说道:「要砸我们的店,只怕客人还没这资格。」

  「没有资格?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华衣少年当真火了,终於看向李三郎,却是恶狠狠的,似要扑上去动手,「本少爷乃是宣镇首富之子贾容,宣镇里唯一卖甜品的贾记糕饼铺就是我们贾府开的,你这破点心坊在这里经营,已经影响了本少爷糕饼铺的生意了,本少爷今天来就是要向你们东家讨个说法。」

  李三郎终於冷下声来,「贵店在宣镇,我们珍馔点心坊在官道上,似乎没有踩了你们的地盘,何况做生意就是各凭本事,你们糕饼卖不好,就该检讨自身有什麽不足,何以怪到我们点心坊头上?」

  「连本少爷一向交好的商贾都跑到你们这儿买什麽蛋糕,还说没踩地盘?本少爷就是要找你们算帐,你们能怎麽样?」

  贾容一摆手,他身後的猛汉,立刻举起一张茶几砸了下去,榆木的材质也算坚靭,居然哗啦一声被砸得木屑四散,吓得周围的客人都躲到店外去,只不过胆子大些的还在探头探脑,想看看事态如何发展。

  而李三郎也终於生了点忌惮,这人硬要生事,显然来头真的不小,难道真要抬出总兵大人的名头吗?

  白露本来在後面看帐,听到吵闹声就来到分隔铺面和後院的帘子边,看到这情景,不禁皱了眉,原想李三郎就能摆平这事,谁知贾容这麽蛮横霸道,李三郎身上有旧伤,万一被打伤那就不好了。

  这时候如果左安阳在就好了……只可惜他不在,而且依照他们如今的关系,她也绝对不会去寻他诉苦求助,只能自己解决。

  白露想着自己一介女流,又是在众目睽睽下,贾容说不定会有所顾忌,便撩开了帘子,走到了李三郎身边。

  今日她身上一袭淡红斜襟立领长衫,搭配深绯色绣金线襴裙,别人穿起来或许毫无曲线,但在她身上就是能穿出灵动俏丽,行进间袅袅婷婷,眉眼清丽多娇,贾容看得眼睛一亮。

  「点心坊只是做点小生意,远远比不上贵府家大业大,贾公子何苦为难我们?」白露一说话,声音清脆甜柔,听得贾容心都酥了。

  这犄角旮旯怎有如此美丽的女人?放在这破店里岂不是可惜了?

  贾容原只是想来找碴,没想到会遇到白露这等尤物,只觉是意外之喜。

  「你是东家?」他露出一抹邪笑。

  「是。」白露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中。「贾公子有何指教?」

  「我看你这点心坊也别开了,娇滴滴的姑娘不待在家里享福,抛头露面做什麽?你就跟着本少爷回宣镇,当个第七小妾好了,本少爷会好好待你,保证你穿金戴银。」贾容分明是色慾薰心,却还要摆出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让人看了作呕。

  白露心中鄙夷此人,表面上却是一副受尽欺凌、摇摇欲坠的样子,「贾公子如是说,不就欺我是个女流之辈吗?」

  「就是欺你又如何,本少爷想得到的从没有失手过!」

  贾容瞧她吓坏了,益发得意,伸手就要去抓她,她自然不会让贾容得手,身子一避,却像是失足扭了脚,靠在了墙壁上,杏眼浮现水雾,咬着下唇,看起来好不可怜。

  一旁围观的百姓原本还怕惹事,但现在看贾容欺负一个弱女子,那女子又是这麽柔弱娇美,性子比较刚强的人都受不了了。

  「喂!你这什麽贾家的少爷也太过分了吧!刚才气势汹汹,现在又见色起意了?」

  「再怎麽样你都不能对一个弱女子出言不逊,我们不会让你得逞的!」

  「你今日的所做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敢动这姑娘,我、我们就去报官!」

  一群人义愤填膺的站到了白露身前,想挡住贾容的威胁,但贾容只是冷冷一笑,做了个手势,他身後两个壮汉往前踏一步,光是那气势就将众人逼退了好几步。

  白露看得出来,贾容并不畏惧自己的名声败坏,更不怕什麽衙门,这倒也不奇怪,若真如他所说,贾家是宣镇首富,那麽必然与官府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装模作样、忍气吞声,利用舆论逼退对手的方式,看来并不适合对付贾容……她心里忍不住有些着急,眼下就算通知总兵府的人来救,也远水救不了近火,早知道就雇几个打手在店里了。

  白露再次在心中偷偷骂了左安阳,虽然这事和他似乎没太大关系,但以前他总会留两个小兵在店里镇场子,现在他住进军营,不知是忘了还是忽略,小兵也就不来了,害她落到被人威胁的境地。

  「谢谢各位相助……」白露神态依然楚楚可怜,转向贾容时,说出来的话却带了几分刚强,「只不过贾公子,即便贵府是宣镇首富,但珍馔点心坊的根基是在张平镇,那儿可是一群蛮不讲理的兵痞子驻紮之地,你是否连张平镇都能一手遮天?若真要动我,为何不想想我一介弱女子,又怎麽敢独自在往来复杂的官道上开店?」

  她可没说假话,张平镇的所有兵将她都能请得动,只是最近与靠山闹翻,只能对着贾容唱空城计了。

  她这般柔弱模样还敢站出来跟他对抗,似乎真有靠山的样子,倒让贾容迟疑了一下,只是最後还是色心压倒一切疑虑,一咬牙,猛地往柜台桌面上一拍,「本公子倒是不信你的邪!」

  白露心头一惊,遇到一个不会动脑、靠山又硬的麻烦,这下该糟了。

  孰料,方才闹事的猛汉砸坏茶几都没发生什麽事,但贾容这一拍却是惊动了後院。

  「吵吵吵,吵什麽?老娘久没杀人当我是病猫?杀千刀的,来人,把老娘的狼牙棒拿来!」

  这声音虽是个女子,听起来却慓悍非常,武器是狼牙棒非同小可,难道是这标致女东家的女护卫?

  这个联想让贾容脸色一变,他带来的猛汉壮是壮,但也只是普通人,真要遇上武功高强的,也只有被打趴的分。

  想到这里,他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了,但令他惊骇的可不只如此,那粗豪女子才说完,後院又立刻传出一阵清冷的吟诗声……

  「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却秦不受赏,击晋宁为功,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当朝揖高义,举世称英雄……英雄啊英雄……」

  当那声音吟到「杀人红尘中」时,居然声音依然平稳,像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听在贾容耳中,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形象,後来吟到「举世称英雄」,又让他不禁猜测,难道是个小有名气的杀手?那他躲得过吗?

  贾容本能的退了一步,身上冷汗直流,而那诗的余韵还在影响他的心神时,居然又有第三个声音传出,彷佛是个凶神恶煞的汉子。

  「格老子的,老子的刀呢?你给老子等着,不把你砍成十段八段的老子就不配当老大!」

  老大!贾容这下真怕了,这点心坊的後院,装的都是些什麽人啊?持狼牙棒的凶狠婆娘,杀人不见血的冷血杀手,还有犯案累累的土匪头子?

  难怪这女东家一点都不怕了!这等阵容,他贾容就算再带十个人过来都不一定打得过,看来他得重新掂量掂量如何处理这家铺子了。

  「好!既然你里面藏了高手,今日我认栽。」贾容非常识时务,眼睛死死瞪着通往後院的帘子,口中却依然朝白露撂着狠话。「下回我再来,就没你好果子吃了!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两名猛汉,飞也似地逃离了点心坊,身後百姓指指点点,鄙夷唾弃,都管不了了。

  其实要是贾容分心看一眼白露,应当会看到她的神情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却又强忍着。

  白露想都没想到,那只她一度想宰了的八哥,居然在这时候聒噪起来,还替她挡了一劫,看来回去得替牠加菜了!

  是夜,白露并没有回到张平镇内的总兵府,而是直接歇在点心坊的後院。

  以前她会回去,是因为左安阳在那儿,如今他既然待在军营里,那麽她也就懒得费工夫坐这麽一段路的车,这样明日还可以继续查帐。

  有了白天贾容找碴的经验,她倒是请李三郎回镇里带了两个会武功的婢女来点心坊陪她,毕竟今日能将贾容吓走是靠了小黑,那只傻鸟今日恰好吟对了诗,说对了话,却不是回回都能这麽好运气。

  在与左安阳冷战这几日,她也彻彻底底检讨了自己的态度,原本留在他身边是为了债务,她原想与他似朋友般相处,直到还清债务,好聚好散,但显然他并不这麽想,对待她的态度如旧,即便不敢如相恋时那般恣意与她亲热,可真要争执起来,他还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任意妄为,认为她是他的女人,这样只会让她更舍不得他啊……

  怀着心事睡不着,白露索性坐在桌前,琢磨起新的糕点。

  张平镇作坊里的乳酪、奶油等原料,珍馔点心坊的点心,都是她脑子里既有的东西,她不想深究自己究竟哪里学到这些前所未有的甜点,总之适合就拿出来用了。

  如今已然入夏,她考虑着也该换些夏季时令点心,比如杏桃馅的鲜奶油蛋糕可以换成李子蛋糕、糖梨蛋糕,奶酪可以换成焦糖布丁,还有南瓜卷、桃子冻等等,或许也能来些冰凉的,比如泡芙、鸡蛋牛奶冰等等。

  「可惜没有柠檬啊!又酸又香,有助夏季开胃……」她忍不住叹息,但又随即怔住,柠檬是什麽玩意儿?她怎麽会认识的?

  白露想了一瞬,随即又将柠檬抛诸脑後了,兀自列着夏季点心的菜单,就在即将拟订完成时,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她的房间便像打雷似的,门板啪啪啪被擂响。

  「谁?」白露心跳加速,有些紧张。

  来的却是歇在前头店面里的婢女,她焦急地喊道:「白露姑娘,店里着火了!为免危险,请你先离开点心坊!」

  白露一惊,幸好她尚未入睡,身上衣服整整齐齐,也不耽误逃命的时间,她起身开门,果然一股焦味便飘了过来,而前面店面的方向可见火光隐隐。

  「怎麽失火了?」她急忙问道。

  婢女亦是慌张地回道:「有人将桐油泼在前门点火,现在前面店铺的地方已经烧起来了,另一个丫鬟已经先去灭火了,奴婢先来请白露姑娘离开,还要再回去。」

  这要是在张平镇内,只消哪家起了一点火苗,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周围邻居都会守望相助上来帮忙救火,但珍馔点心坊孤伶伶地位於官道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好,那你快去……等等!小黑,小黑还在屋檐下!」

  她心头一紧,脑子一乱就想往火场的方向冲去,那婢女连忙拦住她。

  「白露姑娘,你想做什麽?」

  「小黑……我是说我的八哥,牠还挂在店面後的屋檐下。」白露眼眶都红了,小黑固然嘴贱了点,但这阵子的相处,她已经视牠为亲人,何况小黑白天还救过她一回,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牠被烧死?

  「但是那里危险……」

  那婢女的话才说一半,就被白露打断,「无妨的,我的店失火,我总不能不挽救,你说桐油是泼在前门,火也是从前门烧起,那麽短时间内还不会烧到店後,这样吧,你先在後院打些水,去前头帮忙灭火,我把鸟笼取下就回头再取水过去,我们三个串成一条汲水的人龙,能救多少是多少。」这一会儿,白露已然恢复理智,仔细地安排起来,「你放心,如果真的危险,我不会勉强的。」

  那婢女听她说的有理,遂取了水,带着她急急往前奔,到了挂着鸟笼的地方,婢女留下她,自己继续往前门跑去。

  鸟笼里的小黑果然已经在上下扑腾了,方才离得远还听不到,现在就能听到牠毫无章法地叫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老子照你妈……他娘的杀人啦!老娘要被杀啦……」

  要不是时机不对,白露真会忍不住笑出来,现下她只想着赶紧救鸟,取过竹竿,匆匆将鸟笼取下,边往後退边将笼门打开,小黑没头没脑地便撞了出来,冲天而去,中途还掉了两根黑羽。

  「你自由了……」在漫天火光中,隐约还能看到振翅高飞的小黑,她突然有点羡慕。

  不过眼下却无暇让她伤春悲秋太久,她急忙回到後院从水缸汲了水,拎着水桶又赶了回去,弯低身子躲着浓烟,看了看情况,火似乎被控制住了,就是前头的店已经烧了一半。

  她振作精神,赶紧继续帮忙灭火。

  三个女子忙了大半夜,终是把火灭了,只是隔日想买点心的客人们特地来到珍馔点心坊,看到的却是一座半毁的废墟。

  得知是有人纵火,众人都纷纷为白露抱不平,究竟是谁这麽缺德?

  左安阳即使在军营之中,亦是时时关注着白露的情况,他放不下那个女人,但更拉不下面子,只能就这麽僵持着,然而天知道,他想她想到心口都痛了。

  因此清晨时分,小兵向左安阳通传说李三郎来寻他,左安阳看到李三郎风尘仆仆、神情凝重,一颗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白露怎麽了?」他铁青着脸问。

  李三郎摇头,可凝重的神色没有变化,「白露姑娘还好,只是受了点惊吓,是珍馔点心坊……昨夜失火,已然付之一炬。」

  「什麽?」左安阳半站起身来,而後又重重地坐下,竟有一种挫败感,他知道白露在点心坊花了多少心力,就这麽被烧了她肯定心痛不已,而他却不在她身边。

  他沉默一会儿,冷声问:「怎麽会被烧?」

  「禀将军,一切尚不清楚。与白露姑娘住在点心坊的婢女说,她晚上听到点心坊的大门有动静,本想去开门看看,结果一眨眼外头就烧了起来,她还闻到桐油的味道,必然是有人纵火。」李三郎忿忿不平,「可惜店里只有两个婢女守着,一个急着救火,另一个去寻白露姑娘,却没有人手能出去追那纵火之人。」

  「……是本官的疏忽。」左安阳更後悔了,这阵子他固然在跟她赌气,但也是真的忙,就忘了交代小兵去保护珍馔点心坊,结果就出事了。

  她对他,应该更失望了吧!

  有那麽一刻,左安阳想立刻飞奔回去看她好不好,但转念一想,他又踌躇了,这当头她对他怕是不会有什麽好脸色,说不定心里还会怨他。

  毕竟她弄那点心坊,也是为了让张平镇富裕,让他的兵能吃饱穿暖,武器铠甲不虞匮乏,但他连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没能为她做到。

  左安阳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就如同面对数十万大军一般冷静,这样他才能从容的分析情况,找出最妥善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

  「点心坊是被人纵火,白露最近得罪了什麽人吗?或者不是白露,点心坊最近遇到什麽问题?」左安阳一下就问到关键了。

  李三郎想了一下,蹙眉道:「白露姑娘一向与人为善,不曾……等等!昨天早上倒是发生了一件事。」

  「什麽事?」

  「一个自称贾容的人来,说我们点心坊影响到他家糕饼店的生意,似是要来砸店,後来白露姑娘出面,那贾容又见色起意,想纳白露姑娘为妾,幸好後来白露姑娘机智,让门外的小黑装神弄鬼吓走贾容。不过贾容临走时那架势,不像会善罢甘休。」李三郎越说越觉得此人可疑,心中也不禁懊恼,如果自己能提高警觉,也许纵火的事不会发生。

  「贾容?宣镇首富之子,一个不学无术的纨裤,烧了别人店铺泄恨这种事,贾容倒是真做得出来……」左安阳语气满是不屑。「贾家是真有糕饼铺,但他们在宣镇的生意清淡,竟不检讨自己,还跨过县城来找珍馔点心坊的麻烦?简直可笑。」

  他目光变得锐利,眯起了眼,做了个手势,门旁小兵就被他招了过来,附耳说几句话之後,那小兵便恭敬地退下,迅速离开。

  李三郎见左安阳有了决断,便不再提贾容,而是说到另一件事,「将军,其实我来求见将军,也有白露姑娘的意思在,如今点心坊已然不在,但作坊里的乳酪等原料及点心仍持续在生产,她想问大人这作坊是否要停几日,这阵子就先认赔?」

  左安阳沉吟了一下。「白露在说这些话时,应当很不甘心吧?」

  「将军料事如神!」

  李三郎一记马屁拍上去,左安阳险些学白露那般赏他一记白眼,没好气地道:「那珍馔点心坊才开张两个多月,正是声名鹊起之时,却遭此横祸,是个人都会不甘心。」他都能想像出她腮帮子微鼓、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

  白露很擅长利用自己长相的优势装可怜博同情,但这回她是真委屈,想也知道她的神态会有多惹人怜惜了,要不是面子拉不下,他真想抱她入怀,好好疼惜一番。

  左安阳叹了口气,「你回去告诉白露,作坊不必停工,军营里虽是军需不足,但帐篷却是不少,保证又大又坚固,你领几个人去珍馔点心坊旁搭个帐篷继续卖,我会在半个月内替她把房子盖回来,保证和以前一模一样。」

  李三郎一听,面露喜意,这代表他这阵子也无须担忧没了收入,遂痛快地与左安阳告辞离去。

  傍晚,左安阳打发离开的那名小兵回来了,不知与左安阳说了什麽,只见後者面沉如水,最後露出一记十分危险的冷笑。

  是夜,天空暗无星月,一个黑衣人悄悄地由张平镇的城墙飞越而出,城墙外有着马匹接应,黑衣人便沿着官道朝着宣镇的方向直奔而去。

  宣镇首富贾府,最得意的就是那高达两层楼的大门,豪华气派,几乎都不输给宣镇的城门,只是贾府的建筑在白日看起来高大华美,但在夜晚之中却如同一座阴暗的大山,不知藏纳了多少不堪之事。

  贾家人由屠户发家致富,用的却不是正当手段,只不过如今成了气候,又与官府交好,百姓受了欺凌也只能忍气吞声。

  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日或许是神明认为是时候了,那由张平镇急驰至宣镇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入了贾府。

  隔日一大早,贾府里响起了惊天的尖叫,由於那叫声实在凄厉,传遍巷弄之间,左邻右舍连忙前来关切,就看到贾府的家主铁青着脸,主母哭哭啼啼,而他们的纨裤儿子贾容,居然被剃光头剥光了衣服,高高挂在那两层楼高的门楣上。

  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贾容羞愤欲死,贾家人即使想加以遮掩,一时之间也遮掩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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