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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试阅] 暮昙《妻运亨通》(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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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6 23:06: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暮昙《妻运亨通》(卷二)

出版日期:2020年1月17日

内容简介

进宫当伴读,她在公主与贵女间依旧混得开,
有混世小魔王五公主当靠山,再加上她的好手腕,谁也不敢轻易来惹,
否则就会像愚蠢想赏她巴掌的三公主,被她的假哭害得挨骂有怨说不出,
她这幕後黑手出了口气,还得到许多「安慰」的礼物,
不过,如今的她可不将这些小打小闹放在眼里,
而是要盯紧了前世熟人芳宜与图衣的鬼祟动态,看看她们在打什麽主意,
果不其然被她发现两人有意挑拨东宫妻妾互斗,
利用几句话破坏计画,使其反遭主子怀疑,
可得意的她还未想到後招揪出两人真面目,出宫的马车就遭人动手脚失控……



第二十一章 今非昔比

  城中某处府邸,一人低声朝着上首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道:「邱大人,太子殿下已经命大理寺介入调查,咱们也该罢手了,太子殿下不计前嫌,宽宏大量,实乃宅心仁厚,确是明君之范,咱们也当知恩图报才是。」

  另一人也道:「当日咱们追随废太子,也不过是想为国为民尽一分棉薄之力,为废太子献谋对付太子殿下,也是各为其主,并非出於私心。太子殿下想来也深明此意,才对咱们过往不究,仍给予重任,咱们可不能当真不识抬举啊!」

  邱仲沉默半晌,拍拍衣袍,郑重地道:「两位放心,我邱仲不是那等不识抬举之人,明日我便向太子殿下认了这诬告朝廷命官之罪名,若殿下仍肯用邱某,邱某此生此世必报这知遇之恩,忠心追随太子殿下,绝无二心!」

  他也是震惊於太子的雷厉风行,弑兄、逼父,对废太子的血脉也绝不手下留情,杀的杀,囚的囚,可谓是斩草除根,手段之狠辣教人心惊。可就是这样一个弑兄逼父之人,竟然对他们这些曾经追随废太子的臣下网开一面,不得不教他心生怀疑,故而才会想法子一再试探。

  试探到了如今这地步,他觉得,不管太子是惺惺作态,还是假仁假义,至少能做到这一步,他也愿意臣服,抓紧这个唯一的机会施展心中抱负,至於什麽身前、身後名,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却说唐松年离开大理寺回到府中,见一双儿女各自猫着腰在草丛里像是在寻找着什麽东西,不禁好奇地问:「你们在做什麽呢?」

  「爹爹,我们在斗草呢!」不远处传来唐淮周的回答。

  唐松年一听就笑了,「斗草好啊!爹爹来给你们当评判,看看到底谁摘的花草种类最多。」

  「我们不用评判。」许筠瑶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头发上还沾着一根草,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奶声奶气地回答。

  「不用评判?」唐松年笑了笑,顺手替她摘去发上的草。

  唐淮周抱着他摘的花草钻了出来,和妹妹两人均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人跟前都摆放着自己摘的花草。

  唐松年探头过去,正想仔细辨认一下小兄妹俩摘的是什麽草,就见两人各拿起一根草,将草茎相互交叉成十字状,然後用力往後拉扯。

  只听噗的一声,唐淮周手上的那根草便断了。

  原来是武斗,怪道说不要评判呢!他恍然大悟,又有点儿想笑。

  「我赢了!」他听到小丫头高兴的声音。

  「五局三胜,再来!我就不信我会输给笨蛋宝丫!」唐淮周不服气。

  许筠瑶得意地朝他晃了晃脑袋,看着他重新选了一根草,两人将草茎交叉,再用力往後一拉,还是噗的一声,唐淮周的那根草又断了。

  「又赢了!」许筠瑶笑得眉眼弯弯。

  名贵的花草她也许认不得太多,可若认什麽野草的茎韧性最强,她可是个中好手。

  她心里完全没有凭藉两世经验欺负小孩子的内疚,毕竟小唐大人不是普通的孩子。看着唐淮周那不肯认输的模样,她心里越发得意了。

  第三回,唐淮周仍旧还是输,而许筠瑶手中的草甚至没有换过,还是她第一回用的那一根。

  五局三胜,唐淮周连输三局,已经没有必要再战第四局第五局了。

  「我赢了我赢了!」许筠瑶高兴地扔掉手上茎已经被拉扯得破了皮的野草,而後指着他脆声道:「说话算话,快跳!」

  唐淮周僵笑一声,讨好地对妹妹提议道:「要不还是换一种惩罚方式吧?」

  「不行,说到做到,快跳!」许筠瑶驳回他的提议。

  唐松年瞅了他们兄妹片刻,好奇地问:「输了的要做什麽?」

  许筠瑶一脸神秘地朝他眨巴眨巴眼睛,「你看呀!」

  唐松年失笑,往小丫头的脸蛋上戳了戳,就见唐淮周垂头丧气地走出几步,背对着他们,突然扭起了屁股,一边扭一边怪声怪气地唱——?

  「我是一个大笨蛋,大笨蛋呀大笨蛋,啪啪啪,啦啦啦……」

  唐松年张口结舌地望着又唱又跳,一会儿扭扭屁股,一会儿又扭扭腰,模样要多搞怪就有多搞怪的儿子,顿时哭笑不得,再一转头,见身边的小女儿指着儿子笑得直打跌,咯咯咯的清脆笑声洒了满园子。

  「我是一只小馋猫,小馋猫呀小馋猫,喵喵喵,啦啦啦……」唐淮周原本有些不自在的,尤其是看到捂着肚子大笑的妹妹、一脸忍俊不禁的爹爹,更是臊得脸蛋都红了,可唱着、跳着,他乾脆破罐子破摔,将屁股扭得更用力,唱得越发响亮,倒是把带着翠纹经过的阮氏给吸引了过来。

  一见儿子这副搞怪的模样,再看看乐得险些笑趴在地上的女儿,阮氏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终是没忍住掩嘴笑出声来。

  这两个活宝!

  唐松年也是忍不住直乐。

  许筠瑶笑着笑着却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看到言妩那个笨鬼不知什麽时候跑到了唐淮周後面,学着他的动作扭来扭去。

  原本她是可以不在意的,可看着那张与上辈子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再看对方那搞怪的动作,她就像是看到雍容华贵、美艳无双的淑妃娘娘在对着众人滑稽地扭屁股扭腰……这个画面,她实在有些不忍目睹。

  「阿妩你这笨蛋,给本宫回来!」她快要抓狂了,扯了扯头发,恨恨地瞪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在心里怒骂。

  言妩扭屁股的动作顿时止住了,有些心虚地瞄了她一眼,飞快地飘回了她的身边,冲着她谄媚地笑。

  许筠瑶捂住了眼睛。

  她觉得言妩每一回都在挑战她的极限,教她甚至都不敢去回想上辈子为许淑妃时自己的模样。

  而唐淮周也终於把对他的惩罚给执行完毕了,喘着粗气朝她跑了过来,脸上、额上还渗着汗渍。

  「这是哪家的笨蛋儿子,我不认识!」唐松年笑骂道。

  阮氏好不容易才压住笑声,将唐淮周拉到了身边替他拭汗。

  唐淮周乖巧地仰着脸蛋任由娘亲擦,眼睛闪闪亮,丝毫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那边的许筠瑶也镇住了不省心的笨鬼,回头看看跳得脸蛋红扑扑的唐淮周,又想到他方才的滑稽,再度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悦耳,也让唐松年不自禁地弯了嘴角,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美好,让他不惜一切也想要守护好。

  片刻之後,一家人回到屋里,阮氏亲自给女儿洗手、洗脸,又为她换上乾净的衣裳,而唐淮周也自动自发地去清洗更衣。

  待兄妹两人乾乾净净、清清爽爽地在屋里坐下,捧着香甜的糕点吃的时候,就听到唐松年问——?

  「不是说要去找廷哥儿玩的吗,怎麽这般快便回来了?」

  「廷哥儿要帮他姊姊干活,没空呢!」唐淮周含含糊糊地回答。

  阮氏解释道:「贺娘子接了纪府的差事,一家三口在京城租了间小房子暂时住着,白日她去纪府教授绣技,芳姐儿就留在家中打理家事,廷哥儿懂事,也帮衬着。」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比咱们家这两个更要懂事。」唐松年呷了口茶道。

  唐淮周有些不服气,可是口中塞满了白糖糕,只有哼哼几声以示不赞同。

  许筠瑶倒不在意,懂事不懂事什麽的,她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有些感慨未来的大将军在少年时期过的日子也不比上辈子的自己好过多少。

  她咬了一口白糖糕,胡思乱想着。

  「三弟,三弟可回来了?」院子里突然响起唐柏年的声音。

  唐松年端着茶盏的动作一顿,阮氏已经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提醒道︰「大哥叫你呢!」

  唐松年嗯了一声,拂了拂袖口,起身走了出去。

  「大哥找我可有事?」

  「我在外头听说你被大理寺抓了去,心里头着急,这才来瞧瞧。你没事了吧?大理寺抓你做什麽呢?」唐柏年试探地问。

  「大哥从何处听说此事?」唐松年问。

  「就在方才与几位朋友喝酒听说的,三弟啊,当真没事了?」唐柏年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分表情。

  「我这会儿好好地站在大哥跟前,还能有什麽事?」唐松年似笑非笑。

  「如此就好,你如今可是咱们唐家的中流砥柱,万不能有什麽三长两短啊!」唐柏年乾笑几声,「既然三弟你没事,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转过身後大步离开。

  在京城混了一年有余,身边没有了那些对他拍马溜须之徒,同时也见识了京城的遍地富贵,他的性子已经有所收敛,也聪明了些许。

  至少方才之事,若是以前,他得了消息後必定是回来对唐松年冷嘲热讽一番,如今则已经懂得先试探一下真假,言语间也留有几分余地。

  「大哥来找你有什麽事吗?」阮氏见他回来,一边替女儿擦着嘴,一边随口问。

  「没什麽事,只是听了些话回来找我确认真假。」唐松年捏了女儿脸蛋一把,引来小丫头一记怒视,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递交了述职文书後,他除了耐心地等候吏部的消息外,没有办法做其他事。

  可他一等便是两个月,关於自己何去何从还没有结论,就等来了建章帝退位,太子登基的消息。

  新帝登基,改元天熙,以次年为天熙元年,尊父皇建章帝为太上皇。

  许筠瑶默默算了算日子,意外发现这一世太宗皇帝竟是比上一世提前一个月登基,不禁皱了皱眉。这是怎麽回事?怎麽与上一辈子对不上了?这辈子是哪里出现了变数吗?

  再一想,她虽然这辈子没有主动干涉别人的前程,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干涉。比如本应该已经病逝的阮氏,这会儿还好端端的活着。

  再比如,若没有她,现在的耀哥儿应该还是一个和他哥哥兴哥儿一样,无所畏惧地四处作弄人的熊孩子吧?她抚着下颔,若有所思地望了望一看到自己便将身子缩到了树後的唐淮耀。

  这小子难不成真被她吓破了胆子?如此也好,对人、对事多存一分畏惧,行事自然会有所收敛,也不至於将来因此吃大亏。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上一辈子的唐淮耀并非无所畏惧,没有了她,还有一个同样不肯吃亏的唐淮周,只是上辈子失去了娘亲与妹妹的唐淮周,性子没有这辈子这般活泼开朗。

  这日,许筠瑶趴在窗上,看着街上的热闹繁华,行人脸上的笑容,只觉得新帝登基,整个京城似乎焕然一新。

  「宝丫过来选一样。」阮氏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

  她清脆地应了一声,爬下了椅子,朝正为女儿挑选布匹做新衣的阮氏跑去。

  一旁的掌柜见状,笑道:「夫人当真是好眼光,你手上的这两匹是敝店里质地最柔软,也最耐磨的,特别适合给孩子做衣裳。」

  孩子皮肤娇嫩,衣服质地要柔软,可孩子也好动,不能用那些太脆弱的布,否则穿不了几回便破了岂不是可惜。

  这掌柜算是瞧出来了,眼前这位夫人虽不是注重奢华之人,可她相当懂得过日子,从她为自己女儿选的布匹便可知道。

  许筠瑶也一眼瞧出阮氏选的两匹布不是什麽名贵的,只是质地摸着相当柔软,颜色也好看,左右看了看,最终指了指右边那匹鹅黄色的。

  「我要这匹!」

  「这匹吗?可娘觉得红色这匹更好啊!」阮氏有些犹豫。

  本宫就知道!包子夫人就喜欢把本宫打扮得红通通、喜气洋洋的。许筠瑶有些无奈。

  「那两匹都要!」既然觉得两样都好,那就两样都要,淑妃娘娘才不会在意这点儿小事呢!

  阮氏好笑,「小丫头怎麽这般贪心?」

  许筠瑶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也罢,便听你的,两匹都要了。」阮氏不愿让女儿不开心,唯有应了。

  「娘,我也想要那种浅浅的黄色。」

  忽地有小姑娘的声音响起,许筠瑶望过去,认出说话的是梁毓嫣,顿时有几分意外。

  梁毓嫣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掌柜立即机灵地将一匹与阮氏手中一样的鹅黄布匹送到梁夫人身前。

  梁夫人伸手摸了摸布匹,双眉微蹙,眼神有几分不屑地从阮氏身上掠过,转身对女儿道:「这种布太廉价,不适合你的身分,你要记住,咱们家不是普通人家,若要便要最好的。」

  弟弟纪渊升任吏部尚书,今时不同往日,她们一家的穿着打扮自然也要提升一个档次,如此才能配得上弟弟的身分。

  梁毓嫣有些不舍,可还是乖巧地应下了。

  许筠瑶自然没有错过梁夫人方才的眼神,心中不悦,仰着小脸天真地望着她脆声道:「不是普通人家是什麽人家?是戏里说的公卿之家,一品夫人吗?」

  「宝丫不可多言。」阮氏不赞同地望着女儿。

  梁夫人脸色一僵,神情顿时有几分不自在。

  她的夫君若真有出息,给她挣个诰命夫人回来,她也就不用再带着女儿讨好那个不会下蛋的弟媳妇了,实际上她的夫君不久前才丢了官职,如今赋闲家中,除了日日饮酒作乐外,啥都不做。

  阮氏牵着女儿抱歉地朝她笑了笑,「孩子不懂事,妾身代小女向夫人赔个礼,还请夫人切莫怪罪。」

  「这不算什麽,只是令千金确是要多加管教才是,京城不像其他地方,到处都有贵人,若是得罪了,那就不是一句赔礼道歉能了事的。」梁夫人轻哼一声道。

  「多谢夫人提点。」阮氏好性子地又道。

  见她态度恭敬,语气真挚,梁夫人心里的那点儿恼意也就消了,瞥了许筠瑶一眼,带着女儿往柜台的另一边走去。

  走着走着,忽听有匆匆的脚步声传入,她皱了皱眉,就听到身後有人叫——?

  「夫人,喜事,天大的喜事,老爷进了吏部,被任命为考功员外郎!」

  她又惊又喜,急急转身回头,见前来报喜的是一个陌生的小厮,那小厮满脸喜色,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快步而来。

  「果真……」她喜不自胜地上前几步欲确认消息,却见那小厮停在了阮氏跟前。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眼睁睁地看着方才那个还向她赔礼道歉的妇人急忙吩咐那小厮结帐,自己则抱着女儿出了门。

  妇人牵着的那个小丫头突然回头,朝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嘲讽?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待要确认时,那对母女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

  「瞧见没有,那才是真正的大家夫人,谦和有礼,进退有度。」她听到一旁有人低声道。

  尽管对方没有说自己什麽,可她还是臊得慌,又听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儿轻声道——?

  「我之前在舅舅家里看见过她们的。」

  「你怎麽不早说?」梁夫人一听就恼了,狠狠瞪了女儿一眼。

  梁毓嫣有些委屈,「娘也没问啊!」

  许筠瑶也觉得意外极了,这辈子的老匹夫居然没有进兵部任库部员外郎,而是直接进了吏部任考功员外郎?虽然官阶不变,同样是员外郎,可吏部比兵部要好上一些,毕竟手握着众多官员升迁之权,是个人人争着想进去的地方。

  看来不管她有意还是无意,这辈子许多事确确实实是有了变化。


 第二十二章 云氏来探问

  贺绍廷抱着芳姐儿要他送去纪府给姑母的包袱走在巷子里,突然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皱眉抬头,认出挡路之人当中,站在前面的是镇远将军杜诚忠的继子,顿时不悦地抿了抿双唇。

  「就是你,我可认得你,上回就是你对我父亲出言不逊!」冯维亮长得相当壮实,手一挥,当即有一名随从从他身後走出,直接打落了贺绍廷抱着的包袱。

  贺绍廷大怒,想也不想就捡起路旁的木棍朝着对方打过去。

  那随从没有想到他居然敢动手,登时大怒,也不用主子吩咐,立刻上前欲抓住贺绍廷手中的棍子,可贺绍廷素有实战经验,如何会轻易教他得手,身体一闪,避过他的攻击,而後狠狠挥着棍子往他双腿抽去。

  他年纪虽小,可很早就开始帮家人干活,力气较之同龄的孩子要大得多,这一棍子敲下去,那随从直接惨叫一声,抱着被打中的腿在地上嗷嗷叫着滚来滚去。

  冯维亮大怒,骤然出手击向贺绍廷。

  他自幼跟着继父习武,年纪又比贺绍廷大上一些,贺绍廷全凭着一身蛮劲与人缠斗,自然及不上他这种有武艺在身之人,没几下身上就连中了好几拳,整个人被对方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贺绍廷彷佛又回到了曾经被邻里孩子围攻的那时候,眼眶微红,眼中尽是滔天的怒火,却还是死死地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哼。

  肩膀处又被对方击中,他一个趔趄,连连往後退几步,终是没有站稳摔倒在地。

  冯维亮这才收回掌势,朝他冷哼一声,「不自量力,也敢在我面前耍横!」说完,又鄙夷地朝他啐了一口,转身正要离开,忽听身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未回神,腰间已被人狠狠一撞,整个人朝前扑倒在地,紧接着有重物死死地压在他的後腰上,身上接连吃了好几下拳头。

  那拳头一下比一下狠,专挑痛处打,他虽有武艺在身,到底也不过是半吊子,加上平日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直痛得他哇哇大叫。

  那抱腿倒地惨叫的随从听到小主子的叫声,当下顾不上疼痛的腿,挣扎着爬起来助小主子一臂之力。

  正压着冯维亮打的贺绍廷被他用力推开,在地上滚了两圈後,又不怕死地冲上来,缠着被随从扶起的冯维亮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冯维亮虽有武艺,又有帮手,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今日招惹的还是一个不怕死又光脚的,对方那恨不得吃人的凶狠目光,不要命般的狠劲,直教他看了也不禁胆寒几分。

  这一怕,气势先弱了几分,连挥出去的拳头也变得软绵无力,失去了应有的力度。

  那随从死死地抱着贺绍廷,把他拖离小主子,贺绍廷用力往他手臂上咬,那股狠劲,险些没把那人的手臂撕下一块肉来。

  那人痛得脸色煞白,手上力道一松,贺绍廷趁机挣扎开,回身飞起一脚,狠狠地往他裤裆处踢去,只听一声更凄厉的惨叫,那人抱着下裆再度倒地,嗷嗷叫着翻滚。

  贺绍廷立即转身,朝着被吓呆的冯维亮冲过去,挥着拳头专往对方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打去。

  冯维亮手忙脚乱地抵挡几下,虽然也伺机打了对方一拳,可自己身上挨的拳头更多,而且一拳比一拳打得痛。

  眼看着贺绍廷不要命的又缠上来,大有把他往死里打之势,冯维亮终於怕了,尖声叫,「父亲、父亲,父亲救命!」

  贺绍廷双目通红,脸上早就挂了彩,却仍旧一声不吭,死咬着牙关挥着拳头,一拳又一拳地往冯维亮身上打。

  「好个狠毒的小子,竟然出手伤人!」突然,有一只大手从旁伸出,牢牢地握着他的手腕,死死地制住了他的动作。

  贺绍廷想也不想地又挥起另一只拳头,可无一例外被对方制住,来人猛一用力便反剪他的双臂,也彻底让他动弹不得。

  贺绍廷痛得一声闷哼,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渗了出来,他用力一咬唇瓣,硬是不让自己再叫出声来。

  杜诚忠没有想到他年纪小小的,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一时有几分刮目相看,再一回想他方才追着继子打的那股不要命的狠劲,隐隐有几分欣赏。

  血性男儿当如是!

  眼角余光瞄到被揍得满身伤的继子,他的眼中有些心疼,但也有几分失望。

  无论他如何悉心教导,这孩子骨子里流的终究还是属於他生父的文人之血。

  「放开我、放开我!」贺绍廷挣扎了几下,可对方那双手如同铁钳一般,让他根本挣不动分毫。

  杜诚忠冷笑,「你是哪来的混小子?竟然敢当街出手伤人,小小年纪如此狠毒,你爹娘是如何教你的?」

  「父亲,是他,就是他把孩儿打伤的,你一定要替孩儿报仇!」冯维亮一见来了救星,连忙过来,又愤怒又委屈地道。

  见继子脸上青一块红一块,身上的衣裳也被扯破几处,杜诚忠皱眉,手上一用力,贺绍廷没忍住便痛哼出声。

  「今日本将军就代你父母好好教训你,也好让你知道行事猖狂狠毒的下场!」他冷笑,手上再一用力,贺绍廷脸色惨白,冷汗一滴一滴地从他额上掉落,可他硬是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再哼半个字。

  杜诚忠见状更恼,「好一个嘴硬的倔强小子,你若是开口求饶,本将军就饶你一命,否则,本将军教你血溅这十里长街!」话音刚落,手上的力度再加深了几分。

  贺绍廷感觉自己的双臂快被扭断了,痛得他大汗淋漓,下唇更是被他咬得渗出了血丝,可始终没有再发一语。

  杜诚忠越发恼了,存心给他一个教训,正想再用力,跟随身边的护卫拿着一个掉落地上的包袱过来,低声道:「将军手下留情,这孩子许是有些来头。」

  杜诚忠手中动作一顿,询问的目光投向他。

  护卫指着包袱上的一个标志道:「这是吏部尚书纪渊大人府上之物。」

  杜诚忠蹙眉,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冯维亮一见就急了,大声道:「父亲,他不是纪大人府上的人,他是当年在河安府时对你出言不逊的那小子!」

  杜诚忠怔了怔,手一转,将贺绍廷转了过来面对自己,细细一打量,见这小子五官确实是与当年那个质问自己的孩子有几分相似,只如今这孩子脸上带伤,又事隔将近两年,他一时也不太能确定。

  「若是如此,这孩子应是与新任吏部考功员外郎的唐松年一家关系匪浅,将军也不宜……」护卫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无论是纪渊,还是唐松年,都不是如今的镇远将军府所能挑衅的。将军早前支持废太子时便是站错了队,新帝不追究,可也没有起用他,如今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实不宜再因小事与人结怨。

  杜诚忠亦非蠢人,一想就明白了。

  新帝本人是战功彪炳的出色将领,手下更是人才济济,比他出色的不知有多少,他当年便是因为在新帝麾下难以出头,这才转投了废太子阵营,慢慢地闯出了一片天地。

  可废太子倒台,他虽没有被牵连,可处境到底尴尬。论治国理政,不及纪渊、韦良等一直追随新帝的臣下,更是远不及废太子曾经的谋士邱仲;论征战沙场,新帝麾下数得出名头的大将哪个都不比他差,高不成低不就,便是如今镇远将军府最真实的写照。

  那唐松年虽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可他背後有纪渊,如今明显又是入了新帝眼中的,他自然不好与这人对上。

  想到这,他终於慢慢地松开了手。

  「父亲!」冯维亮不甘心,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绍廷夺回了自己的包袱。

  贺绍廷满目仇恨地瞪了他们一眼,这才抱着包袱一拐一拐地离开。

  杜诚忠被那充满怨恨的眼神瞪得一愣,怔怔地望着那个瘦弱却又倔强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线里。

  身上带了伤,贺绍廷没有直接回家,也不敢到纪府去送东西,拖着受伤的身体到了城中一条清澈的小溪旁,他将包袱放在乾净的圆石上,艰难地蹲下身子,挽高衣袖,慢慢清洗身上的伤口。

  水中清晰地倒映出一张青肿的脸,贺绍廷低着头,慢慢地抬起左手,艰难地想去撩溪水,可左肩胛处一阵剧痛,他的手抖了抖,再也探不下去了。

  真没用,这点儿伤有什麽要紧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忍着剧痛硬是把左手伸进溪水,手掌作勺,舀了水缓缓地洒在右臂的伤口上。

  那条瘦弱白净的手臂此刻青一块红一块,有一处的皮都被磨破,血丝从中渗了出来,清水滴在上面,一阵痛楚袭来,他用力一咬唇瓣,将那闷哼之声又给咽了下去。

  他就这样一声不吭,动作缓慢地一点一点将伤口洗乾净。

  啪哒一声,有泪水砸落他右臂伤口处,他恍若未觉,仍旧认真地舀水洗伤口。

  啪哒啪哒,又有两滴泪水从他眼眶滚落,瞬间迷糊了他的视线,可他彷佛没有察觉,吸吸了鼻子,木然地继续手中动作。

  啪哒、啪哒、啪哒……泪水越来越多,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砸落手背,有几滴溅入伤口,混着血迹沿着手背滑落,再滴落溪水当中,很快不见了踪迹。

  他终於停下了洗伤口的动作,艰难地抬起右手,缓缓地抹去眼中的泪水,而後再动作僵硬地开始清洗左手的伤。

  啪哒、啪哒!又有豆大的泪珠掉落,这一回,他的动作不见半分停顿,任由那泪水一滴一滴掉落,一直到彻底把伤口清洗乾净。

  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表姊给他做的帕子,用水打湿,再一点一点地清洗脸上的伤,末了,才抹了一把眼睛。

  不重要,没什麽重要的,他姓贺,这辈子都只会姓贺。他有爹爹,他叫贺炳鹏,虽然喝醉酒了会打人,可还是他的爹爹,把他养大的爹爹。

  他以前有祖母、有娘亲、有姨母,现在也有姑母、有表姊,他不是没有人疼爱,没有人关心。

  最後,他把拧乾了水的帕子收好,抱着那只包袱艰难地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纪府方向走去。

  纪府这一头,贺娘子等了又等,都不见侄子把她做好的被面送来,顿时坐不住了。

  那孩子会不会出什麽事了吧?

  她心中担忧,乾脆告了假,急急忙忙地往自家走去,哪知才走过一条巷子,迎面就见到贺绍廷一拐一拐的身影。

  她大吃一惊,匆匆赶上去,「廷哥儿,你身上的伤是怎麽回事?被谁打的?」

  贺绍廷没有回答,反而歉意地道:「对不住,姑母,我来晚了,东西姊姊都放在里面了。」

  「这时候还管这个做什麽呀?赶紧找大夫看看去。」贺娘子又急又怕,一把夺过那只包袱,又扶又抱地把他带到最近的医馆里。

  夜里凉风习习,窗外星光熠熠,有夜风吹进屋里,拂动床边的帷帐随风飘飘荡荡。

  「廷哥儿睡了吗?」芳姐儿长得亭亭玉立,脸上带着忧色,见娘亲从小表弟屋里出来,忙上前问。

  「睡了,他喝的药里头有一味是安神的,让他多睡会儿吧!」贺娘子叹了口气。

  「娘,廷哥儿可说了是谁打伤他的吗?」芳姐儿皱眉追问。

  「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倔强不过,若是不想说的,凭你怎麽问也不会开口,这般倔强的性子也不知像谁。」贺娘子的叹息声更重了。

  芳姐儿皱了皱鼻子,「娘,我不喜欢京城,咱们什麽时候可以回家?」

  「迟些,迟些咱们便回去。」贺娘子拍拍她的手臂,「时辰也不早了,你也赶紧睡去吧!」

  芳姐儿应了声,回到自己屋里歇下。

  贺娘子又望望贺绍廷歇息的屋子,眸色幽深。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她知道这个孩子并不是贺家的骨肉,弟媳妇进门的时候,肚子已经怀着这个孩子,可是娘亲和弟弟都不在意,她自然没有什麽好说的。何况以自家弟弟那方圆数十里都知晓的臭名声,能有人肯嫁他已经是祖宗保佑了,哪里还敢嫌弃?

  再说,经过这麽多年的战乱,丧夫、失妇的男男女女数不清,鳏夫再娶,寡妇再嫁也不是什麽见不得人之事。

  她那个弟媳妇容貌出众,性情温和,最难得的是干活还是一把好手,这样的女子,纵然是死过丈夫,可愿意娶她进门的人家也不在少数。

  而另一边,带着伤回府的冯维亮自然也引来生母云氏心疼的泪水。

  云氏听说打伤他的竟是两年前在河安府见过的那个孩子,下意识地望向一旁的夫君,见他皱着一双浓眉,神情瞧来似是有几分恍惚。

  她心里微微有些怪异的感觉,可又说不出是什麽原因,唯有吩咐下人去请大夫,待大夫诊治过後,又忍着心痛亲自给儿子上药。

  「爹爹,哥哥怎麽了?」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牵着乳嬷嬷的手进来,看见兄长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奇怪颜色,好奇地问。

  杜诚忠一下子回过神来,见是他和云氏唯一的孩子杜杏嫦,摸摸女儿的头道:「你哥哥受了点伤,娘在帮他上药呢,吓到嫦儿了吗?」

  小姑娘摇摇头,把身子藏在爹爹身後,探出半边脸,有几分害怕地望着兄长。

  冯维亮见原本有些走神的父亲在妹妹到来後,整个人变得十分温和,眼眸微闪,随即别过脸去。

  当晚,云氏又叮嘱儿子要记得服药,这才离开。

  行经院里,见杜诚忠在凝春亭中自斟自饮,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知怎的又想到了今日打伤儿子的那个孩子,心中的那种怪异之感又冒了出来。

  她连忙定定神,提着裙裾步入亭中,柔声问:「怎麽一个人在此饮酒?」

  杜诚忠见是夫人,神情先柔了几分,不答反问:「亮哥儿的伤怎样了?」

  「还好,没伤到筋骨,休养一阵子便可以了。」云氏夺过他的酒杯,不让他再饮。

  杜诚忠倒也随她。

  云氏陪他坐了一会儿,与他东拉西扯地闲话一番家常,这才试探着问:「今日打伤亮哥儿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什麽人?」

  杜诚忠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与考功员外郎唐松年府上有些亲近。」顿了顿,他道:「明日把亮哥儿的课业调整一下,把习武的时间减少,适当增加念书的时间。」

  本是心中烦躁,出来走走的冯维亮恰好听到此话,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揪了揪衣角。

  父亲他……为什麽?

  云氏怔了怔,「这是为何?你早前不是说,希望亮哥儿将来可以与你一起征战沙场,来个上阵父子兵吗?」

  杜诚忠叹气,「今时不同往日,朝廷如今急需治国理政之人才,自太上皇在位以来,屡加恩科,也正是为此,亮哥儿从文,将来若能在科举考场上取得好名次,日後前程自是有的。」

  云氏松了口气,平心而论,她并不喜欢儿子将来也打打杀杀的,当个文臣自是最好了。

  两人身後的冯维亮也不禁松了口气,他就知道父亲还是疼他,处处为他着想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也不打扰亭子里的夫妻,静悄悄地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忽见前方有两名护卫在小声地说话,他不悦地皱眉,待听清楚那两人的话时,脸色顿时变得相当难看。

  「大公子身上的伤果真是被个七八岁的孩子打伤的?」

  「千真万确,我怎会拿此事来开玩笑,原本就比那孩子大了好几岁,还跟着将军学了这麽多年武,竟然还打不过一个穷人家的小孩子,真是丢尽了镇远将军府的脸。」

  「到底不是将军的种,哪有武将的血性,终究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而已。」

  「说得有理……」

  那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个墨点再也看不到,冯维亮死死地攥着拳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眼眶微红,隐隐有水光浮现。

  唐松年得了好差事,唐柏年哪怕心里嫉妒得要死,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毕竟家里有个在吏部任职的弟弟,他在京城行走也容易些,这样一想,他突然生出一个好主意,乾脆凭藉这个天大的好机会在府里设宴,遍请各府贵人,也算是为他更进一步打开在京中的人脉。

  他兴冲冲地去寻唐松年,将打算在府里设宴恭贺他荣升之事告诉他,原以为对方应该会很乐意的才是,哪想到唐松年听罢连连摆手,只道万万不可。

  他不死心地劝了又劝,可唐松年仍是不肯改变主意,兄弟两人争执不下,唐柏年最终怒气冲冲离去。

  「简直不识抬举!」走出三房所在的院落,他回身啐了一口,眼神阴鸷。

  「谁不识抬举呢?」有软软糯糯的声音在他身後响起,他回头一看,认出是那「不识抬举」之人的宝贝女儿,没好气地回答,「除了你爹还有谁?」

  许筠瑶一脸天真地又问:「大伯伯要抬举爹爹吗?」

  唐柏年被她问得一滞,纵是脸皮再厚也说不出他要抬举唐松年的话来,只又有些气不过,恨恨地瞪她,「你爹不是好东西,你这小丫头也一样!」

  总而言之,他就是跟唐松年一家子犯冲!

  「噢——?」小丫头拖着软软的尾音,稚气地又问︰「那大伯伯是个东西吗?」

  唐柏年被她呛了一句,想要说些什麽又觉得失了身分,最终只能拂袖而去。

  许筠瑶背着手笑咪咪地望着他盛怒而去的背影,少顷,慢吞吞地抽出她用藤条绑成的鞭子,用力往地上一甩,只听啪的清脆响声,将正往这边走来的唐淮耀吓得脸色发白,想也不想掉头就跑。

  「宝丫、宝丫,我跟你讲,廷哥儿被人打伤啦!」如同一阵风似的跑回来的唐淮周喘着粗气,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谁打的?」许筠瑶将那藤条鞭子甩得啪啪作响,小眉毛倒竖,凶巴巴地问。

  「廷哥儿不肯说,芳姊姊她们也不知道!」唐淮周气极,用力跺了跺脚,恨恨地回答。

  不肯说?许筠瑶凶狠的表情瞬间凝住了,一会儿,皱了皱小鼻子,表情瞧着有些迷茫。

  为什麽会不肯说?是颜面过不去,还是因为自尊受损,又或是想着自己静悄悄地报复回来?

  她不解地挠了挠脸蛋。

  「宝丫!」阮氏不悦的声音突然传来。

  许筠瑶暗道不好,飞快把手上的鞭子塞给唐淮周,一脸无辜地转过身,对上板起了脸的娘亲,举着一双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手,甜甜地道︰「我没有玩鞭子,瞧,什麽也没有。」

  阮氏不赞同地望着她,上前来夺过唐淮周手中的藤条鞭子,递到她跟前,「那这是什麽?」

  「哥哥的鞭子,哥哥做的,拿来让我瞧瞧。」许筠瑶想也不想地回答,趁阮氏不注意,飞快地给了唐淮周一记警告的眼神。

  一脸欲言又止的唐淮周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迎向娘亲询问的视线,点点头,「是我的。」

  「可这绑绳的方式分明是你妹妹的。」阮氏不相信。

  瞧这接绳结,分明就是小丫头惯常会打的结。

  「我跟妹妹学的,她那样绑会绑得比较紧,不会松掉。」唐淮周从善如流,明显替妹妹背锅已经相当熟练了。

  当然,这锅不是白背的,他想要吃什麽、买什麽,大多打着妹妹的名义去找爹爹要,十之八九能成功,甚至闯了什麽祸,也可以让妹妹出马帮他把爹爹摆平,总之,妹妹帮他对付爹爹,他就帮妹妹对付娘亲,兄妹之间的合作还是相当愉快的!

  阮氏还是一脸的怀疑,只是见儿子挺着小胸膛,一副敢做敢当的样子,女儿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样,终於勉强接受了唐淮周的说词,只还是不放心,警告女儿道:「可不许再玩鞭子,万一伤了人,又或是把自己弄伤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归根究柢还是因为当年小丫头拎着死蛇作鞭,追着人抽打的那一幕留给她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每每想起来都让她头皮发麻。

  就在月前,她发现女儿又拿着鞭子在园子里甩得劈啪作响,那一刻险些没晕死过去,勉强定睛一看,才发现小丫头这回拿的是藤条绑成的鞭子,不是什麽吓人的东西,这才好受了些。

  不过就算是如此,她还是明令禁止小丫头再玩弄这些。

  偏偏许筠瑶也从当年拿死蛇作鞭打人中发现鞭子的好处。这东西又韧又长,攻击的范围大,而且细、软、韧,被抽打中了痛得更厉害,比拳头好用多了,甚至如果甩得够快、够狠、够准,对方根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就算对方有本事可以伸手抓住抽过去的鞭子,他的手也要先吃上一鞭,真的可以完美地做到「死了也要让你痛一痛」的地步。

  可惜包子夫人不能理解她的一番心思,已经连续没收了三条她亲手做的鞭子,今日这条只怕也会同样落得一个被没收的下场,这样算起来就是四条了。

  她只想叹气,又听着阮氏的警告之言,还是软软地答应,「好,知道了……」

  阮氏转身过去对着儿子严肃地道:「周哥儿也不听话,罚一个月内没有点心吃,也不准出去玩!」

  「啊?」唐淮周瞪大了眼睛,「不,娘你别冲动,有好话话说,哎,娘……」

  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三下快步走远的阮氏,欲哭无泪。

  阮氏走得快,没有听到身後的那对小兄妹的对话。

  「都怪你不小心,怎又被娘给抓住了?」唐淮周埋怨道。

  「我也不想呀,我都跑到外头来甩了,可还是被她撞见,我也没办法。」许筠瑶摊摊手,表示相当的无奈。

  为了躲避包子夫人,她都跑到三房外的地方练习,哪知道才没几日又给她撞了个正着。

  「我不管,我这回亏大了,你要补偿我!」唐淮周忿忿地瞪着还在装无辜的妹妹。

  许筠瑶抚着小下巴想了想,以小唐大人这馋猫的本性,罚一个月内没点心吃确实是损失惨重了些。这样一想,她便问:「那要怎样补偿?」

  唐淮周眼睛闪闪亮,期盼地道:「我想要一个像兴哥儿那种会打拳的小人,还想要一匹小白马,能骑着牠跑得很快的那种。」

  「这要求有点儿难办耶!」许筠瑶又挠了挠脸蛋。

  「就知道有点儿难办,所以才要你去跟爹爹说啊!」唐淮周一脸的理所当然。

  要不然,他早就打着妹妹的名义去找爹爹了,哪还会等到现在?

  许筠瑶想想也是,遂痛快地答应了,「好,我去就我去!」

  兄妹两人双双举起一边手,啪的一下,击掌表示合作达成。


  第二十三章 荣升公主伴读

  镇远将军府中,云氏也不知怎的,总是对当年那个质问夫君的孩子有点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可她自然也看得出,杜诚忠说不认识那孩子确实没有骗她。

  她思前想後,先是使人去打探那孩子的住处,又让心腹丫鬟巧儿带着疗伤的药前去,看看能不能探一探那孩子的来历。

  这日恰好贺娘子留在家中,听到敲门声,忙将湿漉漉的双手往腰间围裙处抹了抹,应了声「来了」,前去开门。

  门打开之後,她见来人是一名富贵人家丫鬟打扮的陌生女子,瞧着既不像纪大人府上的,也不像唐大人府上的,一时迟疑,「你是?」

  「是贺娘子吗?我是镇远将军府的巧儿,前几日我家公子与令郎有些误会,误伤了令郎,我家将军与夫人过意不去,特意让我送了些伤药过来。」

  令郎?贺娘子愣住了,明白对方许是误会了廷哥儿与自己的关系,不过她也不打算解释,只听对方口中所言,她直到这会儿才知道,原来那日打伤了贺绍廷的竟是镇远将军府的公子。

  当然,她不知道对方伤得比贺绍廷还要厉害,只知道自家向来懂事的孩子无缘无故被富贵公子打了,当下沉下脸,冷漠地道:「不敢当,药你们还是拿回去吧,我们小门小户的受不起!」

  见她一副要送客的模样,巧儿心中不悦,可还是耐着性子想要说几句好话,忽见屋里冲出一个约莫八岁,脸上还带着伤的孩子。

  那孩子迳自朝她冲过来,用力一推就把她推开几步,恶狠狠地扔下一个字,「滚!」

  然後是重重的关门声音,吓得她一个哆嗦,随即反应过来,知道方才那个孩子便是夫人让她来探探底细的那位,一时心中恼极,朝着大门啐了一口,暗骂:果真是从乡下地方来的,半点教养都没有的野孩子!

  她心里不痛快,回去就加油添醋地对云氏乱说一通。

  云氏的注意力却放在「母子三人」这几个字上,忙打断她的话问:「你确定那孩子和母亲、姊姊一起住?」

  「千真万确!我都打听过了,那里就住着他们母子三人,那妇人瞧着不到四十岁,身边带着夫人所说的那个孩子,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儿。」

  跟着母亲和一个十来岁的姊姊,看来确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与夫君没什麽关系。云氏暗道。

  「夫人就是宅心仁厚,才会专门给他送药去,要我说,咱们不让他前来向大公子赔礼道歉,便已经是将军与夫人宽宏大量了。」巧儿心有不满。

  「罢了,既然人家不接受,咱们也不自讨没趣,就这样算了。」心中疑云得解,云氏自然不会为难自己,诚如巧儿所说,那孩子打伤了亮哥儿,她不让他上门赔礼道歉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此时的贺娘子却是皱着眉,狐疑的目光直往贺绍廷身上望去,见他气得胸口急速起伏,拳头攥紧,绷着脸,咬着唇,终是忍不住问:「廷哥儿,你老实跟姑母说,那个什麽将军府的公子为何要打你?或者……」顿了顿,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试探着问︰「或者你与将军府的什麽人有些关系?」

  贺绍廷脸色一白,顿时有些慌乱,眸光微闪,不敢对上她。

  贺娘子见状还有什麽不明白的,眉头皱得更紧,暗暗思索着这孩子能与人有什麽关系?

  贺绍廷见她只是望着自己不再发一言,心中不安,不禁揪了揪袖口,半晌之後,一咬牙,低声道:「我身上流着那个镇远将军的血。」

  「什麽?」贺娘子大吃一惊,纵是想了一千种可能,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你说那镇远将军是你的生父?」她急急拉着他进屋,关上门,不可思议地压低声音又问。

  贺绍廷神情黯然,点了点头。

  贺娘子一屁股坐到了椅上,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是什麽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是你娘告诉你的?」良久,她才哑声问。

  「不,我娘从来没说过。是姨母,孙家姨母临死前告诉我,让我到京城来找他的。」

  贺娘子听罢,松了口气。

  弟媳妇没有提过此事,说明她确实是一心一意当贺家妇,也是诚心诚意让这孩子姓贺。这样一想,她心里的疙瘩就消失了,对贺绍廷的身世也没了继续追问的兴趣。

  只还是觉得有点儿奇怪,毕竟当年弟媳妇进门时,可是说过自己无亲无故,也因此当年贺家娶媳时,女方的亲戚一个也没有,这会儿突然冒出一个远房表姊来,倒是有些古怪。

  不过她没有深想,而是盯着贺绍廷问:「那你可想认祖归宗?」

  「我姓贺,这辈子都是姓贺。」贺绍廷无比坚定地回答。

  贺娘子定定地望着他良久,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今日那什麽将军夫人遣了人来,我瞧着没安好心,既然你无意与他们家牵扯,民不与官斗,咱们还是远远避开吧!」

  「我都听姑母的。」

  贺娘子满意了,「那好,咱们一家人回丹阳县去吧!」

  原本她还想答应纪夫人多留一年的,如今看来,京城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这会儿那什麽将军和他的夫人还未发现廷哥儿的身世,若是发现了,说不定会扯出什麽麻烦事来,不如远远避开,回家去过自己的日子。

  况且,既然他无心认回生父,那便是贺家的孩子,是要继承贺家的香火的,总不能教人给夺了去!若是让这孩子在自己手上被人夺去,她又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贺家列祖列宗?

  「好,咱们回丹阳县去。」贺绍廷毫不迟疑地点头。

  唐松年自到吏部上任後就一直忙得团团转,公事的交接是其一,恰又逢一位颇有争议的老国公过世,为了这位老国公的諡号,群臣争论不休,久久定不下来,身为掌考察内外百官传、碑、諡等事的吏部考功司一员,唐松年自然不轻松,每日均是天色朦朦亮便出门,到夜里,儿女都已经睡下了,他才带着满身疲惫回来。

  如此披星戴月地忙了两个多月,他才终於得以松一口气。

  阮氏见他终於可以歇一歇,也心生欢喜,一边侍候他更衣,一边挑着些家里发生之事告诉他。提到女儿近来总喜欢拿着鞭子到处耍时,她的语气有些抱怨又有些无奈,「这孩子的性子不知像谁,也不知打哪学来的,竟还会用绳子把藤条绑起来充当长鞭子,那结还打得稳稳当当的,怎麽甩也甩不掉,亏她想得出来。」说完,她把没收的四条鞭子拿出来给他看。

  唐松年忙了这般久,也不知道宝贝女儿又寻了这麽一个新乐子,一时哑然失笑,又听夫人忧心忡忡的话,不禁安慰道:「她若喜欢就由得她,多跑跑动动也能强身健体,只是小心莫要让她伤着自己便是。」

  「我怕的不就是她会伤到自己吗?」阮氏叹气。

  唐松年拿过小丫头亲手做的那几条鞭子,用力扯了扯,又拿着一条猛地往地上抽去,只听啪的一个清脆响声,险些把阮氏给吓了一跳。

  他再拿起那鞭子细看,果真稳稳当当的,上面打的结一点儿也没有松。

  「这结打得好,小丫头倒有几分巧思。」他夸赞道。

  阮氏瞪他,「你竟还夸她,若让她听见了,说不定怎麽得意呢!」

  唐松年哈哈一笑,遂转了话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尽管阮氏还是不允许许筠瑶甩鞭子,可许筠瑶却阳奉阴违,为了避免再被娘亲抓个正着,她甚至还出动了言妩给她把风。

  一人一鬼配合得相当有默契,再也没有被阮氏撞着。

  久而久之,阮氏就当女儿对甩鞭子没了兴趣,却不知小丫头早就把甩鞭子练得相当熟练,虽不至於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是一抽一个准,没有落空的。

  当然,与唐淮周的约定她也没有忘,瞅着唐松年休沐的时候,她窜到书房给他灌了一大碗迷汤,哄得老匹夫飘飘然然,又装了一会儿天真可爱,就达成了目的。

  唐松年看着达到目的後,毫不犹豫地转身跑掉的女儿,笑着摇了摇头。

  他如何不知小丫头方才要的东西都是儿子想要的,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东西,买了就买了,至於小白马,他托人寻一匹刚出生的小马驹还是有办法的。

  待数日後,唐淮周看到那匹长得还没有自己高的小马驹时,一脸欲哭无泪。

  许筠瑶没想到老匹夫居然用上这麽一招,讪讪地乾笑几声,趁机溜走了。

  老匹夫果然是老匹夫,糊弄小孩子从不手软。

  唐淮周虽然失望於买的小白马不能驮着他跑得飞快,不过再转念一想,小白马终有长大的一日,待牠长大了,自然就可以驮着自己飞快地跑了。

  这样一想,他顿时又高兴起来,每日得了空就去看自己的小白马。

  至於那个会打拳的小人,他转身就让墨砚拿去送给了贺绍廷。

  贺绍廷拿着那个木人,神情怔愣,只听着墨砚道——?

  「四少爷说,廷哥儿先照着这小人练拳,把拳头练好了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贺娘子也拿着阮氏让人送来的各种伤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新帝登基後半年,正式下旨册封嫡长子赵元德为太子,皇次子为信王,皇三子赵元昌为襄王,皇五子赵元佑为豫王,一切与上辈子一样,许筠瑶并不觉得奇怪。

  紧接着,她又听闻皇后欲为几位公主挑选伴读的消息。

  她难掩心中兴奋,觉得这真是一个天赐良机,若是能进宫成为公主伴读,代表着她有更多的机会接近豫王,也有更多的机会可以与他培养感情。

  只不过,她再一想到唐松年如今的官阶,又泄气了。

  公主伴读多半是从皇室贵胄,或三品以上的朝廷重臣家中挑选,老匹夫现在虽然有点实权,可到底离朝廷重臣还有一段距离,怎麽挑也轮不到自己头上。

  这麽一个天大的好机会竟然与自己无关,她沮丧极了,把手中的藤条鞭子甩得啪啪作响来发泄,不料一时没留意,竟将一盆花给抽得连根拔起。

  「啊!这是我们夫人的花!」李氏的丫鬟秀珠惊叫出声,急急上前来抢救。

  许筠瑶心想这下坏了。

  凤藻宫中。天熙帝与皇后正说着给几位公主挑选伴读一事,提到给五公主静安的人选时,皇后无奈地道:「静安性子跳脱,得给她选一位稳重知礼的,可这样一来,估计要比她大好几岁,小丫头只怕不乐意。」

  天熙帝不知怎的想到了那日在纪府之事,遂笑道:「我或有一人选,虽然年纪小些,但相当知礼懂事,或许能与静安合得来。」

  「不知陛下指的是哪家千金?」皇后有些意外。

  「吏部考功员外郎唐松年的小女儿!」

  唐松年愁眉不展地回府,他怎麽也没想到,原以为和自家没关系的公主选伴读,到头来竟有一个名额落到了女儿头上,而且还是陛下亲指的,教人拒都无法拒。

  毕竟这是天大的恩典,旁人打破了头都未必争得来。

  他背着手,忧心忡忡地踱着步。小丫头性子强悍,不肯吃亏,这很好。可是皇宫是天底下规矩最多、最大的地方,尽管陛下说了,小丫头年纪尚小,不会让宫规束缚她,可进去了又哪能随心所欲呢?

  他长吁短叹,还没有考虑清楚要如何把这个消息跟夫人说,就见不远处有熟悉的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定睛细看,正是他的夫人与宝贝女儿。

  两人走得近了,他便听到女儿奶声奶气地央求——?

  「再给一次机会好不好,好不好嘛!」

  「娘都给你几次机会了?可你这坏丫头回回都是阳奉阴违,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又是老样子。」阮氏板着脸。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好不好?」小丫头仰着脸,迈着小短腿紧紧地跟在娘亲身後,不死心地追问。

  「不好,娘现在很生气,不想和宝丫说话。」

  「那你要怎样才不生气?说说嘛,只要不生气,怎麽都行。」许筠瑶加快脚步,揪着阮氏的袖口摇了摇。

  瞥了一眼巴巴地追过来求饶的女儿,阮氏有点想笑,忙忍住了,仍旧板着脸不理她。

  见素来心软好说话的包子夫人居然无动於衷,可见这回确实被惹恼了,许筠瑶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她自问哄人的手段花样百出,可在脑子里搜刮一通,全都是哄男人,尤其是自己夫君的。她从来没有哄过妇人,更没有哄过亲娘,以致这回把包子夫人惹恼了,她却是脑子空空,想不出什麽有效的法子,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包子夫人认错求饶,法子确实是笨了些,那也是没有办法之事。

  她没辙了,忙在心底呼唤言妩帮忙出个主意。

  言妩想了想,「要不撒撒娇?」

  「不行不行,这招对真恼了的人不好使。」

  「那装哭扮可怜?」

  「都做错了事还有脸哭?」若是此刻言妩出现在眼前,许筠瑶只想狠狠地戳她的脑门。

  言妩感觉到她的嫌弃,委屈地扁扁嘴,有几分赌气地道:「那你还是赖着求饶吧,毕竟烈女怕缠郎嘛!」

  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许筠瑶气结,忽又转念一想,也对,烈女怕缠郎,烈母自然也应怕缠女。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又追着阮氏的身影而去,「娘要怎样才不生气?你要说了我才知道啊!你不说的话我怎麽知道呢?说嘛说嘛,要怎样才不生气……」

  唐松年忍俊不禁,片刻後,终於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在原地笑了一阵子,这才拢嘴佯咳一声,背着手跟在那对母女身後进了屋。

  阮氏也被小丫头缠人的功夫弄得哭笑不得,又怕当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想给小丫头一个教训的想法就要前功尽弃了,故而还是努力地忍着,转过脸去不看那张圆圆、可怜巴巴的小脸蛋。

  许筠瑶是那种打定了主意就要执行到底之人,既然决定要把「烈母」磨回原来的软包子,那自然施展浑身解数,如牛皮糖一样黏着阮氏不放。

  小丫头的缠功着实太厉害,阮氏眼看就要破功,亏得唐松年跟了进来,她如蒙大赦,急急迎了上去,以前所未有的专注侍候他净手洗脸更衣,那个专注的程度,彷佛这世间上再没什麽比眼前这男人更吸引她,又似要在男人身上盯出一朵花来。

  见包子夫人的注意力被老匹夫吸引过去,许筠瑶有些不甘,忿忿地瞪了唐松年一眼。

  老匹夫就爱坏本宫的好事!

  眼看包子夫人的态度已经有所缓和,只要自己再加把劲就可以融化她了,偏老匹夫这时候横插一脚,包子夫人有了喘息的机会,也教自己前功尽弃。

  唐松年瞧着小丫头气鼓鼓地瞪着自己的模样,哈哈一笑,伸出手指在那小脸颊上戳了一戳,结果被小丫头愤愤地拍开。

  他又是一阵大笑,笑声过後,不顾小丫头的挣扎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子,忍笑问:「宝丫做了什麽惹恼你娘了?说来听听,看爹爹能不能帮你向娘求情,让娘再给你一次机会?」

  许筠瑶本不想理他,可再一想,说不定老匹夫真可以帮到自己,遂仰着脸蛋蹭到他的身边,偷偷打量了一下阮氏,见她还是板着一张俏脸,只能含含糊糊地对唐松年道:「嗯,我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打破了大伯母一盆花……」顿了顿又连忙补充,「我已经很快帮秀珠把花种回去了,还帮忙挖了很多泥。瞧,指甲缝里还有泥巴呢!」

  她举着十根肉肉的小手指,凑到唐松年跟前给他看,眼神却往阮氏身上飘,见她还是没有什麽反应,不由得有几分泄气。

  唐松年捏着一根肉嘟嘟的小手指仔细一看,指甲缝里果然还嵌着一点儿泥,连忙唤碧纹打了水来,亲自把那十根小手指洗得乾乾净净。

  「怎会不小心把大伯母的花打破了?」唐松年替女儿擦了擦小手,笑着又问。

  「就是不小心嘛,哪有那麽多为什麽呢!」许筠瑶语气越发含糊了。

  阮氏气笑了,「你怎不跟爹爹说,是你不听娘的话还偷偷玩鞭子,不小心就把大伯母的花给抽没了,连根都断了。」

  许筠瑶立即冲她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噔噔噔地跑过去,绕着她道:「不敢了,再不敢了,娘不要生气,真的不敢了……」

  唐松年笑看了一会儿小丫头黏着人认错求饶,才笑着上前轻按着她的发顶,代她向夫人求情,「既然她都诚恳认错了,想必不会再有下一回,夫人就原谅她了吧!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宝丫说对不对?」

  「对对对,爹爹说得极对!」许筠瑶将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这会儿瞧着老匹夫也顺眼了许多。

  阮氏的气早就被小丫头给磨掉了,这会儿见夫君出声,自然顺坡而下,捏着小丫头的脸蛋严肃地问:「果真没有下回?」

  「没了没了,当真没了!」

  「要听话?」

  「听话,再听话不过了。」

  阮氏这才满意了,也终於放心地露出了笑容。

  许筠瑶察言观色,知道这会儿才真正是雨过天青,暗地吁了口气,立即打蛇随棍上,充分施展撒娇装乖大法,直磨得阮氏好一阵笑,这才得意地抿出腮边的小梨涡。

  看来只要本宫有心,就没有本宫搞不定之人!

  唐松年含笑望着黏黏糊糊的母女俩,忽又想到了伴读一事,脸上遂浮现忧色。

  这麽一个软绵绵、甜丝丝的小丫头,要把她送进宫去,不亚於往他心口剐肉啊!

  可君命难违,他不能不识抬举,何况五公主虽为庶出,可自幼养在皇后膝下,深得帝后宠爱,与嫡出公主无异。

  陛下能挑中自己的女儿当五公主的伴读,除了看中了小丫头外,也有给自己体面之意,否则皇室贵戚有那麽多适龄的女孩子,又何需挑到他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府中?

  阮氏与他多年夫妻,如何看不清他眼中的忧虑,寻了个理由把女儿哄了出去,才问:「可是有什麽烦心之事?」

  「果真是什麽都瞒不过你,确实有个难办之事,只却不是关於我的,而是关於咱们女儿的。」唐松年低叹一声。

  「关於宝丫的?她一个小孩子能有什麽事让你烦心?」阮氏惊讶。

  唐松年於是将天熙帝的意思向她一一道来。

  阮氏听罢,果然是满怀忧虑。

  小丫头在她身边长大,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了,表面瞧着乖巧听话又懂事,实则天不怕地不怕,吃不得半点亏。

  「当年在纪府,宝丫根本没有机会见过陛下,陛下又如何会知道她的?」她不解地问。

  「陛下人虽不在,可三位殿下身边的宫人却不少,孩子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如何瞒得过陛下去?必是当时宝丫做了什麽,以致让陛下记忆深刻,事隔这般久,仍然想得起她来。」唐松年道。

  阮氏一听吃了一惊,「竟然在暗地里还有人注意着孩子们的言行举止?若是这样,宝丫就更不能去了。」

  唐松年拍拍她的手背安慰,「放心放心,宫人的任务不是窥探小主子的言行举止,只是奉旨侍候,就像你有时候也会吩咐碧纹跟着照顾女儿一般,碧纹自然要事事留心注意。」

  阮氏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一想到女儿要进宫就很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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