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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昙《妻运亨通》(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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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6 23:05: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暮昙《妻运亨通》(卷一)

出版日期:2020年1月17日

内容简介

追逐皇后之位的她,没想到一命呜呼後变成了个小娃娃,
眼下最痛快的莫过於把成了她父亲的前世死敌耍得团团转──
瞧他为了让她喊声爹,百般伏低做小,可把她逗乐了,
这个有爹有娘的新家挺欢乐温暖,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向来护短,所以恶质亲戚抱着孩子来占她娘的便宜,
她立即仗着小娃娃的优势,耍无赖霸住娘的首饰,让人讨不到好处,
有不知死活的顽童想拿死蛇吓唬她,也遭她反将一军整得晕过去,
如今就盼着爹爹早日升迁,好带着他们一家上京城,
岂料家里不长进的大伯父竟联手奸人陷害她爹入狱……
 第一章 本宫成了小娃娃

  许筠瑶刚迈出御书房,迎面见中书令唐松年大步走来,脚步微顿,下一刻,端庄得体的微笑就扬於脸庞。

  「原来是唐大人,些许日子不见,本宫怎麽瞧着大人彷佛清减了许多?虽说崔大人是你的学生,可他犯下那等大错,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大人乃是国之栋梁,股肱之臣,陛下圣明,自是不会牵连大人,大人又何必忧心呢!」她的语气是说不出的温柔,脸上也尽是关切之意。

  「老臣汗颜,劳淑妃娘娘如此惦记,老臣惶恐!」两鬓斑白的唐松年诚惶诚恐地躬身行礼,顿了顿,同样关切地道︰「老臣听闻娘娘玉体违和,心中甚是挂虑,时逢三皇子降生,宫中处处需要打点,娘娘代理六宫更是劳心劳力,只也要多保重玉体,好早日为陛下孕育龙儿。」

  许筠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心中更是微恼,只是很快掩饰了过去,「承大人吉言。」

  一旁的内侍大总管缩缩脖子,将脑袋垂得更低,假装自己什麽也没看见,什麽也没听到。

  这两位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儿,使劲儿往对方身上扎刀,刀刀狠,真真是哪里痛便往哪里扎!

  针锋相对的两人擦肩而过,目光交接间,隐隐可见双方眼中升腾的小火苗,可彼此间的笑容偏偏灿烂了几分。

  待身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後,许筠瑶止步,微微侧身望了一眼那道恨极的身影,不料对方也止步回身,恰好对上她的视线,回以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冷笑一声。

  老匹夫,继续装,这回不过折你一条臂膀,接下来还有你哭的时候!

  忽觉喉咙一阵乾痒,她以帕掩嘴咳了咳。

  宫女折柳扶着她担忧地道:「娘娘今日好像咳得更厉害了些,得请太医再仔细诊治诊治,看需不需要换个方子。」

  「不妨事。」她不在意地摆摆手,再一想到近段日子藉身体抱恙之时所做的种种布置,心情顿时愉悦了几分,再望向凤藻宫所在的位置,眼中更是闪耀着胜券在握的光芒。

  只是,她没有想到,原以为没啥大不了的小病,次日一早起来时却加重了几分,她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尽管如此,只要一想到很快就要颁布的封后圣旨,她的心情半点也不受影响。

  「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她正皱着眉喝着那碗乌漆漆的药,就见折柳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她拭了拭唇角,不疾不徐地问:「出什麽事了?」

  「陛下在朝堂上颁下了封后旨意,要、要册封沈婕妤为皇后!」

  啪的一下清脆响声,是许筠瑶手中的药碗掉落在地上。

  「你说什麽?陛下要封沈婕妤为皇后?」她不敢置信地盯着折柳,身体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颤抖,只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是,圣旨都已经颁下来了,陛下还着钦天监择举行封后大典的黄道吉日。」折柳哭丧着脸回答。

  「不可能、这不可能,陛下明明已经……不可能,这不可能……」多年的念想一朝落空,许筠瑶脸色惨白,喃喃地道。

  忽地想到昨日唐松年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的眼眸陡然睁大。

  「唐松年,是唐松年那老匹夫!老匹夫坏本宫好事,本宫与他誓不两……咳咳咳、咳咳咳……呼呼……」滔天的怒火在心口燃起,她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一黑,耳边只响着宫女们的惊叫。

  「娘娘!」

  啪答、啪答……

  迷迷糊糊间,许筠瑶只觉得有水滴掉落脸上,带来一片湿润。

  下雨了?她有些懵,随即又听到一个女子的悲泣,间杂着有老妇的哽咽。

  「夫人,姑娘她……去了……」

  「胡说,你胡说!我的宝丫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许吵着她!」年轻妇人的声音带有几分沙哑,将怀中的小小婴孩抱得更紧,固执地道,脸上的泪水却是肆意地流。

  许筠瑶被勒得不适地皱了皱眉头,脸上更是湿漉漉、黏糊糊得难受,下意识地挣扎。

  「大胆,何人如此无礼……」

  紧接着,她惊恐地发现,从口中说出来的竟是一阵属於婴孩的咿咿呀呀之声。

  更让她恐惧的是,当她好不容易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被一个满脸泪水的年轻妇人紧紧抱在怀中。

  「夫人,姑娘、姑娘动了,姑娘动了……」丫鬟惊喜的叫声随即在屋里响了起来。

  「快,快去喊大人,快去请大夫!」老妇激动地叫着。

  屋外,一袭靛蓝长袍的青年男子双目通红,袖中的双手死死地攥着。

  他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宝贝女儿……老天爷何其残忍!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大人,姑娘醒了!」突然,有丫鬟从屋里出来,边走边大声叫着。

  他呼吸一窒,骤然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屋去。

  许筠瑶被那年轻妇人紧紧地抱着,周围是一阵阵杂乱的欢喜叫声,她心里又急又怕,极力挣扎着。

  你们是什麽人?这是什麽地方?放开本宫!

  她的大叫声听在旁人耳中,只是一阵软糯的咿咿呀呀。

  「夫人,宝丫她……」

  正在此时,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男子低哑的声音响起。

  「夫君,宝丫还活着,咱们的女儿宝丫还活着!」阮氏又哭又笑。

  自大夫宣布女儿死了,这话她说了无数遍,却没有人相信她,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宝丫已经去了。

  「活着,咱们的女儿还活着……」看到在夫人怀里挥舞着小手小脚的女儿,男子又惊又喜,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憋红着脸,想要从阮氏那让人几欲窒息的怀抱中挣扎出来的许筠瑶当即僵住了,努力转动着小脖子往男子望去。当对方那张纵是化成了灰,她也依然认得出来的脸出现在眼前时,她再也忍不住,剧烈挣扎着朝对方扑去。

  唐松年,老匹夫!本宫与你誓不两立!

  「姑娘这是想要爹爹抱呢!」夏嬷嬷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笑道。

  一旁的丫鬟翠纹也是咬着帕子,喜极而泣。

  唐松年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当那小小的、软软的婴孩落到怀中,触手温热软绵,他眼眶一热,险些没掉下泪来。

  许筠瑶眼里只有眼前这张让她恨极的脸,一落到男子厚实的怀抱,便使劲朝他又抓又挠又踢。

  老匹夫!坏本宫好事,可恨的老匹夫!

  谋划了多年的皇后之位眼看就要到手,甚至她已经看到陛下那道封后圣旨上落下的名字是她,若不是这老匹夫从中作梗,她何至於被一个根本连成为她对手资格都没有的沈婕妤截了胡!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越发使出吃奶的力气踢打对方。

  只可惜,她这拚尽了力气的举动对唐松年而言,连挠痒痒都不够格,看着小丫头这手舞足蹈的活泼模样,唐松年一直揪紧的心终於放松了下来。

  他吸吸鼻子,将泪意逼了回去,脸上扬起了欢喜的笑容,哑着嗓子道:「阿茹,你瞧,宝丫这小手小脚多有劲儿!」

  这般有活力,可见确实是恢复过来了。他就说吧,他的女儿福泽深厚,岂会是早夭的命!

  许筠瑶突然好绝望,这种被死对头藐视的感觉是怎麽回事?明明她曾经打压得这个老匹夫险些连乌纱帽都保不住……

  阮氏眼中泪水盈盈,想要说些什麽,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呜咽着连连点头。

  好一会儿,她才拭去泪水,将在夫君怀里踢打累了的女儿抱了过来,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似哭似笑,她将女儿抱得更紧,像是怕被人给抢了去。

  许筠瑶累得吭吭哧哧,仍是愤怒地朝着唐松年一阵咿咿呀呀地骂,直到被阮氏放到床榻上,随後视线内便出现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大夫,应该是被请来替她诊脉的。

  她眨巴眨巴眼睛,不理会替她诊脉的大夫,喘着气,脑子里仍然有些懵。

  片刻之後,见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收回了诊脉的手,唐松年忙不迭地问︰「大夫,小女她怎样了?可是无碍了?」

  「真是奇了怪了……」老大夫自言自语着,随即清清嗓子道︰「恭喜唐老爷,令千金已无大碍!」

  唐松年彻底松了口气,忙谢过了老大夫,又吩咐得脸的下人送他出去。

  床榻上的许筠瑶这会儿已经厘清了自己的处境,也不知怎麽回事,她居然附身在老匹夫那早夭的女儿身上,取而代之成了他的女儿。

  而老匹夫居然看起来还很年轻?

  这般诡异的事,若非亲身经历,打死她也不敢相信啊!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老匹夫子嗣单薄,膝下唯有一独子,乃是元配夫人所出。而他那元配夫人是个薄命的,据闻在女儿夭折後悲伤过度,缠绵病榻,挣扎了一年便香消玉殒了。

  至她皇后之位被截胡那日,老匹夫都没有续娶。

  她睁着一双乌漆漆的眼睛,一边整理着脑海里的记忆,全然不理会正用宠溺的慈爱目光望着她的唐氏夫妇。

  唐松年素来疼爱女儿,又经历一场大悲大喜,正是对女儿心疼的时候,见小丫头忽地翻了个身,撅着小屁股对着自己,那双肉乎乎的小脚丫偶尔还翘一翘,一时爱极,忍不住俯下身去,将那淘气的脚丫包在掌中,又没忍住地亲了一口。

  许筠瑶先是呆了呆,继而勃然大怒,用力一脚朝对方的脸上踹去。

  放肆!老匹夫竟敢轻薄本宫!

  唐松年被踢了个正着,不但不以为忤,反而乐呵呵地握着那作恶的小脚丫,又接连亲了几口,直气得许筠瑶头顶快冒烟了,涨红着小脸朝着他咿咿呀呀的一阵大骂。

  阮氏拭了拭泪水,温柔地将女儿抱在怀中,在小家伙红彤彤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声音还带着久哭後的微哑,语气是说不出的温和轻柔,「坏丫头,可险些把娘吓坏了。」

  咿咿呀呀的声音戛然而止,许筠瑶身体僵了僵,伸手摸着脸蛋上被亲了的那处,咂咂嘴巴,嘟囔几句,在阮氏怀里翻了个身。

  罢了,看在这妇人失女之痛的分上,本宫暂且不计较。

  「宝丫可是醒了?」又有一名妇人急步而入,迫不及待地问。

  「醒了醒了,娘放心,方才大夫已经诊过脉,说是已无大碍。」唐松年迎上前去,搀扶着妇人道。

  王氏松了口气,随即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抱过孙女儿喜极而泣,好一会才抹着泪道:「我得去朝云观还愿。」

  「确实要去朝云观还愿才行,老夫人、夫人你们瞧,姑娘兜里的护身符像是被火烧过一般,一角都焦了,可见是替姑娘挡了煞。」翠纹忽地插话。

  唐松年及王氏婆媳望过去,果然见一直好好藏在女儿身上的护身符一角变得焦黑,真的像是被烧过一般。

  唐松年难得地愣了一下,却没有多想。

  许筠瑶的注意力被王氏身边的一个小男娃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约莫四岁左右的男娃,生得粉妆玉琢,圆圆的脸蛋肉嘟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下一刻,她见小男娃噔噔噔地跑过来,抓着阮氏的裙裾撒娇地摇了摇,奶声奶气地唤,「娘——?」

  许筠瑶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娘?难不成这小子是老匹夫那狐狸儿子唐淮周?

  过去这厮可没少帮着老匹夫对她下黑手,宫内宫外她的不少人手都是折在这厮手里的!

  望着跟阮氏撒娇的小肉团子,看着那张肉乎乎、圆圆的脸蛋,许筠瑶的脸色有点古怪。

  凭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小胖墩,与那个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勾得不少京城贵女芳心荡漾的小唐大人联系在一起。

  这圆滚滚、肉嘟嘟的小唐大人……怎麽让人觉得有点幻灭呢?

  不管心里再怎麽憋屈,许筠瑶也不得不接受自己成为了死对头唐松年女儿这个现实。

  这小姑娘是个早产儿,自出生起,身子骨便有些弱,不时会病上一场,故而唐氏夫妻一直精心喂养着。不想半个月前她又大病一场,病情时好时坏,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去,让许筠瑶的灵魂得获新生。

  巧合的是,许筠瑶与这小名为「宝丫」的小姑娘乃是同年出生,至於是否同月同日同时辰,便不得而知了,毕竟她连祖籍何处,生父、生母是何人都不大记得。

  很快地,她也弄清楚了唐松年如今的官职——?河安府辖下安平县县令,在她的记忆中,这老匹夫进入官场的第一个职位便是安平县令。

  县衙里住着唐松年一家五口——?唐母王氏、唐松年阮氏夫妇及一双儿女。府里除了杂役外还有负责赶车的老仆老驴头、小厮墨砚、仆妇夏嬷嬷及丫鬟翠纹、碧纹。

  如今是建章五年,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位还是大齐的太祖皇帝,而她的皇帝夫君是太祖皇帝的孙子,此刻还是一个小奶娃。

  大齐建国至今已有五年,中原各地虽仍未能恢复至繁华,但随着灾民陆续还乡重建家园,处处均显现一片生机。

  加之朝廷陆续颁布一系列恢复生产、於民有利的政令,百姓的日子有了盼头,自然致力於重振事业。

  安平县虽远离京城,但不是偏僻贫瘠之地,唐松年素有能力,又是个极通庶务的,上任至今早已将安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对此,许筠瑶并不意外,毕竟未来能官至中书令,深得太宗皇帝信任,这老匹夫本身便是个极有能力和手段的。

  不过,身为一个刚满周岁不久的小奶娃,还是个体质偏弱、吃喝拉撒都要别人侍候,纵是过惯了被人服侍日子的许筠瑶,也难免臊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变成一个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任人搓圆捏扁的小不点倒罢了,最让许筠瑶憋屈的,还是这个小不点是她的死对头的嫡亲女儿。

  她不但每日要对着那张让她痛恨至极的「老脸」,还要不时忍受对方诸如掐脸捏手、亲亲抱抱此类的「骚扰」,险些把她的肺给气炸!

  更让她气到吐血的是,她越是生气反抗,那老匹夫便越笑得开怀。

  比如此刻,趁着丫鬟们都出去了,唐松年又从阮氏怀中接过女儿。

  许筠瑶自然不客气地朝他又踢又打,死命挣扎,再加上恶狠狠的一阵痛骂,可对方不但丝毫不恼,反而越发欢喜,这令她着实气不过,一口往他脖子上咬。

  笑笑笑,笑什麽笑,咬死你这老匹夫!

  唐松年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朝正折小衣裳的阮氏道:「夫人你瞧,宝丫亲我了呢!我说宝丫最喜欢爹爹了你还不信,明明小丫头每回见到爹爹都高兴得手舞足蹈的。」

  许筠瑶:「……」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本宫要忍耐!

  阮氏好笑地摇摇头。

  又与女儿逗乐了一会儿,唐松年才献宝似的将收在怀里的纸张递给阮氏,上面写着「慧」、「瑶」、「姝」三个大字。

  「我给宝丫起了几个名字,你来看看,看哪个字更好?」

  「府里这一辈的姑娘是筠字辈,筠慧、筠瑶、筠姝……」阮氏轻声念着,一时也有些犹豫不决。

  许筠瑶倒是愣住了,胖乎乎的手指指着阮氏手中的纸张啊啊直叫。

  唐松年笑道:「宝丫这是要自己选吗?也好,便让你自己选。」

  阮氏也觉得有意思,将那纸张摊在她的跟前,柔声哄道:「宝丫喜欢哪个字?」

  许筠瑶毫不犹豫地指向中间的那个字。

  「瑶,筠瑶,唐筠瑶,甚好,那便叫唐筠瑶!」唐松年默念了几遍,越念越是觉得这个名字选得好。

  许筠瑶噘着小嘴。

  本宫是许筠瑶,才不是什麽唐筠瑶!

  她转过脸去,与坐在绣墩上的唐淮周「大眼瞪大眼」。

  兄妹两人对望了一阵子,唐淮周觉得没意思,低着头继续把玩手上的布老虎。

  许筠瑶也移开视线,撅着小屁股在长榻上爬来爬去,打算多练练四肢以便早日学会走路,尽早摆脱「爬行动物」的状态。


 第二章 打秋风的亲戚

  唐松年身为一县父母官,自然是公务繁忙,只略与妻儿逗乐一会便离开了。

  而阮氏亦有府中诸事要打理,无暇多陪伴儿女,故而由丫鬟碧纹带着许筠瑶到园子里学步,四岁的唐淮周亦摇摇晃晃地跟在她们後面。

  园子里,许筠瑶迈着一双胖乎乎的小短腿,歪歪扭扭地学走路,便是偶尔摔倒了也不哭,拍拍屁股爬起来又继续,教一旁的碧纹看得一脸骄傲。

  毕竟年纪小,许筠瑶走了小片刻就累了,乾脆一屁股坐到地上,这才注意到一旁趴在树底下聚精会神地戳蚂蚁窝的唐淮周。

  看着唐淮周拿着小树枝,口中嘟嘟囔囔的认真劲儿,再联想未来「小唐大人」的仪表非凡,她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清脆娇软的笑声飘出很远,也让碧纹不知不觉地勾起了嘴角。

  「唐松年,唐松年,你给我站住!你不要不知好歹,若不是看在兄弟一场的分上,这样的好事怎会落到你头上,你给我站住!」

  突然,一阵气急败坏的男子声音从花丛的另一边传来,也让许筠瑶瞬间敛起了笑容。

  「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莫说我凑不出这五千两银子,纵然是凑得出,也绝不会把它花在那种地方去!」唐松年止步,冷笑道。

  「什麽叫那种地方?那种地方又怎麽了?太子乃是储君,这天下日後都是他的,你身为臣子,能进献银两给太子殿下,那是你的荣幸!」唐柏年勉强压着怒气回道。

  「太子殿下?是何人跟大哥说,这银两是进献给太子殿下的?如此荒谬之言,大哥竟然也相信?」唐松年嗤笑一声。

  唐柏年被他噎了一下,眼眸微闪。

  不待他说话,唐松年又冷嗤道:「想必是那位吴知府给大哥画了个大饼,哄着大哥使劲往里头砸银子,怕是到头来大哥不只白花了银两,反倒还要沾到满身腥。我奉劝大哥一句,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些好。」

  唐柏年大怒,「我本是好意,你却处处出言不逊,早先你得罪了吴知府,已经在他那里记了名,如今再不识趣,只怕你的官运便到头了!」

  「我的官运前途如何,不劳大哥费心,大哥若无他事,便请回吧!」唐松年一拂衣袖,直接送客。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就要瞧你能得什麽好!」唐柏年怒视着他,咬牙切齿地扔下话来,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柏年离开後不久,忽又有一道陌生的温润男子声音响起,「大老爷此番恐怕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先生所言亦是我心中所虑。」唐松年叹了口气,随即又恨恨地道,「大哥以为讨好了那吴知府,便能从此步入官场青云直上,岂不知却是与虎谋皮!」

  「那吴知府也是胆大妄为,竟敢假借太子名义捞好处。」沈铭摇头道。

  唐松年冷哼一声,「天高皇帝远……」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就是那吴知府收受的钱财,确实会有部分流入东宫口袋。

  沈铭叹息道:「此番大人拒了吴知府,只怕日後免不了要受些委屈,眼看任期将满,以大人的政绩原有机会往上升,如今看来……」

  唐松年薄唇紧抿,没有再说。

  方才许筠瑶无意中听到唐氏兄弟的对话,略一猜测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已故的唐老爷子有三个儿子,长子唐柏年乃元配夫人陈氏所出,次子唐樟年是庶出,三子唐松年则是继室王氏所生。除了三个儿子外,唐老爷子还有三个女儿,长女与长子是同胞兄妹,嫁夫袁家儿郎,次女和三女都是庶出,只是都死在了战乱当中。

  唐柏年娶妻李氏,现有两子两女;唐樟年娶妻林氏,两人育有一子;唐松年娶妻阮氏,膝下一子一女皆为嫡出。

  按这几天的观察,加之方才所听到唐氏兄弟的对话,许筠瑶肯定这唐府内宅不太平,尤其同为嫡出的长房和三房之间,可谓是暗涌不断。

  她为许淑妃的时候,唐氏一族只冒出了唐松年、唐淮周父子,至於什麽唐柏年、唐樟年不过是虾米小鱼,自然入不了她的眼,故而她所知亦不多。

  而方才那位沈先生所担忧之事,许筠瑶却知道对方是多虑了,如今是太祖皇帝在位的第五个年头,最多还有半年,太子便会因为谋害瑞王不成反被对方所杀,而後便是太祖皇帝禅位於瑞王,瑞王即是日後的天熙帝,史书上的太宗皇帝。

  却说唐柏年盛怒回府,进得二门,便看到舅母钱氏正对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孙儿骂骂咧咧。

  「舅母,勇哥儿怎麽了?」他皱眉上前问。

  听到外甥唐柏年的声音,钱氏胡乱地哄了一把孙儿,回答,「没什麽,他吵闹着要吃桂花糕,我说了他两句。大外甥,你这是打哪来啊?」

  唐柏年脸色一下子更阴沉了。

  钱氏看看他的脸色,略一猜测,试探着问:「那事儿没成?」

  唐柏年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恨恨地道:「唐松年那厮翅膀硬了,哪还会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钱氏冷笑道:「我就说吧,那对母子就不是个好的。俗话说,有後娘就有後爹,你爹活着的时候,那王氏就没少吹耳边风,否则当初他又怎会那般偏疼那唐松年?」

  「早先我在那阮氏屋里亲眼瞧见她藏了好大一匣子的金银珠宝,她一个破落户秀才的女儿,哪会有这般多好东西,必是王氏从你爹留下来的东西里顺给她的!我琢磨着,这些年王氏必定没少拿银子替她那亲儿子打点,要不他好端端的又怎会当了这县太爷呢?」

  唐柏年眸中闪过一丝狠辣,「动了我的东西,早晚有一日我会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钱氏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後头进门的想方设法折磨元配留下来的孩子,这种事你又不是没有听说过,一定要多留几个心眼儿,免得你爹娘留下来的好东西到头来都便宜了别人。」

  「舅母放心,我心中有数。」唐柏年沉着脸回答。

  「至於你那事儿,唐松年那儿走不通,你那好继母那头倒是可以想想法子,左右我这会儿得空,便替你走一趟。」钱氏眼中精光一闪。

  「如此便劳烦舅母了,事成之後必有重谢!」唐柏年大喜。

  只要筹足银两孝敬吴大人,他便可摆脱这布衣之身,日後有吴大人和太子殿下当靠山,还怕没有高官厚禄吗?

  得了许诺,钱氏自然极为欢喜,相当痛快地抱着孙儿出了门,径往安平县衙方向而去。

  许筠瑶用过午膳後,在阮氏温柔的哄拍中歇了个晌,迷迷糊糊间像是听到丫鬟们在说话。

  「朝云观的玄清道长闭关了,许多香客想找他都找不着。」

  「我听说道长宣布闭关那日,有人看见他口吐鲜血,也不知是不是生了重病。」

  「什麽时候的事?」

  「彷佛是老夫人到观里还愿那日。」

  待她睡足後醒过来,阮氏也不让丫鬟们侍候,亲自替她穿好小衣裳,末了又打开百宝盒,从里面取出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珍而重之地戴在她脖颈上。

  许筠瑶乖乖地坐着任她动作。

  「哟,我还道下人们乱说呢,原来竟是真的没事了!」

  屋内忽地响起有几分尖锐的妇人声音,正无聊地把玩着那长命锁的许筠瑶抬眸望去,便见一个体态丰腴,偏又长得尖嘴猴腮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小男娃走了进来。

  妇人的身後,是一脸无奈的碧纹。

  「舅母来了?快请坐,碧纹,倒茶来。」阮氏起身相迎。

  钱氏将怀中的孙儿勇哥儿放在许筠瑶身边,眼尖地看到小丫头脖颈上挂着的长命锁,酸溜溜地道:「到底是官家千金,随随便便都能把这麽大一块金子挂在脖子上。」

  阮氏知道她的脾气,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说什麽。

  倒是许筠瑶心中冷笑,这老妇自进门後,一双眼睛便不安分地四处瞄,一瞧就知是个贪婪成性的。

  「我要这个,还有这个!」那勇哥儿一坐到榻上,就伸手去扒拉阮氏未来得及收好的百宝盒,一下子将里面一只质地通透盈润的玉狮子拿在手上,又呼啦一下推倒百宝盒,抓住滚出来的一颗大东珠。

  「这是我们夫人的……」碧纹一看便急了。

  「哎哟,这些东西你们夫人多的是,孩子若喜欢,给了便是。」钱氏眼珠子骨碌一转,忙打断碧纹的话。

  阮氏僵笑着,虽然心疼,但也不好说什麽。

  许筠瑶皱着小眉头望着这一幕,见那小胖墩勇哥儿竟然盯着自己的长命锁叫,「我也要她那个,她这个比我的大!」一边叫着,竟是一边伸手来抢。

  许筠瑶登时大怒,毫不客气地一巴掌用力拍开那只手,再猛地一推,趁着勇哥儿摔倒在床榻之时,飞快地捡起他掉落榻上的玉狮子和东珠,俐落地塞进百宝盒里,然後紧紧地抱在怀中,怒视被推得哇哇大哭的勇哥儿。

  不知死活的东西,本宫的东西也敢抢!

  「我说你这孩子是怎麽回事?不过是几件小东西而已,便是送给你表哥也没什麽。」见宝贝孙儿吃了亏,钱氏急了,连忙抱起孙子,不悦地朝许筠瑶叫道。

  阮氏尴尬地站在一旁,见勇哥儿确实哭得厉害,想了想,扯下腰间系着的玉坠子递给他,「勇哥儿乖,快别哭了,这个……」

  哪想到玉坠子还没有递到勇哥儿跟前,便被横空伸出的一只小肉手给夺了去。

  望着抢走玉坠子,飞快地又爬回去抱着百宝盒的女儿,阮氏忍不住一阵头疼,耐着性子柔声哄她,「宝丫听话,把东西还给娘。」

  许筠瑶朝她啊啊了两声——?不给!

  「哭什麽哭,眼皮子浅的东西,什麽东西没见过!」见快要到手的鸭子又飞了,钱氏恼得一巴掌搧在孙儿的屁股上,顿时勇哥儿的哭声更响了。

  「勇哥儿瞧,这桂花糕可甜、可好吃了,可要尝尝?」翠纹捧着一碟糕点进来,微微弯着腰,哄哭得眼泪、鼻涕齐流的勇哥儿。

  勇哥儿被那诱人的甜香味所吸引,哭声渐止,伸出手去欲取,却又被钱氏用力在屁股上拧了一把。

  「吃吃吃,就知道吃,上门来讨吃,你当是叫花子呢!」她一边骂着,一边还狠狠瞪了翠纹一眼,又朝阮氏冷哼一声道:「我们这些乡下地方来的,确实讨人嫌了些,也不敢打扰你们这些贵人了!」说完,再恨恨地瞪了许筠瑶一眼,强行抱着哭闹不止的勇哥儿离开了。

  阮氏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还紧紧抱着百宝盒的女儿,伸手在小丫头的脸蛋上轻轻掐了一把,「小坏丫头,怎的如此霸道?」

  许筠瑶不乐意了,冲她咿咿呀呀的一通教训。

  你这妇人是怎麽回事?人家抢东西都抢到家里来了,你不但不护着些,反倒还要怪本宫霸道?需知道这种贪得无厌之徒,你但凡有半步的退让,她便会一步一步爬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本宫日行一善,你这妇人不但不知恩图报,反倒要怪本宫?

  老匹夫心狠手辣,满肚子阴谋诡计,竟然娶了你这麽一位任人搓圆捏扁的软包子夫人!

  「我觉得姑娘做得对极了,就应该这样,免得那老太太把咱们家当成她的钱库,隔三差五就过来搜刮东西。」一旁的碧纹忽地插话。

  许筠瑶给了她一记赞许的眼神。

  阮氏摇头道:「你说的我何尝不懂,只是一家子亲戚,若是过於计较,伤了亲戚间的情面反倒不好,便是老爷也难做人,日後还是把东西藏好些吧!」

  「什麽亲戚,明明是大老爷那边的亲戚,与咱们何干?况且,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碧纹嘀咕。

  许筠瑶顿时恍然,随即又是恨铁不成钢地向阮氏一通咿咿呀呀的教训。

  你这妇人,让本宫该怎麽说你才好!又不是什麽正经亲戚,说什麽伤不伤亲戚情面,不是庸人自扰是什麽?还有,自己屋里的东西想怎样放便怎样放,怎的反倒还要顾忌旁人?

  阮氏自然是听不懂她的话,只见她涨红着小脸,咿咿呀呀个没完,心中好笑,怜爱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

  「夫人也不必担心,我瞧着那老太太是往老夫人院里去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又怎会这般轻易『告辞』呢!」翠纹难掩嘲讽地道。

  许筠瑶了然,那老婆子原来是个惯犯。

  能惯出这麽一个惯犯,可见这府里的这对婆媳都是任人揉捏的软包子。倒是奇怪王氏如此性子,竟能生得出老匹夫这麽一个阴险狡诈之徒,真是奇哉怪也!

  此刻,钱氏望了一眼熟练地在屋里四处翻动查看的勇哥儿,这才冷笑着朝王氏道:「我原也不敢妄想你能把柏年视如亲骨肉,只没想到你的心竟是偏得如此厉害,把体己全拿出来为亲生儿子买前程,对前头元配留下来的孩子竟是不闻不问。这倒也罢了,如今柏年有了上进的机会,你们母子倒好,竟不帮衬着些不说,反倒还处处阻挠。」

  王氏抹着眼泪道:「老嫂子这般说,我真是死都不能够了,自从进了唐家门,柏年和樟年就是我的儿子,我不敢说待他们万分周到,但不敢有半分怠慢。若我果真私下拿家里的钱帮衬松年,教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死後亦坠阿鼻地狱,遭唐家列祖列宗厌弃!

  「至於嫂子说的柏年求官之事,我当真是一无所知,他也是我的儿子,做母亲的怎会不乐意看到儿子有好前程?嫂子放心,如果能助柏年得好前程,纵然是倾家荡产,我也必会支持!」

  得了准话,钱氏这才满意了。

  到了晚间,唐松年归来,阮氏便将白日钱氏到来之事与他说了。

  听到那老妇人又上门来,唐松年皱了皱眉,神情颇为不悦,当他听到女儿的一连串「护宝」表现时,嘴角微翘,忍不住夸了一句,「宝丫做得极好。」

  阮氏瞋了他一眼,「你还夸她,你没瞧见那时舅母的脸色,这回怕是把人给得罪狠了。」

  唐松年不以为然,捏捏正扶着多宝架颤巍巍地站着的许筠瑶脸蛋,成功地把小丫头的注意力给引了过来,在小丫头朝他不满地啊啊抗议前,笑着道:「丫头,你若喜欢那些珠宝饰物,改日爹爹给你多寻些来。」

  许筠瑶只想给他一记白眼。

  本宫什麽好东西没见过,什麽好东西没有,会需要你这老匹夫寻来?

  「舅母离开後,娘便让夏嬷嬷开了库房的门,在里头清点了快半个时辰,这会儿才刚用了晚膳。」阮氏又道。

  唐松年欲伸手去抱女儿的动作微顿,嘲讽地勾了勾嘴角,那钱氏今日前来的目的、母亲见过她後会有的反应,他早就心中有数。

  尽管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当中,可当事情真的发生时,心里总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恼怒之意。

  许筠瑶没有错过他的神情,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几下,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看来这唐氏母子间还藏些不愉快呢!

  唐松年见女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白嫩嫩的圆脸蛋扬着若有似无的笑容,一对浅浅的小梨涡忽隐忽现,顿时觉得心底那丝恼怒当即消散了,一把将小丫头抱起,诱哄着道:「宝丫,叫声爹爹。」

  许筠瑶别过脸。

  叫爹爹?老匹夫作梦呢!

  阮氏摇头道:「这孩子已经会说些简单的字了,可就是不肯开口喊人。」

  许筠瑶假装没有听到。

  阮氏和翠纹、碧纹总喜欢教她叫爹叫娘,她觉得不自在,死活不肯叫,倒是诸如「桌」、「凳」、「花」此类简单的物件名,她很快就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出来。

  「我记得周哥儿那会儿是先叫娘的。」唐松年若有所思地望了望长榻上正扯着布老虎尾巴玩得不亦乐乎的儿子。

  阮氏随口道了句,「确实如此。」便掀帘走了出去。

  唐松年将女儿放在长榻上,见屋里只有他们父子三人,遂涎着笑脸哄道:「乖宝丫,叫声爹爹。」

  许筠瑶挪了挪小屁股,侧身对着他。

  唐淮周望了爹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扯拉着老虎尾巴。

  见小丫头不理自己,唐松年不死心,「乖宝丫,叫声爹爹,爹爹明日带你出去玩。」

  出去玩?许筠瑶心思一动,每日总待在府里确实闷了些,能出去走走自是再好不过。

  不过……叫爹嘛,不行!

  她又挪了挪小屁股,这下整个人都背对他了。

  唐松年挑挑眉,突然伸出手指在小丫头胳肢窝处挠了挠,「叫不叫,叫不叫?」

  许筠瑶又羞又恼,一边躲避着那魔爪,一边痒得咯咯直笑。

  她越笑越恼,心中暗骂︰老匹夫,住手,快给本宫住手!

  唐淮周听到妹妹的笑声,布老虎也不玩了,托着腮帮子望着正捉弄着妹妹的爹爹,片刻,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唉,妹妹真可怜……

  唐松年也怕小丫头笑岔气,故而挠了几下便住了手,看着女儿笑得脸蛋红扑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像是被水浸过的黑曜石,乌黑明亮,不禁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便听到小丫头从口中蹦出了两个字——?

  「老……头!」

  他一下子僵住了,紧接着便听到身後的儿子欢呼着往外头冲。

  「娘,妹妹叫老头了,妹妹叫老头了……」

  许筠瑶本来是想骂「老匹夫」的,可三个字对现在的她而言还是难了些,憋了半天,最後给憋成了「老头」。

  见唐松年愣愣地站着不知反应,她不解恨地又叫,「老头!」

  这一声,字正腔圆,清脆响亮。

  急急进屋来的阮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女儿说出这两个字,一时哑然。

  「阿茹,夫人,我很老吗?」唐松年委屈地望向她。

  他还未及而立之年呢,怎麽就成老头了?

  阮氏忍俊不禁,又听到女儿清脆地唤了声「老头」,瞬间见自家夫君的脸垮下来了,顿时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夫人——?」唐松年一张俊脸都黑了,好不哀怨地唤。

  阮氏知道自己不应该笑的,可脸上的笑容怎麽也憋不住,以帕掩嘴,吃吃地笑个不停。


第三章 亲兄弟明算帐

  是夜,月光透过纱窗投进屋里,映照着小床上躺着的小小孩童。

  许筠瑶半梦半醒间,忽觉床边站着个什麽人,随即一阵有几分熟悉的馨香飘入鼻端,让她本是瞬间绷紧的身体一下子又放松了下来。

  是老匹夫的包子夫人……

  阮氏察觉女儿似乎有醒来的迹象,隔着薄被轻轻地哄拍着她,嘴里轻哼着柔和的小曲哄她入睡,无比轻柔,却带着浓浓爱意的歌声在耳边响着,身体上感受着那具有明显安抚意味的轻拍动作,许筠瑶有些失神。

  这……便是母亲的感觉吗?

  不知不觉间,她觉得鼻子有几分酸涩。她的亲生母亲也会像这位包子夫人一般温柔慈爱吗?也会如她这般哄她入睡吗?

  前世五岁前的记忆早已模糊,她只知道家里境况十分糟糕,否则她也不会被辗转卖到各处。

  额上突然印上温热的触觉,她呆了呆,感觉阮氏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似乎是觉得她已经入睡了,片刻之後,房门被轻轻打开又合上的响声相继响起。

  她抿了抿双唇,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很快又睡了过去。

  阮氏回到正屋,一眼便见夫君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少顷,竟是拿起剃刀将蓄了一段时日的短须刮得乾乾净净。

  「早先不是说留着更显为官之威严吗?好好的怎全刮掉了?」阮氏不解。

  唐松年没有回答,拿过打湿了的布巾擦了擦脸,又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阮氏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掩嘴轻笑。

  唐松年俊脸微红,本欲去拿香膏的手转了个方向,拢嘴佯咳一声,问:「宝丫可睡着了?」

  「睡着了,白日里学步学得那般累,这会儿哪能还不睡?」

  唐松年也听碧纹说起过女儿学步之事,一脸骄傲地道:「这丫头这股不怕吃苦受累的韧劲,像我。」

  阮氏哑然失笑,「是是是,像你像你。」顿了顿,又取笑道:「那强脾气,霸道性子最最像你。」

  唐松年薄唇微抿,眼中难掩得色。

  次日一早,许筠瑶迷迷糊糊地被碧纹抱着进屋,迎面忽见一个肤色白净,剑眉英挺,神情似笑非笑的俊美年轻男子。

  唐淮周?她一个激灵,整个人立即警戒起来,只下一刻便醒悟过来。

  错了错了,唐淮周还是一个趴在地上戳蚂蚁窝的小娃娃呢!

  所以,这位是老匹夫唐松年?

  唐松年见女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心中得意极了,伸指在女儿鼻尖上轻轻刮了一记,朗声笑着大步迈出了门。

  许筠瑶摸摸鼻尖,暗自腹诽,这老匹夫也不知吃错了什麽药,好端端的整成个白面书生。

  「大人,老夫人一大早便使人回老宅请大老爷。」小厮墨砚快走几步跟上唐松年,压低声音禀道。

  唐松年脚步一顿,沉声道:「知道了,照早先我吩咐你的去办吧!」

  墨砚应下,自去安排不说。

  唐松年先唤来县丞、主簿等人商议公事,又与城中几家富商会面,待众人退去後,这才回书房处理当日送来的公文。

  约莫一个时辰後,便有仆役来禀,说是大老爷到了。

  东院王氏的院子中。

  唐柏年勉强压下心中激动,沉着脸问继母,「你找我?」

  王氏点了点头,略不自在地抱紧放置膝上的漆黑檀木盒,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吴大人既然如此赏识你,自然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这是你爹生前积攒下来的,我再略凑了凑……」

  「娘凑出了什麽,不如让我与二哥也听听?」唐松年的声音忽地传进来,打断了王氏的话。

  王氏眼皮子颤了颤,抬眸便见唐松年与唐樟年兄弟两人一前一後地迈了进来。

  「母亲,大哥!」唐樟年恭恭敬敬地先後向王氏、唐柏年行礼。

  王氏还没说什麽,倒是唐柏年脸色不怎麽好看,「你怎麽来了?」

  「是我请了二哥来的。娘,你方才说凑出了什麽来着?」唐松年故意问。

  王氏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直到不经意地对上唐柏年那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来的脸色,呼吸一窒,终是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你大哥有了好门路,只是苦於一时手头紧,我想着反正家里的钱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凑一凑,先把你大哥的前程给定下来再说。」

  「原来如此。」唐松年点点头。

  唐樟年则是飞快地望了王氏一眼,而後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一旁。

  「父亲临终前曾把家里六成的产业分作三份,我们兄弟三人各一份。父亲遗命,余下的四成家产由娘保管,待娘百年之後再分与我们几个,如今大哥既然想要动用二哥与我的银子,那必要打个欠条来,也免得日後牵扯不清。」唐松年不疾不徐地又道。

  唐柏年一拍方桌,一下站了起来,「唐松年,你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大哥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借钱打欠条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

  「松年,怎麽与你大哥说话呢?都是一家子,分什麽彼此?你大哥既是急着用,便先给了他,待日後你们兄弟二人有他用,自然也会还给你们。」王氏不赞同地望着儿子。

  唐松年意味深长地又道:「亲兄弟,明算帐,我以为大哥深明此意才是。」

  唐柏年额上青筋频跳,略平复怒气,望向始终默不作声的唐樟年,「二弟,你的意思呢?」

  唐樟年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地道:「我自是信得过大哥,只是三弟所说也有他的道理,左右大哥是个言出必行的端方君子,倒不如……」

  倒不如什麽,他虽没有说出口,可在场之人都听明白了。

  唐柏年眼神阴鸷地瞥了王氏一眼,气极反笑,「好,好,好,原来都在这儿等着我呢!」

  王氏张张嘴,还想说什麽,可唐松年一扬手,墨砚很快捧着文房四宝走了进来,一一摆放在桌上,将那毫笔恭敬地递到唐柏年跟前。

  「大老爷,请用!」

  唐柏年很想拂袖而去,大声地说不稀罕他们这几个臭钱,可一想到还差一大截的银两就能达到目的,不得不忍下来,恨恨地瞪了墨砚一眼。他正要落笔,又听唐松年道——?

  「大哥且不急,这要借多少还未有定论呢,总不能全让你给借了去。」

  唐樟年暗暗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了几分。

  就是,难不成要把全副身家都借出去?天底下也没这个理儿!况且以他这位好大哥的为人,借出去能否收回来还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你又待如何?」唐柏年此时已然知道今日不会那般轻易成事,只是形势压人,吴知府那里不能久等,故而勉强压着怒气问。

  唐松年接过墨砚递过来的算盘,劈劈啪啪地拨弄起来,边算边道:「当年父亲交给母亲的那四成产业,经过这几年的积累,总价值已是翻了数倍,按照父亲当年定下的分派比例,你是嫡长子,占大头的五成,二哥占两成,我占三成,如今我愿与二哥平分……」

  他嘴里迸出一个个数位,拨算盘的动作飞快,一旁的墨砚拿笔迅速记下每一笔资料,主仆两人配合相当有默契。

  唐樟年微张着嘴,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综合计算,大哥所得应是四千两,我与二哥各是两千两,扣除田产铺子,大哥能支配的白银应是一千六百两,我与二哥各是八百两,大哥若是对数目有任何怀疑,可请人重新计算一遍。」唐松年示意墨砚将写着各数据的纸张递给唐柏年。

  唐柏年阴沉着脸,并没有接。

  墨砚又递给唐樟年,唐樟年只接过大略扫了一眼便道:「我无异议。」

  早些年天下正乱,唐老爷子生前虽是行商好手,可扣去四处打点孝敬的银两後,家里余钱其实不算多,临终前拿出六成家产分给他们兄弟三人,他占的两成也不过六十两。

  大齐立国,战乱平息,另外未曾分配的四成家产纵然盈余比以往多,但他以为自己最多能分得几百两,没想到加加减减後总价值竟有两千两之多,这可真是天上砸下来的大馅饼啊!

  唐松年点点头,继续道:「既然两位兄长无异议,那便按这个结果,我这八百两自是不可能全部借给你,愿拿出三成,也就是两百四十两借与大哥,兄弟一场,这利钱就不要了。不知二哥是个何打算?」

  「我自是与三弟一样。」唐樟年迅速回神,忙不迭地道。

  此时此刻,他总算是明白这个三弟请自己来的用意了,原来是藉此机会将家业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纵然明面上不能分家,但至少得把家业算清楚,不能教任何人白占了便宜!

  他感激地瞅了唐松年一眼,知道三弟是有意要帮自己,大房眼高手低,不擅经营,三房乃是官身,他纵是再有生财的本事,也是禁不起折腾。

  一番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之後,唐柏年黑着脸扔下两张欠条,捧着价值两千零八十两的银票气冲冲地离开了。

  王氏嘴唇翕动,几度欲开口说话,都被唐松年给打了岔。

  最後,待唐樟年感激涕零心满意足地告辞後,王氏才恨恨地冲着儿子道:「你这是做什麽?哪有你这样做弟弟的,事关你大哥的前程,你、你怎的就……」

  「且不说大哥所谋是否能成,今日娘倾囊而出助大哥谋求前程,那二哥呢?二哥也是父亲的儿子,父亲留下来的产业他也有一份,娘可曾问过他是否愿意将属於自己的那一份让大哥挪去用?倘若明日二哥也有急用,娘又该从何处拿来给他?娘,我不欠唐柏年,二哥也不欠他!」唐松年神情平静,缓缓地道,「况且……」他嘲讽一笑,「娘倒是待他一片慈心,事事为他打点周到,甚至……甚至能以亲生儿子的性命换他的性命,但他可曾承你的情?他又可曾真正把你视作长辈?」

  王氏脸色一白,喃喃地道:「当年之事,你终究还是在怪我。可是,你又怎会知道,继母难为啊!他若有什麽不好,不但娘要被人戳脊梁骨,便是你也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我只知道,做人只要问心无愧,心怀坦荡,便无惧世间上任何异样眼光,再说——?」他顿了顿,终是没忍住道︰「再说,娘既然知道继母难为,为何当年还要同意这门亲事?」

  「你……」王氏煞白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儿子。

  话音刚落时,唐松年已经後悔了,再一看生母瞬间苍白了的脸色,悔意又浓了几分,只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麽话来缓得一下场面,最後只能匆匆告辞。

  看着儿子绷着脸离开,王氏心里难受极了。

  她的为难与心里的苦楚又有哪个理解?她一个继室,前头有元配所出的嫡子,还有元配娘家人在旁盯着,陈家那位舅母更不是省油的灯,但凡她对唐柏年有半分怠慢,那些难听的话便会如刀子般直往她心口上扎。

  她怎会不疼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如若可以,她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可是没有办法,继子与亲子只能保存一位,她除了选择继子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她低着头默默抹着眼泪。

  正屋里。

  这会儿,阮氏在外间与前来回话的婆子说着话,翠纹、碧纹各有差事在身,里屋只有唐淮周与许筠瑶两个。

  许筠瑶依然迈着一双小短腿学走路,在她努力下,已经可以不让人扶走几步了,会说的话也多了,尽管能说的只是单字。

  只不管阮氏与翠纹、碧纹她们如何哄,她都不肯叫爹叫娘,每回都只是装傻充愣地朝她们甜甜地笑,笑得众人心都快要化掉了,也就将此事给略了过去。

  唐淮周还是拿着他的布老虎,口中学着老虎的叫声,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又抓着老虎尾巴用力地甩,甩着甩着,啪的一下,竟是没抓牢脱了手,布老虎呼的一声飞撞到圆桌上阮氏那装着一捆捆棉线的篮子里。

  那篮子摇摇晃晃,终是不堪撞击从桌上掉了下来,恰好掉在了正歪歪扭扭地走过来的许筠瑶脚边,好几捆棉线也挂在了她的身上。

  许筠瑶被吓了一跳,一个没站稳便一屁股跌在地上,与跑过来捡起布老虎的唐淮周大眼瞪小眼。

  忽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许筠瑶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唐淮周眼珠子骨碌一转,抱着他的布老虎,噔噔噔地转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叫,「娘,妹妹打翻你的篮子啦!」

  什麽?

  许筠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急急忙忙地去扯身上的棉线,可她越是急,那棉线越是缠得紧,急得她一张小脸蛋涨得红彤彤的,不经意抬眸,就撞入阮氏那满是不赞同的眼睛里。

  她心一紧,很想否认,不,不是我,不是我……

  阮氏抚额,急步上前来将被裹成蚕茧的女儿解救出来,可原来整理得好好的线却是乱成一团糟,彻底不能用了。

  她故意板着脸教训道:「宝丫不听话,不是乖孩子,瞧你把娘的棉线都弄坏了,下回可不准再淘气!」

  许筠瑶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尤其是看到从阮氏身後探出半边身子,正朝着她吐舌头的唐淮周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

  不是我。

  她大声叫着,可最後两个字却怎麽也吐不出来,越发急得她哇哇叫。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

  见女儿做错了事还不知悔改,纵是好脾气如阮氏此刻也皱起了眉,只还是耐心地教导。

  「做错了事不要紧,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

  许筠瑶生气地用力在绣墩上拍,一边拍一边大声叫着,「不……不……不……」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阮氏蹙着眉,轻轻地在女儿的小屁股上拍了一记,「不许说不,亏得剪刀不曾放在篮子里头,否则它砸下来伤着了你可如何是好?」

  一想到这个可能,阮氏不禁一阵後怕。

  阮氏打得虽然一点儿也不疼,可许筠瑶却深深地觉得被侮辱了,可不管她再怎麽努力想要解释,却怎麽也无法将一句话完整地说出来,气得她越发用力地拍着绣墩,扯着小奶音尖声叫着,「不……」

  气死本宫了、气死本宫了,天底下怎麽会有这般蠢的妇人!

  唐家老宅内,李氏坐立不安,不时起身往门口处直望,直到看到夫君唐柏年的身影出现,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可都凑齐了?」

  「只有这些!」唐柏年阴沉着脸,将从王氏那儿拿来的那两千多两银票递给她。

  「这、这根本不够啊!」李氏数了数,皱眉道︰「早先你不是已经查过帐了吗,那王氏手里怎会只有这麽一点?」

  唐柏年恨恨地道:「若不是唐松年那厮从中作梗,我早就弄到手了。」遂将方才在王氏处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李氏听罢,冷笑道:「往常舅母常说那对母子不安好心,我还替她辩护几句,如今看来,舅母说的那些话竟全是对的,只怕那王氏也不过是惺惺作态,母子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还联合了二房那位一起来挤对你。」

  唐柏年越发恨极,攥着拳头,「早晚有一日、早晚有一日……」

  李氏深深地吸了口气,「唐松年果真是当着你的面把产业都算清楚了?不曾隐瞒造假?」

  唐柏年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前些日子我亲自到各处店铺查过一回。」

  他虽不能插手那些产业,可是时刻关注着,免得被人钻了空子,故而唐松年若是在总数目上作假,根本骗不过他。

  总数目没有错,分派给他们兄弟三人的比例又确实是父亲生前定下的,不过这些年没有人再提起,他占着嫡长的身分优势,每月想要分多少给另外两房便分多少,从来没有人质疑,所以并非他不想挑刺,而是明白根本挑不出来。

  「会不会那几个掌柜和那对母子联合起来……」李氏不死心。

  「那些人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脑子也不会转弯,认不清形势,只会一心守着父亲的遗命。」提起这个,唐柏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也不知父亲是从何处寻来这几个脑筋不会转弯的死心眼,性子都是又臭又硬的,谁的脸面都不给,只会一板一眼地遵着父亲的遗命做事。

  李氏也想到了那几人的性情、行事作风,恼得绞紧了帕子,好一会儿才道:「事到如今,咱们也不得不再想想别的法子,所幸公中那儿还存着一笔款,还有好些值钱的古董,先拿去典当了凑一凑,估计就能把钱给凑出来了。」

  「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了。」唐柏年压抑着怒气回答。

  二房那边,唐樟年也将发生之事对妻子林氏说来,末了,感叹一声道:「这些年大哥仗着嫡长身分没少占便宜,若不是父亲英明,临终前先将部分家财给我们兄弟几个分得清清楚楚,又安排了德叔几个信得过的帮衬着,只怕家里的一切都要落到大房手上。我冷眼瞧了好些年,三弟一直一声不吭,亲生母亲明显偏袒大房那边,他都默默忍受,原以为这辈子他都会这般退让着,没想到他心里明镜似的。到底做了县太爷,没有几分手段哪里就能在官场上混呢。」

  「三弟既算得这般清,那是不是就代表着可以分家了?」林氏在意的只有这个。

  只有分了家,她才能真正做自己一家子的主。

  唐樟年摇摇头,「父亲当年就说过了,分家得在母亲百年之後,不过三弟这回厘清那些糊涂帐,又知会了德叔那边,日後每月送来的收益扣去交到公中的,余下的自然要按比例归入各房,不会再由着大房那边胡乱分派。」顿了顿,他又嘱咐妻子,「你若得空,常带着勉哥儿和三弟妹多走动走动,大哥那两口子是靠不住的,反倒是三弟一家子,说不得咱们日後还要靠他们多帮衬着。」

  林氏自是连连点头应下,「我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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