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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呛辣农家媳》(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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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6 23:03: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大喜《呛辣农家媳》(卷三)

出版日期:2020年1月17日

内容简介

因为宁死不肯「一男侍二妻」,荣诚遭人报复到边关当个芝麻小官儿,
但他不担心会在这里待到死,除了本身才情不错,他还有位能干娘子,
明明是她进入鲁班营改良弓弩,帮助国家赢得战事,却将功劳都归给他,
虽然因此惹了个烂桃花回来……(张宝珠:夫君我错了,不要拿戒尺打我!)
而当他受伤昏迷不醒时,她敢跟将他打趴的王爷叫板,完全不怕脑袋搬家,
这样有情有义的好妻子若是不珍惜,他肯定会被雷劈得外焦里嫩,
可是就在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她和女儿竟然被胡人掳走了……



四十章 不让她进鲁班营

  大西北的秋天长空万里,天上雄鹰翱翔,地下狼羊成群,地上肥壮的野兔子警惕啃草,荒草坡下豺狼伏低身体轻轻屏息……

  就在这样一个热闹的秋天,雁城驿馆烛火飘动,刀打寒光,鸡犬不留。

  次日消息飞往凤凰城,说是一队胡人暗杀十来个驿馆人员,衙中官员听罢此消息大为震惊,刘知州大为震怒,带着贺主簿、荣诚等人连日赶往雁城,顺道还让人封锁城门,将过往胡人一一排查。

  当他们赶到之时,八具屍体连同後院里那条大狼狗都被搁在板车上用白布掩着,一大股腥臭腐味从遮屍布下面飘出来,蚊蝇嗡嗡在屍体上乱飞,令人作呕。

  刘知州上前察看屍体,衙役拦了一手,吞吞吐吐说道:「知州,这……场面难看,不如等验屍之後再……」

  满腔正义的刘知州哪里能答应,他一摆手,拨开衙役亲自揭开遮屍布,蚊蝇一哄而散,恶臭熏天,板车上一具胖屍体被开膛破肚,破开的胸腹内肠穿肚烂,屎尿混着血水在肚子里,硬生生成了一肚子屎尿血汤。

  饶是刘知州拿刀持矛上战场砍过人,见过成片的屍体、满地散乱的断手残脚,也没见过死相这麽惨不忍睹的。

  他看了那人脑袋一眼,啧啧,面目全非,只有些肥头大耳的余影。

  刘知州手一抖,遮屍布就从手里抖落,重新搭在屍体上,旁边的贺主簿连同几个同僚已经弯腰大吐特吐起来,把昨夜吃的羊肉泡馍全给吐在地上了,至於荣诚则死撑着那点儿风度,面色铁青立在一边。

  刘知州缓过神来,指着板车厉声问道:「这是谁?」

  当地县官上来禀报,「是驿馆驿丞王富贵。」继而又道:「初步可查凶手是一队胡人,应该是和王富贵前两年买的胡女里应外合杀人,王富贵死得惨,其余的人则都是被毒死的,没被开膛破肚。」

  此话说罢,两个衙役端了个大脏钵从後院出来,到几人面前一送,那脏钵里肺片剩下一片半,一颗人心被切成四瓣,有两瓣破不溜丢,像朵花儿似的凋在钵里。

  「後院狗钵里的汤,是人的心肺。」

  可怜的王驿丞,被人开膛破肚就算了,心肺还被拿去喂狗。

  贺主簿几人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儿,乍一见这人心肺汤,登时又弯腰继续呕吐事业去了。

  荣诚只觉得腹中酸水一股一股朝上冲,只得撑着柱子缓缓。

  刘知州狠狠皱眉头,县官立马喝了衙役一句,「走走走,谁让你们端来糟心的!」

  刘知州问:「既然是他买的胡女,可有那个胡女的画像?」

  当地县官点头道:「有,已经拿去城门拦人捉拿,只是已经过了一日一夜却还没有捉到,只怕早已出了雁城。」

  刘知州踱步,忍不下心头恶气,又骂道:「一定要捉到这等恶徒!」

  然而这事过了近一个月也没有什麽消息,那队胡人彷佛从天而降,又彷佛凭空消失,任他们把关严格也没有找到人。

  这事一传出去就成了胡人要进攻镜州,先杀人立威云云,闹得是人心惶惶,刘知州为了安抚民众,在凤凰城和雁城两处设台解释,不过收效甚微,直到鲁班营出面,说是有秘密兵器对付胡人,让胡人尽管来,这雄厚的底气让老百姓终於把心暂时放进了肚子里。

  这头随着三轮车的流行,终於引起了鲁班营的注意,鲁班营的张营长一打听到这图纸是一个叫张宝珠的女人拿出来的,而这个张宝珠又是荣参军的娇妻,只觉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没过两日就领着匠人邓长河亲自上门拜访。

  此时张宝珠正在屋里蒸包子,荣诚拿着书坐在桌前等包子,孟婶子在灶门前生火,家里新养的狗崽子围着桌角乱跳。

  张营长和邓长河的拜访令荣诚一家受宠若惊,荣诚连忙起身请人入座吃茶,张宝珠从厨房里提了壶热茶出来接待两人。

  荣诚笑道:「张营长今日怎麽有空到我这儿来?」

  张营长笑道:「不是找你的,是找做那个三轮车的人。」

  荣诚下意识望向张宝珠,张宝珠也先看向荣诚。

  荣诚蹙眉,「你们说的是木匠还是画图纸的人?木匠是北街的李木匠,画图纸的老木匠早死了。」

  张营长眼皮一颤,「死了?」似乎不信地同邓长河望了一眼。

  邓长河摸了摸自己偏黑的脸颊,怎麽也不相信他们专程过来却只找到一个死人,很认真问道:「真死了?实不相瞒,咱们想让他进鲁班营。」

  荣诚待要再说,张宝珠出口就道:「那图纸是我画的。」

  「你画的?」张营长和邓长河齐齐惊呼出声,惊讶地望着张宝珠。

  他们最多只觉得张宝珠晓得画图纸的人是谁,毕竟画图纸必须经过多年训练才能画得如此规整,不是一个乡下妇人能画出来的。

  荣诚惊诧片刻,不吭声,脸上隐隐难堪。

  张宝珠望了荣诚一眼,心里明白,若是能为荣诚争一把,恐怕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遂下定决心道:「我画的,那些尺寸全是我算的。」

  「莫要说玩笑话。」张营长连连摆手,只恐张宝珠戏耍他们。

  张宝珠冷静道:「我用了三个月画出来,每一个齿皆是我描出来的,怎会有假?」

  「那你怎会画这个?莫非还学过?」邓长河笑起来。

  「这你不需问,我无可奉告,只是这图确实是我画的,我能给你说明白。」说罢,张宝珠转身进屋里去拿备份图纸。

  荣诚後脚就跟进来,看她从柜子里翻出图纸,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摁在柜子上,神色黑如锅底,「你到底要干什麽!」

  他一时间无法接受张宝珠跟外人承认她的本事,既愤怒她的不加商量,也害怕会失去她。

  「我要帮你!」张宝珠仰头看着荣诚,她只想着自己有这点本事能帮他忙,却忘了考虑荣诚到底乐意不乐意。

  「谁要你帮我了!」荣诚骤然发怒。

  「你啊!」张宝珠很着急,「他们要找画图纸的人,一定是有好事。」

  「谁要你帮我了!」荣诚低吼。

  张宝珠缩了缩肩膀,有些无辜,「你、你干什麽?」

  荣诚二话不说把张宝珠朝炕上一推,推得她一屁股跌坐在炕上,自己则大步出房门,「我屋里有事,就不送了,那个画图纸的人早不在了,请你们不用再来。」

  张营长和邓长河让这对夫妻搞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邓长河乾脆笑着一撩袍子,跷了二郎腿耍起无赖,「你不说到底是谁给的图纸,咱们就不走。」

  荣诚眉尾扬起,有些凶相,「请你们先离开,今日实在不便招待你们。」

  张营长和邓长河被他这麽一赶,脸上彻底挂不住,没好气地拱手告辞。

  孟婶子刚好端包子出来招呼人,瞧见这一场面,就笑着招呼道:「怎麽走了,快请吃包子啊。」

  张营长和邓长河哪里吃得下去,摆了摆手朝外走。

  孟婶子正要给荣诚送包子,荣诚先一步转身进屋,砰一声关门,孟婶子只得转身将包子放在桌上。

  张宝珠坐在炕上望着荣诚,「你干什麽?」

  荣诚低头恶狠狠地盯着她,「我什麽时候要你帮我了?」

  「我……」张宝珠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坐在那儿很是委屈,「我是冲动了些、心急了些,可我是想帮你……」

  「我不用你帮我!」荣诚一口截断她的话。

  张宝珠被荣诚吓懵,有些手足无措,不晓得怎麽应对骤然发怒的丈夫,张了张嘴,「你说的什麽话?大不了我以後和你商量不就成了吗?」

  荣诚一把捧起她的脸,「张宝珠,你就让我省省心吧!」

  张宝珠心忽的就像被扎了一下,酸涩疼痛,「不省心?我怎麽让你不省心了?」

  荣诚十分不耐烦,只有满腔子的怒气,他想骂她,让她全部听命於他,可看张宝珠满脸委屈,愣是什麽也骂不出来,末了恫吓一句,「够了,我不许你去你鲁班营!」说罢,一转身没打招呼就出门。

  张宝珠心里还挂着那句「不省心」,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她跟着荣诚这一年多,从相识到婚後,两人相处一直张弛有度,荣诚也颇为忍让,极少这样不留情面,想她为他掏心掏肺,到头来竟是这麽个结果……

  女人一委屈起来总是没完没了的,张宝珠在屋里猛掉泪,孟婶子烫了帕子进来给她敷脸,站在一边询问她前因後果。

  张宝珠把事情简略说了几句,孟婶子摇头叹气,上来给张宝珠擦脸,「这夫妻俩有事就该先商量,你一直都晓得,怎麽这回就糊涂了?你要真进了那男人堆儿里,他能不生气?」

  张宝珠眼泪又滚落下来,「是了,他就当我是那样水性杨花的女人!」

  「看你说的这话!你再行得正、坐得端,这女人在男人堆儿里走动也说不过去,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的女人这样?」

  话是这麽说,可张宝珠仍旧认为荣诚那话过头了。

  荣诚出去乱走一气,到底没敢离家太远,怕张宝珠一时负气、头脑发热地冲到鲁班营里去,或是抬脚就要闹着回娘家……

  外面凉风一吹,他又想起张宝珠张大了两只眼睛,满眼无辜委屈地望着他的神色,一股懊恼徐徐升上来,真是不晓得当时怎麽就说了那麽狠的话。

  他倒也不傻,在最近的摊子上给她挑了一支琉璃簪子带回去,一进屋子就看孟婶子一人坐在桌子旁边。

  孟婶子悄悄指了指屋里,荣诚轻手轻脚推门进去,炕下扔了床草席子、芙蓉花被子,张宝珠背对着门窝在炕上赌气。

  荣诚晓得她没睡,闹那麽大的事她还有心情睡觉那也是怪了,他伸手合上门过来炕上,把簪子放在她的枕边。

  张宝珠没理他,荣诚又轻手轻脚走出去。

  张宝珠看着枕头上的那支簪子,心头将他又骂了百八十遍,也不晓得当初怎麽会觉得他是个好欺负的读书人,这人内里奸猾得很!

  她一把捉起簪子要扔,但忽然又犯了女人都有的通病——?心软,她将簪子放回枕头上,软趴趴地又倒在了炕上。

  孟婶子眼力劲极好,见他出来赶紧端了热包子过来给荣诚,轻声说:「少夫人吃了半个就没吃了。」

  她这般一说,荣诚也越发吃不下去了,硬塞了一个包子、喝了一口热汤就漱口进门去脱靴泡脚。

  孟婶子端了泡脚盆进来,看见地上的被子就要去捡,张宝珠忽然出声,「谁让你动的?」

  这姑奶奶怎麽又使起小性子了?孟婶子望了荣诚一眼,乾巴巴地说了一声,「放地上沾潮气,坏了多可惜。」

  张宝珠没回答孟婶子,孟婶子便自作主张把被子抱上了床。

  荣诚擦完脚去关门,转过身便窝上床。

  张宝珠抬手在他腰上推了一把,「谁让你睡这儿的!」再把孟婶子抱到床上的被子丢在地上,指了指地板,「你嫌弃我就别跟我睡,省得弄脏你圣洁的身子!」

  荣诚看这地上那孤零零的芙蓉花被,背上一股寒意袭来,什麽叫「圣洁的身子」?

  不过荣大少爷不会真的乖乖地睡地上去,而是没皮没脸地捡起被子塞进柜子,又要钻进张宝珠的被子里。

  张宝珠伸腿踢他出去,荣诚还真被她几脚踹出被子,继而又继续没脸没皮地朝被子里钻,张宝珠上演一出「宁死不从」,两只脚轮番踹他,被子也被踹到一边去了。

  荣诚被她踹得快近不了身,末了不耐烦地一把抓住她的腰伸手一翻,把人翻进怀里搂着,双腿一夹把她那双腿捆住,巴掌朝她屁股上招呼,一连打了好几下。

  张宝珠又急又气,出声吼他,「你快松开!你混蛋,混蛋!」

  荣诚瞧不得她这样不听话,再将她一翻,背朝房顶摁在了炕上,啪啪打着她的屁股,「还闹不闹?」

  张宝珠摆脱不得,只能大叫,「你别碰我,我水性杨花,脏了你怎麽了得!」

  荣诚一顿,在她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拧得她整个人都要蜷起来。

  「你嫌我还碰我做什麽?你不是就觉着我水性杨花吗?我脏了你,我配不上你!」她吼得嗓子都有些哑了。

  荣诚忽的松开她,冲到柜子前把刚刚放进去的被子通通扯出来,胡乱铺在地上睡了下去。

  张宝珠没想到他还没哄好她就又动了气,一时间更加气恼,完全不想管他,从床上砸了个枕头在他身上,他也没吭声,拿过来枕着睡了。

  地上太凉,张宝珠到底舍不得他,到了半夜,张宝珠又起来看了看,才给他掖了被子,荣诚就睁眼定定瞧着她。

  张宝珠偏了偏脸,有点哀伤,闷头闷脑说了一句,「你要真不要我就说明白,我也不会缠着你,你跟我生闷气算什麽?」说完又觉着想哭,垂着下巴眨了眨眼睛,好不可怜,「夫妻间要这样藏着掖着也没什麽意思。」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太没骨气,涌上来点自尊心,起身睡到炕上去不再看他。

  被子动了动,一双手伸过来将她搂住,「还踢不踢我?」

  张宝珠瘪了瘪嘴,「今儿累了,不踢了。」但以後的事情就不敢保证了。

  荣诚将她朝怀里勒紧一分,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他仍旧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细腻的头发上,「要你,怎麽会不要你。」

  张宝珠心头防线轰然倒塌,翻过身来朝他怀里钻,伸手捶他,又气又委屈,「那你为何要那样凶我?你是不是怕我水性杨花,是不是?」

  荣诚让她捶了几拳,抚着她的脊背安抚她,「谁说你水性杨花?」

  张宝珠抽抽搭搭,「不然是为啥?」

  荣诚在张宝珠质问的眼神中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别多想了,睡觉。」

  他也害怕,害怕揭穿她的时候她就会离开,所以只能憋在心里,每天战战兢兢地担心她转眼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抱着她的那些温暖光景都只是光影泡沫。

  张宝珠也懒得再逼他,反正荣诚这种人要不想说,几脚都踹不出个屁来。

  就在张宝珠暗自惋惜错失了去鲁班营的机会时,邓长河和张营长挑着荣诚上差的时间上门拜访,想要从张宝珠嘴里套话出来。

  张宝珠叫孟婶子端了茶水给邓长河和张营长,自己坐在桌旁陪同两人说话。

  张营长捉着茶杯嘬了一口,黝黑的脸上挂出笑容,「烦请告知这图纸到底是谁给的。」

  张宝珠觑了桌面,她想争取这个机会,可又怕荣诚回来发疯,最终只是偏着脸,「要是个女人,你们也让她进鲁班营?」

  「女人?」张营长和邓长河笑了起来。

  「不会是女人,女人都是绣花匠,哪里能做这些活儿。」邓长河说。

  张宝珠一挑眉头,「我就会做,只是一个女人进鲁班营终归是不好。」说罢,她钻进屋里去取了以前的草稿出来递给张营长,「这是我的废稿,上面是後轮各个嵌口的数。」

  张营长和邓长河拿着图细细瞧,图上各种算术式子他们不认识,不过标出来的数却是正确的。

  两人抬头望着张宝珠错愕半晌,心道:难道她真会画这个图?

  张宝珠则不再说话,只拎起壶给他们添水。

  张营长和邓长河沉默了半晌,一时都拿不定主意,坐了一会儿便说要回去商量。

  张宝珠送两人出门,张营长和邓长河走到门口,仍旧不死心地要证实一下,「荣夫人,画图的真是你?」

  张宝珠点头道:「有人教过。」

  两人继续追问:「那令师……」

  「驾鹤西归了。」让你查,反正死无对证。

  眼看再问不出什麽,张营长和邓长河只能离开,一路走一路讨论张宝珠,而张宝珠则趁着荣诚出门的时候去街上晃悠。

  荣诚回来瞧见张宝珠没在,顺口问了一句,孟婶子将张营长他们来了的事情说了一遍,还说张宝珠出去送张营长他们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出去也有快两个时辰了。

  荣诚心肝儿一颤,立刻想去荒北坡去找人,才出门没多久就遇上提着菜篮子回来的张宝珠,一把捉了她手腕子质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张宝珠一懵,举了举手里的篮子,「买菜啊,还买了秋梨子,回去给你煮汤。」

  荣诚听她絮絮叨叨,越发情绪大动,朝她低喝一声,「够了!」一撩袍子转身就走。

  张宝珠估摸着是孟婶子把张营长他们来的那事说了,有些理亏,赶紧追着他的脚步,奈何荣诚走得快,根本不管她。

  於是张宝珠使出矫情的一招,往地上一跌,「哎哟!」

  荣诚扭头看她跌在地上,虽然心头有气,还是上前来扶她,「摔哪里了?」

  「那个,脚扭了吧。」张宝珠伸了伸脚,蹙着眉间,模仿着林黛玉的神态。

  荣诚垂了垂眼,蹲下身去背她。

  张宝珠扑在他背上,终於能和他好好交流了,「你还生气?我晓得你是怕我进鲁班营名声不好听。」

  荣诚不说话。

  「你放心,我不让你难堪,若是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再去。」

  「……够了!」

  「你到底有多少气可以生?我说了不让你难堪,要是没有好法子,我也不去那。」

  「张宝珠,你有完没完!」荣诚又发起脾气来。

  张宝珠没回嘴,只是在他的肩膀上嘟囔,「你怎麽越来越凶,我想你好过嘛。」

  荣诚一怔,他只是不敢想像没了张宝珠的日子,缓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听话,我不凶你。」

  张宝珠咬了咬唇,「我不许你凶我。」

  此事又是不了了之,当日夜里荣诚半夜起来又抱着她睡,在夜色里睁着眼睛低喃,「你是谁?会不会离开?」

  张宝珠压根儿没睡着,荣诚这两天不睡,她也没心情睡,听到这话心肝儿一颤,这话什麽意思?他察觉到她不像原来的张宝珠了?

  张宝珠原是打算一辈子不说自己的来历,可纸包不住火,她不断显露自己就越让人怀疑,以至於荣诚心里极其不安稳,但荣诚太在乎她,有些话都不敢问出口。

  她不敢说自己的秘密,他也不敢问她的秘密,两个人心怀芥蒂,哪里还有夫妻的样子。

  张宝珠心里发苦,她最讨厌瞎矫情的弯弯绕绕,想不到他们俩竟过成了这个样子,她忽然做了一个胆大的决定,朝荣诚怀里钻了钻,「秀才,我没睡。」

  「嗯。」

  「我跟你说,我只是个孤魂野鬼……」她把自己的来历细细讲述了一遍,末了问道:「你信不信我?怕不怕我?」

  荣诚听後默了半晌,只问了一句,「那你会不会离开这个身躯?」

  「不会吧,除非我死了。」

  「……你不会死,有我在你不会死。」

  两人静默半晌,张宝珠又问:「那鲁班营呢?」

  「再说。」

  「小气!」


第四十一章 展现本事众人服

  有些事揭开了倒比以往藏着掖着的时候好,荣诚知晓张宝珠的身世没什麽隐情,像吃了颗定心丸,总归是认为张猴子再闹腾也飞不出他荣佛爷的五指山,遂又恢复寻常的高傲态度,至於喜怒无常什麽的早已不知去向。

  十来日後,张营长和邓长河又挑着荣诚不在家的时候上门来拜访,张宝珠请人吃了茶水,「前两日摘的苦荞,味道还不错。」

  张营长和邓长河喝了一口水,张营长望向张宝珠,神色难免复杂,「你若是个男儿,咱们定然请你入营,只是你是个妇道人家,难免有人说闲话。」

  张宝珠在心里叹气,这事不用他们说,她更害怕人家说闲话吧!

  张营长又道:「不若你休沐日和荣参军一道前来,工钱嘛,咱们向上头请。」

  张宝珠喜出望外,没料到张营长他们能想出一个这样合适的法子,不过她最在意的不是钱,而是……

  「工钱倒是其次,只是若是做了玩意儿出来,这功绩该怎麽记?记在谁的头上?」

  张营长和邓长河对望,两人眼神交换,没换出个结果,张营长期期艾艾问张宝珠,「你想怎麽记?」

  张宝珠道:「记在荣氏夫妻的名头上。」

  这话太明显,张营长与邓长河愣过片刻皆呵呵笑出声来,心知肚明张宝珠是在替荣诚打主意。

  鲁班营造的兵器都是用在战场上,每次打了胜仗,鲁班营都会得封赏,若是荣诚也得了这个荣耀,他就是如虎添翼,即便不能飞出这片荒漠也要青云直上。

  「怎麽,不行?」

  「行,这并无不妥。」张营长一口应承下来,荣诚飞不飞跟他们无关,重要的是张宝珠肯不肯办事。

  两人在屋里吃了半碗茶之後就告辞,一路朝鲁班营去了。

  邓长河边走边笑,张营长也跟着说:「荣参军这娘子是个厉害角色。」说罢,又打趣道:「你是咱们营里悟性最高的,等她来了,你可还保得住第一的名头?」

  邓长河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一抹玩味,「这得比了才知道。」

  傍晚荣诚回来,张宝珠一边端饭菜,顺势把张营长来的事情说了一遍,「我回他们,跟你商量商量再谈。」

  荣诚手中的长竹箸顿了顿,「你想去就去。」

  「什麽叫我想去,我去不是为了你吗?」张宝珠朝他凑了凑,讨巧卖乖地腆着脸,「带着你去,你给当监军,看着我。」

  荣诚嘴角一勾,端着圣人脸色伸手在她大腿上拧了一把,张宝珠瞪他一眼,赶紧去瞧孟婶子,孟婶子正忙着端菜,张宝珠就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过得几日逢上休沐日,荣诚领着张宝珠去荒北坡的鲁班营,荣诚蹬着三轮车,张宝珠窝在三轮车里面,撩开帘子朝外面望,又开始感叹自己只要再整个头巾包着脑袋,就能上街去卖咸鸭蛋了,也不晓得荣诚怎麽会觉得这车拉风!

  一路上,张宝珠叽叽喳喳地跟荣诚说话,然而她问一句荣诚就答一句,没有晚上那股热情劲,架子摆得足足的,张宝珠瞅他这个和三轮车格格不入的气场,真是……爱不起来。

  等两人到了鲁班营,侍卫一见荣参军夫妇赶紧放行。

  张宝珠跟着荣诚一道朝营里走,张营长也从里面迎了出来,两只袖子正捋在胳膊上挂着,「你们来了,快来快来,我们正在改良弩机。」

  弩机……张宝珠捏了捏衣袖,有些头大,这麽快就来事儿了?

  荣诚上前寒暄,而後引着她进了大厅。

  大厅里七八个工匠围成一个圆,里面摆着一台一人长宽的厚重弩机,几人见到她和荣诚皆站起身来,张营长过来将双方简略介绍,几人打过招呼便落坐。

  邓长河指着地上的大弩机说:「这是咱们对付胡人的弩机,啥都好,可惜就是太重,不能单人用。」

  张宝珠朝那个高背弩望了一眼,旋即又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之下咽了咽口水,这大弩机笨重得只能几人合力拉开,比起现代的轻便灵巧差了不止一点点。

  弩机她倒是也琢磨过,还是她进入军工厂之後从一个老同事那儿接触到的私货,做工颇为麻烦,造价自然也不菲。

  张宝珠默不作声,又有一位李匠人说:「如今是要把这个弓弩做得轻巧些,只可惜还没想到法子。」

  张宝珠继续自己的默不作声,她倒不是不想表现,只是现在还不到让人惊艳的时候。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也有好的法子,可到底不是最惊人的,只见张宝珠仍旧小家碧玉地坐在那儿,眼角眉梢不由得挂出一分不屑,大抵是觉得这妇人果真没几分本事。

  张营长问了问张宝珠,「你看看……」

  张宝珠这才故作腼腆地一笑,慢慢说出自己的看法,「若是能改成人手一把最好,只是这十连发就不那麽容易了,拉开不费力是不行的,以脚蹬弓上箭或许要轻松很多。」

  几人相望,且等她说下去。

  张宝珠要了一枝炭笔就在地上画起来,基本上是按照现代弩机的样式改造的,只是考虑到古代的技术不够先进,很多地方她是没法改变的,只在弓尾上添加两个偏心轮,以此节省力气、增加速度。

  虽然她对弓弩的研究也就止於此,算不得多麽登峰造极,不过众位匠人是被她的滑轮征服了,毕竟他们没怎麽用过这玩意儿,一个个改了刚才要看张宝珠出丑的神态,皆是聚精会神地要听她讲解。

  邓长河立在最前面,抄着手吊儿郎当听着,越听越身子僵硬,继而有些入神,弯着腰细细看地上的图案。

  荣诚是个外行,但领会能力不错,在张宝珠那种不清不楚的讲解下倒也明了了几分。

  这群匠人是痴人,张宝珠更是个痴人,一旦沉迷其中,喝水、跑厕所也不稀罕,在地上边讲边画,说到半途还趴在地上跟人细细琢磨。

  这群痴人听得痴迷,纷纷拿出炭笔跟着分析,各自领走擅长的部件当场开始构图,一直等到日暮时分,此事才稍作歇息。

  张宝珠讲完这一遭,登时觉得自己要累瘫了,耷肩驼背地坐在板凳上喝水,几位匠人神采奕奕地在那头把工一分,就说明天要正式开工,还给张宝珠和荣诚分了任务——?监督偏心轮的制作。

  张营长留他们俩在营里吃饭,为了和匠人们拉近关系,张宝珠和荣诚也热络地留下来,好在有几位匠人的家人就在营里生活,有女人同席也不见尴尬。

  席桌上就有人打趣邓长河,「小邓,我看你这回是保不住你金牌匠人的称号罗!」

  「欸,你这说啥话,说得好像你有多能似的,要我说就是荣夫人忒厉害,来来来,荣参军,咱们敬你一杯。」

  酒桌上嬉嬉闹闹,有夸她好的,也有对邓长河冷嘲热讽的,张宝珠坐在邻桌吃菜,李匠人的老婆许氏笑咪咪开口,「荣夫人可真厉害,快多吃些菜。」接着热情地将肉朝张宝珠推了推,「你要多给老李指点指点。」

  张宝珠可不认为自己有指点别人的资格,她所讲的那些都是从现代捡来用的,压根儿不是全部都出自自己的脑袋。

  一个人总秉持敬畏之心总是好的,於是张宝珠对许氏报以一笑,转头去瞧荣诚会不会多喝酒,转脸看见那个什麽邓长河正端着一大碗酒闷闷的敬荣诚。

  张宝珠微微蹙起眉尖,怎麽一来就有跟人结梁子的架势?

  余下几日荣诚上差,张宝珠也不会一个人去鲁班营,只在屋里琢磨一些不紧要的玩意儿,大多是研究新菜式给他。

  时隔三日,李匠人和他妻子提着两块羊肉上门来,向张宝珠请教几个问题,张宝珠也一一答了。

  李匠人坐在一边吃茶,一边笑说:「小邓也有两处没弄出来,就是好面子不肯来问。」说罢又哈哈笑起来。

  张宝珠对他们这些匠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并不熟悉,只客套地笑道:「这有何不好意思?咱们都是同僚。」

  李匠人又摇头,「这倒不是,他历来聪慧,就这两日便将你说的那些全部弄了个通透,自己那块儿早就弄完了,只是老王手里的他还没有研磨透澈。」

  「是吗?」张宝珠有些尴尬,邓长河勤奋不勤奋跟她没关系,她又不会给邓长河升官儿,何必跟她说这些。

  不过张宝珠多生了个心眼,假惺惺地应付了一句,「那他可厉害了,我学这些的时候学了好几个月呢!」

  「唉,客套客套。」李匠人不信。

  张宝珠不欲多辩解,留他吃了一个饼就让孟婶子送人出门。

  晚上荣诚回来,孟婶子自然又把李匠人上门拜访的消息汇报给荣诚,荣诚只点了点头,维持着自己不说话的作风,让张宝珠自己看着办。

  「以後定然还会有他人前来,只是不晓得会不会带家里的女人一块来。」说完,张宝珠又去瞅荣诚的面色。

  荣诚挑面条的筷子顿了顿,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张宝珠就不懂了,这人怎麽总能把话回得这麽索然无味,当下朝他龇了一口大白牙。

  荣诚冷不丁儿地瞥她一眼,又偏过脸吃面,活似路边的冷桐花,张宝珠一翻白眼,大口溜面条。

  休沐日,荣诚带着张宝珠去鲁班营走了一遭,两人留在那儿吃了顿饭,和几位匠人混得熟了就回家。

  刘知州去鲁班营里走动,张营长笑呵呵出来迎接,捋着袖子遥遥说道:「正巧,荣参军他们也在。」

  鲁班营隶属朝廷鲁班总营,不归地方管,刘知州也只能过来看看,谈谈兵器相关配备,大小事务却不从刘知州手里过,换句话说,刘知州没资格管鲁班营的事。

  刘知州不晓得张宝珠已经进了鲁班营,只一脸疑惑,「怎麽,荣诚今儿也来看看兵器?」

  张营长引着刘知州朝里走,「这倒不是,他和他夫人帮着咱们做兵器咧!」

  刘知州十分惊讶,「做兵器?」

  「不信?」张营长洋洋得意,「荣夫人最是了不得咧!」

  「还是张氏帮着做的?她怎麽会那些……难道那个车也是她做的?」刘知州将很多事情一下串联起来,可他还是有地方想不通。

  张营长笑嘻嘻道:「你莫急,待会儿咱们吃饭,你问她不就成了?」

  说话间,两人进了大厅,荣诚和一拨人站在桌前说话,张宝珠不见踪影,张营长就问:「荣夫人呢?」

  「做饭去了。」

  「哎,她做饭干啥,好不容易来一回,却让你们给送进厨房里了,暴殄天物!」张营长气得要跺脚。

  荣诚赶紧笑道:「无妨,这儿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张营长一听安排妥当了,面上才稍微松缓下来。

  刘知州立在一边打量着荣诚,方正脸上僵得快要浮出一层壳子,倒是荣诚放下手里的笔来迎他,挂出些谦和的笑容来。

  刘知州乾咳一声,「你们真会做这个?上次尊夫人不是说不会吗?」

  荣诚浅笑道:「那不过是她怕麻烦找的托辞,只是鲁班营的人找上门来,咱们也算是为朝廷效力,自是不能推却。」

  刘知州被荣诚这一番道理搞得说不出话来,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一来他今儿才晓得荣诚他们厉害,有点欣赏他们,二来又认为荣诚他们心思不纯,这一来二去,他自己都有些混淆了。

  静默了一会儿,刘知州乾巴巴说了一句,「好,好,年轻人有本事。」

  张宝珠在院子里帮着洗红薯,旁边跟着许氏,她一边洗红薯一边从许氏嘴里听八卦,总结了一下内容,大致分几条——?

  一、女人得多生几个孩子,养儿防老。

  二、邓长河连婚也没结,要不是上头厚待鲁班营,他早该交税了。

  三、眼光太高可不好,该过日子就好好找个人过日子,脾气也要好好改改,谁过日子不是互相迁就?

  最终张宝珠也没怎麽在这些事上搭话,不过她默默认为邓长河这人脾气有点不好,然而到底有多不好她不能确定,只希望自己不要惹着他,省得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很不幸,怕什麽来什麽,张宝珠才端了饭菜出去,从外面匆匆赶过来的邓长河将手里捏着的一卷图纸递了过来,黝黑俊朗的面皮子冷冰冰,「荣夫人,这个图劳烦你给改改。」

  一时间全场静默、鸦雀无声,张宝珠「啊」了一声,去看荣诚,不晓得该不该接这张图纸。

  张营长上前解围,按了按图纸尖儿,「小邓,你画的什麽要荣夫人帮你改?咱们就改不了吗?」

  邓长河是个倔脾气,把图纸尖儿翘上一翘,认认真真盯着张宝珠,「请你帮我改好。」

  张宝珠有些懵,他到底是真想让我帮着改还是在给我下战书?

  不管邓长河是何种心态,对於懒得掉渣的张宝珠,麻烦事她统统拒绝,於是回以一笑,「这……我怕是没有空闲。」

  邓长河咄咄逼人,「不着急,一个月後我再看有没有改。」

  张宝珠无奈,她其实就是不想做,没空只是藉口,她都回答的这麽敷衍了,他就没听出来吗?

  「啊?可是我真的没空啊。」张宝珠嘟囔。

  荣诚将张宝珠拉到身後护着,「这些日子咱们都忙,过些日子再谈。」不像张宝珠那麽委婉,他态度冷淡,十分乾脆的拒绝。

  邓长河绷着脸盯着荣诚,荣诚也冷着脸,两人就这麽端着冷脸子斗法。

  张营长看不下去,拉了邓长河手腕子一把,「既然说过些日子,你就过些日子再让人帮忙也是一样的,何必非要等今日!」

  李匠人也呵呵笑着缓和气氛,「就是就是,不必非要今儿,咱们先吃菜。」

  其他几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劝起来,邓长河终於眼皮一垂,请他们入座吃饭。

  众位匠人都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两三下就把这些不愉快翻过篇,桌子上照旧吃吃喝喝乐开怀。

  饭後张宝珠夫妻二人告辞,刘知州刻意避开他们,多在鲁班营里面留了一会儿。

  三轮车喀答喀答进了院子里,张宝珠从车上跳下来就追在荣诚屁股後,「你说邓匠人是啥意思?」

  荣诚进屋撩开帘子,坐在炕上喝水,眼角眉梢挂着一股促狭,「你说啥意思?」

  张宝珠抿唇,「他怕是看不惯我,要同我比试。」

  荣诚将手里的琉璃茶盏一搁,脸上促狭越深,却并不说话,张宝珠觉得他简直要闷死人了,上来就朝着他肩膀上拍了两巴掌,「就知道笑!」

  荣诚一把抓了她的手拖进怀里坐着,低头笑盈盈瞧她,「不许笑?」

  真不晓得她现在的状况有什麽值得他笑的!

  张宝珠翻了个白眼,起身要走,荣诚捉着她的腰又猛拖回来,将头一低,亲在了那两片饱满的红唇上。

  张宝珠含糊不清地低声责怪,「待会儿,还没洗漱,孟婶子会进来。」

  「谁?谁进来?」荣诚一面低笑着同她说话,一面将人朝身下压,脑袋在她脖子那儿拱着。

  两个人很快就滚在床上缠做一团,嘻嘻哈哈地闹腾着。

  「我说真的,洗漱了再说!」张宝珠推着荣诚的肩膀,力求自己满目认真。

  荣诚认认真真望了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才松开她。

  不过片刻,孟婶子端着水进门侍奉两个人洗漱,同两人说了会儿家里的事,又端着盆子撤出去。

  张宝珠跳下炕去把门扣上,转过来就扑进荣诚怀里,捧着荣诚的下巴,「你先说你怎麽这麽高兴?」

  荣诚长眉微挑,将她在怀里紧紧一抱,从她的额头一路亲下来,张宝珠被他的气息弄得痒痒酥酥的,咯咯直笑,「你先说清楚,你不说就不给。」

  话音才落,荣诚就将人转移到了炕上,飞快地除衣撩拨,张宝珠依旧不放弃,迷迷糊糊问:「你到底笑什麽?」

  「我笑……」荣诚越说越小声,张宝珠到底没听清。

  他笑是因为心里舒坦,其实他也是个记仇的人,今日看着刘知州尴尬的样子,他还真有些解气……


第四十二章 承认彼此实力

  张宝珠领了个监工的活儿,实际上也没去监工,就每逢休沐日去检查检查各位匠人的进度,其余时候在家里养膘,琢磨着怀一个孩子。

  倒也不是她着急,而是她娘那儿隔三差五一封信,催她要孩子给荣诚定心。

  众位匠人来得勤快,大多也就是来问了话就走,并不敢多留,让张宝珠名声难听。

  这日邓长河又找上门来,将图纸摊在桌面子上,图纸上画了只机械鸟,根根骨骼十分亮眼,五脏六腑全是齿轮一类,一眼瞧去很是繁杂。

  「荣夫人,还请你帮我改改图,造一只飞鸟出来。」邓长河凝视着张宝珠。

  张宝珠在天才匠人的注视下头皮发麻,心头哀嚎:娘的!你这个图这麽难,我给你改个屁!

  「这……我许是改不了,我看着这玩意儿很难……」张宝珠表情十分诚实与诚挚。

  然而邓长河他不听啊,一厢情愿地认为张宝珠是瞧不上他,将张宝珠那张白皙的面皮子扫了好几遍,那秀丽面皮子上乾巴巴的笑在他眼里简直虚假可恶!

  邓长河晒笑一声,「荣夫人何必谦虚,瞧不起邓某不成?」

  张宝珠实在是冤枉,她哪点儿瞧不起他了?她分明就是觉得他厉害!

  不愿跟他结仇,张宝珠仍旧好言好语,「我是真怕我改不了,怎麽就成瞧不起你了?邓匠人多虑了。」

  邓长河脸一垮,本来就黝黑的脸和锅底有得拚,「荣夫人惺惺作态,能改弓弩,怎麽飞鸟就改不了?」

  张宝珠很无言,弓弩至少她见过,可这不要动力就能起飞的飞鸟违背物理学原理,她有个屁的法子!

  见张宝珠凝默不语,邓长河又开始发飙,「怎麽,邓某说中了荣夫人的心思?荣夫人不过是看不起邓某罢了。」

  张宝珠望了邓长河一眼,有一种拿扁担打死这个家伙的冲动,憋了片刻,骂了一句,「我什麽心思?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骂我?」

  邓长河被噎住,语气稍缓,「未曾想骂荣夫人,只是想晓得荣夫人的本事,看看荣夫人是否当得起『第一匠人』的称号。」

  自古男人好名利,邓长河一直顶着金牌匠人的名气威风八面,谁料到一个女人一来就将他杀得退後三尺,不争回这口气,他只怕睡觉也睡不安稳。

  张宝珠脸颊抽了两下,心说:老虎不发威,你拿我当病猫啊!管你什麽鬼天才,不杀杀你的威风,你都要上天了。

  张宝珠将图纸一扯,「你要留下图纸就留下,我不一定改得了,若改不了我会想其他法子。」说罢冷笑一声,「孟婶子,送客!」

  就不该给这种人好脸子!

  傍晚,张宝珠三人坐在桌前溜面条,孟婶子把事说给荣诚,荣诚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你很闲?」

  张宝珠咬牙,她最近发现这秀才越来越阴阳怪气的,以前他就爱挑话拿捏人,现在他是拐着弯地拿捏人。

  「对,我闲的给你做面条!」张宝珠桌下又踹他一脚。

  荣诚吊起斜飞的眼角,眼珠轻轻飘过去,张宝珠更不满,又踹了他一脚,荣诚嘴角动了动,埋下头继续溜面条。

  张宝珠低估了邓长河的麻烦程度,第二天邓长河又跑了过来,坐在荣家的八仙桌子上画图,目的是监视张宝珠认真完成他给的「工作」。

  张宝珠也赌气,他要在旁边看着就在旁边看着,偏要他输得心服口服,虽然她自认为自己的智慧不会超过古人,但是她好歹是个现代人,见识是不会输给古人的,费点心神重新构图也不是什麽大问题。

  张宝珠这人一旦认真起来就有些魔怔,什麽书啊、册子摆一大桌子,全部摊开,一个个儿翻,手上垫着纸和炭笔,看见有用的就记下来,至於身边的人说什麽她一概是充耳不闻,甚至可以说是忽略,谁要是打断她做事儿她甚至会发狂。

  中午的时候,荣诚在衙门吃,邓长河吃了碗孟婶子做的红薯饭,抬头看张宝珠,张宝珠端着个碗边吃边看书,碗里的饭被她胡乱扒着,整个人的心思全扑在书上,估摸着要是给她喂屎,她也不晓得臭。

  邓长河浓眉微皱,对张宝珠有些改观,起码她这样认真的神情实在是让人无法讨厌。

  张宝珠扒完一碗饭,出去漱了个口又继续开始看书构图,全然没管对面的人时不时打量着自己,临到下午夕阳西下,邓长河告辞,张宝珠也只是低着头看书,敷衍地「喔喔」了两声。

  邓长河面色复杂地看了张宝珠一眼,他敢保证,张宝珠根本不晓得他在说什麽!

  等荣诚满身疲倦地回家,张宝珠正蹲在椅子上画图。

  荣诚早见惯了她这个琢磨事情的鬼样子,当然也不会不知趣地去打扰她,望了孟婶子一眼,「有什麽吃的?」

  孟婶子去端了包子出来,荣诚拿了一个塞给张宝珠,张宝珠啃了两口噎得直捶胸口,荣诚又塞了碗水给她,张宝珠喝了又低着脑袋构图。

  她这样认真起来倒也蠢得可爱,荣诚立在一边笑咪咪看她,孟婶子上来低声说:「那个邓长河今儿来待了一整天,也不避嫌。」

  闻言,荣诚嘴唇紧闭,看着一心一意画图纸的张宝珠,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晓得了。」

  孟婶子轻声嘀咕,「不晓得他明儿是否还来。」

  张宝珠也不晓得自己熬到了什麽时辰,只听见孟婶子来劝她去睡觉,她才收回心神抬头在屋子里认真望了一眼,屋中灯光冉冉,荣诚正坐在上首吃茶看书,想是正等着她。

  见状,她心头很踏实,笑弯了眼角,伸了伸懒腰,揉了眼睛去拉荣诚的手,「我还没洗漱哩。」

  荣诚反捏着她的手领着她朝寝室走,孟婶子端了水进来供她洗漱,又端了薄荷汤供她漱口,待一切都完毕,荣诚扣上门,转身解了外衫搭在红漆木柜子上。

  张宝珠笑嘻嘻来抱他的腰身,荣诚一低头就吻住她,两人一起滚到炕上,他剥了衣衫吻上她的肩膀,却发觉张宝珠抱着抱着就没了动静儿,荣诚抬头一看,她已经睡死过去了。

  荣诚脸刷地一黑,捏了一下她的脸。

  张宝珠脸颊动了动,嘴巴微张,「快弄,睡了。」

  荣诚脸上精彩纷呈,他是真想弄,可她都睡着了有什麽可弄的?他又不是才尝滋味,不管她应不应都要不管不顾地弄一回。经过多次的实战,他已经转变成追求舒适感,总要她热情他才觉着满意,这种情况他也只能蹭两下,泄气地抱着她睡去。

  次日荣诚早起出门,张宝珠起得晚,喝了碗稀粥又投入自己的事业中,中途邓长河又过来了。

  孟婶子一脸为难地看着张宝珠,「少夫人,邓匠人又来了。」

  张宝珠抬头看了邓长河一眼,心头有些厌烦,他还真是固执!

  她丢下一句「请他吃茶」就不搭理人了,自个儿又开始构图。

  邓长河一守又是一日,待到傍晚也不留下来吃晚饭,孟婶子送他出门之後转过脸来,张宝珠还弯着腰在构图。

  孟婶子有些迟疑,「少夫人……难不成邓匠人每日都来?」

  「嗯……什麽,每日……」张宝珠哪有心神考虑孟婶子话里的意思,简略重复一下她的话,又没了回应,一股脑紮进自己的事里。

  孟婶子想跟她谈也谈不了,等到荣诚回来,她又把事和荣诚说了一回,荣诚垂了垂眼皮,没言语。

  晚上张宝珠脑袋沾着枕头就要合眼,荣诚赶紧问了句,「这个飞鸟得画多长时日?」

  张宝珠撇了撇嘴角,用脑子里仅存的那点理智盘算了一下,「照我这样来最多七日,少的话……五日。」

  次日,张宝珠正睡得香甜,屁股上就挨了几下,疼得她差点跳起来,扭头望见荣诚立在炕边,手里正捉着她经年不见的老朋友——?戒尺,登时寒毛直竖,「你哪儿来的戒尺?」

  荣诚修长的手指在戒尺上摩挲片刻,窗外柔光晕染在他冷清的脸上,张宝珠又是一个寒颤,咬着牙道:「你干啥打我?」

  荣诚将戒尺一收,「晓得你不听话,从村里带过来的,快起来做事。」

  他们搬家的时候他就舍不得扔了这戒尺,故而收拾好带了过来,只是他打她一向都是在床上的时候,也不想打重了,故而这戒尺自搬来之後还没有派上用场过。

  张宝珠气得跳脚,抓了戒尺就要扔出去,荣诚一把拦住她,「你扔它做什麽?」

  「……」她能说戒尺打起来比巴掌疼多了吗?

  荣诚从她手里夺过戒尺,锁进自己的书桌匣子里,出房门时还贱贱地将钥匙也带走了。

  张宝珠精神抖擞地跳下炕来,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荣诚的书桌锁给砸了,孟婶子进来收拾她的脏衣裳,「少夫人,这邓匠人日日过来,难免有人说闲话。」

  张宝珠愣了一下,她也不喜欢邓长河天天跑来,可她就是要让邓长河心服口服,任由他在家中也实属无奈。

  张宝珠撇撇嘴,「少爷说什麽了?」

  她这两天专心手头上的图,自然不晓得荣大少爷内心唱罢过几场戏,只能从孟婶子这得到消息。

  孟婶子扭脸望着张宝珠,叹了口气,自己的枕边人在想什麽都不晓得,女人做成这样,真是失职啊!

  可她绝不敢对少夫人这麽说,默默想了一通,含糊道:「没说啥,不晓得是啥意思,估摸着是想你自个儿看着办。」

  张宝珠闷头一想,丢开了手里的锁,她这时候得哄着荣诚,不能惹荣诚不快,至於那个邓长河,她趿拉着鞋子踱步一个来回,「没大事,过两日我手里的事办完了,邓匠人再没由头朝这儿跑了。」

  孟婶子还是担心,「你就不能现下说个明白吗?」

  张宝珠不晓得怎麽跟孟婶子解释,她觉着孟婶子不能理解他们这种工匠之间争强好胜的精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得了得了,让他待几日,保管不出事。」

  孟婶子还要再劝,张宝珠已经趿拉着鞋子,拖着两只光溜溜的脚踝到了厅堂里去找饭吃,卖乖讨巧地跟荣诚说话。

  荣诚听得嘴角微微翘起,但仍是要极力维持自己高岭之花的骄傲。

  一连五日,张宝珠都沉溺於构图之中,终於在休沐日那天清晨勾勒出一只机械飞鸟图,小心翼翼卷在匣子里,去洗浴室洗漱。

  荣诚从屋里换了件蓝绸衫子出来,脚上蹬着祥云飞鹤皂靴,到桌旁拿着张宝珠画的图看,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竟然也能看得毫不费力。

  洗漱之後出来就见他立在桌前背对着她,张宝珠沉迷构图太久,如今缓过心神来,只觉得荣诚这身板精神又英俊,上来就在他手臂上靠了靠,「画得好不好?」

  荣诚斜着下巴看她,鼻腔中应出一句「嗯」。

  张宝珠仰头看他,想调戏荣诚的心情憋不住一刻钟,「什麽叫嗯,你就不会夸人吗?」说着她手一伸,在荣诚的屁股上捏了一把,「邓长河怎麽今儿还不来,我想说把图纸给他呢。」

  荣诚一怔,恨得牙痒痒,一伸手捉住她的手臂,瞪了她一眼,「谁知道他怎麽不来!收拾,吃了饭去鲁班营。」

  孟婶子立在那儿偷笑,张宝珠又朝荣诚龇了龇牙,转身去端饭菜上来。

  两人迅速吃过饭菜准备去鲁班营,荣诚刚拿了图纸,张宝珠就将之夺下,「不带,等邓长河来了我亲自给他,今日若是带去,那麽多人看着,他脸上难堪,咱们以後抬头不见低头见,成了仇家可不好。」

  荣诚将图纸朝桌上一扔,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张宝珠叹了口气,荣大少爷这醋劲儿有点儿大啊!

  当天在鲁班营,张宝珠和荣诚皆没有提起图纸之事,邓长河也没有询问。

  次日大早荣诚便出门去,念在张宝珠已经画完了图,也没再抽出戒尺打她,而是放任她睡懒觉。

  张宝珠醒来收拾妥当之後便在凳子上绣腰带,邓长河上门来拜访,张宝珠将簸箕放在桌上,起身去屋里拿图纸出来,「昨儿就做好了,你没来,就想着等你来了再拿给你。」

  孟婶子坐在一边倒茶,邓长河看着簸箕里的腰带,眼皮动了动。

  张宝珠将图纸拿出来摊开在桌上,抽了一枝细瘦的树枝指着图上的几个齿轮说:「你画的实在太难,我琢磨不明白,重新画了一个,只是无法做飞鸟使,且升天之後需鸟上的两人用脚蹬才能挥动翅膀,维持飞鸟不跌落。」

  邓长河双手负在身後,立在她的身侧,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图纸上的画。

  画上的飞鸟极其简易,腹中两个大齿轮便完事,牵动翅膀又是七八个小齿轮,但胜在结构精妙,若换成他五天时日定是做不完的,况且这些日子他是亲眼看见她画出来的,实在没什麽可诟病。

  邓长河虽然在前两日就料到了结果会如此,可心头仍旧有些羞恼,低着头不言语。

  张宝珠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打算此刻就跟他得意吹嘘,就算她心地善良好了。

  她低下头去细细讲解每一个齿轮,邓长河胡思乱想之间闻见她身上清香,偏脸看她,唯见她红唇张合,双目清明,认认真真讲述,出奇地让人有好感。

  张宝珠讲了一个齿轮,忽地住口看他,邓长河猝不及防,匆匆低下头看图,脸上微红,「正是如此。」

  张宝珠也没注意他的心思,只管拿着树枝将其他几个关节都说了一遍,而後将图纸卷起来递给邓长河。

  邓长河接过图纸,沉默片刻,指着自己的那张图纸,「这个呢?」

  张宝珠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吗,我真的没那个本事,你是这个图的主人,这图缺什麽多什麽你是最清楚的,我……没看明白。」

  她一再让步,只希望邓长河弄明白,她不爱与人斗争。

  邓长河紧闭双唇,忽然抬头定定看着她,「你很厉害!」

  闻言,张宝珠舒了一口气,摆手一笑,「哪里哪里,人的本事都不是无穷的,能做多少是多少罢了。」

  邓长河又沉默不言,隔了一会儿,将桌上的图纸拿了便告辞。

  张宝珠是心底大松,给荣诚绣了个腰带,又上街买了两个安在腰带上的玉扣,回来吃了饭就去休息。

  许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她这一睡就是一下午,等到意识回笼已经日暮低垂,荣诚正坐在床头看书。

  张宝珠揉着眼睛,「你怎麽还不睡?」

  荣诚斜斜瞅了她一眼,她才揉脑袋,「哎哟,睡懵了,这是早是晚?」

  荣诚提着嘴角似笑非笑,张宝珠坐起来朝他怀里钻了钻,打算好好安抚安抚自己冷落了七八日的大醋缸。

  大醋缸把她放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丝,一页一页慢慢翻着书。

  张宝珠才不喜欢这种蜷缩在人怀里的感觉,毕竟她这麽大坨,做这个姿势太辛苦了,为了速战速决,她仰头就亲他。

  送上嘴边的肥肉哪有放过的道理,女人的主动总会让男人欣喜,荣诚很喜欢这种主动与乖巧,捧着她的脸细细轻吻,说不出的柔情缱绻。

  两人亲过一会儿,张宝珠就耐不住想跳下来,凑在他耳朵边笑道:「我好不好?」

  荣诚耳根微红,转过来痴痴看她,看她笑得着实可恶又可爱,伸着脖子像只大狗般来亲她,一把握紧了她的腰,把人亲了个实实在在。

  正当两人在屋里没形没状时,孟婶子做好了饭在外拍门,「少爷吃饭?」

  荣诚抬起头,应了声,「嗯。」

  张宝珠理着衣襟瞪他一眼,荣诚起身狠狠将她摁在柜子上,将人亲了个措手不及,张宝珠只觉得後背磕得生疼,「嘶」了一声,偏他压过来,两人挨得紧紧实实,荣诚凑在她耳边问了句,「我好不好?」

  张宝珠娇嗔一句,「走开!」说罢,推开荣诚,拎着裙子逃也似的出了门。

  荣诚面露微笑,赶紧跟了出去。


第四十三章 成功怀孕了

  半月之後弓弩建造成功,张营长上书朝廷,要求制作一批弓弩,获得允准,鲁班营众位工匠越发忙碌起来。

  冬初,两百把弓弩制成,朝廷调来三百铁骑营前来训练,每日引弓,凤凰城也越来越热闹。

  张屠夫传来消息,说是张宝枝和李进已经订亲,可惜张宝珠他们不在,信中又再次询问张宝珠有没有怀上孩子,要注意调理身体等事。

  张宝珠不着急,可架不住周围的人替她着急,只好把伙食用得好些,每天吃些什麽大补汤,只不过自己没补上去,倒是把荣诚越补越热,到了夜里就开始纠缠。

  然而孩子还没怀上,邓长河又找上门来,带来的还是上次那张图纸,非要张宝珠给帮着修改,张宝珠乾乾脆脆拒绝。

  邓长河这次学聪明了些,只说:「图在此,你若得了空闲就看看能不能改,若是没空闲也不着急。」

  张宝珠被邓长河说得无言以对,最终就让邓长河留了图,说是不一定会看,其实她早打定了主意将图扔在墙角起灰,绝对不看。

  随着冬日的到来,朝廷派人来巡视边塞官员的功绩,凤凰城的刘知州负责接待朝廷大员何冰。

  每年年末,地方都会将功绩簿上报朝廷,朝廷也偶尔会派人下来核查,但核查哪些地方大多是随意决定,当然结果如何就看巡查官的那张嘴了。

  巡查官满意,回到京都多说几句好话,指不定就把官位提上去了,若是不满,回到京都说些坏话,想保住官位也是不容易。

  何冰是端明殿学士,资历极高,没有实权,平日里就是个顾问,遇上这种出使活动运气好能被派遣出来,算是掌了几天权。

  自从何冰来,凤凰城的主要官员都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先不说大家都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以求得何冰回京都後能在圣上跟前美言几句,他们就能调到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当个踏踏实实的蛀米虫。

  何冰的行辕设置在本城驿馆,傍晚,巡视一整天的众位官员早已疲惫不堪,把何冰送到驿馆便告退,而刘知州则留下来和何冰夜谈。

  窗上灯火飘然,映出围桌而坐的两人。

  「我看你将这边治理得不错,想必调回京都指日可待。」何冰捋着他那一把胡须,眉目中含着倨傲。

  刘知州抿了抿唇,这种陈腔滥调他听得太多了,结果到现在他也没被调走。

  刘知州为自己鸣不平,终於多说了一句,「实不相瞒,两年前的王博士也是这样说的,到头来也没音讯。」

  何冰眼珠滴溜溜一转,嘴角一拉,轻轻扣桌,表情十分严肃,「你放心!你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东风一来,你调走的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刘知州低头细细咀嚼这话,这怎麽和两年前的王博士一个套路?

  这麽些年,他还是见过些风浪的,听见这话就知道何冰接下来要说什麽,暴脾气忍不住,嘴角一挑,讥讽道:「不知您说的东风是……」

  何冰笑笑,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你懂的。」

  刘知州脸一变,啪一声拍桌,指着何冰骂道:「朝廷怎会派你这种人下来,污了朝廷的名声!」

  何冰脸上笑意咻地一收,拍桌而起,指着刘知州也一通骂,「你敢骂我?当心我回去参你一本,你这辈子翻不了身事小,就怕你小命不保!」

  刘知州敢这麽横也不是没底气,至少他习惯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一个不要命的人还怕啥?

  他袍子一撩,扔下一句,「随你!」

  不过刘知州不送礼,自有他人送礼,平日里缩着脖子的那些官员如同雨後春笋一般冒出来,上赶着来捧何冰的臭脚。

  这日张宝珠和贺夫人约好一起逛街,本来打算先买些料子做衣裳,结果张宝珠一看见糕点、水果就走不动路,可恨的是大西北这地儿大冬天的也没啥水果,水果都是从外面进来的,她一边肉疼地掏钱,一边大肆购进。

  贺夫人疑惑道:「你平日里不爱买这些的,今儿怎麽买这麽多?」

  张宝珠看着篮子里的水果糕点,馋得直咽口水,「就想吃,这几日里可馋这些了。」

  贺夫人轻轻推她一把,「你莫哄我,是要送礼去了吧?」

  张宝珠扭头望着贺夫人,有些疑惑,「送什麽礼?」

  她不过就是吃个水果,怎麽还和送礼扯上关系了?

  贺夫人似是不信张宝珠如此单纯,试探道:「你真不知道?」

  张宝珠微皱眉,顺手摸了一块芙蓉酥塞进嘴里,再递给贺夫人一块。

  贺夫人拿着芙蓉糕嘻嘻一笑,凑近张宝珠,「你知不知道,最近他们都在送礼?」

  「送礼?」张宝珠终於想通了,是何冰那事。

  贺夫人又笑,「我看你花大钱买果子糕点,还以为你要送礼哩。」

  张宝珠无言,有钱为啥不花,买些贵的果子吃吃调剂调剂生活怎麽了?

  当然,她没意识到自己买了一大筐子,已经不属於调剂生活范围了。

  贺夫人低声细语,「老实说,你送礼没有?」

  张宝珠摇头,「当然没有,干麽送礼?」

  盲目送礼不是她的风格,怎麽样也得先把关系搞好了再送,否则送出去的等於都打了水漂。

  贺夫人忽然严肃起来,拉着她去了墙角,「千万莫送,刘知州最恨这种靠送礼升官的人,何大人再能办事,也不能把每个送礼的都调走,若是调不走……刘知州可不会给好脸子看。」

  张宝珠打哈哈,她能说刘知州早不给他们夫妻好脸子看了吗?

  不过贺夫人说得也对,若是调不走,只会更让刘知州看不顺眼,荣诚不知道要留在这个破地方多少年,还是先不要破罐子破摔的好。

  因此张宝珠连声道谢,「多谢你,我和荣诚到这不过才一年,不晓得规矩,日後还望你多照顾。」

  贺夫人一笑,「哪儿的话,咱们跟一家人似的。」

  张宝珠笑眯了眼睛,说起来还不是那辆小三轮车起了作用,这世上就没有白来的好处,亏得她当初打听到贺主簿是刘知州的得力干将,网罗住了这条大鱼。

  两人高高兴兴去铺子里买了几匹料子,在铺子里看了会儿珠花银钗,不过小半个时辰,贺瑞就骑着小三轮车飞驰到铺子门口,两人把买的菜、果子、料子都放进去让贺瑞拉回去,要多方便有多方便。

  张宝珠回去的时候,贺瑞已经在她院子里吃了几个大枣糕了,张宝珠和孟婶子把货卸下来,又送了贺瑞一小篮果子。

  说来也怪了,张宝珠今儿就逛了一趟街,却是又累又饿,一人吃了五块特腻的芙蓉糕再吃了两个大橘子,没感觉到饱,又端了盘小鱼乾吧唧吧唧嚼,觉着光吃也太单调了,乾脆坐在炕上去边看书边嚼。

  荣诚回来的时候,孟婶子正在做饭,听说自家婆娘在睡觉,他想进去看看,结果一推开门,炕上两个大碗,两个篮子,一篮子里装的是果皮,一篮子里装的是果子,两大碗装的是糕点、鱼乾,而罪魁祸首已经倒在枕头上睡得超熟,活似被饱餐一顿的羊羔子。

  荣大秀才脸上很是精彩,俯头在某羊羔子的脸上轻吻了下,「用饭。」

  张宝珠揉了揉眼睛,「不吃了,我今晚吃得挺多的。」

  荣大秀才主要目的就不是叫她吃饭,逮着机会就腻她,这一亲嘴全是股咸鱼味,最终还是拉长着一张脸撤退。

  张宝珠倒无所谓,毕竟她已经习惯了荣诚时不时就要「捡漏」,磨磨蹭蹭坐起来剥橘子,再把贺夫人说的那事嘀嘀咕咕一遍。

  荣诚看着她手里的橘子,白眼一翻,再去瞅她的肚皮,随即看她剥橘子剥得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张宝珠塞了瓣橘子到嘴里,望着他,「你说呢?」

  荣诚眼睛眯了眯,「我到这儿不过一年,资历不够,想要调走是最难的,这事倒不必着急。」

  张宝珠「喔喔」地点头,开始剥第二个橘子。

  荣诚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惯性冷着脸,「用饭。」

  「可我不饿!」张宝珠重申,然而当她顺着荣诚的目光看见自己手里的橘子时,她乾巴巴地笑道:「在人的肚腹里,装水和装粮食是不同的地方,这是真的,在我原来那个地方,有人剖开死人的肚皮……」

  荣诚嘴角抽了抽,自从两人把一切摊开来之後,她是越来越会就着她的背景一本正经地瞎胡说了。

  「用饭!」

  半拖半拉着来到餐桌上,张宝珠好不容易塞了半碗饭,肚子就胀得如同青蛙,回到房间後就摊开手脚躺在炕上,望着房顶欲哭无泪。

  荣诚压下来,张宝珠嫌弃地推他,「饱着呢,别来!」

  荣诚对那起子事热衷得不行,唯恐张宝珠又耍诈,伸手去摸张宝珠的肚子,发现手中肚子真的鼓得像个圆球,他也下不去手,翻了个身躺在枕头上等待时机。

  到了半夜,荣诚伸手来摸,没摸两下张宝珠就坐起来吐,孟婶子和荣诚忙里忙外地帮她收拾,结果她也没吐什麽,只吐了些酸水。

  这下荣诚不敢再动她,结果没过两个时辰,张宝珠又开始吐。

  一整个晚上,张宝珠来来回回折腾,别说荣诚他们担心她吃坏了,就说她自己都快要吐得怀疑人生了。

  次日清晨,荣诚骑着三轮车带张宝珠去医馆,白须白眉的坐馆大夫打着哈欠,给张宝珠一把脉,呵呵笑起来,「开门见喜事,夫人这是有身孕了!」

  张宝珠一脸懵,荣诚也懵,两人默了片刻,张宝珠连忙再次确认,「大夫,我真有身孕了?」

  大夫慈眉善目地笑道:「一月有余。」

  一个多月,她上个月没来癸水?好像是没来,她忙着鲁班营就忘了癸水来没来。

  张宝珠转脸和荣诚大眼瞪小眼,荣诚抿唇一笑,「请大夫写个安胎的方子。」

  大夫听这夫妻俩的意思是要留下孩子,少不得为一条新生命即将降临而高兴,提笔写方子,一面写一面说些注意事项,大抵就是孕妇要忌口,少吃生冷食物……

  老大夫忽然停笔,望了望小俩口,「忌房事,前三个月不能有房事,一个月来检查一次。」

  张宝珠老脸一红,荣诚也抿紧了两片薄唇。

  等到抓了药出了医馆,荣诚小心翼翼扶着张宝珠上车,张宝珠望着自己的肚皮,天天都琢磨着怀孩子,如今怀上了她又感觉很突然,肚子里多了一条生命呢,真是太奇妙了。

  回到家里,孟婶子一听张宝珠怀上了,啥事儿也不让她干,恨不得把张宝珠捧在手里,立刻扶着她去屋里炕上歇息。

  张宝珠塞了块芙蓉糕进嘴里,望着房顶叹了口气,她预感到自己的日子将会越来越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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