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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醒《吾妻镇宅》(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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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 18:38: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初醒《吾妻镇宅》(卷四)
出版日期:2020年1月10日

内容简介

容画如今肚里怀个宝宝,还要分心照顾好继子赵子颛,
这孩子好不容易态度软化回府,却是因遭人跟踪回来求庇护,
想到孩子爹为了帮靖王争储在外忙得昏天黑地,
这个家,她定然要为他守好了!
她和婆婆联手引蛇出洞,揪出了和政敌萧氏勾结的内贼姨娘,
不过最麻烦的恐怕是赵子颛的身世了,
这孩子的出身牵扯到皇室秘辛,夫君为了护子不惜和皇上杠上,
两个男人相争,倒楣的却是大腹便便的她,
如今被锁在宫中,不知恨她入骨的萧美人何时会向她伸出魔爪……


第五十八章 血缘真可怕

  萧羡妤回宫的时候,宫门都要关了,她忐忑地往寝殿去,然而半路上就觉得不对,宫灯明亮,整个宫殿映得宛如白昼,她登时明白,是皇帝来了。

  果不其然,她刚进了寝殿的大门,就有小宫女匆匆跑来,告知皇帝已经等了她半个时辰,不过好在三皇子也在,两人一直在下棋。

  萧羡妤闻言惊愕,儿子居然也来了?

  她下意识要整理发髻,可手刚抬起来,索性放了下来,深吸了口气便进去了。

  殿内,皇帝和陈佑祯静悄悄的,都盯着棋盘沉思,父子俩表情像极了。

  见他们如此入神,萧羡妤想转身去吩咐宫女准备果盘来,怎知才一转身便传来低沉的一声——?

  「你回来了?」

  这声音冷冰冰的,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质问。

  萧羡妤心头一抖,面上也没掩饰,单手扶着门颤了一颤,恍若雨打娇花,一副让人生怜的模样。

  皇帝斜睨着她,直到她低头缓缓迈进来给他拜礼。

  陈佑祯也起身给她请安,三人两站一坐,围成了个三角形。

  「怎麽这麽晚才回来啊。」皇帝放下手里的棋子问。

  萧羡妤没急着回答,而是抽了抽鼻子,头垂得更低了,「妾身让陛下久等了,请陛下责罚。」

  皇帝看着她略微不整的鬓发,连裙摆都有许多褶皱,更不要提她手中捏皱了的帕子,想来都是擦泪擦的吧。他从榻上下来,缓声道:「我没怪你,我是担心你。你是宫中贵人,出去久了不合规矩不说,若是遇到图谋不轨之人该如何是好?」

  这话一出,面前的美人不但没抬头,反倒颤着肩膀哽咽起来。

  皇帝皱眉不解,问道:「你这是怎麽了,可是出了何事?」

  话语是关切,可她听得出他警觉的语气,她太了解他了,这天下最多疑的不是萧显思,而是当今的圣上。

  「今日本是去拜佛听经,顺便祭拜母亲,可入塔楼时,竟发现母亲的长明灯险些燃灭,妾身心中受惊,接着想起和母亲在江南的往昔,想我母女俩曾相依为命,现在妾身因皇帝恩赐,成为全天下最幸运的女人,可母亲却没看到……」

  「母妃这是思念外祖母了?」陈佑祯问道。

  萧羡妤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陈佑祯上前,搀扶着她,给她抹了抹泪,「母妃别伤心,外祖母知道您今日这般,九泉之下也会为您高兴的。您不要再伤神了,不然祖母不会安心的,而且您还有我们啊,父皇今日担心您好久,生怕您出了什麽事。」

  闻言,萧羡妤神色楚楚地望向皇帝,娇声哽咽道:「陛下,妾身……」

  「好了。」皇帝轻声劝道︰「我知道你思念母亲,这是人之常情,可不能因此累坏了身子。」说着,他从榻上下来,站在萧羡妤面前,拍了拍她的小脸,道了句「你好生休息吧」便起身离开了。

  直到皇帝带着一行人彻底远去,萧羡妤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小宫女见状赶紧来搀扶,却被陈佑祯拦住了,他将她们都遣出去,只留母子二人独处。

  他淡定地上前,一面搀着萧羡妤起身,一面阴恻恻地问了句,「母妃,您今日拜的到底是外祖母,还是另有其人啊?」

  萧羡妤僵住,一把攥紧了儿子的手,仰头紧紧地盯着他。

  那眼神,是陈佑祯从没见过的……

  皇帝没去任何妃嫔的寝宫,而是直接去了太极殿。

  他在殿门口转了转,独自一人拐进了暖阁里。不过顷刻间,一个人影也闪了进去,恍若幽灵一般,侍卫们连看都没看一眼。

  「陛下!」那人跪地而拜。

  皇帝透过暖阁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还有几日便要月圆,就差那麽一点了。

  「你跟进去了?」

  「是。」

  「都看见了?」

  「看见了。」

  「都听到了?」

  那人顿了一瞬,应道:「听到了……」

  「你说我见了谁?我见谁,你心里不清楚吗?」萧羡妤拉着儿子问道。

  被她凌厉的眼神看得有点慌,本来还盛气凌人的陈佑祯乱了阵脚,退後一步道︰「知道,那又如何?」

  「那你还来问我!」

  这、这怎麽换成她质问自己了?明明是母妃偷偷摸摸去见赵世卿,怎麽心虚的倒成了他?陈佑祯觉得不对,他挺直了腰杆面对母亲,一张稚嫩的小脸带着不符年龄的傲慢和鄙夷。

  这麽一摆架子,他倒是更像极了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

  「母妃,您私自出宫,见了不该见的外男,您还有理了是吧?」他指着萧羡妤质问,高高在上的态度不像个孩子。

  「对,我没理,我何尝有过理!」萧羡妤瞪着儿子道︰「我见他,你说我为什麽见他,我还不是为了你!」她没等陈佑祯反应过来,继续道:「我这辈子不是被人把持着,就是被人牵绊着,我何尝为过我自己?」

  「母妃您这话就不对了。」陈佑祯不服气地哼了声,「别人不清楚,我可知道,自小在您身边,只要提到赵世卿,您的神情都会不一样,我早就觉得您们之间不正常。您为了他真算是费尽心思,明明知道外祖父同他不和,可您还是暗中帮他。远的不说,上次入宫,小舅舅拦住靖王的马车,就是您故意放他们进去的吧,因为您知道赵世卿就在那车上!

  「好啊,好啊,如今赵世卿都成了侯爷,您满意了?我就不懂了,他到底给您灌了什麽迷汤您要这麽帮他!他封了侯,跟您有一点关系吗?就算他成了侯爷,那侯爷夫人也是容画,不是您!」

  「啊,我知道了,您们今日相见,就是想商议怎麽双宿双飞吧!您想跟他一起离开?哼,瞧您哭成这模样,想必是被拒绝了吧?」陈佑祯讽刺地笑了,眼神阴郁而冷漠,「母妃您太不切实际了!」

  「我是不切实际,我是喜欢赵世卿,而且我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面对儿子的冷言冷语,萧羡妤不慌,镇定道︰「和他在一起是我这一生的梦,但也仅仅是梦。」她锐利的目光扫向儿子,「出宫前我就知道他为何想见我,若不是你绑架了容画,他怎麽会找到我这边!」

  到底是孩子,听母亲戳穿了自己的计谋,陈佑祯眼神有一丝慌乱,「我、我也是为了舅舅。」

  萧羡妤摆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我是你母亲,你的目的我会不清楚?你从来为的就只有你自己,你是想挑起晋国公府和昌平侯府的矛盾!」

  「是,我就是这麽想的,可是我有错吗?这都什麽时候了,赵世卿和二哥入宫了,一旦他从宫里走出来,就意味着昌平侯府翻身了。不能让他们翻身,不然二哥就真的赢了!我不能看着外祖父还无动於衷,既然他不愿意动手,我就帮他推一把!」

  「祯儿啊,你就这麽想赢吗?」

  「这不是废话吗!」陈佑祯不能理解道︰「赌注是什麽?是整个天下,是九五之尊的位置,不想赢的才是傻子!母妃,我是父皇的儿子,也许您不觉得这有什麽,但是在我看来,这是多麽大的幸运,父皇只有两个儿子,如果我再不成功,那就对不起老天给我的机会!」

  萧羡妤看着儿子,惊住了。同样的话她曾听过,十五年前,还是淳王的皇帝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血缘真是可怕,她发现两人越来越像,即便她想避免也根本不可能。想到这,萧羡妤阵阵发冷,她怕啊,她是亲眼看着淳王怎麽爬上皇位的,他私下里做了多少冷酷无情的事,她全都知道。在他心中,什麽道义、亲情、爱情,统统都是他爬向巅峰的牺牲品。

  不要说父母亲情,他爱慕柳氏,爱到极致,可为了维持自己在先皇眼中的形象,他硬是忍下了,所以说,这人太可怕了,在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萧羡妤没想到连自己的儿子也是这般,为了让他学会慈悲,她从小把儿子养在身边,任太后讨要都没答应,直到他封王建府。可这样一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她最讨厌的样子。

  萧羡妤无奈,怎麽可能不像呢,就算自己细心教导,那也是他父亲,也是他耳濡目染的对象啊,根本躲不掉的!

  她突然想到当初见到柳氏时,柳氏和她说过的话,她问柳氏为何明知道自己有孕了,还要嫁给赵世卿,明知道赵世卿不待见她,为何还要留这个孩子在他身边?

  柳氏的答案很简单,她想他成为赵世卿那样的人。

  除了爱慕赵世卿,这便是她留在他身边最大的原因了吧。

  而赵世卿也满足了她这个愿望,把赵子颛培养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逼府那日的事,萧羡妤都听说了,想到年纪小小的赵子颛站在长安侯面前,不惧威势,拚力护住侯府和父亲的经历就让人心头一震。这就是差距啊,她彻底理解柳氏的用心良苦了,可是——?

  赵子颛再好,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而陈佑祯再让她失望,他也是自己的亲儿子。

  「这皇位你是一定要坐吗?」萧羡妤问道。

  陈佑祯给了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好,那你就一切都听我的。」萧羡妤镇定道︰「从现在开始,不许轻举妄动,一切都听你外祖父和舅舅的。」

  「我听啊,我什麽时候没听过?可是您看看他们,他们越来越被动,而且我知道赵世卿手里有他们通敌的把柄,若是被揭发,晋国公府就完了!晋国公府一完,我就彻底毁了,我处处不如二哥,您让我拿什麽去跟他争?」

  「靖王本性柔弱,皇上并不待见他,他不足为惧。」萧羡妤突然道了句。

  陈佑祯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足为惧?那您说我应该惧谁?他可是除了我之外,父皇唯一的儿子!」

  萧羡妤没看他,定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

  「母妃!」

  「别吵了,你若还想坐上那个位置就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您不害我?您差点害死我。」陈佑祯不满道︰「您整日里想着的是我吗,您想着的都是赵世卿!母妃啊,您怎麽就这麽糊涂呢,我才是您的依靠,是您的亲人,我若是毁了您能有好结果吗?到时候您别以为赵世卿会管您,他巴不得您不存在,看您碍眼!」

  「你住口!」萧羡妤怒了。每每提到赵世卿,她还是难以控制,不过她这次稍稍稳了稳,淡定道︰「是,我是想着他,但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你。如果我可以让赵世卿退出这场夺嫡之争,那麽成全的就是你。」

  「哼,您有那能力吗!」陈佑祯不屑道。

  萧羡妤被儿子堵得窘迫,不过还是哼声道:「我没有,但是有人有。」

  「谁?」

  萧羡妤看了看儿子,没应声。

  陈佑祯发现今日母妃的状态不大对,平日对他总是有问必答,可这会儿她几次欲言又止,她到底在隐瞒什麽?他忍不住想要追问,可还没开口,就听萧羡妤命令似的道了声——?

  「以後不许再动昌平侯府的人了,尤其是容画!」

  「怎麽就不行了,许您刺杀她,就不许我……」

  「谁告诉你的!」萧羡妤对着陈佑祯大喊一声。这事他怎麽可能知道?

  陈佑祯被她阴森的表情吓了一跳,没敢回应,忿忿道:「怎麽,您敢做,还不敢让我说了!」

  「我要杀的不是她!」

  「那是谁?」陈佑祯跟着问了句。

  萧羡妤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僵了良久,才咽了咽乾涩的喉咙,合起眼,摆摆手让儿子出去。

  又是如此!有什麽话不能直接说,什麽都瞒着他!陈佑祯心里不甘,狠狠地一跺脚,怒气冲冲地推门出去,用力之大,险些没把门推散了。

  不仅庭院里的小宫女,连站在门外的霏苓也惊得一个激灵。

  她赶紧上前,柔声劝陈佑祯不要生气,可陈佑祯哪听得进去,大吼了一声「滚」,直直冲出了宫门。

  萧羡妤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把她所有的期冀都吐了出去。如果她的人生注定如此,什麽情爱温暖她都不想要了,她只要权力,无以取代的至上权力……

  晋国公府别院中,歌舞昇平,一如往昔,可欣赏的却只有萧嵩一人。

  确切地说,他也没在观赏,翩跹锦帐中,隐约可见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起伏不断,和着婉转的丝竹之音,窸窣声、喘息声、靡靡声,因隐忍而发出的娇哼声都混在一起,让整个大厅都弥漫了旖旎暧昧的气息,听得舞者耳热,看得歌者脸红。

  随着一声重重的闷哼,锦帐中的身影停下来,交叠着一动不动。

  「萧、萧少爷……」

  被压在身下的姑娘实在忍不住,一阵暴风骤雨,猛烈得她双腿酸麻得不能动,腰身跟散了架似的疼得要命。他这是要她的命啊,与其说是在发泄慾望,不如说他是在泄愤。

  见压在身上的人始终没反应,她又咬牙唤道:「萧——?」

  「闭嘴!」萧嵩磁性的声音略带嘶哑,低喝了一声。

  「可是,我疼……」姑娘都快哭出来了,就算他不想起来,也该把她脸上盖着的绢帕拿下来啊,翻云覆雨,她热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我喘不过气了。」

  这话一出,躲在屏风後的乐瞳不屑地哼了声。

  果不其然,萧嵩像被唤醒一般,登时起身,抬手便是一巴掌挥过去。

  帕子是掉了,但那姑娘整个人也一同跌落在地上。

  「萧少爷,您这是……奴家做错了什麽吗?」

  姑娘小脸潮红,眼中挂着泪珠,宛若露中娇莲,好不惹人疼。可在萧嵩眼里,除了冷漠和怒气,没有其他。

  「滚!」他大喊一声,可这姑娘还是没动,他乾脆披了衣裳起身,朝她靠近。

  眼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可怕,乐瞳赶紧绕出来,拦在了两人中间。

  「少爷,可要换个曲子?我新编的舞,给您跳一段吧!」她一边说,一边示意那姑娘赶紧走。

  那姑娘有点愣,直到乐瞳用脚後跟轻轻踢了踢她,才反应过来,抱起自己的衣裳躲到次间去了。

  见她走了,乐瞳拾起地上的帕子送到萧嵩面前,劝道:「您就是遮住她的脸,不许她出声,她也不是她。」

  萧嵩没回应,一把接过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折起,送到了鼻下深嗅,好似嗅的是这个帕子的主人。可能还是不够,他皱眉合目,双手捧着那帕子贴在脸上。

  「什麽都会淡的,感情也是,就像这帕子上的气味,遮的人多了,它主人的气味就会越来越淡,直到最後消失。」

  提到「消失」两字,萧嵩身子一僵,瞪视着面前的女人。

  这女人像极了她,刚才那姑娘也像极了她,可她们都不是她,都不是……想着想着,他竟苦笑了一声,收回帕子,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乐瞳瞧不惯他这副模样,这还是自己认识的萧嵩吗?「少爷,京中倜傥风流谁及得过您,您想要什麽人没有,干麽非要这般折磨自己呢。」

  萧嵩漫不经心地穿上衣服,白皙的手指慵懒地绕着腰带,像轻云绕峰,清冷淡然。

  他哼笑了声,「你错了,这天下偏就有我得不到的人。」

  说到底,他还是忘不了容画。

  「既然您知道得不到了,为何还要执着?人家过得好好的,到头来黯然伤神的还不是您。」

  闻言,萧嵩伸到左腰边的手顿住,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系衣带。

  见他没反应,乐瞳有点急了,痛心道:「您放手不行吗?」

  「放手?」萧嵩冷淡淡地轻哼了声,「为何要放手?」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腰带,直到把玉带挪端正了才站起身来,微抬着下颔睥睨着她,眼神冷漠轻佻。

  这一刻,他又是那个诡魅的萧少爷。

  「我不会放手的。」他缓缓朝她靠近,接着又俯身在她耳边补了句,「得不到的,那就毁了。」

  说罢,他缓缓起身,看着面前呆愣的乐瞳扬了扬唇,勾出一个邪意的笑。「不是说有舞要跳给我看吗?跳吧!」


第五十九章 赵子颛回家

  萧嵩一直赏舞游乐到入夜才回国公府,一拐出穿堂屏风,便看见萧显思正端坐在堂上等着他。

  「父亲可是在等我?」他问道。

  眼下紧张时刻,他还顾着玩,若是往日,萧显思定会责备他,不过自打他上次恳切陈情,答应要帮自己後,萧显思对他宽容了很多,所以没说什麽,只是长吐口气,点了点头。「是,我有事要同你说。」

  萧嵩料到了,挑了挑眼皮,示意自己正在听着。

  萧显思脸色略沉,道:「屍体少了一具。」

  「什麽?」萧嵩纳罕问。

  「少了个程三。」

  萧显思话落,萧嵩猛地一惊。他当然明白程三不见了意味着什麽,屍体不可能无故消失,他一定是被人带走了,而这个人只会是赵世卿。

  他为何要带走程三?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程三没死!

  如果程三没有死,那麽他很可能会成为赵世卿的利刃,剑锋已经指向萧氏,他们怎麽可能坐以待毙?

  「父亲您的意思是……」萧嵩话未完,但是眼中的冷光已经告诉了萧显思他的想法。

  萧显思深叹了口气,微微眯起眼睛,「我也想过让他消失,可他如此重要,赵世卿一定会将他保护得很好,所以不行。」

  「那该如何,就这麽等着吗?」萧嵩追问。

  「当然不能。」萧显思哼了声,语气凌厉。

  可虽然如此,萧嵩依旧没从父亲的神情里看出一丝紧张来,他知道,父亲能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而不是聚集门客来商议,就表示他已经有主意了。

  「父亲,您想如何办尽管吩咐,儿子必尽全力!」萧嵩目光笃定道。

  听儿子这麽说,萧显思满意点头,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可虽是笑,他的眉心仍含着一丝无奈。「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太伤元气,眼下也没得选择了,只能破釜沉舟,弃车保帅!」

  「弃车保帅?」萧嵩疑惑地跟着重复了一遍,接着恍然大悟,也点了点头,又念了遍,「弃车保帅……」

  时局越来越紧张,外人看不出,但几位内阁老臣明白,皇上的身体是越发不行了。

  别看太医们一个个赞皇上能千秋万代,可劲儿地给他开补药,皇上也果真看着精神抖擞,可实际上他已是身子掏空,就靠着那大补的药吊着命呢。

  其实,若是耐着性子温补,皇帝的病情还是能调养过来的,尽管得花上十几二十年,也不是没可能。但皇帝这人做什麽都求效率,以致他不能接受这得慢慢熬的现实,宁可只是拥有矍铄的假象,也不肯像个废人一般坐立都要小心翼翼。

  是啊,坐在最高峰的人,哪个愿意承认自己老呢?人生短暂,宁可自欺欺人,宁可透支精力,也要维持这种意气风发的假象。

  可是他越是透支,身体越熬不住。大夥儿都明白,於是对立储的事也越发上心,尤其萧巢一派同昌平侯府的对立摆在明面上,这场争斗便拉开了序幕。

  柳荆山是朝廷元老,分量也很重,他心里如明镜,清楚自己应该站在那一侧,而他时不时地也是这般表态的,尤其是长安侯去昌平侯府逼府的那日,他的出面就已经算表明立场了。

  从事理上讲,他自然支持仁厚的靖王,况且汤应昀是他的同门,两人一条心。

  不过支持靖王就是支持昌平侯府,支持昌平侯府就是支持赵世卿。

  人就是这麽矛盾,明明知道赵世卿是正义的一方,明明自己心甘情愿地想要帮他,可一想起往昔的事,他还是耿耿於怀,所以大多时候都会选择性地逃避。

  今日早朝,知道赵世卿必然会去,柳荆山竟以抱病为由请假了。

  这就有点孩子气了,柳夫人看着他,无奈地劝道:「何苦呢,你躲得了今日,躲得了明日吗?你还能以後都不上朝了?你这是要辞官吗?」

  「辞了有何不可!」柳荆山愤愤驳了句。

  瞧着他这股子无明火,柳夫人了然,笑道:「你这两天是不是又看见他了?他又惹你了?」

  「哼,我看到他那张脸我就生气,何况他居然还说那种话!」

  「说哪种话了?」柳夫人问。

  柳荆山刚要张口,可看看盯着自己的夫人,当即哎了一声,不说了。

  柳夫人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大高兴了,追问道:「到底什麽事,怎麽还有不能跟我说的啊?」

  别看柳荆山在外面跟个铁面判官似的,话不多言,可在家里,他对夫人是毫无保留,知无不言,柳夫人对他而言既是伴侣,又是志同道合的知音,偶尔她还会给他出主意。

  「那我说了,你别生气。」柳荆山瞟着妻子低声道︰「那赵世卿,他居然问我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这话一出,柳夫人当即僵住,不过片刻她就缓了过来,问道:「他为何这麽问?」

  「我哪知道啊,而且他不止问了我一次了。」柳荆山无奈道︰「我之前就很肯定地告诉他了,我就一个女儿,而且还嫁给了他,他没给我守住,现在又来问我还有女儿吗?他是什麽意思?我自己生几个孩子,我还不知道吗!」

  柳夫人脸色略沉,可柳荆山没注意到,继续道:「当初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就守在门外,一天一夜啊,你都不知道我那心有多煎熬。你在里面受苦,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直到听到孩子的哭声,我这颗心才算落下来。我听到产婆说了声恭喜,还没等她说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就一步冲了进去。管他男孩女孩,是我的孩子就行!」

  柳荆山回忆着,想起过去的事他满脸的柔和,却也带着疲惫的忧伤。

  柳夫人舔了舔乾燥的唇,没应声。

  她当然还记得那天的事,记得丈夫破门而入,跪在她床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辛苦了!」他对她说,通红的眼睛都湿润了,他抹了把泪,转头去看孩子,面含慈爱地道了句,「你终於来了。」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这麽个孩子,她是我的独苗,是我的命根子啊,可她就这麽走了,留下我这个糟老头子,连个念想都没有。」说着,柳荆山抹了把泪。

  柳夫人也跟着哽咽,颤声道:「对不起,都怪我,怪我身子不好,不能给你开枝散叶……」

  听妻子这麽说,柳荆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两人求子着实困难,妻子体寒,能怀上女儿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不要这麽说,这怎麽能怪你呢,你能给我诞下似卿,我已经很感激了。」

  说到这,柳夫人的泪忍不住落下,摇头道:「你不该只守着我一个,我有义务让柳氏一脉传下去,我该给你纳妾的。」

  柳荆山哼了声,「都这麽多年了还提这个,我早就说了,此生吾妻只你一人,除了你,我谁都不要,就算要孩子也一定要是你生的。」

  「可我生不了!」

  「那就不生!」柳荆山握住妻子颤抖的手,「这麽多年了,你怎麽还没明白啊,我难过并不是因为我後继无人,即便我没有孩子又如何,我只是可怜似卿那麽早就去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就那麽去了,哪怕她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希望她就这麽走了啊。」

  柳夫人人呼吸凝住,接着她好似喘不过气来,猛地吸了几口气,泪不断地流。

  柳荆山知道自己定是又戳到了她的伤心处。

  似卿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失去女儿,最痛心的到底还是母亲啊,这麽多年连自己都走不出来,何况是妻子。

  她得这个孩子多不易啊,大夫说以她的体质简直是奇蹟,所以他清楚地记得妻子怀孕时是如何小心翼翼,为了养胎,她谨慎得要命,对自己更是苛刻,就怕一不小心这孩子就离她而去。

  还有似卿出生那日,他一冲进产房,就见妻子无力地痛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是经历了多大的身心折磨才得到这个孩子,怎麽可能会轻易放下?

  「算了算了,我不说了,都是我的错,又惹你伤心了。」柳荆山握着妻子的手道歉。

  柳夫人泪眼无语地看着他,除了摇头,还是摇头,她胸口起起伏伏,还是有什麽要破胸而出,可几次开口她都没发出声来,就在她努力镇定唤了一声「夫君」时,赵子颛跑了进来。

  「外祖父!」赵子颛一进门就大喊了声。

  两人谁也没应声,而是背对着他偷偷抹了抹泪。

  赵子颛瞧见,愣住了,接着眉心一蹙,他什麽都明白了,於是上前绕到两人面前。「外祖父、外祖母,您们是不是又想母亲了?」

  两位老人皆叹了口气。

  赵子颛抿了抿唇,劝道:「我知道您们思念她,可她都已经走了这麽多年,您们不能总是放不下啊。您们这样,母亲也不放心啊,方嬷嬷说她特别孝顺,您们这样,不是让她伤心吗?别这样了好不好……」说着,他拿帕子去给柳夫人擦眼泪。

  看着懂事的外孙,柳夫人会心地笑了,摸了摸他日渐成熟的小脸,道:「子颛长大了,外祖母没白疼你。」

  「对啊,外祖母笑笑多好。」说着,他瞥了眼柳荆山,哼了哼道︰「外祖父,外祖母都笑了,您也笑一个吧!来来来,笑一个。」他一边逗着柳荆山,一面去摸他的胡子。

  柳荆山被他逗笑了,拍开了他的手,笑嗔道:「没大没小!你这般大呼小叫的有什麽事啊?」

  「啊……」赵子颛表情凝住,接着讪讪一笑,「我想回侯府一趟。」

  「不行!」柳夫人当即否决。

  赵子颛噘嘴嘟囔,「自打上次回来,我都好久没回去看看了,父亲已经袭爵成了侯爷,可我这个做儿子的总是不露面算什麽事啊?我得去看看,再说,我还有事想和父亲商量……」

  柳荆山皱眉,「有什麽事非得和他商量,不能跟外祖父说吗?」

  「说了又如何,您能派侍卫保护我吗?」

  这话一出,柳荆山愣住了,「你这什麽意思?」

  「也没什麽,我只是觉得最近出门总是有人跟着我,甩不掉也抓不着,我觉得他们跟着我肯定是和侯府有关,我得回去告知父亲。还有我心急啊,想看看能不能从父亲那儿领几个暗卫来,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後,把他们给逮住!」

  「你说的可是真的?」柳荆山感觉事情不妙,一脸的惊恐。

  而柳夫人更怕,一把握住了外孙的胳膊。

  看着慌张的两人,赵子颛笑了,看着外祖母,打趣道:「您这是怕我跑了吗?」

  柳夫人可没功夫跟他闹着玩,不过想想确实如此,如今昌平侯府和晋国公对立,听说前几天赵世卿的新夫人还被劫走,谁能保证下一个不会是他的儿子。

  不行,这事真得让昌平侯府的人知道,毕竟柳家是文官,他们是武侯,论起实力来,还真得由他们来保护这孩子比较放心。

  「去吧!」柳夫人松开手,但她还是不放心,对丈夫道︰「你跟他一起去,务必把人安安全全地给我送到昌平侯府。」

  听说要去昌平侯府,柳荆山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眼下为了外孙,他也没心思计较了,安慰了妻子後,便吩咐下人准备马车,要亲自护送外孙回昌平侯府。

  祖孙两人刚离开前院,柳夫人便匆匆回房,她一进房,便让人唤方嬷嬷来。

  方嬷嬷正在厢房给小丫鬟们发放月例银子,听夫人找她,她把帐簿一合,让小丫头们等等,便揣着银子去了。

  方嬷嬷一进房就觉得不对,门窗紧关不说,房里只有夫人一人在不停地走来走去。

  「夫人,您这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吗?」

  柳夫人先看看门外,拉着方嬷嬷进了梢间,沙哑的嗓子压低了声音问:「怕是被人发现了。」

  「发现什麽了?」方嬷嬷一脸的茫然,不知道她在说什麽。

  「就是、就是三十年前的事!」

  柳夫人话一出,方嬷嬷当即打了个激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她咽了咽口水,惊恐问:「老爷,他知道了?」

  「没有……」柳夫人焦躁摇头,「是赵世卿。」

  「姑爷知道了?」方嬷嬷追问。

  柳夫人慌得手都开始抖了,「不知道啊!方才荆山说,赵世卿问过他几次柳家到底有几个女儿,他这是什麽意思?柳家有几个女儿,他不是心知肚明,问这到底是想干什麽啊?」

  「几个女儿?」方嬷嬷念叨,「是啊,柳家不就只有小姐一个女儿吗?他这是什麽意思?可这也不能说是被发现了吧,这也不着边啊。」

  「我们是觉得不着边,可赵世卿那人你还不知道,心里到底想的是什麽谁也不知道!」

  这倒是,姑爷总是给人一种不敢靠近的冷漠形象,想知道他的心思简直比登天还难。方嬷嬷心里合计着,也想不出个头绪来,不过瞧着慌乱的夫人,她还是劝道:「也许他就是随便问问。」

  「不可能!」柳夫人一口否决,「他一定是发现什麽了,肯定是。」

  「那、那、那怎麽办?要是被老爷知道……」方嬷嬷颤声道。

  柳夫人最怕的就是听到这话,她叹了声,眼泪含在眼眶里,泫然欲泣,「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她摇头,不过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麽,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方嬷嬷。

  「你找人,偷偷地找个人,去江南!」

  柳荆山将赵子颛送回了侯府,对昌平侯府来说,他可是个稀客,自从女儿去世後,他就再没登过门,所以听说他来了,举家出来相迎。

  老侯爷笑脸相迎,并带着一家人感谢逼府那日他的相助。

  柳荆山还想嘴硬,说自己不过是看在外孙的面子上罢了,不过想想老侯爷毕竟是长辈,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来商议事情也无须让人下不来台,於是他淡淡地嗯了声道︰「侯爷不必记挂了。」

  老侯爷闻言笑了,请他上座,赵世卿则坐在他身边。

  几人入座後,下人来上茶,才一进门口便被容画拦住了,为表尊敬,她端着茶走到柳荆山面前施礼道谢。

  柳荆山没想到她会亲自给自己奉茶,要知道,她可是二品诰命的侯爷夫人,自己也不过四品而已,他看着那茶没动,须臾道了句,「侯爷夫人的茶,老夫受不起。」

  容画的心咯噔一下,不过她没放弃,接着道:「您是长辈,也是侯爷的岳父大人,我给您敬茶是应该的。」

  「哼,岳父!」柳荆山的脾气又忍不住了,讽言冷道了句。

  而身後的赵子颛有点看不过去了,暗暗戳了外祖父一下,柳荆山斜睨了他一眼,见他小脸都拧在一起了,只得无奈接过了茶。

  可茶是接了,柳荆山却一点想喝的意思都没有,抬手就要放在身边的小几上,还没撂下,就听赵子颛道了句——?

  「外祖父您方才不是说口渴吗,侯府的君山银针香着呢,特别润喉。」

  柳荆山手僵住,看着面前正望着自己的老侯爷,又瞪了眼身後的外孙,只得不情愿地抿了一口。

  而就是这一口,他抬眼皮发现面前的女子笑了,笑容粲然,让他的心登时一紧,一股情绪涌了上来,令他眼眶热得发烫。

  这哪里是昌平侯夫人,分明就是自己的女儿,那一刻他险些没伸出手去触碰对方,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错开眼睛将茶放回了小几上。

  女儿十六岁嫁人,就像她这麽大吧,而从女儿嫁人那刻开始,他就再没看过这样的笑容……

  给客人敬茶後,容画又依次给昌平侯、赵濯和赵世卿上茶,而这过程中柳荆山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他太想再看看女儿的笑了。

  等她把茶都奉好了,赵世卿示意她过来坐,毕竟她还有身孕,不宜久立。

  容画赧颜一笑,走过去,刚坐稳就见赵子颛走过来,从奴婢那儿端来一杯茶,站到了她身侧。他几次欲言而止,最後见父亲朝他点了点头,才鼓足了底气道了句,「夫人,请喝茶。」

  他还是称呼「夫人」。

  在场的人为他的举动激动,可也被这一声「夫人」浇得心凉了半截。他到底还是不肯认她……

  大夥儿心凉,可容画不然,她看着面前这个镇定施礼的少年,扫视着他脸上的每一寸,她看到的只有认真和恭敬,她明白这一句「夫人」和当初新婚时他唤的那一声不一样了。

  接受不一定要表现在嘴上。

  容画淡然地笑了笑,道了声谢,接过了茶。

  见她喝下了,赵子颛双唇紧抿,努力掩饰了一个发自心底的笑。

  两人的互动被大家看在眼里,老侯爷心中安慰,而柳荆山的心却动摇了。

  真心果然可以弥补得了血缘吗?还是说,眼前这个女子真的就是女儿的化身?

  奉茶後,赵子颛回到了祖父身後,柳荆山也表明了今日的来意。

  随着赵子颛的讲述,老侯爷惊愕,而赵世卿的脸色越发地难看,阴得发冷,让人觉得心悚。

  容画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他,虽然她不清楚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但从赵世卿的表情,她看得出来,他一定是知道尾随赵子颛的幕後主使是谁,而且从他的忧惧来看,这主使可能不会只是萧氏这麽简单。

  「若不是怕子颛出事,我也不会将他送回来。」柳荆山对赵世卿冷言道。

  赵世卿明白他的意思,回应,「请岳父放心,我定会护他安全,不会让他有一丝闪失的。」

  闻言,柳荆山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还有,卫所就别让他去了,能不出府就不出府,毕竟那里也没昌平侯府戒备森严。」说到这,他忽而想起什麽,视线不由得又转向容画,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她被劫走的事。「这侯府的守备还得加强啊,侯府里也不一定安宁。」

  「柳大人放心,侯府不在的时候,我们会照顾好子颛少爷的。」容画含笑安抚了句。

  这话若是侯府任何人说了,柳荆山都要回他一句,可偏偏是这女子,他的话愣是在舌尖打转吐不出来,心竟有点软了。

  真是神奇,他和这女子不过见面两次而已,更是一句话都没说过,今儿怎就有这种说不清的感觉呢。他想起了前两日汤应昀说的话。

  柳荆山恍惚了一下,她让他有了种再见到女儿的感觉,若是把她认下,那这颗空荡荡的心是否能被安抚?他又想到了妻子,想到她今日落泪伤心的模样,也许他们真的需要一个寄托,那这个寄托的人选,还有比她更合适的吗?

  没有。

  再次忆起长安侯逼府那日,她拦在官兵前那坚毅的眼神,和她刚才那粲然的一笑,柳荆山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难不成这真的是老天给予他夫妻二人的安慰?可安慰便安慰,为何一定要让她嫁给赵世卿!

  柳荆山垂下眼,再抬起眼时,已经没了方才的温度,淡漠如水。

  「其实将子颛安放在哪儿我都不放心,你知道原因是什麽吗?」柳荆山突然对着赵世卿问道。

  赵世卿平静点头,「我知道,只要朝廷一日不平静,昌平侯府就没有一日的安宁。」

  「你知道就好,眼下朝廷那边如何了,十日将至,你可都准备好了?」

  赵世卿再次点头,「岳父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明日我便会和汤御史及各位大臣联名上书同参萧巢二党,成败在此一举。」

  话落,房里静默无声,老侯爷表情凝重,柳荆山也静默沉思。

  良久,柳荆山道了句,「把我也加上吧。」

  赵世卿蓦然抬眸。

  柳荆山哼声,语调依旧如往常的不屑,「怎麽,就算你不让我加入,他们也把我和你们归为同党了,与其被他们左右,不如我自己迈出这步。」

  「好,好!」老侯爷连连赞声,柳荆山也不过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该说的说了,该问的问了,柳荆山不想再多废话一句,起身便要告辞。

  众人也知他的脾气,没多加挽留,一同送他出门。

  老侯爷身子未癒,且为长辈,柳荆山请他留步了,至於赵世卿和容画,他是没多言语一句,他们愿意送就送吧!

  柳荆山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两人随後。

  马车已经等在大门口,柳荆山直接一脚踏上脚凳,连头都没回,更别说打招呼了。

  就在他将要进入马车的那一刻,忽然听身後清越动听的声音唤道:「柳大人,等等。」

  柳荆山错愕回首,只见容画下了台阶走过来,刚一到马车前,她便弯身捡起了一个东西,双手奉上送到了他的面前。

  「您的香炉掉了。」

  柳荆山愣住,看着她手心里捧着的鎏金小球,良久没反应过来,直到摸了摸腰间他才确认,可依旧没接过来。

  容画疑惑,颦眉看了看,见香炉上沾了土灰,便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又认真地一吹,才送到了柳荆山眼前。

  「好了。」她莞尔。

  她的一双眼睛纯净得如夏日的星空,看得柳荆山愣住了,记忆好似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女儿站在葡萄树下,双手捧着刚刚摘下的葡萄送到他面前,眨着那双璀璨若星的双眼问:「父亲,要吃吗?」

  柳荆山的心猛地一紧,像有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心脏,使劲地揉捏一般。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香炉上,刚要伸手去接,随即甩了句,「给你吧!」之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里。

  就在他坐到坐榻上的那一瞬,两行清泪落下。

  马车里,沧桑的声音大喊一声,「走!」

  车夫驾喝,车声辘辘,离开了。

  容画手里还捧着那香炉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直到马车走远了,她才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看赵世卿。

  赵世卿上前,看着她手里的香炉,认出了那小球上的葡萄藤雕纹,深吸了口气道:「这是柳氏的遗物。」

  她最喜欢葡萄,也喜欢葡萄藤的花纹,曾经他也见她带过这个香炉。

  听赵世卿这麽一说,容画更不解了。柳氏的东西,为何要给自己啊?难不成因为自己碰了,所以柳荆山生气了?他就这麽讨厌自己?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取代了他女儿的位置,就算不讨厌她,想必也谈不上喜欢吧。

  「那怎麽办啊,要送回去吗?」容画皱着眉头问,指尖捻起那香炉的穗子,都不敢再碰了。

  看着她发愁的模样,赵世卿反倒笑了,「既然给你就是你的了,你留着吧。」说罢,把那香炉重新放在她手里,牵着她回去。

  一路上,容画还是没想明白柳荆山为何把这东西给自己,不过转过东院後的小花园时,她突然想起什麽,拉着赵世卿问道:「真的有人要害子颛吗?」

  赵世卿低头看了妻子一眼,接着目光挪向了脚下的青砖,点了点头。

  「那是谁?」

  他没回答。

  见他表情凝重,容画意识到什麽,喃喃道:「我是不是话多了?」

  「没有。」赵世卿捏了捏她的小手,笑了,「我只是不能确定而已,别想那麽多了,我会尽量照顾好子颛的。」

  赵世卿没有告诉她答案,但是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也就是说,这次跟踪肯定不寻常,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是萧显思所为,那麽除了萧显思以外,还有这个能力和有必要去关注赵子颛的还有谁……

  容画心里大概有个底,可她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含笑点点头,跟着他回去。
 第六十章 婆媳相商揪内贼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赵世卿就醒了,拔步床里的灯燃了一夜,只剩个尾巴了。

  藉着幽暗的灯火,他侧身看着身边的小女人,这是他的小妻子,也是他心尖上的人,怎麽看都看不够。

  他伸手摸了摸她长而浓密的睫毛,许是觉得痒了,她眼皮动了动,赵世卿赶紧屏息,生怕把她吵醒了。

  小女人深吸了口气,翻了翻身,却一个蜷身直接躲进了赵世卿的怀里,脸贴在他胸膛,呼呼地又陷入沉睡。

  看着她酣睡的模样,赵世卿好不心痒,恨不能把她嵌进怀里亲昵个够,但是不行,昨晚上不过折腾了一回,她就受不了了,他也不敢再坚持,悻悻然退了出去,生生地自己把火熄了,如此克制,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这个小东西!

  赵世卿轻轻地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摸了摸。

  「都怪你啊。」赵世卿含笑小声道了句。

  好似感觉到父亲的不满,就在赵世卿的手要离开那刻,他察觉手心好似有什麽划过。

  难不成、难不成是他动了?赵世卿惊讶不已,忍着兴奋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

  身边突然一空,容画有所察觉,她意识渐渐清醒,微微睁开眼睛,而接下来的一幕竟把她看愣了,也把她彻底惊醒了。

  昏暗的光线里,她看到赵世卿就跪在自己的身边,整个人匍匐在床上,一颗头贴紧了自己的小腹,纹丝不动,好像是在听什麽。

  「怎麽了?」

  容画话一出口,把赵世卿吓了一跳,当即弹坐起来,僵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容画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越笑越欢,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你这是干麽呢,你不会是在听我的肚子吧?」

  赵世卿这辈子从来没这麽窘迫过,咬了咬牙,勉强解释道:「嗯……我刚刚好像感觉他动了。」

  「动了?」这下容画笑得更厉害了,「怎麽可能,这才刚要满四个月,怎麽可能会动!就算动了,也不会有声音啊,侯爷,你也太心急了。」

  听妻子这麽说,赵世卿也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敏感了,於是扯唇笑笑,喃喃道了句,「没办法,我也是第一次当父亲啊……」

  闻言,容画的笑声停止,轻轻凑上前看着他问道:「那你可喜欢?」

  「嗯?」

  「你可喜欢他?」容画一脸的认真地又问了一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看着妻子恳切的眼睛,赵世卿笑了。他怎麽可能不喜欢?这是他们的孩子,独一无二的孩子啊。他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当然喜欢了,这天下没有比他更珍贵的礼物,谢谢你。」说着,他托着妻子的头想要去吻她的额,可被她躲开了。

  「那为了他,你今日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回来!」

  这话一出,赵世卿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容画,他明白她的意思,今日上朝是他正式对萧氏宣战的一日,她在为他担心。

  他佯做轻松地吸了口气,挑眉笑道:「不会有事的,是你想多了。」

  「我不管,你一定要答应我。」容画坚持道。

  容画是聪明的,赵世卿不是不知道,他的表情渐渐冷凝,点头道:「放心,为了他,也为了你,我不会有事的。」

  赵世卿想让她继续睡一会儿,但容画不肯,她起身为他更衣,并一直将他送到了渊渟院的大门。

  容画心中忐忑,而沈氏那边也没安宁,不过还好有赵子颛陪着,她心里能安慰一些。

  想着这些天自己对容画的态度,沈氏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儿媳还怀着孩子,可别叫她忧思过度了。她这麽想,思虑分毫不差地写在脸上,被赵子颛瞧了个清楚,他太了解自己的祖母了,於是嚷着要董嬷嬷给他做些好吃的。

  待到晌午时分,他便对沈氏道了句,「这麽多好吃的东西,咱们两个吃太孤单了,不如让她来一起吃吧。」

  沈氏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於是盯着孙儿,抿唇斜睨了他一眼,「就你最鬼灵精!」

  见祖母笑了,赵子颛没待她回话,转身遣董嬷嬷去请容画。

  董嬷嬷欣喜地应了声,看了看子颛少爷,只觉得自从侯府经了这一遭後,他是真的长大了。

  容画来东院吃过午饭後,就再没离开,陪沈氏一起聊天,两人心照不宣,谁也不提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彼此的关系恍若又回到了从前。可不提,不等於真的就没发生过,伤了儿媳的心,伤口哪有那麽容易癒合。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沈氏突然轻叹了句。

  容画微怔,她明白沈氏的意思,笑道:「哪有,母亲也一样。」

  沈氏摇摇头,「不是,我现在想到你被劫走的事就还有後怕,你说说,论戒备森严,谁家比得上咱们侯府,可偏偏你就在大夥儿眼皮子底下被劫走了。」

  提到这事,容画真就想起了点事情,道:「母亲,我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氏叹了声,「你说就是。」

  「我总觉得当初劫走我的贼人有内应。」

  这话一出,沈氏惊道︰「何以见得?」

  「他路太熟了,那麽黑的天,侯府的格局他若非一清二楚,怎麽可能轻易带我出去?还有,他怎麽就知道我会在後罩房的角门处等侯爷呢?那时候侯爷佯做阵亡,除了我,没人知道他还活着,所以我才偷偷到那里去等他的,那也是我第一次去。」

  细细一想真是这麽回事,沈氏的心提了起来,似有阴风从脊梁骨过吹过,让她後背发凉。

  「那、那、那这个人会是谁呢?」沈氏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好了。

  不止她,就是容画也怕了。若这事只涉及到容画自己,她也不会和沈氏说这些,徒增沈氏的烦恼,而是想办法自己解决,但现在赵子颛回来了,这就让人不得不担心。他本就被人盯上,若还有这麽一个威胁存在,岂不是更危险?

  「母亲您先别急,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我总觉得他不会就此甘休的。」

  容画的话一句比一句更让沈氏恐惧,可她知道容画说的没错,这不是能躲得了的。「是啊,不管是劫走你,还是跟踪子颛,想来都是和朝廷那些事有关,只要朝廷一日不稳,你们便一日不得安宁。如今子颛回到侯府,他们无法跟踪,必然会把手伸向侯府,若跟踪的人同劫走你的是同一人,那很有可能这个暗线还会再行动……不行,得告诉老侯爷,还得告诉世卿!」

  「母亲!」见沈氏慌忙要起身,容画一把扯住了她,「不能说!」

  「为什麽?咱们得把这人揪出来啊!」

  「是得揪出来,可到现在这人也没露出马脚,想来藏得定然深,咱们若是大肆张扬,只怕会打草惊蛇。」

  沈氏愣住,看着容画说不出话来。不得不承认,别看她年过半百,实际上遇到这样的事,她真抵不过这个十几岁的儿媳,之前的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例子吗。

  沈氏慢慢坐了回来,愁郁地盯着儿媳问:「那你说怎麽办?」

  容画镇定地朝沈氏身边靠近,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母亲,蛇不能打,要靠引……」

  容画在沈氏这儿留了一整日,待到傍晚时分,婆媳两人谁也坐不住了。

  且不说晌午前就该退朝,就算有事,也不会商议到现在啊,这眼看着宫门就要下钥,总不会把满朝文武都留在宫里过夜吧?

  沈氏越等越急,派人出去找了好几次,都说侯爷根本没在中军都督府衙署,那没在都督府还能在哪?该不会真的在宫里吧!沈氏彻底慌了。

  容画安抚沈氏,谁又来安抚她呢?想起早上自己的嘱咐,她心里跟着了火似的,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入夜,人还是没有回来。老侯爷再稳也坐不住了,他准备亲自去宫里问问。

  沈氏和容画都要跟着,老侯爷摇头,「你身子不方便留在家就好,儿媳,照顾好世卿媳妇。」说罢,他整了整常服出去了。

  沈氏和容画就在正堂等着,可没承想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老侯爷就回来了,後面还跟了个人,是俞修竹。

  「俞侍卫,侯爷现在在哪?他到底出了什麽事?怎麽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他是不是还在宫里?」容画连口气都没喘,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

  沈氏急得说不出话,儿媳每问一句,她就跟着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俞侍卫脸色阴郁,「侯爷人在靖王府。」

  「他出了什麽事?怎麽会在靖王府?」

  见两人着急,俞修竹眉心稍稍舒展,劝道:「夫人放心,侯爷人没事。」

  沈氏和容画互望彼此,长长地舒了口气,「没事就好……」

  「可是……」

  「可是什麽?」容画警惕问。

  俞修竹抿唇,还没待他开口,老侯爷先替他说了,「是靖王,他突然发病昏迷不醒,怕是……不妙啊。」

  「靖王发病了?靖王有什麽病?」容画不可思议问。

  老侯爷眉头紧拧,摇了摇头道:「靖王身体不好这众人皆知,可也没听他得过什麽紧要的病,况且他也并非真的体质柔弱……」

  容画明白了。靖王也是不容易,为了卸下别人对他的戒备,只能常年活得小心翼翼,佯做羸弱。可既然平日都不是真的,那这次呢?她疑问地看向老侯爷。

  老侯爷并没说什麽,唯是道了句,「都回去吧,等世卿的消息。」

  不给赵世卿添乱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他现在一定急坏了,他费尽心思阻止萧显思,为的不就是让靖王顺利继位吗?现在是太平盛世,天下需要一个宽仁的皇帝,而不是野心勃勃的战争家。所以继位的人除了靖王陈佑祁,再没人合适了。

  可眼下靖王昏迷不醒,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皇帝的儿子就只剩陈佑祯一人,这皇位也就顺理成章地会传给他,那麽萧氏……想想都觉得头疼。

  怎麽会出了这种事呢?今天明明是要去朝廷弹劾萧显思的啊!怎麽灾难就再次落在了这个命运坎坷的靖王身上?

  容画脑袋里再次闪现靖王夫妻俩的身影,靖王妃现在一定很伤心吧,他们那麽相爱,互相扶持才走到如今。大家都说陈佑祁仁厚心慈,从不与人争夺,颇有古时大家之气,虽清贫却也矢志不渝。

  没见过靖王,容画可能真的会这麽想,但当真对视他的时候,她看得出来,这位王爷绝对没有那麽简单。她在他眼中看得到一种执着,很熟悉的执着。就像小时候无论二哥怎麽欺负她,她也不肯言语一声,好似就没发生过一样;不管母亲怎麽不公,她也不会吵闹,默默忍受着。可这种忍受不是她最终的选择,她的隐忍为的是以後的爆发,她在靖王眼中看到了同她一样的隐忍,还有比陈佑祯更大的野心。

  但是这种野心,和陈佑祯的野心又不相同。

  陈佑祯的目的是成为一国之君,手握无上的权力,藐视众生。而靖王的野心不止如此,与其说他怀揣野心,倒不如说这是他的抱负,他想要成为明君,成为造福子民的一代圣君。

  这也是为什麽赵世卿始终支持他的原因,可现在,这个让他为之奋斗的人危在旦夕……

  眼见天已经晚了,沈氏怕耽误容画休息就让她先回去。

  容画点了点头,不过好似想起什麽,拉着沈氏去了东院。

  她们没回正房,而是拐去了赵世隽住的西厢房里。容画看看这个小叔哄道:「子颛在东厢房看书呢,他今天得了几本话本,你也去跟他求一本来吧。」

  赵世隽是个通透的孩子,且不说有话本在,就是嫂嫂这神情他也懂了一二分,给嫡母请了安便退了出去。

  沈氏看看那孩子,又看看容画,不解问:「去正房不行吗?为何非得来这啊?」

  「母亲啊,您知道那眼线早就盯上咱们了,正房怕是隔墙有耳。花厅人来人往,东厢房又有子颛在,我想来想去,要不就是您去我那儿,要不就只能找个让人想不到的地方,所以我才带您来这啊。」

  「这倒是,谁也不会想到咱们会到世隽的房间来。」沈氏点头道,接着又问︰「那你是想跟我说什麽?可是跟眼线有关的事?」

  「是啊,这事我和二婶母商量了……」

  「她?」沈氏斜眼睨着容画,显然是有点不乐意了。

  容画只得劝道︰「这侯府也不止咱东院一房,西院也是侯府,这事不能瞒着二叔和二婶母。」

  「我没说要瞒着,我的意思是……你不和我商量,反倒先和她去商量……」沈氏小声嘀咕着,一副小孩子吃醋的模样。

  容画瞧着差点没忍住笑,哄着沈氏道:「她那边说通了,我这边才好跟您交代啊。我也是想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再告诉您,这样您就不必跟着我一起悬着心了。」

  听她这麽一说,沈氏抿唇露出点笑意来,「那你说吧,安排得怎麽样了?」

  「我刚才还在想找什麽理由出去呢,眼下靖王一病,不正是个由头吗?」容画看着沈氏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去看望靖王?」沈氏问。

  「不不不。」容画连忙摇头,「这个节骨眼我们不能去,靖王府肯定乱着呢,我们再去就是乱上加乱,我们不能去打扰侯爷,不过倒是可以以祈福为理由出去。」

  「对啊,就说去般若寺给靖王祈福,这样我们就可以离开侯府,举家出行。」沈氏欣喜道,可转瞬她的脸色又暗下来,「我知道你是想用出门这个机会引跟踪子颛的人出来,可是,我一想到子颛出门,我就觉得不安……这不是拿子颛当诱饵吗,如果我们哪里计画不周,他有个万一……那我宁可不找出这个暗线,我天天守着子颛,哪怕我跟他一起被劫走!」

  容画明白她心疼孙儿的想法,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母亲不必害怕,子颛不会有事的。」

  「咦?你这是什麽意思?」沈氏不解问。

  「子颛根本就不会跟我们去,大家都知道我们举家出行,可他们就一定每个人都要见到吗?」

  「你的意思是,把子颛留下,然後找一个假的跟着去?」

  「差不多吧。」容画含笑点头。

  沈氏跟着笑了,「那你倒是早说啊,瞧把我吓的。」说着,她点头,抚了抚胸口,可抚着抚着,她好似又想到了什麽,无奈的叹了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觉得你二婶母,也就是你姨母她……」

  沈氏话未完,容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猝不及防地惊了她一跳。「儿媳你这是做什麽?」

  「母亲,我知道您怀疑二婶母,有些事我确实也是解释不清,我只希望带真相大白时,如果、如果她……您能看在她为侯府忙碌这麽多年的分上,给她个机会。我知道这话我不该说,可是,她毕竟是我姨母啊……」

  容画伏地跪拜,沈氏看着她什麽都没说,无奈地摇了摇头,眼角余光一扫,窗外的一抹阴影闯进了视线,她看着那抹阴影,长长地叹了一声。

  赶在侯府熄灯前,容画回到渊渟院,简单地洗漱後便去躺着了。最近发生的事多,她确实累极了。

  她刚一躺下,肚子里好像就有条小鱼似的从左迅速地滑向了右侧,容画顿时愣住。

  这还是她第一次有了感觉,她摸着隆起的小腹,在刚刚有动静的地方轻轻拍了拍。

  「嗖!」那条小鱼又滑向了右侧。

  容画兴奋得当即坐了起来,盯着自己的肚皮,双手都覆了上去,尝试了好久。

  「知道我今晨的感受了吧?」

  头顶上一声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容画差点没坐稳,好在赵世卿手快一把将她揽住了,坐在她身边。

  容画惊愕地看着他,眉心紧皱,「你怎麽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赵世卿笑笑,可这个笑是如此疲惫。

  这个关键时刻还有心思顾及自己,容画拉着他问:「靖王怎麽样了?俞侍卫说他发病了,他真的有痼疾吗?」

  赵世卿长吐了口气,这口气长得好似想把全身的疲惫都倾泻出去,可到头来也只是显得更加憔悴。他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是,他是中毒了。」

  容画惊得捂住了嘴,「中毒?」

  赵世卿点头。

  「是谁?谁敢对皇子下毒……他是不要命了吗?」不对,不是不要命,而正相反,就是因为要活着,才会做出这样的事,而能做出这种事的也只有一人,「是萧显思吗?是他做的?」

  赵世卿沉默不语,脸色差得很。

  「全天下最恨靖王的就是他了,他这麽明目张胆地残害皇子,是想玉石俱焚吗?太傻了,也太可恨了!」容画痛骂着,可事实是,这样做是牺牲了萧显思,赢到最後的还是萧氏。

  他虽然毒死了靖王,死罪难逃,很可能面临满门抄斩,但换个角度想,眼下皇帝就只剩下一个儿子,那就是他的外孙陈佑祯,就算皇帝再不喜欢他,也只能把皇位传给他。只要陈佑祯一继位,找理由为萧氏平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此看,萧嵩真是个狠人!和这样不要命的人去斗,赵世卿怎麽斗得过?

  想到这,容画越发地心疼赵世卿,她抚了抚他鬓角的头发,跪在他身後,要帮他更衣。

  赵世卿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他紧紧地拥着她,头埋在了她的颈脖间,用力深吸,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体内似的,又好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在寻找一种可以依赖的方式。

  容画第一次见到这个清冷的男人脆弱的一面,即使在战场上孤身面对敌军,即使是面对岌岌可危的侯府,他从来没慌过,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

  靖王一病,他赖以支撑的信念没有了,没有了方向,怎可能不慌?

  「侯爷,别怕,靖王不会有事的。」容画像抚摸孩子似的安慰着他,这个时候,他就是她的孩子,她要把自己的爱都给他。「我帮你揉揉头,你睡一会吧,我陪着你。」

  赵世卿的头摇了摇,「我一会儿还得走。」

  「还要走?你回来还没一炷香的时间呢!」

  赵世卿的鼻子在容画的耳根下蹭了蹭,无力地道了句,「我不该回来的。可……我就是想你了,就是想见你,你让我抱一会吧,就一会。」他语气里带了无奈的央求,听得容画莫名心酸。

  她眼眶红了,也抱紧了他,贴在他耳边柔声问︰「到底发生了什麽事?」看他这个样子,情况应该不止靖王病倒那麽简单。

  又是一声长叹,赵世卿终於抬起了头,目光黯淡地看着容画,道:「人不是萧显思害的,而且正是因为这件事,萧显思趁皇帝分神的机会,把我今日所指出的罪证全部都推到了巢巩身上,包括他豢养死士一事,巢巩成了他的替罪羊,满门抄斩,可萧显思除了被皇帝责备几句,毫发无损……」

  这话一出,容画不仅惊愕,连心都凉了。赵世卿辛苦准备了这麽久,最後却是让巢巩替萧氏挡了箭?好一招弃车保帅啊!

  眼下萧氏安然无恙,而靖王又倒下了,生死未卜,难怪赵世卿会如此丧气。这也就是他还算理智,若是换了别人,早就崩溃了。

  容画难受极了,她很想哭,可她忍住了,伸出两只小手捧住赵世卿的脸,让他直视自己,一字一顿地劝道:「侯爷,再难的难关都能过去的,今日有巢巩为他挡箭,那明日呢?他所作的一切早晚会被一件件地揭出来的,你千万不要灰心!」

  她小眉头皱着,神情认真极了,一双纯粹的眼睛竟能看出跳跃的火花,不仅燃了赵世卿的视线,也让他的心莫名地暖。他就知道自己该回来!

  他薄薄的双唇在她指间浮出一个宠溺的笑来,接着他前探,亲了她一口。

  这一下把容画亲愣了,她的脸登时一红,赶紧松开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她低头嗔道,「还以为你伤心,想劝劝你的……」说着,她撩起眼皮看了赵世卿一眼,而这一眼,让她再次惊住。

  方才他还笑意温柔的脸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目光一错也不错地盯着她,眼里的锐气再次恢复,他握住了妻子的手。

  「画儿,有件事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见他的表情,容画也知道这件事必然非同小可。她想了想,却道:「若是紧要的事,不想说也无妨……」

  赵世卿摇头,以前他确实不想说,因为他不想让她承受太多,但这一刻,他才发现她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坚强。最重要的是,直到今天发生这些事,他才意识到,她对他太重要了,不仅仅是生活,还有精神上,他想要和她没有任何隐瞒地走下去。他把她当做妻子,就应该让她知道一切。

  「你说得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该是萧显思受到的惩罚,他早晚逃不过的,我也不会放过他,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担心的是靖王?」

  「算是吧,也不仅仅是。」

  容画糊涂了,迷茫地看着赵世卿。

  他抿唇深吸了口气,问:「你知道子颛是谁的孩子吗?」

  闻言,容画心猛地一惊,惶惶问:「……谁的?」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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