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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酱《美味医妻》(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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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 22:53: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花酱《美味医妻》(卷一)

出版日期:2019/12/27

内容简介

张惜花本以为嫁人後的日子就是相夫教子,平凡度日,
没想到自己的医术和厨艺开创了她的新人生,

先是用好手艺收服了夫家人的胃,後救回村中因流产险死的小妇人,
她就此声名大噪,家里人也倍感光荣,可她心中却有一丝不安──
之前丈夫何生陪她回门,没想到是快乐出行败兴回家,
当初毁她名声的公子哥来拦路,当着何生的面对她示爱,说要带她离开,
这简直吓坏她了,不仅忙着撇清关系,还对丈夫表情意,
幸好他虽是个闷葫芦,但她的情意他听进去了,
不但待她更好,还会与她分享心事,让她深觉幸福日子指日可待,
谁知在听见他那改嫁有钱人的前未婚妻怀孕後,她发现他生气了……

第一章 农妇的生活

  烈日当空的正午,何生弯低腰将担着两个木桶的水倒入稻田里,水一泼下去,很快就没入土地,只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他拧紧眉头,大颗的汗珠滚滚落下,沾染在嘴边能尝到一丝丝咸味,他用汗巾子随意抹了下脸,放眼望去,看着乾瘪稻穗,他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愁绪。

  略微休息了片刻,何生继续挑起木桶,往远处的河边去。

  这条河叫鱼水河,顾名思义,鱼多,水深,养育了一片土地的百姓。

  可如今鱼水河水位下降了有一丈深,河水褪去的地方铺满了细沙,细沙吸收了阳光的热,脚踩在上面滚烫滚烫的。

  何生只有一双草鞋,如今鞋底已经磨坏,是时候再编一双草鞋了。

  担着木桶往河边去的不仅是何生一个人,大都是下西村的村民,已经连续两个月未有一丝雨水,眼看着抽穗的稻田一点点乾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几乎都心急如焚的夜夜不成眠。

  这时迎面走来一位粗壮的汉子,他光着膀子,头上冒着大汗,见了何生便开口道:「何生,怎麽还担着呢?不回去吃了再来?」

  「多浇几趟地再回去。」何生给自己灌了几口水,做了一天体力活哪里会不饿,其实他肚子早饿得狠了,只是饿过了头,反倒不觉得饿了。

  「唉……」那壮汉摇了摇头,一步一步往自家地里去。

  天气一热,人的脑子也跟着浑沌起来,就比如张惜花,她忽然间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很多记忆,紧接着又突然多了很多不属於自己的思维。

  有那麽一瞬间,张惜花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只隐约记得一件事,她不久前刚成亲,她的丈夫是一个叫何生的二十一岁汉子。

  混混沌沌了好一会儿,张惜花的神思才逐渐清明起来,她很久之前就时常犯头疼,可奇怪的是,经过刚才那阵剧烈的疼痛後,头疼的症状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以後再不会头疼了。

  「老大媳妇,你是要饿死你汉子吗?老大没回来吃午饭,你愣着做什麽?还不给你汉子送饭去!」那声音苍老有劲,说话的是一位头戴蓝布巾老妇,她正在屋前的树荫下打络子,但她眼睛彷佛不太好使,每用手搓一下,就又要仔细辨识一遍再搓。

  「知道了,娘,我这就去。」

  张惜花轻轻挪着步子走进灶房,灶台里的火已经熄灭,但里头还是闷热得很,她先给自己舀了口水喝,之後掀开锅盖,里面盛着一锅稀粥,说是稀粥还抬举了,真要在里面找米粒,半天都见不到一颗。

  上了两次茅房,其实她刚喝下的粥早就消化光了,张惜花忍着喝一口的慾望,拿了洗乾净的陶罐子把锅里的粥全部倒进去。灶膛边放着火钳子,她用火钳子扒拉掉里头草木灰,挖出两颗拳头大小的烤红薯。

  这烤红薯是曾氏留给外出做活的男人吃的,像她这样子干不了粗活的媳妇子,只能喝几碗清水稀粥。

  烤红薯有一股焦香,闻着就令人食慾大开,张惜花抱着还有余热的红薯狠狠吸了一口气後,才拿了竹篮子将红薯连同陶罐子一起装进去。

  灶房里还有一点红糖,凭着记忆,她知道那是上次小姑何元元生了一场病,婆婆买来给小姑补身子的。

  这天太热了,穿着厚重的粗布麻衣简直像是泡在湿湿的衣裳里,在屋子里待着的人就已经受不了,何况是外出干活的男人们?

  汗出多了,盐分流失快,很容易中暑气,体弱者血压低甚至会晕厥。张惜花脑子里面突然冒出这些,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什麽自己懂这些。

  因曾氏年纪大了,饮不得生水,故而何家的灶房边常年会温着装热水的陶罐子。

  张惜花拿了皮袋子掐了一点红糖进去,然後倒了热水,使劲摇晃了一下让红糖尽量融化了,待会也好给丈夫何生补充体力。

  做完这一切,张惜花戴上斗笠,挎着篮子往下坑那块田地的方向走去。

  下坑这边的田地离河水远,天气一乾旱就很容易断水,为了庄稼丰收,只能人工担水浇地,何生已经连续浇了好几天了,这是个体力活,所以除了洞房花烛那一夜,何生狠狠折腾了她几回,之後每个夜晚,他洗漱完一躺在床上就睡死过去,没有多余的力气做其他的。

  对此张惜花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觉得失落,因为每每听着丈夫的呼吸声,她就忍不住往他怀里钻,脑子里也浮现着那一晚鸳鸯交颈的情景……

  想到这,她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脸红心跳地四下瞄了一遍,看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说真的,其实那晚她并不舒服,下面像被撕裂般的疼,直到今天,她走路都要轻轻岔开双腿,而粗糙的布衣摩擦着那儿的肌肤,使得她愈加不舒服。

  这些隐秘事张惜花不知该何如启口,也没有人可以述说,只得憋在心里。

  张惜花像所有古代农妇一般,嫁了汉,成了他的人,满心满眼里就只有自己的丈夫,丈夫就是她们的天。

  虽然脑子里的记忆时断时续,张惜花还是明白,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做那档子事,是夫妻间显示亲密的方式,她很乐意让丈夫对自己更亲密。

  张惜花来到自家田地时,何生刚好担了水回来,因天热,他也脱了衣裳,露着膀子,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泽,呼吸间那胸膛一跳一跳,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羞涩地移开目光。

  何生跟普通的庄稼汉没什麽特别,常年的劳作使得身体看起来很是壮硕,身材高大健猛,一双剑眉令整个人看着很有精神气。

  他其实长得很好看呢,眉是眉,眼是眼,鼻子高挺……而这样的汉子是她的丈夫……

  每日去河边洗衣服,下西村有好几个年轻姑娘都暗地里给自己白眼,悄悄骂着自己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才嫁了何生。

  张惜花每每听见了,都在心里劝自己宽心,那些人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如此几次後,她果真对那些话不在意了。

  思绪回笼,张惜花赶快掏出帕子给何生擦去脸上的汗滴,柔声道:「你饿了吧?我带了午食来,先吃了再担水吧?」

  在张惜花拿着自己帕子伸手过来时,何生眉头轻皱,但他还是掩饰了一时的不适应,忍着让她擦完。

  「那就先吃吧。」

  何生担着空桶,张惜花提着篮子,两夫妻一前一後走到一棵大榕树下,树荫底下堆着几块石板,因长年累月在庄稼人休憩时坐一下,石块表面被磨得很是光滑,大块的石头就成了天然的石桌。

  张惜花将篮子摆上去,她没有急着给何生盛粥,而是先将水袋子递给丈夫,「这是红糖化开的水,你先喝一口暖暖胃。」

  酷暑的天,并不意味着胃不会着凉,像何生这样错过午饭这麽长时间,更是应该喝点温补的东西暖胃。

  何生先是一愣,倒没有拒绝,伸手接过,咕噜咕噜灌了几口。

  待他停下,张惜花微笑着接过水袋子,这才将早已经盛好的粥碗递给他,「这些剩下的糖水你留在身上,待会儿渴了就喝两口。」

  媳妇今儿话特别多,何生有些不太适应,算一算两人成亲有十来日了,除了晚上休息时躺在一张床,白日里他和她几乎没有交集,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何生沉默不语的喝着粥,张惜花给他剥了红薯皮,就着粥水,一口红薯一口粥,很快就吃完了午食。

  肚皮充实了,何生稍微坐了会儿就准备继续去担水,他想着家里这一亩田已经连续浇了几日水,估计到傍晚时就可以不用浇水了。

  何生站起来对张惜花道:「你回去吧。」

  此刻张惜花不想回去,她想跟着丈夫一块做活,而且家里的家务早已经打理妥当,她只要赶着点回去烧饭就行了。

  「让我跟着你一块劳作吧,我可以拔一下田间的害草。」

  闻言,何生没有拒绝,指抬头望向天空,然後道:「那你就在这歇一会,等太阳落下一点你再回家去。」

  说罢,何生没有耽误,马不停蹄地担着木桶往河边走,下坑这亩地浇完水,还有上坑那几亩地也要放水进田。上坑因为靠着溪流,山间的溪水没断流,有溪水灌溉,稻子的长势倒还行,昨天他刚去瞧过,田里水不多,也该浇灌了。

  在庄稼长势最猛的时节,时间都是紧迫的,一点不能耽误。

  何生来来回回担了五六趟,再回来时,发现他的媳妇已经在田地里了,她卷了裤腿子,衣袖也特意往上紮紧,露出来的胳膊肘白嫩得很。

  因为何家晚上几乎不点灯,所以何生从不知道自己媳妇生得这样肤若凝脂……

  成亲那晚,他只觉得摸着手感很细腻,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掌一定刮得她不舒服,而男人畅快起来哪里懂得控制力度,他无意中摸到了她的眼泪,听得她嘤嘤嘤的抽泣声,倒是更来劲了。

  明媒正娶来的媳妇,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何生也不觉得羞愧。

  太阳依然炙热,张惜花低头弯腰拔着田间的害草,她手里面已经抓了一大把稗草了,行走在稻田中,摩擦着稻叶和稻穗,她露出来的皮肤免不了被刮红了。

  何生见到那一些红色的刮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不过他还是什麽都没有说。

  他沉默的把水倒入田地里,然後加快了脚步去担水来。

  如此一个时辰後何生才停下,此时阳光温和了很多,他擦了脸上脖子处的汗珠,对张惜花道:「你去树下休息吧,剩下的草我来拔,我手脚快,傍晚就能拔完了。」

  「嗯。」张惜花没有逞强,事实上她被稻草刮得身上麻痒,很想找个水沟洗一下手脚,她将手上的稗草紮成一捆,扔到了田埂上,这才走出田来。

  盛午饭的陶罐和水袋子被放在竹篮子里,上头盖了树枝,一起放在阴凉的树下,张惜花洗乾净手脚後,自己喝了一口红糖水。

  水还是温热的,带着一丝丝的甜,饮下肚子後,因出汗引起的不适立马降低了一些,张惜花抱着水袋子来到丈夫身边,轻声道:「你也喝一口吧。」

  何生瞄了媳妇一眼,她稍微做了整理,裤腿和衣袖已经放下,只一小截脖子露了出来,隐隐能窥见到白嫩的肌肤,不过他并未多话,只是接过水袋子,喝了一大口後又递过去,「剩下的你拿着喝完它。」

  张惜花看着水袋子,想着丈夫刚才还用嘴喝过……不禁红着脸接过来,小声道:「我刚才已经喝过,你做着辛苦活,该你多喝,我给你留着,放在篮子里。」不待他接话,她就飞快地跑走了。

  何生看着那纤细的身子跑远,不知怎麽的,连日来郁结的心神竟好似解开了不少……

  张惜花并没有在田地里待多长时间,算着时辰,就提着篮子回家了。

  下西村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全村有两百来口人,大都是何姓、江姓、罗姓,另外还有几户外姓人。

  村子处在丘陵地带,大山小山环绕,又有一条鱼水河穿梭其间,田是层叠的梯田,地也是由小山开垦出来的,若没遇到灾年、荒年,村子里倒能混个温饱。

  只是这几年朝廷的税赋一年多过一年,加上天公不作美,村子里的日子真是越发难过了。

  张惜花回家途中遇见一波在外玩耍的孩童,年纪约七八岁左右,见了她来,一窝蜂都喊道:「何生家的媳妇哟,洞房花烛夜哟,依依喔喔喔哟……」

  张惜花脸色蓦地成了天边的火烧云,她是新妇,脸皮子薄,哪里禁得住一帮孩童言语戏耍,只恨不得乘着千里马赶紧回家藏起来。

  这是大凤朝的民俗,新婚之夜旁人都要来听墙角,若是新夫妻房间里没个响声,反倒不吉利,而且偷听墙角的人要越多越好。

  下西村今年成亲的年轻人少,碰上一桩,可不得很多人出动?

  这些婆子媳妇男人们,兴致来了还要学个响声,用声音模拟别人的情节,凑热闹的孩童也不知事,见着大人对这事津津乐道,以为是很不得了的事,也跟着有样学样,於是张惜花这阵子总会被一些稚童取笑。

  逃也似的回了家,曾氏已经支开了一个簸箕在抖晒乾的豆角,此时正是豆角多的时节,吃不完了晒乾搓了盐巴,用坛子腌制起来也是一道爽口的小菜。

  张惜花道:「娘,让我来吧。」

  曾氏头也不抬,手上不停,淡淡道:「你先去烧火做饭吧。」

  张惜花应声去了灶房,心里倒没有因为婆婆的态度而觉得不愉快,曾氏向来如此,哪怕对着亲儿子何生,面上都是淡淡的。

  何家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不像别家要从村口的大水井担水喝,虽然天气乾旱,水位下降了不少,但需要用水的时候还是十分方便的。

  张惜花先是打了几桶水将灶房里的水缸装满,刷了锅,放了婆婆量好的米,将红薯切块後,两者混合在一起,加了水准备熬粥。

  眼看着没有丰收,家里越发扣紧了粮食,张惜花自从嫁过来就没有吃过一顿乾饭,然而何家算是村里家境较好的了,田地有十来亩,每年缴了税还有粮食余存,基本上是饿不着肚子的。

  像村里有一户姓江的人家,兄弟三个,父母早早去了,只留下两亩地,老大媳妇生了两个孩子都给饿死了,最後媳妇受不了失去孩子的打击,也跟着去了。

  这些年,三兄弟苦熬到三十来岁,才攒了点家底从人牙子处买了一个小媳妇,这小媳妇就成了三兄弟的共妻。

  如今江家三兄弟想尽法子赚得一点钱,就是希望能多买上几亩地,喂饱了小媳妇,也好早日给江家生个香火。

  张惜花这些日子在河边洗衣服,偶尔也见过这江家小媳妇端着盆子来洗衣物,看着身子骨真不大,不过她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脸蛋长得小巧,只是总低着头,羞答答的,也不跟人讲话。

  待她一走,河边的女人们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她跟江家三兄弟的事,话语里不乏风流韵事。

  不管好的坏的,张惜花难免听说她不少事,她自己真觉得江家媳妇该多吃点,长些身子,那麽瘦弱,看着就很不好生养。

  想到生养,张惜花捂住脸,自己这身子骨也强不到哪里去,会不会就因为瘦弱,丈夫才提不起劲?

  「嫂子,给我打一桶热水出来吧。身上实在不利索,黏糊糊,怪不舒服的。」何家还未出嫁的姑娘何元元回家後,跟自己嫂子道。

  这麽热的天气,何元元还穿着对襟的裙袍,难怪会热。张惜花笑着道:「小姑回来了,热水备着呢,你等一下,我给你提过去。」

  「快点吧。」何元元丢下话,忙赶着回房间。

  家里的土灶都有两个灶台,灶膛是互通的,这边烧火煮饭菜,那边大铁锅里面盛水,等饭菜熟了,水也热了,所以家里向来不缺热水。

  何家不习惯直接洗凉水,即使是这样热的天,也是兑成温水洗澡。

  除了前几天脑子昏沉,显得人有些迟钝,现下脑袋清楚了,张惜花在家务上越发得心应手,不出多久就装好热水,给提到洗漱房,她还细心的提了一桶凉水放在一边,放了瓜瓢子在里面,若是小姑觉得水过热了,还可自行兑凉。

  打井水洗了蔬菜,这粥也熬好了,因加了红薯,粥显得浓稠,再多炒几个蔬菜,一家人吃起来也管饱。

  这两天曾氏把烧菜的工作交给了张惜花,偶尔不放心才会在一边盯着,像现在她络子打完了,乾豆角也腌了,就有时间来指导自家媳妇。

  见张惜花捣了半勺子油准备下锅,曾氏忙道:「你这油还得减少一点。」

  张惜花听婆婆吩咐,又把勺子里的油量减了一半下去,曾氏才点头。

  「炒菜不需要这麽多油,你那半勺子下去跟现下没啥区别,往後还得省着点。」

  「是。」张惜花道。

  家里烧叶菜类的蔬菜,基本上都是先将菜叶下到热水里去烫开,捞起来後放在盘子里,放盐巴、点几滴油稍微调和一下就成了。

  这法子省油省盐巴,只是味道有些寡淡,吃起来口感没那麽好。

  在这当口,公公何大栓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进家门,待放好了工具,也是来灶房要热水,洗完澡就等着开饭了。

  「老婆子,给我打好热水来。」何大栓交代完就匆匆地赶去茅房。

  所有的饭菜已经弄好,身为儿媳妇,何大栓倒是不会直接吩咐她做事,不过这类事,张惜花还是极有眼色,不待曾氏吩咐就取了木桶装水,兑好冷热後给提到洗漱房去。

  曾氏虽然没开口,但心里对这个媳妇还是满意的。

  何家人口十分简单,公爹何大栓,婆婆曾氏,嫁去邻村的大姑子何元慧,以及未婚嫁的十三岁小姑何元元,大儿子何生,还有一个小儿子何聪,年纪比何生小三岁,但不幸的是,十年前一次镇上赶集走丢了。

  曾氏哭得死去活来,当年何家家境颇为不错,何生何聪兄弟俩都还上了学堂,何聪读书颇有天分,被夫子夸奖过有灵性,反倒是何生,读了两年学堂,只学认了字,诗词歌赋没一样在行。

  何聪弄丢後,何家几乎花光了家里储蓄也没能找着人,何生退了学,曾氏没了笑脸,对任何人都冷冷淡淡的。

  天空完全擦黑时何生才到家,何家其他人早已经用过饭,何生的饭菜张惜花单独预留了,菜全部放在灶上温着,粥用罐子装着再隔着冷水摊凉它。

  何生不大爱喝热粥,所以张惜花特意弄凉了等他回来吃。

  接过他肩膀上的木桶担子,张惜花问道:「今儿你是吃了再洗漱吗?」

  「先吃了再洗吧。」何生透着月光望了媳妇一眼,又道:「你先把我的衣服找出来,待会我自己打水去洗漱房。」

  张惜花在院子里支了一张小木桌子,摆好了丈夫的碗筷,这才进属於夫妻俩的房间去给他找衣服。

第二章 察觉自身变化

  何家是土坯房,主格局是四房一厅,公婆、小姑,加上张惜花两口子每人一间房,因何元慧出嫁了,家里就没给她留房,剩下的那间,是婆婆留着给何聪。

  时至今日,曾氏除了放点杂物进去,里面的摆设、床铺都尚未撤下,彷佛何聪总有回来的一天。

  围着主屋又建了一排小房子,用作灶房、洗漱房、牲口房、鸡舍、茅房,周围再用土坯围起,独立成了一个小院子,这样就能跟邻居隔离开,不用互相打扰。

  下西村很多人家房子都会围成小院,这倒不是特例。

  张惜花他们房间里糊了纱窗,现下藉着月光,不用点灯也能找到衣物。

  何生穿的衣裳不过那几件,稍微整理了下,她就找出来了。

  何生吃饭很快,等张惜花放好衣服,他已经靠着椅背打瞌睡了。

  看着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满都是疲倦,张惜花突然很心疼,十几亩田地,家里只公公、丈夫两个人做,实在是说不上来的辛苦,想到自己只能做些轻省的活计,一些卖力气的活她完全插不上手,不禁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月亮弯弯的挂在天空,星星繁多,耳边偶尔听闻几声蛙叫,何生的睡颜看起来很宁静,柔和了白日里的锋利。

  张惜花瞅着他,实在不忍心打扰他安睡,但她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推他,「何郎,你醒醒。」

  见何生似乎未听到,张惜花加了些力度,喊道:「何郎,你快醒醒,先洗漱了再睡吧?」

  轻轻的软语终把梦中的男子唤醒,何生睁开眼睛,一时间有点恍惚,过得片刻才明白定是自己不小心睡着了。

  「衣服拿过来了吗?」

  张惜花道:「早已经备好了,洗漱房的水重新换成了热水。你今晚要洗头发吗?」

  何生道:「那你回房歇着,我自己去洗,头上黏糊糊的,我要擦乾头发再回房,你不用等我了。」

  丈夫的音调没有什麽起伏,言语间对她很是体贴客气,然而张惜花心里一点也不欢喜,反而感觉好像无形中有什麽阻隔了两人心灵的相连,与她想像中那种亲密无间的夫妻关系完全不一样,心里禁不住有些失落。

  张惜花应道:「那我回房了。」

  何生没有磨蹭,去了洗漱房卸下衣服,俐落地给自己擦澡、洗头发,待洗完了,拿起张惜花摆放在圆桌上的衣服,穿衣的同时,他发现衣裳鞋都被整齐的归纳在一旁,她还贴心的放了一条乾燥的帕子,应该是给他擦头发用。

  这样整洁有序反倒令何生有些不适应,那时爹娘说要向阳西村张家的大女儿提亲,他并无多大感受,因为对那时的他来说,娶哪家的女儿都相差无几。

  夏季天热,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待头发完全乾燥了,何生才轻手轻脚地走回房间。

  屋子里寂静无声,床上隐约有个人,他脱下鞋子,以尽量不影响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地上了榻间,没想到张惜花却突然翻了个身。

  两只鸳鸯枕头并排在一起,张惜花睡在外侧那边,因不愿吵醒对方,何生只能选择睡在里侧,此时对方一个动作倒是知晓把对方吵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睡着。

  何生问:「还没睡呢?」

  张惜花扯过被单,掩盖住脸上的异样,答道:「睡不着……何郎你身子疲乏吗?我帮你揉揉肩可好?」

  何生没想到媳妇会说这个,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也好,捏一会你困了就睡吧。」

  张惜花立刻起身坐起来,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屈膝半跪在丈夫身侧,小时候时常见到娘亲给爹爹揉肩推拿,手法并不陌生,只是第一次试着做,又是尚不熟悉的丈夫,心里免不了有些慌张。

  何生也从未跟女子那般亲近,媳妇的一双手在背上胡乱抓了几处,力道像猫儿挠似的,他没觉得舒适,反而感觉有点发麻,本是想让她停止,可想想还是算了,乾脆就闭上眼睛培养睡意。

  丈夫的肩膀宽阔,摸起来硬得磕人,由於隔着里衣,张惜花总觉得使不上力气,只能劝道:「你褪了衣裳吧?」

  何生睁开眼,黑夜中瞧不清她的神色,不过还是依言脱下里衣,又重新趴回床榻上。

  张惜花观察了丈夫的反应,试了几次,推敲出什麽力度能让他舒服,这才掌握了分寸,一下一下地推肩揉背起来。

  何生白日里担了这麽多水,肩膀疼痛是必然的,张惜花跟着她娘亲学过几次,也不知对推拿之术有与生俱来的领悟力还是怎的,何生渐渐从开始的不适,慢慢变得放松起来,这样揉了大概两刻钟,身体积累的疲惫去了大半。

  何生对媳妇道:「其他地方也都顺便按一下。」

  「嗯,待会儿就揉。」张惜花听话的回答,丈夫一开始很是僵硬,费了她不少力气才令他放松,因为受到了鼓舞,她更加用心了。

  幸好找到了一种方法给丈夫松松筋骨,不然每天看着他那样累,自己却无能为力,内心实在不好受。

  张惜花不由得考虑起来,每晚睡前是否都应该帮他推拿一次?

  何生在媳妇猝不及防时,胳膊肘一拐弯,就把自己媳妇搂紧,好半晌都没有出声。

  张惜花也吓得不敢出声,一动也不动地安静待着,这个时刻,她才深切的认识到她的丈夫很重,他整个人埋在她的脖子处,呼吸间吐出的气吹拂在她的耳畔,她立时起一层鸡皮疙瘩,於是更加不敢乱动了。

  大概感觉到她的紧张,何生轻声问:「困了吗?」

  张惜花感觉到他的绷紧,成亲那晚她已经明白事理,再也不是啥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何生道:「那睡觉吧。」

  张惜花听罢,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反手抱住了丈夫的腰,把头埋在他宽厚的胸膛,低低地喊道:「何郎……何郎……」

  何生凝望她片刻,漆黑中只能看到张惜花与夜色揉合在一起的黑发,受宁静的氛围影响,此刻他觉得心很安宁,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道:「睡吧。」

  月亮悬挂在天空,张惜花已经沉沉睡去,何生倒是起身去了一趟茅房,回到房间,他轻柔的将媳妇抱到里侧,自己在一旁躺下来,辗转反侧几回,他最後还是遵从心里的想法,伸出双手从她背後抱着她入睡。

  家里的鸡鸣准时响起,何生睁开眼睛,透过纱窗,只见原本漆黑的天色有一些曙光出现,他起身披好衣裳,打了井水洗脸漱口後,这才找了锄头出来,趁着夜色出去做活了。

  公爹婆婆向来早起,小姑倒是能一直睡至吃朝食那刻,张惜花未出嫁前,作为家里的大姊,已经习惯早起给全家做饭了,嫁来何家後自然也延续了这种习惯。

  许是昨晚睡得晚,张惜花居然没有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曾氏起来後去菜地浇了菜,天光大亮时回到家,发现家里灶是凉的,屋子里亦静悄悄的,想着媳妇从不赖床,今儿算是特例了。

  都是从媳妇身走过来的人,哪里能不明白?曾氏敲门叫醒张惜花,倒没有多说其他的话,又去做其他事了。

  可是婆婆这样什麽也不说,反而令张惜花更加窘迫,她整个人蒙在被子里,懊恼了一会才鼓足勇气穿衣,她肌肤柔嫩白皙,不小心掐一把都能留个印子在身上,瞄到自己身上的痕迹,脸色刷的一下红了。

  她移动腿,红着脸出了房间,心虚地瞄了四周一眼,见婆婆不知道又去了哪儿,小姑还未起床,那股子担忧才放下来。

  水井旁摆放着几棵芥菜,张惜花快手快脚的把芥菜叶子撕下来,用刀子削掉菜梗上的皮。

  芥菜根炒肉片是很美味,拿来煲粥也不错,芥菜可以降火、提神醒脑甚至还能解毒消肿,做成酸菜、腌菜能储存很长时间。

  脑子里面不断冒出这类资讯,让张惜花突然愣住了,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她很确信张家、何家乃至整个大良镇,都没有一种用芥菜做出来的酸菜,不过腌菜倒是有,若是芥菜种得多,猪吃不完,就会制成腌菜,不过盐巴也不便宜,农家人并不是无止境的腌制咸菜。

  张惜花晃神了一瞬间,既然想不通的问题,她并不愿将时间花在这无谓的事上。

  抬头望了下已经开始发热的太阳,公爹和丈夫该回家吃朝食了,张惜花马不停蹄的准备着今天的朝食。

  米粥在处理芥菜时就架上锅焖煮,此刻水滚开,因加了稻米,沸腾的水扑腾着从锅盖上流下来,张惜花赶紧揭开盖子,拿了木勺子搅拌了一会,抽掉一些柴火,用小火慢慢焖。

  今日的粥放的是小米、粳米、红薯等五谷杂粮,芥菜叶洗净切段,等粥差不多煮好时,再下到粥锅里面,至於芥菜根,张惜花打算做成凉拌芥菜。

  去皮的梗片成片,然後再切成丝,装在盆子里面备用,又切了葱花、辣椒、大蒜头剁碎。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会酿造酱油,酱油倒是不用节约着用,她把刚才切好的葱花等酱料装在碗里,倒入酱油,又加了几滴上油就调制成了酱汁。

  这一切做好时,粥也差不多好了,她忙放了芥菜叶进去,就把粥锅提到一旁焖着。

  烧开水後,她飞快的将芥菜丝用开水焯一遍,再用凉水过一遍,沥乾水的芥菜丝直接拌入调好的酱汁,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凉拌芥菜就做成了。

  何元元醒来时,张惜花刚好煮好朝食,她直接问:「嫂子,能不能借你上次那支膏药用?」

  张惜花问:「怎麽了?」

  她道:「晚上蚊子太多,你看我手臂上、脸上全是红点,娘也真是的,明明交代了让她帮我熏蚊子的,她还是忘记!」说完,何元元卷起衣袖,把蚊子咬过的地方指给张惜花看。

  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也到了能议亲的年纪,姑娘家爱美是天性,被蚊子咬成这样,她不高兴也是寻常。

  「待会儿我就拿给你。」张惜花道。小姑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姑娘,养得有些小懒惰,不过性情率直,说话总是直言不讳,听习惯了也还好,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她倒是不介意纵容着小姑。

  「嫂子,你真好。」何元元高兴道。

  「爹娘快回来了,咱们先准备好碗筷吧。」张惜花摇了摇头道。

  何元元想了下,那药膏是嫂子从娘家带来的,她知道治疗蚊虫叮咬很有效,关键是气味闻着不错,想来不便宜,於是就道:「这些让我来做吧,嫂子你忙了一上午就歇一会。」接着就不容分说地抢过张惜花手中的碗筷,噔噔噔跑向堂屋。

  何生今天又是最後一个回家的,公爹婆婆小姑都围着饭桌准备开始吃了,张惜花原以为他不回来,已经给他留了饭打算送过去,没想到会看到他扛着锄头进门,手里还提着用芦苇枝串起来的三条鲫鱼。

  见了张惜花,何生把手里鱼递过去,道:「打井水先养起来吧。」

  鲫鱼活蹦乱跳,瞧着十分生猛,张惜花依言接了过去。

  何元元兴奋地问:「大哥,你在哪儿抓的鱼?现在鱼可不多呢。」

  何生道:「在下坑的河沟里。水浅了,鲫鱼自己露出水面来,我刚好经过那看到了。」

  何大栓好抽旱菸,吐一口气,道:「今年光景要不好,下坑那个河沟好几年没乾涸过了,阿生吃完饭,咱们爷俩要加紧担水浇地。」

  何生点头称是,这时张惜花放好鱼,打了一盆水来给何生洗手,听到他们的对话,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

  曾氏问道:「猪食喂了吗?」

  张惜花点头道:「喂过了。」

  曾氏道:「你也别忙活了,坐下来吃吧。」

  一家子五口人这顿饭吃得很是开胃,张惜花的手艺巧,心思细腻,同样的食材、调料,她做出来的东西味道总比别人好吃,这也是曾氏这麽快就将家里的一日三餐交给她的原因。

  瞧着张惜花这些日子的行为,曾氏对这个媳妇满意的点头,就是容貌上普通些,与香琴的如花似玉更不能比,但她当初就是瞧着张家女儿性情好,跟生儿这样的木头桩子比较般配。

  感情是处出来的,往後张氏生了孩子,时间长了又有什麽放不下?曾氏现在就是这样的想法。

  吃了朝食,张惜花做完家务,又去菜园子里拔了些青菜叶回来,全部剁碎,等午间时熬煮了喂猪。

  粮食尚未收获,存粮一点点减少,此时正是青黄不接之际,因此何家每天只能吃早晚两餐,但家里养的两只大肥猪却一定要喂三餐,而且得喂热食。

  见事情都妥帖了,张惜花这才把丈夫和自己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装在木盆里面,抱着打算去河边洗衣服。

  正要出门时,何元元踏出房门,手里也抱着一堆衣服,噘着嘴撒娇道:「嫂子,你帮我一起洗了吧,外面太阳烈得很,人家真的不想这会子出门。」

  好不容易有嫂子分摊家务,而且这嫂子说啥应啥,何元元自然会想着法子偷懒。

  果然,张惜花听了就道:「那你放进来吧。」

  何元元高兴道:「嫂子对我最好了,我哥能娶到你真是我们何家的福气。」

  见着小姑子蹦蹦跳跳的回了房间,张惜花摇了摇头,福气不福气这些她都不在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已嫁了何生,这一生都跟定了他,自然要想他所想,乐他所乐,他在意的家人她也在意,他憎恨的人她也会一视同仁。

  想到丈夫,张惜花偷偷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抱着木盆走出门。

  鱼水河在村子的东面,离着何家不远,只是走着走着,她一不注意又让布料刮到了下身,昨晚的孟浪依然留下了疼痛,张惜花想这样子下去不是事,她得找点什麽敷一下才行。

  「惜花姊。」

  张惜花抬起头,原来是村子里江大山三兄弟买来的那位小媳妇雁娘,她声音细若蚊蚋,整个人瘦小得还不如她娘家十岁妹妹张荷花来得高,下巴尖尖的,那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睛很大。

  这样的长相原该讨巧喜人的,只是那身形看起来太单薄了,没什麽福相。

  听说雁娘当日本该被卖进窑子里,但运气好被江大山挑中了。

  然而村里人都说,到底是歹命还是运气好还不一定呢,进了窑子好歹能吃香喝辣,而给了江家,肚子都有可能填不饱。

  「雁娘也去洗衣服吗?正好有个伴,那一起走吧。」张惜花笑着回道。

  「好。」雁娘小声地道,整个人低眉顺眼的,她其实比张惜花早一个多月来下西村,由於生性怯懦,在这里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上次在河边洗衣服不小心掉进河里,结果那些村妇一个个都袖手旁观,由着她灌了很多水,最後是张惜花把她拉了起来,对此雁娘很感激她,无形中也对她充满了亲近之意。

  通往河边的路是村里的要道之一,很宽敞,张惜花原本想跟雁娘并排着走,只是无论她怎麽特意落下步子等对方,雁娘也会跟着落後几步。

  连走个路也战战兢兢的,唉……张惜花心里忍不住叹气,倒也不再放慢步子了,她爱跟在後面就跟在後面吧。

  洗衣服的河边被村里修筑了阶梯,用的都是平整的大石块,往日只需在第二阶梯的石块边洗衣服,如今却要下到第六块石板,可见这天有多乾了。

  现下没有其他人,张惜花和雁娘两人各据一方,互不干扰的洗起衣服来,就是闲聊,她跟雁娘也说不上两句话。

  雁娘真是要打一棒子能才憋出一两个字,比之何生还惜字如金,今儿倒不知什麽原因主动开口叫人了。

  丈夫换下来的衣服都很脏,只能用力捶,张惜花正拿着棒子使劲捶打着呢,眼前却出现了两瓣皂荚。

  雁娘无声的递过去,眼睛里都是光亮,似乎期待她能接过去。

  张惜花笑着接了,便道:「这两日我倒是没空去找皂荚子,那就多谢你了。」

  这几日,村子里那几棵皂荚树上结的皂荚都被人给摘空了,那些人一次用不了那麽多就储存起来,这年头日子不好过,真是什麽东西都有人想囤积。

  捣碎了皂荚,在混合在衣服里面,这样污渍很快就出来了,张惜花要洗的衣服不多,除了小姑子偶尔让帮忙洗,公婆的衣裳是不用她经手的,故而没多久她就洗乾净了。

  「你慢慢洗,我先回去了。」张惜花端着盆子站起身。

  雁娘匆忙之间也跟着站起来,还没等张惜花走过去,她突然摔了下去,把张惜花唬了一跳,赶紧放下木盆,蹲下来查看她有没有伤着。

  好在雁娘是摔在堆积的衣服上,头没有磕着,倒是手臂被擦了一条痕迹,不过她额头冒着细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苍白得吓人。

  她上次掉入水里面也是这般,估计是蹲久了,血液不流通,加上一直营养不良,有些低血糖,为了确定,张惜花执起对方的手仔细把脉,最後排除了中暑的可能。

  张惜花突然为自己的笃定而愣神,最近越来越奇怪了,她明明是不懂这些的,为何心里就是如此认定呢?

  未出嫁前,为了家里的生计,她是曾硬磨着让村里的赵郎中教导了些辨认草药的方法,好让她进山里挖了卖给药铺换钱。

  偶尔赵郎中心情好,也会教她一些简单的药理,尽管也会粗浅的把脉功夫,但要说出这麽明确的症状来却是不可能的,她会看的也就是些头痛脑热之累的症状。

  无形中,她产生了一点恐惧,害怕起自己身上这些变化,会不会给自己以及家人带来不好的事,可这时却由不得她多想,雁娘还倒在地上呢。

  张惜花连忙把人给搀扶起来,雁娘这才悠悠睁开眼睛,刚才脑子一晕眩,眼前一黑,就什麽也看不见了,其实她恢复神智有一会儿了,可是全身无力,支撑不了身子。

  张惜花问:「现在感觉怎麽样了?」

  「我……感觉冷,特别想吐……」雁娘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才表述清楚。

  看她这状况,估计不能自己走回去了,无奈之下,张惜花乾脆道:「你这些衣服待会儿让你汉子过来洗,我先扶你回去躺着。」

  恰好村里的翠花婶来到河边,张惜花忙道:「婶子,麻烦您给看一下衣服,雁娘身子有些不好,我扶她回去一趟。」

  翠花婶五十来岁,眉目慈善,平日待人也很和气,帮这点子忙不在话下,於是摆手道:「快去快回吧。」

  雁娘走一步歇一脚,最後面张惜花乾脆背起她,反正她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也没几斤重,想想家里的弟妹都是张惜花一手带大,自己又常常做重活,所以别看她身板子清瘦,其实力气还是有一把的。


  第三章 乾旱时节的辛苦

  江家的房屋建在村子西南边,背靠着村子的後山,房子是土坯建的,原来屋顶是贴瓦片,可後来江家父母去世,没钱下葬,就揭了瓦片卖给人家换了钱,现下屋顶用茅草盖着,因为三兄弟手脚勤快,经常修补屋顶,这会儿屋顶铺着的是新草呢。

  开门的是江家老二江铁山,江铁山算是江家兄弟中唯一长得比较周正的人,个子比何生要矮半个头,身材很是粗壮,圆脸厚唇,他从张惜花手里接过人时,那张刚毅的脸上神情不太好,嘴里还是谢道:「真是多谢弟媳妇了。」

  何生年纪比江铁山小,又是同辈,这麽称呼也没错。

  张惜花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媳妇晕倒过几次,怕是觉得不好,心中难免慌张,连忙说道:「雁娘身子没啥大碍,你家中有红糖不?烧一壶热水泡开了喂她喝,多休息一阵子就没啥大碍了。」

  听说没大碍,江铁山绷紧的肌肉这才松下,忙道:「红糖没了,倒是剩下一点饴糖。」

  张惜花道:「饴糖也可以。这段时日你们让她多歇息,粗重的活先停下吧,另外饮食上要注意少食多餐,千万可别吃一餐停一餐,她这身子本来就弱,禁不住饿的。」

  江铁山听了,一张脸羞红,只有连连点头道:「我们会注意的……」

  最後张惜花不大放心,又添了几个调养的方子给江铁山,让他记着抓些草药煎了给雁娘喝,再多摄取些红枣、菠菜等补血的食物。

  江铁山听了,把雁娘送回屋子,出来後又急忙忙地去烧火。

  张惜花看他紧张的举动,心底的担忧才被打消,穷苦点怕什麽呢,有男人疼着就好。之後交代了让江家派个人去河边拿衣服,她这才回去。

  回到河边,翠花婶的衣服还没洗完,而自己洗好的那盆衣裳却不见了,不待张惜花问,翠花婶就道:「你家汉子刚才经过,顺带把你家木盆带回去了。」

  「有劳婶子了。」

  「哎……你等等。」见张惜花要走,翠花婶忙把人叫住,等她停下来,这才接着问:「你是叫春花还是杏花啥的?看我,倒一时忘记了。」

  这不怪人家,毕竟她嫁过来才十来天,张惜花笑着道:「婶子,你喊我惜花就行了。」

  「哦……原来是惜花啊。」翠花婶先是拉长了声音,然後才低声问:「这江家兄弟们请了郎中去了没?他那媳妇身子怕是不好了吧?」

  翠花婶是个急性子,也不等人回答,就自言自语道:「大山他们那五两银子是白花了,这病娇娇的,看着就不好生养,这下能不能活成都未可知,唉……」

  张惜花哭笑不得,这人根本就没怎样呢,村子里这流言就传得满天飞了。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下西村就这麽两百来口人,谁家芝麻点大的屁事,村里人都要传一传,似乎生活中一点子乐趣就来自瞧别人的热闹。

  不过张惜花还是帮雁娘解释了两句,「婶子,雁娘身子没啥大碍,养一养就没事了。」

  「唉……这养一养,还不知道花多少钱呢。」这村里谁有多余钱专门养身子,又不是什麽千金大小姐……说到底,翠花婶都觉得江家兄弟这五两银子花的不值得。

  每个人思想观念不一样,张惜花左右不了。倒不好一直跟人掐着这问题,告了声退,就往家里去。

  回了家,衣服已经摊开晒在院子里的竹竿上,丈夫也不知道突然回来干啥,这会儿也没见人影,房间里倒是留了一件他脱下的衣袍。

  只这麽一件,张惜花就在水井里打了水,几回合就搓乾净了,一块晾晒着。

  中午不用煮饭,她特意在灶台里埋了几颗红薯,专门留着给公爹和丈夫补充体力,家里几个女人不用干力气活,还禁得住饿。

  如今时间空了下来,张惜花这会儿就想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

  曾氏敲了敲门,「在房里吗?」

  「哎。」张惜花应了一声,有些奇怪婆婆怎地突然敲门,等开了房门,见曾氏手上拽着一双破掉的草鞋。

  曾氏道:「你汉子的草鞋破了,你给重新编一双吧,我这会儿没时间编。」

  闻言,张惜花惭愧得红了脸,枉她一直关注着丈夫,却没发现他鞋子坏了,这会儿被婆婆提醒,心里就很不好意思,呐呐地道:「是,娘你放着吧,我会编好的,爹娘需不需要编一双?」

  曾氏道:「你要是空闲,多做几双也可以。」

  「是。」张惜花出嫁前就得了家里人的鞋子尺寸,这会儿也不用特意询问,至於编草鞋的稻草家里就有,需要去茅草房取了用就是。

  张惜花猜测了一下大致情形,应该是何生鞋子破了,不得不提前回来换一双,说来他自己也会编鞋子,只没时间,就交代了娘亲帮忙做,对於丈夫不交代自己做,她心中有些失望。

  盛夏人们多穿草鞋,而公爹和丈夫现在每日担水浇田,草鞋特别容易坏,张惜花从小帮衬家里干活,编鞋子的手艺也很好,打理出稻草就开始了手上工作。

  她的手稳,编出来的鞋子很结实,这也是她第一次给夫家人编鞋子

  等到了正午时分,何生的鞋子就编好了,张惜花放下手头的活计去了厨房煮猪食,猪食早就剁好了,这会儿只要烧火架上锅就行。

  弄完这些,她想着要给公爹丈夫送烤红薯,方才她扒了下灶膛,发现今早埋的红薯都没人动,想来他现在也是饿着肚子。

  装了凉开水,再装好烤红薯,张惜花提着篮子出门,公爹今儿在玉米地上劳作,走过一座小山头就到了。

  往日一片绿浪翻滚的场景不见,反而是一片片枯黄,很多人家的玉米杆乾涸枯萎了,即便村里人日日担水浇田浇地,也浇不及太阳晒乾水的速度。

  这日子难啊!今年又不知道会饿死多少穷困的人。

  想到吃,张惜花也有些饿了,早上她喝的那碗芥菜粥这会儿早消耗了,只是她不能抱怨,如今何家一日还能吃两餐,这在下西村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好多人家已经开始缩衣节食,每日只得一顿,还是那种掺了很多水的稀粥。

  玉米杆上有些还未长成但是枯死了的玉米棒,这会儿好多人都在自家地上摘,这东西虽然瘪得不能饱腹,不过咀嚼起来还是有一股甜味,也算是一道吃食。

  何大栓正要挑了担子去溪水边,见了自家儿媳妇,便问:「你怎的来了?」

  张惜花道:「在灶里埋了几颗红薯,见你和阿生都未带来,爹,你先歇息一会,吃完了再忙吧。」

  何大栓肚子确实饿了,也不拒绝,把木桶扔在一边,直接蹲在玉米杆子下,张惜花适时的递过水袋子,何大栓一连灌了几口就剥开红薯吃起来。

  何大栓边吃边道:「你赶紧给阿生送去吧,我这里不用你帮什麽忙。」

  三下五除二几口就解决掉食物,何大栓又喝了一口水,忙站起来,挑起自己的木桶继续担水。他身子骨还算壮硕,只是整个人晒得像块黑炭,原也是高个子的男人,可这些年被生活的担子压弯了腰,驼背了……

  其实张惜花也心急,看着种了几个月的玉米很快要颗粒无收,怎能不急得肝火旺?所以她特别理解何大栓一刻也不想耽误的心情,她本不信神鬼之说,可这下子也不禁双手合拢,祈祷老天爷能下一场及时雨。

  何家的玉米地因为父子俩勤快,受灾的面积不大,不过也有一些结了果的嫩棒子快枯死了,张惜花便仔细地找了出来摘回去。

  何生赤脚走在田埂上,他低头沉默的干活,邻田的一人突然道:「何生,你家小娘子来了,新婚燕尔,果真是蜜里调油呢。」

  他不想搭理这话,这话也不好接,因读了几年书,接受过孔孟之道的影响,何生跟村子里这些地道的粗糙汉子始终不一样,让何生肆无忌惮地开口与人讨论荤段子,他是怎麽也不可能接受。

  然而这些长年在田间劳作的男人,没事就爱瞎掰扯这些,比如哪家的媳妇子屁股大好生养,哪家的女人奶子大摸起来一定很舒爽,哪家小姑娘的柳腰细,还有那陈寡妇不正经,夜晚摸进去都不拒绝人,只要带足了粗粮饼子准能成事……凡举种种,不一而足,无形中令何生觉得自己与他们有隔阂。

  见何生不答话,那男人呵呵一笑,然後贼兮兮地问:「何生,咱们哥俩说几句私话,你家那小娘子滋味怎麽样?就那双白嫩得彷佛能掐出水的脚丫子,哥儿们都觉得一饱眼福。」

  何生哪里是能与别人探讨自己媳妇的人,听了此话,当即就很不悦。

  至於那人,一见张惜花走近,连忙住了嘴,用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後掉头看了何生一眼,也不知道想了什麽猥琐事,咧开嘴嘿嘿的笑。

  张惜花没听清楚那男人的话,以为何生在与别人闲聊,但男人打量的眼光令她感觉不舒服,所以待她走近了,只向对方点了个头,然後才跟丈夫说:「你饿了吧?我带了烤红薯来,先停下填填肚子吧。」

  何生没说话,瞄了一眼张惜花的脚下,她穿着草鞋,一双玉足免不了露出点皮肤来,村子里男人女人都这般打扮,并无什麽异常的,以前他不觉得,可这会儿却莫名觉得不那麽顺眼。

  他一言不发的接住食物,撕掉皮就吃起来。

  气氛有些低迷,张惜花想不明白自己哪儿惹丈夫不高兴了。面对何生,她舌头总是容易打结,心里有千般语言要说,可话到嘴边便又给吞了回去。

  何生把篮子递回给张惜花,见她脸上布满汗珠,脸蛋虽不出彩,可因为那双温和宁静的眼睛,反倒给了人另一种悸动。

  媳妇脸上的汗珠越滚越大,汇集在一起,落到了脖子,虽然只看了这麽一眼,何生的喉结却蓦地上下滚动。

  他为自己这奇怪的举止而惊心,为了掩饰尴尬,忙掏出水袋子喝了口水,这才冷淡道:「你回去吧。」

  张惜花应道:「好。」

  见着张惜花的身影离得远了,先前那男人大声调笑道:「哟,你小子福分不浅呐,家里娘子娇滴滴的,那小蛮腰不盈一握,夜里一定爽死了吧?哈哈哈……依着哥说,你这媳妇跟香琴比起来也算不上差了。」

  这时何生突然掉头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弄得那男人一头雾水。

  不过那男人想了一下,自以为想明白了,又笑道:「香琴没嫁前,村里哪个未婚小子没有过念头,多少人妒忌着你呢,可最後人家攀上县城里官老爷了,那丫头命好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既无话可说,何生就匆匆离了此人。

  夏天白日里长,张惜花赶制出三双草鞋子,公爹一双、婆婆一双,丈夫也一双,至於小姑,她本来就不爱穿草鞋,觉得是一件失脸面的事,所以张惜花就没备她的。

  太阳落山後,张惜花想着晚上该准备什麽给大伙吃,见着何生昨天抓回来、养在水盆里的鲫鱼,她便打算弄一碗鲫鱼汤,常喝鲫鱼汤对身子好,特别是这种天气,多喝点准没错。

  三条鱼她只取了一条出来,另外两条打算留到明後天。

  将鱼刮鳞去鳃,处理乾净後,张惜花把曾氏从菜地摘回来的木瓜削掉皮,切成块。

  单单只放点水熬出鲫鱼汤,并不能体会出鲫鱼的鲜美,不过加了木瓜就不一样了,那鲜美的味道能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这地带多有木瓜这类抗乾旱的植物,家家户户都种了几棵,还有一些野生的,不过野生的很早就会被摘光了,并不能等到果实长大,年景好的时候,吃多了还会觉得厌烦。

  张惜花将鱼两面都煎了一会,等鱼皮焦黄时才倒水进去,放了生姜片,滴了几滴米酒去腥,旺火煲了一刻钟左右,才下木瓜。

  这条鲫鱼看着还不到一斤,水加太多会显得寡淡,可木瓜下锅後很快就把锅填满了,之後她盖上锅盖,用中火慢慢炖煮。

  今儿的晚饭比较迟,何大栓和何生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很久,何元元受不住肚子饿,已经喝了两大碗鲫鱼汤了。

  天黑了没办法吃饭,曾氏便让点了油灯照明。

  忙碌一天,一家五口人坐在堂屋吃饭,张惜花给每个人都先盛了一碗汤,何大栓光闻着这汤的味道就感觉食慾大开,尤其他们本来就饿,一碗汤没几下就喝光了。

  张惜花见状不得不出声道:「爹,你慢点,这汤里有鱼刺,仔细卡着喉咙。」

  曾氏道:「媳妇说的对,该仔细着些。」

  何大栓被说了一通,也没表示不悦,又主动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这木瓜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特别合他的胃口。

  何元元即使已经先喝过了,这会儿还没停下嘴,喝一口忍不住道:「嫂子,你这法子炖汤太好喝了,你是怎麽想出来的?」

  「元元若是想学,嫂子什麽都教给你。」张惜花跟着笑了笑,见丈夫喝完了,从他手里接过碗又盛了一碗,并道:「你也仔细着些鲫鱼刺。」

  何生点了点头,闷声给自己夹菜吃。

  农户大都贫困,吃的都是些粗粮,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做法,不过是窝窝头、粗面饼子就是红薯粥饭等等,这年头只求能饱肚子,可没心思研究食物怎麽做好吃,因为若是食物做得太好吃,原本只需吃一个饼子,很容易就要多吃掉几个,这样家里还有什麽存粮?反正好吃不好吃都只是填饱肚子的事,所以大多农妇只将东西煮熟了便是。

  张惜花从小帮着父母做事,既要做农活、做家务又要带弟妹,弟妹小时候经常哭闹不休,为了哄住他们她没少费心思,只要张惜花说出谁不哭闹就允诺做什麽来吃,弟妹就个个听话了。

  想起娘家,嫁来十多天了,张惜花还未曾回娘家探望过,心里不禁想着,也不知二妹有没有带好弟妹们,他们饿肚子了吗?爹娘的身子怎麽样了?

  明明只分别了十来天,她却感觉过了好多年似的,然而婆家没有提起,她也不好主动提出说要回家看看。

  他们这儿出嫁的女儿,首次回门若是有丈夫陪着,那是很撑门面的事,也不知道何生会不会陪伴她一块回去,只是眼下这境况,每日都那麽忙乱,张惜花即便想回去,也没说出想让丈夫陪自己回娘家的事。

  一顿晚饭,大家都吃得开怀,等张惜花洗了碗筷,擦乾净灶台,家里其他人都洗完澡,在院子里稍微坐坐,身子凉快了就回房睡觉了。

  张惜花收拾乾净自己後,何生早就躺在了床上。

  习惯的确是个可怕的事,他以前每天都是倒头便睡,这会儿媳妇没有上床来,倒是睡不着了。

  蚊帐打开着,虽然傍晚时已经用艾草熏过房间了,但张惜花还是担心有蚊子叮咬,又怕吵醒丈夫,所以她只能拿着扇子小心的搧风赶蚊子,待要入睡时,尽管何生不喜关蚊帐睡觉,她还是把蚊帐给放下来了。

  蚊虫叮咬容易传播疾病,这是基本常识,特别是现在天气闷热,东西容易腐败,更是细菌滋生的时节,疾病也更加容易传播。

  做完这一切,张惜花才在外侧躺下。

  她自以为没有吵醒丈夫,殊不知何生根本就是闭着眼睛没睡觉,等身旁的位置那人儿躺下来後,何生心里有些骚动。

  在张惜花猝不及防时,他突然翻身压在对方身上。

  被何生的举动吓了一跳,张惜花整个身体四肢僵硬,心情没来由地一阵起伏。

  接下来,何生没有做出其他动作,他只是把自己的脑袋埋在媳妇的脖子处,狠狠地吸着气。女人有一种自己也闻不到的体香,那是种很淡的味道,他闻着觉得很舒服。

  气氛静谧,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何生才从张惜花身上移下来,他道:「睡吧。」

  说不上什麽感觉,张惜花松口气的同时,隐隐觉得很是失望,那种失望感席卷她的全身,整个人像飘在漫无天际的大海中,急切的想要找到一个能稳住自己的东西。

  出嫁前夕,娘亲对她说,孝敬公婆、伺候丈夫都是本分,最紧要是早点生个小子出来,嫁入何家本就高攀了,若是肚皮争气,娘亲也能放心。

  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平民百姓,对子嗣都尤其重视,很多人家越是穷困生的孩子越多,在下西村,哪家没三五个兄弟?如何家这般的倒是少见。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走失的小叔子再找不回来,何生就是真正独子,为了何家的香火,张惜花要在生孩子上多加把劲才行。

  不过小叔子走失已经十年整了,何家两老口与大姑、小姑还有何生,大家心中都已经不抱期望,只是口头上不愿意承认罢了。

  张惜花思绪飘得有点远,嫁来才十几天,怀孕的事她倒不急,就是如今顺利怀上了,都还不能诊断出来。

  她自己就懂一些药理,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比别人都清楚。

  家里公鸡打鸣时,张惜花立时醒了过来,床的另一边早就没有人了。

  她少不得懊恼一下,丈夫这几日是啥时候起床的,她真的一无所觉,自己怎麽会睡得这样死呢?

  在娘家时,偶尔一两次娘亲比她早,可大多时,张惜花都是家里最早醒来的人,她还为自己的自制力沾沾自喜过呢。

  下床时,张惜花瞧床下放着的那双新草鞋不见了,显然是丈夫今天穿上脚了。想到那是她一根根编制的,如今被穿在丈夫脚上,心口就猛然涌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她暗暗对自己说,往後丈夫脚上的鞋子、袜子,身上的亵裤衣袍、用的帕子,都要出自她的手中。

  穿戴整齐,出了房门,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鸡笼子打开,让牠们在院子里自由的觅食,然後就厨房,准备将水缸里面的水灌满,待会儿还要早早的熬猪食、煮一家的朝食。

  在何家,她的活计很是琐碎,但都不是什麽辛苦的活,这比在娘家轻松很多。

  正准备挑水,张惜花打开水缸的木盖子一看,咦?今天的水怎麽都是满的?她记得昨天水已经用完了啊?她再仔细看了下地面,地上留下了水溅出来形成的小水滩。

  是丈夫早上起来时挑的吗?

  怎麽就让他把力气花在家事上了呢,这可是她应该做的活啊,他白日里已经够辛苦够累的了……一股怜惜漫上心头,张惜花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比丈夫早起床。

  清晨太阳未出来,空气很清凉,张惜花去自家菜地摘了芥菜,又担水浇了菜,因芥菜不容易生虫,耐湿又耐旱,所以何家种了很多芥菜,整个菜园子一半都是。

  她上次想做酸菜,这时便在心里规划了一番,打算今日弄一点回去试试,若是成功了,再把其他做成酸菜。

  回了家,张惜花立刻进了灶间,手脚俐落地点燃了火摺子,顺利把灶火升了起来。

  她今日还是准备熬粥,蔬菜叶子混合着粟米、黄豆等五谷杂粮一起熬煮,总之,怎样容易饱腹就怎麽做。

  黄豆粒不容易煮烂,张惜花昨晚睡前就放在水中泡发,这时候已经泡成饱满的状态,抓了一把红薯丝、粟米,看着分量不大够,她又添了一抓粳米进去,这才加几瓢冷水进大铁锅子里。

  灶火烧得旺旺的,等腾出了手,她才开始整理芥菜,被虫子吃过的或者发黄的叶子就留出来,等会剁碎了熬煮猪食,鲜嫩的等待会儿放在粥里。

  把芥菜都洗乾净後,她特意留了一些芥菜放簸箕里,等太阳把菜晒得萎缩後,就能准备烧开水做酸菜了。

  「咚咚……」

  似乎有人在敲门?张惜花仔细听了一下。

  「咚咚」的声音连续不断,给灶火添加了一根柴火,张惜花这才起身往大门口去。

  打开大门,是一戴着蓝色头巾的妇人,年纪约莫比曾氏小个几岁的样子,那人眼角的皱纹很深,面容看起来很愁苦,脸色带着一丝窘迫。

  张惜花笑着问道:「您找谁?」

  那妇人抬起头望着张惜花,终於露出笑容来,道:「阿生媳妇,我是你黄大婶子,你成亲那日还来喝过喜酒,不过人多你记不得也是正理,你婆婆起来了没有?」

  张惜花是没有印象的,村里的妇人大都作一个扮相,一时半刻还真的不容易分辨出来。何家的近亲算不得多,倒是村子里面沾亲带故的,说起来她都要喊一声叔伯婶子。

  张惜花道:「婆婆还未起身,黄婶子您进来坐吧?」

  黄大婶子踌躇了会儿,还是走进了何家。

  「您先在屋里坐一会儿,我去喊婆婆起来。」张惜花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请了对方坐。

  听罢,黄大婶子赶紧站起来,连连摇手道:「侄媳妇你不用忙活,我在这里等嫂子醒来即可。」

  话虽如此,张惜花还是去了一趟公婆的房里,在外头敲了敲门。

  曾氏已经醒来了,正往身上套衣裳,听见张惜花的声音就问:「外头谁来了?」

  张惜花答道:「说是村头的黄大婶子。」

  曾氏点点头,道:「是她啊,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张惜花依言离开,想着灶台上还煮着东西便又去照料了,只是没多久,曾氏进来吩咐道:「老大媳妇,你去地窖里弄一筐红薯来,再去我房里量一斗粳米。」

  「是。」张惜花应了,曾氏就留下来看火。

  何家的地窖就挖在院子里,离牲口房很近,窖口用石头堆砌得很结实,打开了木盖,梯子就放在地窖里面,等窒闷的气息散开了,张惜花才顺着梯子爬下去。

  地窖里不光放有红薯,还有其他粮食蔬菜,她捡好了红薯,因为一次带上来太重了,她只好分开几次取上来。

  家家户户用的箩筐都是一般大小,婆婆说捡一箩筐,她是一点也不敢多。

  不用明说,张惜花就知道那黄大婶子是来借粮食的。

  天公不作美,今年粮食铁定要歉收,黄大婶子家估计实在是没米下锅了才会找来何家。

  张惜花把婆婆交代的都给办妥了,食物都放在了堂屋,她不经意的瞄了一眼黄大嫂子,她似乎有些坐立难安,一个劲说:「辛苦阿生媳妇……」

  曾氏也来到堂屋,道:「妹子就抬回去先吃着吧。」

  黄大婶子道:「实在是多谢姊姊了,等粮食收了,我一定早早给你还回来。」

  谁家里有粮还会舍下脸皮问人借呢?这事年年都有,再正常不过,曾氏也不说其他话,只道:「只求着老天爷赶紧下一场及时雨……」

  不下雨,大家都没有活路了……

  黄大婶子道:「里正已经跟村里各家的族老们商量过,说过几日在龙王庙做一场祭祀祈雨,希望能求来雨水。」

  说罢,两人都叹了一口气。

第四章 讨厌黄家的何元元

  待黄大婶子走後,曾氏对媳妇道:「那是村头黄田牛的媳妇,你叫一声黄婶子、田牛婶都行。她家里生了五个小子一个姑娘,姑娘嫁在杏花村刘家,她家里五个小子至今都没一个娶上媳妇,最小那个才六岁,虽说能生是福气,但也要够饭吃才行。」

  这些话当着人家面不好说出来,等人走了,曾氏才对张惜花解释,媳妇是要在村里过一辈子的,早点了解何家的往来关系是不会有错的。

  曾氏又道:「她家里几个小子做活计没有偷奸耍滑的,可土地只五亩多,每年产的粮食还不够几个小子吃的,唉……」

  张惜花只是沉默地听着,一时间不明白婆婆想表达什麽,是感叹年景不好,亦或者暗示生孩子多不好?她不喜欢多子多福?

  张惜花有些惴惴不安,尽管生计艰难,她还是打算着早日生下个小子来,可若是婆家不喜她生怎麽办?

  她脑子里一时乱乱纷纷,完全理不出头绪,索性她不是那般爱动脑子的人,想不通的就丢开在一边,继续安心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来。

  加了盐巴,滴两滴油进粥里面,朝食就可以放在一旁了。

  张惜花又打扫了鸡栏,把猪圈的粪水腾出来,等何生他们回来就会把这些肥运到田地里。

  何元元醒来时,何大栓与何生父子俩都已经回到家,洗漱完就直接开饭了,何家不讲究媳妇女人不上桌的规矩,家里人都是一起吃的。

  早上的粥熬得很黏稠,却是不合何元元的胃口,她皱眉道:「嫂子,明早别把粮食和在一起煮,怪难吃的。」

  张惜花尴尬的笑了笑,不知该如何回答,小姑被家里宠着,还不知道如今是怎麽个状况,好多田地少的人家都陆陆续续断粮了,现在不开始省着,以後没得省时又该如何?

  这时何生吃完,又自己给舀了一碗粥,道:「这样煮我觉得挺好吃的,你若是嫌弃难吃,明儿你自己来做。」

  张惜花心情一下舒张了,没想到丈夫会给自己解围。

  何元元噘嘴,不满道:「那是我嫂子不用心,她要用点心,哪里会这样难吃?」

  她没想过自己的话会不会戳别人心窝子,因为她一向都是有话说话,而家里人也不爱跟她计较,导致她如今性子有些左了。

  曾氏听了,啪的拍了下桌子,喝道:「看你现在越发不成样子了,明儿起要准点起床,跟着你嫂子一起干活,你爱吃哪样,跟你嫂子学会了自己动手做。」

  被娘亲说教後,何元元吐吐舌头,低下头不敢再发表自己的见解。

  曾氏这话却不是只说说,她见着小闺女懒散的模样心底就开始发愁,何元元也是快到了说亲的年纪,性子再这样左着,嫁去别人家,哪家公婆会喜欢?

  见气氛有些尴尬,张惜花眯着眼笑道:「元元真要跟着我学吗?今儿晚饭我就可以开始教你了哟,就教你最喜欢的那道菜吧?」

  何元元嗔道:「讨厌,嫂子也跟着娘一起挤对我。」

  张惜花呵呵笑着,继续道:「你再敢嫌弃我做饭难吃,嫂子也只能抓着你一起做啦。」

  何生抬头,不经意地瞥了媳妇一眼,见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语气也难得调皮,那张清秀的脸庞却显出一分娇俏来。

  似乎感觉到有人打量的眼光,张惜花望了过去,何生赶紧低下头。

  一家人又恢复了气氛,朝食临近尾声时,何元元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忙问:「娘,今儿黄家旺他娘来我们家借粮食了吗?」

  黄家旺就是黄大婶子的大儿子,今年已经满十五岁了。

  曾氏点了点头。

  没想何元元立刻炸毛,她把筷子一摔,突然发怒道:「你干麽借给他家啊?他家都不一定能还给我们家。」

  张惜花见了很是错愕,小姑的反应未免太大了。

  「别说他们家吃不起饭,就是每天吃一碗倒一碗,我也不想嫁给他黄家旺,也不瞧瞧自个儿的德性!」何元元劈哩啪啦就把自己的不满跟倒豆子似的倒出来。

  见状,曾氏不由得皱眉,闺女这没教养的样子,是真该管管了。

  然而不等曾氏说点什麽,何大栓就面带怒色地道:「你听哪个说的?姑娘家没羞没臊整天嫁啊嫁的挂在嘴边,你瞧不上人家,人家还不一定瞧得上你。」

  何大栓幼时家境好,过了一段好日子,可後来百姓生计越发艰难,特别是他自己成家後,生活早已经把他磨成了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子,何元元出生时,何家家境已经大不如前,他每日为了生计忙活,倒是没空闲娇宠女儿。

  而何元元会养成这个性子,说来还是曾氏放任造成的。

  幼年时何聪失踪,全家焦心的找他,一时没顾得上小闺女,等想管教时,曾氏又觉得该把何聪的那份疼爱一起加诸在闺女身上,却没想到造成了何元元这般好高骛远的性子。

  何元元到底是怕自己父亲的,只喃喃说了一句,「爹……」

  「好了,你爹说的对。」曾氏略停顿了一会儿,指着闺女的鼻子,骂道:「以後你少给我往村子外乱跑,嫁人的话也是你能说的?你听谁说爹娘要把你嫁给黄家旺啦?那都是没有的事。」

  何元元松了口气,却又疑惑地道:「那为啥黄家旺他娘老往咱们家跑?好多人都传你要把我嫁给他呢,我可先说好了,我不嫁他!」

  张惜花心想,婆婆与黄大婶子交好,平日串串门又有什麽,小姑就是想太多了。

  其实怪不得何元元多想,实在是黄家旺一个大小夥子,有事没事就爱跟在她屁股後头,黄家旺长得五大三粗,加上衣服是补丁连着补丁,何元元根本就看不上眼,故而她十分之反感对方的靠近。

  还有嚼舌根的妇人说黄家旺那样稀罕她,乾脆就给他做媳妇吧,这样的言论听了几遍,何元元自然更加厌恶对方。

  何家人的模样都非常不错,成亲那日见过大姑子何元慧,生得非常好看,小姑面貌稍差了点,但是也娇俏可人,自己丈夫亦很好看。

  在未婚的小姑娘中,何元元十分受村里未婚男孩子喜欢,使得上劲儿的,都想让家里人给撮合撮合呢。

  其实黄大婶子也是这麽个意思,只不过试探了几次,发现曾氏不乐意也就歇了心思罢,但曾氏却不好明说出来。

  曾氏还是希望女儿找一户殷实的人家,最基本就是不愁吃穿。她对闺女道:「你放心,娘不会给你找这种人家的。你以後收收心,多跟你嫂子在家里学着担担家务。」

  既然婆婆指名了要她带,张惜花十分识趣地道:「娘,你放心,只要小姑想学,我会帮着小姑的。」

  曾氏道:「她从出生起,就没拿过几次菜勺子,老大媳妇你做饭还行,就在这方面让她多用些心思吧。」

  张惜花点头道:「是。」

  女人家的话题,男人们也插不进话,何大栓和何生两人吃完就丢了碗筷,在椅子上休息了片刻,又顶着烈日外出干活了。

  何元元倒也老实,下午的时候,就跑来跟着张惜花做事,嫂子做什麽,她瞅着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

  两人把摊开晒在几个簸箕里面的芥菜收回来,张惜花就问:「元元,咱们家里有小口的大坛子吗?」

  何元元问:「什麽样的坛子?」

  因为打算做存放时间久的酸菜,首先得选密封性强的坛子,於是张惜花就把自己想要的解释给小姑子听。

  何元元道:「我找娘问问。」

  何家倒是闲置了几个坛子,这会儿都找了出来,反正只是先试试,张惜花就挑选了其中一个较小的,预计能把这次晒好的芥菜装满。

  何元元主动接过了烧水的活,这会儿水烧开了,张惜花用筷子夹着一棵芥菜,先在开水锅子里把根部烫了,再烫菜叶,烫好後就先放在空置的大木盆里面,再继续下一棵,等所有的芥菜烫完,就放在木盆子里放凉。

  傍晚时分,芥菜放凉了,张惜花就一棵一棵整齐叠装进坛子里面去,再把盐兑入适量开水里,把盐水倒入坛子里面,放上一颗乾净的大石头把芥菜压实了,盖上坛盖不让气体进入,密封好了後就放在阴凉的屋子里存着。

  做这个而不做盐制腌菜,本意就是为了省盐巴,并且酸菜跟咸菜不同的地方是,酸菜能保持新鲜的样子,而咸菜只能用水泡开了烧来吃。

  为了让男人们体力好,张惜花晚上继续做木瓜鲫鱼汤。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藏私,她把这道菜的做法完全教给了何元元。

  吃饭的时候,何元元得意的宣布道:「这可是嫂子在旁指点,我亲手做的,大家尝尝看够不够火候?」

  何大栓先把自己碗里的喝了一口,然後点头道:「跟阿生媳妇做的没差,往後可得跟着你嫂子好好学。」

  何生看了一眼自己媳妇,倒是没有多话,闷头吃起自己的饭。

  曾氏吃着也觉得挺好,对儿媳妇与闺女的行为表示了肯定。

  晚间歇息时,张惜花赶了蚊子,再熄灭了油灯,屋子里立时黑漆漆一片,她摸索着爬上床,丈夫睡得很熟,呼吸间还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天热,床上只铺了一张竹席,何生是完全不用盖被子睡觉,张惜花还是喜欢在肚子上搭着薄被,不然熬一晚上,肚子就该着凉了。

  眼看着一场饥荒即将来临,张惜花不禁想着又该有多少人食不果腹?

  似乎自从她记事起,年年都有人饿死,他们家的日子亦十分艰苦,父母整天愁,她也愁得慌,为了让弟妹们吃饱肚子,她小小年纪就开始田间、地里、山上倒处寻摸能入口的东西。

  阳西村每年都有刚生下来活不过一年就夭折的孩子,而他们张家兄妹四个却全活了下来,这跟她这些年尽心尽力带着弟妹有很大的关系。

  为了养活他们,爹娘白日里像骡子似的忙碌,张惜花自从懂事起就开始帮着父母分摊家务。不学着又能怎麽办?她是长女,爹娘出外干活时,能担当起责任的也唯有她。

  家里田地本来就不多,如今粮食歉收可该怎麽办呢?最小的弟弟张祈源才六岁呢。

  一时间,张惜花辗转反侧,却怎样也无法入眠。

  张惜花睁着眼睛,听着耳畔自己男人的呼吸声,想想她如今也是有男人、有依靠的妇人了,娘曾经对她说过,不管日子多难,将来嫁了人,丈夫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张惜花此时突然有些理解这句话了,到了此时,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渐渐地平静下来,慢慢的,困意袭来,她不由自主地挪着身子往何生身边靠拢。

  何生光着膀子,下面只着了一条亵裤,天气热,这样睡觉舒服很多,张惜花一贴过去,脸庞就挨着他的肩膀处,挑了个舒适的姿势就闭上眼睛。

  何生向来浅眠,娶了张惜花後,有好几天都不大习惯身边躺着一个不熟悉的女人,所以媳妇一靠近,他隐约就要醒来,挣扎了一下後意识彻底清醒。

  因挨得近,张惜花身上那若有似无的体香就萦绕在鼻息间,何生克制了一会儿,可到底抵不过正当年纪的血气方刚,他的大掌就伸向了那毫无所觉的人儿身上。

  初婚男人懂的不多,他轻轻地解开对方胸前的肚兜,然後便挑开了亵裤,整个人压上去找对了位置就马上冲了进去。

  张惜花好不容易才睡着,这一下就把她惊醒!没有任何前戏,身体自然疼痛难当,嘴里不由得逸出一道抽气声,「疼……」

  软绵绵的喊疼声立时吓了何生一跳,塞在对方身体里的家伙差一点就缴械投降,他平复一下情绪,突然间,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悸动,感觉十分之畅快,畅快之後还夹着点寂寞的不满足。

  透过稀薄的月光,他先是低头观察了一下她的反应,见她似乎真的不适应,只得放缓了力道。

  过了很久,张惜花才得了歇息时间,她昏昏欲睡中被何生抱了个满怀,他的手劲特别大,宽阔的胸膛硬得磕人,说真的,若是给她选择,她倒是愿意挨着他睡。

  眼见对方要入梦中,何生出声道:「这阵子都忙,你想回岳家就跟娘说一声,只那会我陪不了你,待空闲了再补上吧。」

  张惜花听清楚了丈夫说的话,如今家里的境况她也不是不明白,导致她虽早就有回娘家的想法却不好提出来,现在听到丈夫如此贴心的话,她心中只觉得十分满足。

  於是,张惜花轻声回道:「那我明儿跟娘说说……」

  听她答的痛快,何生叹一口气,媳妇果然是想回趟娘家的,便道:「且安心睡吧。」

  翌日,张惜花还是比自己丈夫起得晚,醒来时,何大栓正在井边洗漱,他最後抹了一把脸,看那架势应该是准备出门了。

  「爹。」为人儿媳总是晚起床,张惜花略微有些不自在,想了一下,就问道:「爹,你今早儿想吃些什麽呢?」

  在家里有限的食材中,问清楚家人都爱吃的,比自己慢慢琢磨出来要方便很多。

  何大栓道:「烙几个玉米饼来吃吧,记得加些小葱进去。」

  比起吃稀饭,乾粮之类的食物显然更得何家男人的心,倒是曾氏和何元元喜欢带些汤水的吃食。

  既然得了公爹的建议,张惜花便决定了今早烙饼。

  家里大部分粮食都是存在地窖,地窖放不下了就都存在公婆的房间,曾氏也会提前把粮食秤出几天的分量来,让张惜花自己作主,在一定程度上给了她自由。

  这饼子里面不仅放了小葱段,她又把咸豆角、咸白菜剁碎了夹在饼子里面,等一张张饼子烙完,光是外形瞧着就金黄可口。

  何大栓与何生两个人一连啃了几个饼子才停下嘴,见丈夫吃的欢,张惜花亦觉得十分满足。

  早饭过後,曾氏把张惜花叫住了,出声问道:「老大媳妇,你是想今儿就回娘家,还是明儿再回?」

  曾氏始终不肯改口叫张惜花名字,固执的叫老大家的或者老大媳妇,张惜花隐约摸清了她的心思,似乎这样叫,确定了顺序,她的小儿子何聪就还在世上。

  张惜花也不会去纠正自己婆婆,只没想到丈夫那麽快就已经跟婆婆通过气了。她乖顺地回道:「娘,家里若是行,我想今儿就回去。」

  张惜花的母亲近来身子不太好,咳嗽一直没有停过,虽然有留下方子让按时煎药给母亲喝,可没有亲自看着,她始终不大放心。

  曾氏道:「行,那你今天就回去吧,在娘家多留两天也可。待会儿喊阿生回家来,一会儿两个人一起走。」

  给亲家的回礼曾氏是早就备好的了,只等着儿子儿媳回门时再提去。

  虽然大户人家只兴三朝、也有六、七、八、九等日子让丈夫带着妻子回娘家探望父母的,不过平头百姓就不大讲究这个,基本上是什麽时候空闲了,就什麽时候办这事。

  张惜花忙阻止道:「娘,我自个儿回家去就行了,阿生还要忙家里的庄稼呢。」

  曾氏抬起头,口气淡淡地道:「不急这一刻两刻,没有让女人家冷冷清清回娘家的理,你只管去喊他回来。」

  听到这话,张惜花心里一暖,婆婆虽然待她一直冷淡,这一下却是为她着想了,於是她听话地去田里喊丈夫回家。

  何生正在田间,卷了袖子和裤腿埋头干活,张惜花到时,连喊了几声他都没有听到。

  倒是旁边的一个汉子调笑道:「何生媳妇,你再大声点喊,就喊郎君……郎君想死你了……他肯定能听到!」

  这荤话说的……张惜花听得脸色窘迫,恨不得上前甩那汉子一巴掌。

  农户人家虽然不似官家人这麽讲究,不过当面调戏别人媳妇这种奇葩的事也少见得很。

  那汉子见张惜花羞得脸色通红,好不迷人,不由得眯起眼睛,得意的吹起口哨来,还越吹越起劲。

  这麽大的动静,何生怎麽可能不知道?只是他一向冷淡惯了,先是瞥了一眼那人,不急不缓地走到田埂上来,拿了杂草抹乾净脚上的泥土後这才问道:「你过来做什麽?」

  不知为什麽,他语气虽然平静,张惜花就是觉得何生生气了!

  她手足无措,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化解这局面,踌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道:「娘让你陪我一块回趟娘家。」

  何生又问:「什麽时候?」

  张惜花掀起眼皮偷偷瞄了丈夫一眼,见他那雕刻般的俊脸面无表情,一时就伤感起来,他一定很不乐意吧?掩饰了内心的不自在,她道:「我想今儿就回去。」

  听完,何生沉默地把工具收拾一遍,转头对她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後的走着,何生步子快,张惜花跟得吃力,走了一刻钟就气喘吁吁,因以为丈夫生着闷气,她也不敢开口让他走慢点。

  何生似乎是察觉到了,才放慢了步子,不多时,张惜花就跟上了他的步伐。

  夫妻俩走到家,何生先去打了一盆水匆匆洗了下手脚,想了会儿,张惜花还是走过去,对丈夫道:「你洗一个澡吧,先时已经烧好热水了,我给你提到洗漱房去?」

  在水井这儿只是想洗去脚上泥土,去岳家肯定要换乾净衣裳,但何生见她误会了,也没多做解释,只点头道:「你拿了我衣裳来就行。」

  张惜花自去房里的衣柜找了几套衣服出来,天热,路程远,还是选一身短打的衣裳吧,於是她就挑了浅颜色的短打。

  何生拿了木桶去灶台上打了热水,兑好冷水,一起给提到洗漱房里去。盛夏都是喜欢用淋浴,他褪下衣服,用手提着一个木桶直接往身上浇下来,一身暑气马上就去了一半。

  洗漱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张惜花敲了下门,里面估计没有听到,也没有应声,等了片刻,她就推门进去了。

  她一进去倒把何生吓了一跳,他正笔直的站立,身上的风光一览无遗。

  他的胳膊粗壮有力,身上露出一节节的腹肌,笔直的双腿看起来爆发力极强,还有双腿间那个物事此刻很是生机勃勃……

  张惜花赶紧低下头,匆忙地把他的衣裳放在摆衣服的台子上面,脸庞似乎充血一样奔了出去,到了门槛那儿,不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

  张惜花捂着脸,很是想唾弃一遍自己。羞个什麽劲?他是自己的丈夫,有什麽好羞愧的,况且何生没等到自己送了衣裳来就剥光了洗澡,是不是也暗示自己可以大方的瞧?

  若是何生知道了小媳妇的心声,一定会告诉对方她想多了!

  在稻田里干了半天活,被稻穗刮得浑身麻痒,汗水又流得多,早就想洗个痛快的凉水澡了,所以他提完水哪里顾忌到那样多,只想着赶紧洗乾净身子罢了。

  虽然有过几次亲密无间的行为,但都是大晚上进行,就着月光依稀辨认个大致。

  何生是个极其注重隐私的人,长到五岁时,洗澡时就不让曾氏帮忙擦身子了,这会儿亦是觉得尴尬,特别是腿间的物事时不经意地勃发了起来,又偏偏被媳妇瞧个正着……

  见张惜花跑了出去,他无形中也松了口气。

  张惜花一口气跑到房间里面,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脸蛋让自己清醒一些,拿了包袱收拾要带回去的物品。

  既然婆婆让自己多住几天,就带两套换洗的衣裳,要不要给丈夫也带一套呢?

  如此想着,她走到窗前看了下天色,估摸着到家也得日落西山了,他会不会大晚上赶路回家?

  犹豫了良久,她还是从衣柜里抽了一套何生的衣服裹进包袱里面。

  等何生用帕子搓着头发进房间时,该收拾的东西张惜花都收拾妥当了,许是洗漱房那件尴尬的事,两个人互相望了一眼,便都别过脸低下头去。

  最後,还是何生出声道:「你去娘那拿准备的礼,等会儿就走吧。」

  张惜花应道:「好。」

  曾氏的确已经备妥回礼,都是些寻常送礼的东西,一包红糖、两斤花生,还有一包黄豆和面粉混合煎煮成的饼子,另外还捆绑了一只母鸡。

  张惜花见了,赶紧道:「娘,母鸡就不用带了罢?我爹娘不在意这个的。」

  曾氏没回答她的话,只抬头看了儿媳妇一眼,依旧弯身把这几样礼物全部收拢在竹篓子里面,至於那只鸡则装在了鸡笼子里,看来她是不打算听从张惜花的建议。

  过了一会儿,何生从房里出来了,曾氏就对儿子道:「你俩早点出门吧,见了你岳丈岳母,好生对待人家。」

  何生道:「我省的。」

  母子俩的对话,张惜花完全插不进去,不过既然婆婆愿意给自家做脸,她倒是没什麽意见,便也跟着沉默地收拾东西。

  何生肩膀上背着背篓,另一只手提着鸡笼子,张惜花抱着自己的包裹,跟在丈夫後面,两人都戴着遮阳的大斗笠,一起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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