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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初生《赖上小娇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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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12 15:26: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水初生《赖上小娇娘》(下)
出版日期:2019年12月13日

内容简介

孟桢为保护林大小姐摔下山坡,伤还没养好就又听闻恶耗──
知府家的混蛋儿子觊觎她美色,竟让母亲上门提亲逼她嫁!
他与她兄长联手出招,把那纨裤的恶形恶状告上衙门,顺势扳倒知府,
只是威胁解除了,他想迎娶佳人还有道难关,
当初为躲过知府儿子逼嫁,她爹顺势答应了薛家的提亲,
两家交情深厚,门当户对,他要去争这门婚事绝不容易,
甚至连自家二婶也劝他看开,开始给他物色媳妇儿,
没等他想出转圜之计,城中春瘟爆发,竟传出她染病将不久人世的消息…

第二十一章 王呈林与林珵

  天色渐渐地暗沉下来,呼啸的北风呼啦啦地在山道上肆虐,卷起地上、树梢的皑皑积雪。

  虽然每一寸空气里都凝着刺骨的寒意,但是小宋氏的额上却布满了细汗。

  陡坡之下,一片白茫茫,半天看不到人影,小宋氏在坡边来来回回地走动,一边又忙着催下人们往坡下寻去。

  林秋宁也早从软轿中下来了,此刻一双眼睛正红彤彤的盯着先前林婉宜滚落的方向。

  半晌後,她终於抬起头,呜咽着问小宋氏,「娘,姊姊会没事的对吗?」

  小宋氏紧皱着眉,闻言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一颗心却提得老高。

  其实,林婉宜被推下山坡那一幕她看得清楚明白,知道她被那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青年护得严实,即便滚下坡去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是到这会儿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人仍然音信全无,小宋氏心里的不安越发地强烈起来。

  不提孤男寡女一处,便是这般冰天雪地的严寒,也不是林婉宜能够禁受得住的。

  如果林婉宜有个三长两短……

  小宋氏骤然想起九年前的事情来,不由一下子攥紧了手里的绢帕。

  小宋氏不说话,脸色绷得紧,林秋宁站在一旁,见状只好把目光移开了。

  这一移,她便注意到蹲在坡边、伸长了脖子往下瞅的孟桓,走过去,问他,「你在看什麽?」问完,想到跟自己姊姊一起掉下去的那人,「你……是在找梅林大哥哥吗?」

  孟桓转过小脑袋,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转回去,眼巴巴地望向坡下。

  林秋宁见他不搭理自己,正准备张口再说点什麽的时候,就看到一直蹲着不肯动的小男孩突然蹿了起来,朝右边跑去。

  她下意识地随着他的动作望过去,就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正从右边的山道处过来,看样子像是刚从山下上来。

  她好奇地歪了歪脑袋,一时不解孟桓的激动从何而来。

  而孟桓虽然年纪小,却惯有认脸记人的好本事,即便隔得远,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王呈林。

  「我大哥呢?」他问道。

  王呈林看着一脸淡定的孟桓,讶异於他小小年纪遇事能够如此从容,更生出几分赞许。他点点头,伸手在孟桓脑袋上拍了一下,开口温声道:「放心,没事了。」说完,越过他走到小宋氏等人面前,轻轻一拱手道:「林姑娘这会儿已经安然无恙,正在山脚等候夫人。」

  小宋氏还记着之前护卫的话,此刻大惊,连忙移步避开了这拱手一礼,「民妇不敢当将军大礼。」一面说就要福身拜下,只是还没等她动作,就被王呈林淡声止住了。

  小宋氏缓缓站直了身子,「敢问将军,小女她……」

  王呈林道:「林姑娘吉人天相,并无大碍,只是山道难走,故而尚未上山来。」

  山坡高陡,又覆着厚厚的一层冰雪,加上孟桢腿上有伤,所以只能沿着坡道往下摸索,等出了坡下的松林,人已经到了历山脚下。

  闻言,小宋氏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转念想起一同滚落坡底的青年,有心多问一句,可对上王呈林那张略有几分眼熟的俊脸,却不由止住了言语。

  见她无话,王呈林没打算多做停留,转身走回到孟桓面前,正准备领着他先下山去时,就听见身後的小宋氏唤了一声——?

  「王将军。」

  「夫人还有旁事?」王呈林止步回身,挑眉问道。

  虽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挑眉,但他眉目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采却丝毫不像是个久历沙场、提剑杀敌的武将,反而有些清俊的书生气。

  而最令小宋氏心惊的是,他眉目神态竟与林修儒有五六分相仿。她面露迟疑,片刻後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民妇冒昧,不知将军是何方人士?」

  王呈林扯了下唇,缓缓启唇,「信阳。」

  言罢,径直领着孟桓下山而去,留下小宋氏震惊在原地。

  信阳地界内,她可从不知有哪户王姓人家出了名将军,甚至还尚了长公主。

  王呈林……林珵?

  这样一个猜测才涌上心头,小宋氏手里攥着的帕子便落了地,皑皑的白雪衬得那帕角上的忍冬花竟透出几许生机来。

  等到小宋氏等人到山脚的时候,林府的马车正停在路旁的树下,马车旁除了赶车的小六子外,还有一名护卫。

  那护卫的衣着小宋氏才从山上见过,知他是王呈林身边的人,便打发了芸香前去打听,自己则牵着林秋宁上了马车去瞧林婉宜。

  马车里,林婉宜一张小脸雪白,唇色淡淡发紫,正合目养神。

  听见动静,她缓缓睁开眼,见到一脸忧色的小宋氏与林秋宁,轻轻地扯了下唇,「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见她除了脸色不大好看,身上并没有落下伤口,小宋氏的心这会儿才彻底放下来。坐到林婉宜的身旁,拉住她冰凉的小手,小宋氏心有余悸地道︰「真是把我吓坏了,你若是有个好歹,教我们怎麽办?」说到这,饶是她出身书香世家,也忍不住低声把齐麟骂了一通。

  末了,才想起另一人来。

  见她问及孟桢,林婉宜眸中水波微澜,她轻轻地垂下眼睫,抿抿唇角,倒也没瞒着小宋氏什麽,当然,关於那人的事她并没有多提。

  「那孟桢於你有救命之恩,这会儿他先走了,倒不好当面谢过。也罢,等回家去与你爹说了,还是改日登门谢过才好。」小宋氏看向眼睫微垂的林婉宜,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她,「婉宜,你、你有没有觉得那位王将军有些眼熟?」

  「王将军?」林婉宜微微一愣,转而反应过来,眼神飘忽了一下,摇摇头,反而问小宋氏道︰「母亲为何这样问?」

  小宋氏讪讪一笑,「没事,我只是觉得他长得跟你兄长有七八分相像,所以才……唉,许是我想太多了。」

  林婉宜翕了翕唇瓣,状似无意般把视线移到车厢中间矮几上那半盏摇摇晃晃,还散着浅浅热气的茶水上,想起之前在坡下的事情来。

  初抬眸看清王呈林的面容,她只感觉有几许熟悉,觉得他像极了那个在记忆里快要模糊了的身影,然而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很久,王呈林脱口而出的那一声「浓浓」恰恰印证了她心中的那个猜测。

  正如小宋氏所言,二十五岁的王呈林跟九年前的林珵有七八分相似,余下的两三分不同,是因为如今的他早褪去了年少的青涩,也敛去了那时的锋芒与气焰,整个人内敛许多。再加上曾经久历沙场,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提笔弄墨的白面书生。

  阔别九年重逢的兄妹只是相对而立,没有人再开口打破那片沉寂。

  王呈林是不知该如何与妹妹解释,至於林婉宜,对当初兄长抛下自己和弟弟,头也不回的离开,虽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却并不是没有一点儿怨气的。

  如果哥哥没有离开,或许她不会被孤孤单单地送去金陵,饶是宋老太爷和宋老夫人待她亲厚,姊妹兄弟再亲密,可她一个外姓的表姑娘住在宋家庄九年,难免也会尝到些许寄人篱下的滋味。

  最终打破沉寂的人是孟桢。

  彻骨寒的冰雪使得他腿上的伤口越发生疼,终於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哎哟」了两声。

  他看了眼两兄妹,开口打破僵局,只对王呈林道:「将军,这里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冰天雪地的,怕是婉……林姑娘的身子禁受不住,咱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再说?」他抬头朝四野望了一圈,隐约辨出通向山脚可以通行的路,便指了过去,道︰「从这边走,等出了下面的林子,再想办法给山上送信好了。」

  王呈林看了一眼林婉宜,颔首。

  三人出了雪地,正好走到林家的马车边,因着小六子迎了上来,王呈林在嘴边打着圈儿的话过了半晌还是没能说出口,但仍记着叮嘱林婉宜暂时不要把他的行踪与身分告知其他人,甚至怕孟桢说漏了嘴,在接了孟桓下山以後就亲自将其送走。

  右手搭在左手的手腕上,然後缓缓往上移,隔着衣袖摸到藏在袖里那一封厚厚的书信,林婉宜轻咬了下唇,盼着马车能够走得更快一些。

  陆河村下河村孟家小院的门口,胡氏牵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侄女不住地朝村口的方向张望,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没看到两个侄儿回来,她心里渐渐焦急起来。

  这时候,孟海正好兜着手从外面回来,瞧见她俩,便道:「昨晚的雪下得大,路都堵住了,孟桢说不定还在寺里,你带着秀秀进屋去,别冻着了。」

  胡氏道:「大宝说了今儿回家来,定是在路上。不行,你给我去村头瞧瞧去。」

  孟海不敢反驳她,只好兜着手转身,结果还没踏出院子,就看见从村口方向来的黑压压的人群。

  这样的阵仗孟海见过一次,是侄子上回在城里受了伤被人送回来,这会儿看着那群人朝自家院子来,他粗粗的眉毛一抖,觉得事态不好。

  在他这麽想的时候,那一群人已经来到近前,眼见这些人个个高头大马,气质凛然,他不由有些发悚。

  进到孟家小院里,王呈林负手而立,随意地打量了圈,瞧见屋子东面空地的积雪下露出矮矮的一截墙基,像是正在搭建新的屋子,不知想到什麽,他眼中滑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视线收回来,看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孟海,缓缓开口,温声道:「孟桢曾对我有救命之恩,你既是他的家人,便也算与我有恩,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孟海半辈子都只跟和他一样的乡下人打交道,哪里见过像王呈林这般身分的人,因此即便对方说了宽慰的话,一时也不敢轻易放肆。不过他虽嘴巴笨了些,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知道的,故而见王呈林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便邀他进屋去。

  「外头天气怪冷的,贵人不如到屋里喝杯热水暖和暖和吧。」

  王呈林派人请来的大夫正在给孟桢看伤,需要花一些功夫,而王呈林心里存着话要跟孟桢提,便顺势应下孟海的话,随他走进孟桢家的屋子。

  屋子内地方不大,但桌椅板凳摆放整齐,看起来颇为亮堂整洁。

  王呈林在桌边落坐,看见桌上放着茶壶,正觉口渴,欲抬手倒水,手还没碰到壶把就见孟海抢着拿了过去。

  孟海挠挠头,赔笑道:「这壶怪脏的,我先去洗洗。」

  王呈林却是一笑,伸手把壶从孟海的手里取回来,用桌上摆的碗盛了小半碗,一饮而尽,末了,只用衣袖的边角擦擦嘴巴,浑不在意的开口道:「你太过小心了。」

  从前颠沛流离、投身兵营的时候,这些又算得了什麽呢?因见孟海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王呈林顿觉无奈,便直接开口与他道:「我一个人坐一会儿,你不若先去里面瞧瞧孟兄弟怎麽样了?」

  孟海难得机灵一回,连忙转身去了里面的屋子。

  里屋里,大夫已经替孟桢处理好腿上的伤口,叮嘱他仔细将养後,便慢悠悠地收拾起药囊来。

  那边胡氏看一眼侄子翘得老高的嘴角,又看一眼他刚刚包紮好的腿,既是心疼,又是好气,同时还有那麽一点奇怪。她伸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瞥一眼还没出去的老大夫,稍稍压低些声音问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从庙里回来怎麽还受了伤?外面那人到底是什麽来头?瞧起来身分不得了呢。」不提衣着不俗,便是那谈吐与气势也不寻常,更遑论还有十几个护卫随行。

  孟桢正试着活动腿,听见胡氏问话,顿时哭笑不得,道:「您问得这麽多,叫我先回答哪个好?」

  胡氏睨他一眼,「一个一个来,不许贫嘴。」

  孟桢连忙敛了笑,简单地把来龙去脉给交代一遍。

  胡氏问:「这伤又是为了那位林姑娘?」

  孟桢没多想,点了点头。

  谁知头刚点完,便被胡氏一巴掌拍在了脑袋上,耳边传来胡氏不悦的声音——?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今儿是摔下山坡,赶明儿难道还要跳崖、跳海不成?

  胡氏把孟桢当成自己的儿子,对他这样的行径不由生出些许不满,连着对那位曾经远远瞧过一眼的林姑娘也减了些好感。

  况且,即便不论这个,单提她招惹上信阳城知府的公子,就是一桩天大的麻烦。胡氏只想侄子好好的娶妻生子,可不希望他惹祸上身。

  胡氏的不悦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孟桢注意到了,连忙解释道:「话不能这麽说。」他看向胡氏,继续道︰「那姓齐的仗势欺人,欺的还是妇孺,即便不是林姑娘,侄子该救还是要救的。」说完,还低声添了句,「就这我还赚了呢。」

  他记得清醒过来时,林婉宜盛满担忧的翦水秋眸,记得她在自己怀中微微颤抖的肩膀,更记得在归元寺梅花林里这姑娘绯红的脸颊。面前的南墙已移,腿上这点子皮肉伤口又算得了什麽呢?

  胡氏被他说得语塞,也不好反驳什麽,便只问他王呈林又是怎麽回事。

  孟桢难得地「唔」了一声,「这却不好说。」

  不管王呈林是将军,还是林婉宜的兄长,孟桢都觉得现在不是跟胡氏提的好时机。

  胡氏不经意间轻皱了下眉,只没等她再开口,那边孟海就从外面进来了。

  得知王呈林还在堂屋坐着,孟桢便猜他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当即让胡氏与孟海先回家去,自己则慢慢地往外走。

  王呈林的目光从他的小腿上划过,而後落在他的脸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後,方徐徐开口道:「你喜欢我妹妹。」声音清朗,语气笃定。

  孟桢丝毫没有半点儿意外,面色仍然如常,只抬起视线迎上王呈林打量的目光,「王将军的妹妹?」他摇摇头,轻扯唇,「我喜欢的姑娘姓林。」

  即使心中已有九分肯定,王呈林的的确确就是林婉宜的兄长,但是一想起那姑娘面对王呈林时的冷淡,他也就难得露出笑脸来。

  王呈林不以为忤,反而轻笑了声,「这话说得也没错。」

  「将军应该不仅仅是想跟我说这些吧?」盯着他,孟桢的眼中有一丝丝的警惕浮动。

  「自然不是要跟你说这些。」王呈林移开目光,看向屋外暗沉沉的天色,抿了一下唇角,「当年我离开家也吃过不少苦头,什麽样的日子没过过,再没有那些等闲世俗的想法。你若能一心一意待浓浓好,有本事让老头子点头许下婚事,我自然不会插手。如若不然,我不会让浓浓再受一点儿委屈。」

  当年他想离家挣个前程,想强大起来好保护妹妹和弟弟,原以为不过一年半载便可回到信阳,却不料世道艰难,横生枝节,竟是阔别桑梓九载有余。

  他知道妹妹心里对自己定是存着怨,虽有苦衷,仍只能受着,说到底,是他对不起林婉宜与林卓。

  一声无奈的叹息溢出唇齿,王呈林又看向孟桢,面带淡淡笑意,「如今我身上还有些官司没有理清,多的自不好跟你提,至於留下来见你,只是想叮嘱你一句,近些天只管安心留在家里不要出门,信阳城里也暂时不要去了。」

  「为什麽?」孟桢不解。

  王呈林的手按在腰间的剑鞘上,缓缓道:「你三番两次坏了齐麟那厮的好事,当真以为他会放过你?」

  孟桢不由皱眉,反盯着王呈林问道:「难道将军你办不了他?」

  他想,任凭谁家兄长也不会轻易放过意欲侮辱亲妹的纨裤。

  王呈林冷笑了一声,大拇指轻轻一推,宝剑出鞘半寸又归於鞘中,「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剑眉微微一扬,「办自然得办,倒要花些功夫。」

  他从青城被调到信阳来,要办的可不止一个齐麟,想起揣在怀中那卷明黄圣旨,一丝黯色不由自他的眼底划过。


 第二十二章 知府审儿子

  信阳城知府衙门的大堂上,匆匆忙忙换上官服的齐克涨红着脸,喘着粗气坐到案台後,脸上的横肉随着他坐下的动作轻轻一颤,然而当他看清跪在堂下、被五花大绑的人是谁以後,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之快,是堂上的衙役与主簿见所未见。

  不过也是情有可原,看到自家亲儿子被人绑到大堂上,先不提气不气,也是足够让人惊讶了。

  「齐麟!」齐克大惊,「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东西敢把你绑起来的?」

  他从案桌後面绕出来,快步走到自家儿子跟前,才愕然发现长得还算俊俏的儿子此刻脸上竟挂了彩。

  齐克惯来知道儿子不着调,在信阳城里干下不少欺男霸女的荒唐事,但自己曾帮他摆平过几回,城中百姓素来忌惮,因此从没有人真敢把儿子扭送到衙门来。

  用鼻子想也知道是自家儿子闯了祸,可即便心里再如何恨铁不成钢,齐克也舍不得看宝贝儿子受如此大的罪,当即发了怒,朝着站在近前的衙役吼道:「傻愣着干什麽,还不给公子松绑?」

  那衙役被吼得抖了抖身子,却半天没有动静,齐克这才後知後觉的察觉出不对。

  他眯着眼往自家儿子身後看去,待看到一身黑色锦衣、肃着一张冷脸的男人後,先是一愣,紧接着目光不经意滑过男人腰间挂着的腰牌,登时打了一个激灵,方才在衙门後头厢房喝了几两小酒而生出的醉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只见他身上汹汹的怒火霎时湮灭,旋即肉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这位大人您是……」

  那腰牌上出自皇家,瞧着上面的刻纹隐隐有些像是浔阳长公主府的,齐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面上也跟着透出些许不安。

  浔阳长公主虽只是王爷之女,却因受先皇宠爱破格封为公主,绝对是不可小看的,只是……

  浔阳长公主府远在京师,没记错的话,自家儿子今儿该是替他娘往历山的归元寺去添香油钱,怎麽好端端的竟招惹上这麽大来头的人?难道浔阳长公主府有人来了信阳不成?

  乔行抱臂而立,冷眼看着齐克的态度变化,见他来问,方掀了下眼皮,冷声开口道:「浔阳长公主府护卫,乔行。」

  「乔大人好,乔大人好。」齐克赔着笑脸,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的道︰「不知犬子干了什麽荒唐事,竟劳累乔大人亲自把他送过来。」

  乔行看向齐克,脸上露出些许意外,「齐大人原来不知令郎的名声?」

  一句话问得齐克额头上立时冒出冷汗来,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一旁被堵着嘴巴说不得话的儿子。

  齐克乾笑两声,没敢替儿子辩白,毕竟齐麟是个什麽货色,从大街上随便抓个人就能问出一二。

  乔行冷笑一声,也不再跟他绕圈子,直接道:「今日令郎当路调戏良家女,把人推下山去,正好被我家主子撞见。我家主子说,这事儿该怎麽处置,单看齐大人是个什麽章程了。」

  齐克这回可不敢像以前一样了,盯着乔行的目光,稍稍一犹豫,只能挥手让人把齐麟拖下去杖刑关入大牢。

  不久,听着大堂外传来自家儿子哭天喊地的痛呼声,齐克悄悄地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仍是一派小心,「乔大人,你看这样成不?」

  乔行未置一语,将抱在怀中的剑换成一只手提着,似笑非笑的看了眼齐克,转身朝衙门外走去。

  齐克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

  到了衙门外,看到坐在马背上的乔行,他忙开口问道:「不知是长公主凤驾至此,还是……」

  乔行手扯缰绳,居高临下地看过来,道:「长公主凤驾暂栖归元寺,有言不必惊动各方官吏。」看着齐克莫名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他但笑不语,问︰「齐大人可还有旁的话要问?」

  齐克连连摇头。

  等目送乔行催马远去,想起还在挨板子的儿子,他忙不迭转身回去,就见衙门的院子里哭骂声一片。

  打人的板子早停了下来,这会儿只见一妇人抱着屁股被打开花的齐麟边哭边骂。

  等见着齐克从外面进来,那妇人没松开齐麟,只腾出一只手指着齐克骂道:「你这老不死的,你把我的麟儿打成这样,是想要了他的命吗?你就那麽看不惯我们母子俩……这麽狠的手你也下得去,他可是你儿子,亲儿子啊!」

  看着被打得惨兮兮的儿子,齐克本来正心疼,可听见妇人的叫骂後,脸上顿时挂不住,黑了脸色,斥道:「你这妇道人家懂个屁!你知道这小子闯了多大的祸吗?啊?浔阳长公主府的人,他也敢得罪,还险些闹出人命来,打他一顿板子都算轻的,不然就凭他干的那些子荒唐事,再添两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浔阳长公……公主?」蒋氏颓然坐倒在地,抱着儿子呜呜的哭了起来。

  齐克被吵得头疼,甩袖就越过他们母子往後面去。

  有衙役拦住他,小心翼翼地请示道:「还要把公子送去大牢吗?」

  齐克一脚踹过去,「自己滚去牢里蹲着!」

  从归元寺回来以後的两天里,小宋氏每日都有些坐立不安,即便是吃斋念佛时,也偶有神不守舍。

  林修儒注意到,以为她还在为那日的事情自责,反过来安抚她道:「那日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别跟自己过不去。」

  因为得知齐克已经惩治了齐麟,加上事情闹大了有损女儿的闺誉,林修儒便没往衙门去。

  这几日他原就操心着女儿的事,再见着小宋氏如此,不由觉得头疼。

  小宋氏知他误会了,有些话想告诉他,可到了嘴边又吞吐不得,期期艾艾半晌,终於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开口道:「老爷,我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和你说。」

  「什麽?」

  「那日在历山,救了婉宜的还有一个人……」

  林修儒点点头,「这个你跟我说过。」他看着小宋氏,轻轻地皱皱眉,疑惑不已,「怎麽好端端又提起来,难道那人有什麽不对?」

  小宋氏轻叹一口气,看着他,缓缓开口道:「这几日我反覆想了又想,越来越觉得那位王将军像极了一个人。」视线与林修儒的对上,她微微一顿,道︰「他真的像极了阿珵。」

  林修儒一怔,抓住小宋氏的衣袖问道:「你说谁?」

  「当日我只觉得他生得和阿珵有几分相像,可细细想来,他眉眼之间都留有阿珵小时候的影子,而且跟姊姊也很像。」小宋氏越说,语气便越笃定,「妾身想,他一定就是阿珵。」

  林修儒嘴角的笑意敛去,脸上的动容一闪而过,旋即便绷起脸来,不发一语,负手在屋中踱起步来。

  小宋氏捏着帕子跟在他身後,「老爷……」

  林修儒顿住脚步,回过身拧眉看向小宋氏,「你不是说那是浔阳长公主的驸马,镇守青城的王将军?」

  小宋氏点点头,没记着反驳他,只转身走去屋里的书案处,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边写边问他,「那老爷可知道那王将军的名讳?」

  林修儒细细一思索,模模糊糊地记起一点,在看清小宋氏提笔写下的三个字後跟着念了出来,「王呈林?」

  小宋氏又提笔,在纸上勾勒两个圈,把那三个字隔开,「王呈为『珵』,如果把王将军的名字颠倒过来,可不就是阿珵的名字吗?」

  林修儒还是不肯信,摇摇头,道:「许是你想错了。」

  长子置气离家九年,林修儒从一开始的恼火到如今的担心,心里殷殷切切多少次生出过希望,可每一回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消息都毫不留情地把那些希望击碎。

  如今,饶是小宋氏说得再如何笃定,没有亲眼见着人,林修儒都不肯相信。

  似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小宋氏没急着与他争辩,只静静地道:「兴许是吧,只妾身想着,婉宜该知道些什麽。」

  那日从历山回来的路上,即便林婉宜掩饰得再好,小宋氏还是看出了些许端倪。

  她愿意提起那个叫孟桢的人,却对那王呈林讳莫如深。小宋氏隐隐觉得,林婉宜该是知道些内情的。

  然而事实上,林婉宜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哥哥回来了而已,更多的资讯却是一无所知。

  王呈林交给她的信,她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几遍,可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所言不过让她暂且安心下来,等到时机到了,他自会回家一家团聚,而且跟当初送呈宋老太爷的那封一模一样,特意叮嘱暂不向林修儒提起。

  因此,当林修儒过来秋水居想要印证小宋氏的猜测时,见林婉宜一问三不知,再次将他心里升起的希望浇灭。

  这九年来,对於林珵的出走,林修儒从自家长子身上寻不是,渐渐地转向对自己的反思。时间越久越冷静,也能慢慢地体味出当初长子的心境来。

  其实自打宋氏过世以後,长子的一些转变,林修儒就看在眼里。

  曾经爱笑爱闹的少年慢慢变得内敛,除了熟读诗书,更在闲暇之余偷偷学起拳脚。而在他续娶小宋氏以後,曾经跟他亲近的长子便慢慢疏远起来。

  他虽有所觉,但见长子对上敬小宋氏,对下爱护林秋宁,就把心头稍稍的不安压下,久而久之也忽略了,哪曾料到女儿一次失踪,会让一贯好脾气的长子失了分寸,不仅顶撞双亲,甚至还一走了之。

  林修儒曾经以为,林珵只是年少一时冲动置气,等他想明白了就会回来,可却从未料想,他这一冲动会是长长的九年。

  林修儒颓然坐在椅子上,一手轻抵在额上,垂着头,良久,深深叹息了一声。

  林婉宜看着林修儒的模样,心生不忍,翕了翕唇,想开口,却在他抬头的一刹转过头去。

  林修儒缓缓地站起身,扯唇笑了两声,道:「我也跟你母亲说了,是她认错了人,可她还偏不信,瞧,可不是认错了。」他摆摆手,「时辰也不早了,爹爹先去书院。」言罢,转身欲走。

  「爹爹。」林婉宜出声喊住他,看着两鬓微染白霜的老父,纤手勾着素帕打了个圈儿,迟疑的问他,「爹爹,您还怪哥哥吗?」

  林修儒笑了笑,看着女儿,声音里掺着些许怅惘,幽幽地道:「只要他如今好好的,爹爹也不奢求旁的了。」若长子在外有个三长两短,百年之後,他又有何面目去见发妻?

  看着林修儒踽踽而行的背影渐行渐远,立在门内的林婉宜慢慢地抿紧了唇。

  等到莲枝从外面回来後,林婉宜便对她低语交代了两句。

  莲枝皱着小脸,有些犹疑,「如果大少爷如今真的改名换姓,成了驸马爷大将军,薛公子真的能见到他吗?」

  「可除了他,还有谁呢?」在林婉宜看来,饮月楼迎来送往许多权贵,薛斐身为少东家常在酒楼行走,结交甚广,也许找起人来会容易许多。

  莲枝轻笑一声,不赞同道:「姑娘那日不还跟奴婢提过,说孟公子似乎和大少爷认识?况且,大少爷那样的身分若是真的进城来了,只怕少不得惊动许多人,哪会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既然大少爷不一定在城里,纵使薛公子人脉再广,也未必能把手伸到大少爷身边去不是?」

  林婉宜不由问:「那……」

  「依奴婢之见,这事儿兴许找孟公子帮忙更可靠些呢。」

  林婉宜纤眉微微颦起,声音轻轻的道:「他能找到哥哥?」

  「那日可不就是大少爷送孟公子回家去的?」莲枝笑笑,「况且,已经好几日了,姑娘当真一点儿也不关心孟公子的伤势吗?」

  小丫鬟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线,声音里满是揶揄。

  林婉宜没料到她话锋会转到这上面,一下子被打趣得红了脸。她轻啐了越发不知规矩的小丫鬟一口,脸蛋儿满布红晕,想反驳,可又说不出违心的话来。

  她不说话,莲枝便当她默认了,脸上的笑意越发促狭起来,只笑嘻嘻地道:「这样吧,奴婢打发小六子先去孟家找孟公子打听打听,姑娘可有别的话要让小六子转告给孟公子听?」

  林婉宜睨了她一眼,红着脸转身掀帘进了内室,留下莲枝捂着嘴咯咯直笑。


第二十三章 花西滢献计

  「滚,都给小爷滚出去!」

  伴随着怒吼声一道响起的,还有瓷器摔碎的声音。

  丫鬟和小厮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口,连伸脖朝屋子里望一眼也提不起勇气来。

  半晌,清脆的环佩声响起,一阵馥郁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有胆大的丫鬟偷偷抬眼,就看见一个身穿绦红色锦绣裙衫的美人儿扭着纤腰步步生姿地从长廊的尽头走过来。

  「花姨娘。」丫鬟和小厮齐声请安,行了半礼。

  花西滢眼尾轻轻上勾,一双丹凤眼天生妩媚。她往屋里瞥了一眼,只看见满地的狼藉,就止步於门槛外,朝站在门口的一个小厮,问道:「爷这样多久了?」

  她声音没有嗲气,却仍然勾得人心肝发颤。

  小厮埋下头去,小声回答道:「从昨儿傍晚醒过来就一直这样了。」见她抬脚想进去,小厮忙阻拦道︰「花姨娘且慢。」

  在花西滢抬眼望过来时,他竟微微红了脸,声音越发压低,「爷说了,不让人进去打扰他……」

  花西滢轻笑一声,帕子轻轻一甩,抛下一句「凡事有我担着呢」,就抬步走了进去。

  地上布满了被摔碎的花瓶瓷片,一眼望过去,满室狼藉,花西滢小心翼翼的避开地上的碎片,移步走到花梨木拔步床旁。

  听到脚步声,趴在床上的齐麟又是一顿心头火窜起,手边没有东西可扔,便一把抓住垫在胳膊下的软枕,头也不回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扔去。

  花西滢侧过身子躲到边上去,在软枕飞过的时候伸手接住,她抱着软枕款步走到床边坐下,看向齐麟的背影,嗔怪道︰「爷这是在跟谁置气呢,倒把气撒到妾身的身上来了。」

  她声音媚如水,娇嗔时一转三折,平白的勾人心弦。

  齐麟一向喜欢她的嗓音,窝在心口的怒气平白淡去两三分,可开口时仍然没有好气,「爷为了什麽事,你们心里还不清楚?还嫌老子丢的脸不够吗?」

  花西滢咯咯地笑了一声,半点儿不怵他,「妾身是听说了一些,只是不知道爷这气是为了打你板子的人,还是为了抓你的人,还是为了……」轻轻一顿,方继续道︰「为了那勾得爷神魂颠倒,满身书香的林大姑娘,嗯?」

  她一点一点都说在齐麟的心上,叫他不由闷闷地冷哼一声。

  花西滢又轻笑,「若是前两桩,妾身人卑声微怕是没什麽法子可以使,可若是换做了最後一桩,妾身倒有些话想说了。」

  齐麟自己遭了罪却没沾到美人,正心气不平,故而听见花西滢的话後,一时竟顾不得身上的伤口疼,翻身看向眉眼横波的娇媚美人儿,急切的问道:「怎麽说?」

  「林姑娘出身书香门第,爷三番两次所为可算不得君子,该换换法子才是。」

  「什麽法子?」齐麟越发急切。

  见他这样,花西滢挑眉掀唇笑了,但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齐麟不顾伤口被牵扯到,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爬坐起来,目光锁住花西滢过分娇媚的脸庞,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期待。

  而花西滢把他的反应清清楚楚纳入眼中,反倒不慌不忙。她扭过头,朝一个胆大的探出半颗脑袋朝里张望的小厮吩咐一声,让他去小厨房端药过来以後方才笑吟吟地回身望向齐麟。

  因见齐麟面上隐隐流露出些许不耐,她轻笑一声,倾身附到他耳边低语了两句,末了眼尾轻轻一挑,「爷,觉得妾身说得对不对?」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齐麟寻思了一会,不由点头,「你说得虽没错,但只怕也没那麽容易。」手轻轻的碰了一下伤处,他咬紧牙关道︰「老头下这样的狠手,你说爷还能指望他给爷撑腰?」

  「妾身倒觉得,老爷只怕是求之不得。」她嫣然一笑,「林家乃是书香世家,天渊书院的声名和势力又摆在那儿,再加上林大姑娘知书达礼,爷若是肯跟老爷好好谈,这事儿跑不离的。」

  齐麟微微眯了眯眼,瞥一眼巧笑嫣然的花西滢,语气里掺着怀疑问道:「呵,你就不怕爷偿了心愿,自己没了立足之地?」

  花西滢神色未变,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拿着手绢掩唇轻笑道:「我可巴不得爷能娶了林大姑娘回来呢。」见齐麟不信,她又继续道︰「妾身出身微贱,能跟在爷身边已是大幸,又哪里敢奢想许多?更何况,这主子奶奶的位置空着,迟早是有人嫁进来的,与其担心碰上厉害的角色,妾身倒是更希望爷能娶了那林大姑娘回来呢。

  「再者,爷日後念着妾身今日献策之功,想来也不会亏待了妾身。」

  齐麟哈哈笑了两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一手点了点怀中人的鼻子,方笑道:「这是自然,甭管谁进了门,你都是爷的心头宝!」

  「爷可要记得自己说的话,不许翻脸不认人。」

  「自然,爷几时骗过你?」

  花西滢趴在齐麟的怀里,抿着唇角轻「嗯」了一声,继而眼睫一垂,笑意尽数敛去。

  服侍齐麟用药歇下以後,花西滢就着丫鬟打来的清水净了手,之後眄了眼内室的方向,头也不回地便出了门去。

  等走出齐麟住的院子,行到无人处,花西滢方停下脚步,对跟在身侧的心腹丫鬟低语两句,又从袖笼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玉佩来,「出了长街,往城东铜壶巷去,巷子里有一户悬着白色灯笼的人家,你到那儿寻乔爷,把这个交给他,然後我交代你的话也莫要忘了。」

  心腹丫鬟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应声道︰「奴婢都记下了。」只是她并不急着走开,反而有些迟疑的看向自家主子,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如果让那位主子知道,是姑娘给齐麟出的主意,只怕……」

  花西滢轻笑,浑不在意道:「这又有什麽关系呢?」她拢紧身上的斗篷,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无声一叹,声音低低的道︰「我等了好些年,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可以出头的日子,我不过递了把刀上去,就算真的被追究了,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白芷,不会有更糟糕的事情了。」

  白芷闻言,欲言又止,终於还是轻叹一声,没有再多嘴。

  铜壶巷巷口狭窄,越往里走就越发宽敞,白芷低着头快步穿过长长的巷子,一路走到一座半大的宅院门前。

  她抬头看了眼门上高悬随风轻轻晃动的白色灯笼,又小心翼翼地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确定无人走动後,方抬步上了台阶走到大门前敲门。

  大门很快被打开,出来的是一个肤色黝黑,一脸正气的男子。

  那人见到白芷,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男子浑身透着一股逼人的气势,白芷打了个轻颤,忙把花西滢交给自己的玉佩掏出来递上前去,抖着唇道:「劳烦您把这个交给乔行乔大爷。」

  黑脸男瞧见那块玉佩,神色微微一变,倏尔清清嗓子,对白芷道︰「你跟我进来。」

  引了白芷到廊下,黑脸男一刻没有耽搁,转身就往西面一个屋子去。

  白芷悄悄望过去,不大会儿功夫,就看见黑脸男跟在另外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身後出来了。

  乔行手里捏着玉佩,看见白芷,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是声音里仍有控制不住的轻颤,问她,「她人呢?」

  白芷道:「姑娘如今不太方便出门来,今儿遣奴婢过来寻乔爷,是有要事向您禀报。」

  乔行抿紧了唇,「你只管说来。」

  白芷於是把齐麟预备借齐克之势向林家提亲的消息说了,末了还添了一句道︰「姑娘说,虽不知那位主子跟林家姑娘有何牵扯,但还是想着派奴婢来知会一声,只请乔爷拿拿主意。」

  闻言,乔行眉头蓦然皱起,嗤笑了声,「这主意是她提出来的吧?」

  白芷一震。

  乔行的面上露出淡淡的无奈,良久,轻叹一声,道:「这事儿叫她不必再插手,花家的冤案翻案,将军这边早有安排,她……如果愿意离开齐家,我可以安排。」

  白芷自是点头应下。

  将手中的玉佩摩挲半晌,依旧交给白芷,乔行道:「带回去吧。」

  「是。」

  白芷走後,乔行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然後移步去了书房。

  王呈林坐在书案後翻开卷册,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从外面进来,头也未抬地问他道:「齐府那边有动静了?」

  「是。」把白芷转述的话说了一遍,乔行没瞒着王呈林,只道︰「西滢这几年不容易,还请将军不要跟她计较。」

  王呈林的脸色不好看,半晌冷笑一声道︰「真不愧是第一才子花之舟的女儿,激将法用得倒是顺手。」

  乔行道:「她也是报仇心切,对林姑娘绝无恶意。」

  王呈林的脸色丝毫没有舒缓,他合上手里的案卷,目光落在卷名处「花之舟案」几个字上,「你倒是知她甚深。」对於乔行与花西滢之间的官司,王呈林心里有数,这会儿只问他,「当年她一声不吭弃了婚约,辗转卖身勾栏跟了齐麟,到如今,你还这样信她?」

  乔行答道:「她也是身不由己。」

  当年由先帝御赐名满天下的「第一才子」花之舟携家眷赴信阳城赴任,上任未满三月便遭人举报有不臣之心,人证物证俱全,先帝一怒之下将花家满门抄斩,唯有尚在返乡途中的花西滢逃过一劫。

  花之舟被押解京师斩首示众後,身为信阳知府衙门府丞的齐克便立即接到了任令,接任信阳城知府,而齐克正是当初揭发花之舟的人。

  花西滢辗转闻讯,认定齐克就是害死亲父的仇人,便一门心思混进齐家,暗中搜集齐克的罪证。

  王呈林此时手上的案卷和部分文书证据,皆是由花西滢托人递送过来的。

  王呈林看向乔行,「派人盯住齐克和齐麟父子。」

  「是。」

  「派去书院的人可有回信?」王呈林问道。

  乔行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到自家主子面前,回话道:「书院那边尚没有任何关於花家线索,只是意外的查出一点儿别的不对来。」

  王呈林垂目扫了一眼纸上所言,轻皱眉,「陆明远?」

  林府,正院里。

  林婉宜捧着手炉,一脸震惊地看向满面和蔼笑意的小宋氏,声音里掺着一丝丝慌乱,问道:「母亲,您这话是什麽意思?」

  小宋氏道:「你这孩子平时机灵,怎麽这会儿倒犯起糊涂来了?」她笑道︰「昨儿个孙少夫人来府里,跟我提了想要替她弟弟,也就是薛家的公子求一门姻缘,说是相中了你。我跟你爹商量了,都觉得这门亲事极好,毕竟你与薛斐也算得青梅竹马,彼此知根知底,岂不是很好?

  「况且,薛斐那孩子仪表堂堂,文采出众,人物品性也好,把你许给他,你爹也放心。」

  小宋氏一番话,让林婉宜遍身发冷,便是手中的手炉彷佛也跟着变得冰凉。她咬住唇,「我……」她想拒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薛斐的品性摆在那儿,她轻言拒绝,小宋氏免不得要追问。

  她低头不语,小手摩挲着手炉,小宋氏看在眼中,只当是小姑娘脸皮薄,羞於开口,又道:「不过,你爹也说了,亲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到底还是要问过你的心思。今儿咱们娘俩关起门来说话,你也别害羞。」

  如果没有遇上孟桢,没有明白他的一片炙热真心,或许林婉宜会顺从林修儒与小宋氏安排的婚事,可如今……她想起孟桢三番两次的相救,想起他双眸盛满深情一字一句说「喜欢」时的模样,想起他为自己背井离乡数月,想起他在历山拚命护住自己的场景……

  林婉宜抱紧手炉,抬眸看向小宋氏,终於下定决心般开口道:「这门亲事,我……」

  话还没说出口,屋外便传来一阵喧闹,有管事婆子脚步匆匆,甚至顾不上通报就闯进屋来,慌慌张张道:「夫人,不好了!齐家、齐家来向大姑娘提亲了!」

  小宋氏手一抖,「齐家,哪个齐家?」

  婆子道:「知……知府齐家……」

  齐克当堂下令杖责齐麟一事早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小宋氏听林修儒提过,只当经此一事,齐麟那纨裤能够彻底歇了心思,却没料到还会有今日这麽一遭。

  听了婆子的话,小宋氏霍然站起身,而坐在一旁的林婉宜摔了捧在手里的手炉,霎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怔坐在椅子上,一张小脸刷白。

  因听婆子说齐家的人就在前厅,小宋氏不敢躲,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芸香,立刻让人去书院把老爷请回来。」

  让芸香去寻林修儒,小宋氏勉强稳住心神,看向林婉宜,安抚道:「你别怕,我跟你爹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的。」

  林婉宜不怀疑小宋氏说的话,但也不会天真地认为齐家会善罢甘休,她垂下眼睫,轻轻地「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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