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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初生《赖上小娇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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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12 15:25: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水初生《赖上小娇娘》(上)

出版日期:2019年12月13日

内容简介

一见锺情,二见倾心,孟桢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娇美得如同小仙女的千金小姐,
当他一个农家汉子遭人污蔑,她跳出来厘清真相还他清白,
他知道自己沦陷了,为她的善解人意,为她因他曾伸援手而产生的信任,
从此她的事就是他的事,但凡她有难,他必当冲在前头,
他在七夕灯会帮了险些摔倒的她一把,陪与闺中密友走散的她等人来接,
(虽然最终等来的是她的青梅竹马酒楼少爷,可恶!)
也在她受官家浪荡子纠缠不休,为了闪躲而滚下楼梯时救了她一命,
(虽然得罪了贵人还受了伤,却也收获了她的心疼?)
尽管所有人都因为身分天差地别而不看好他,但他无所畏惧,
他要让众人看看,他孟桢如何赢得美人的芳心!


  第一章 路边的好心人

  夏日的午後,偶尔响起的蝉鸣与鸟啼衬得绿影婆娑的竹林越发幽寂起来。

  忽然,达达的马蹄声和辘辘的车轮声打破这一片静谧,惊飞林中的栖鸟。马蹄和车轮碾过路面,卷起尘土飞扬。

  马车外,青衣小厮一手握着马鞭,一手扯着套马的绳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不紧不慢地赶着马车。

  经过十字路口时,他驾轻就熟地往左边拐,却没料到迎面的路上横亘了一条半臂宽的土沟。

  小厮眼尖瞧见,嘴里的小调骤然一顿,急忙拽住缰绳想要控马停车,然而到底还是慢了一步,马儿扬蹄,轻易地跨过了土沟,可车轮却被卡住。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马车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陷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厮的脸已经吓白了。

  「小六子!你怎麽赶的车?伤了姑娘你可担待得起?」车帘被半掀开,怒容满面的女子探出半个身子,柳眉半竖地瞪向小厮。

  小六子拿袖子胡乱抹了一下额头的汗,低着头认错,「不知是谁在路中间挖了这麽条土沟,小的一时没注意到才……」他偷偷瞥一眼车厢,瞧不清里头的状况,只得小心翼翼地道:「莲枝姑娘,主子她可是磕着了?」

  方才马车颠簸时,莲枝反应极快地护住了自家主子,磕是没磕着,但还是受了惊吓。

  莲枝有意吓唬小六子,绷着俏脸正待开口,忽然听身後传来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

  「我没事,莲枝你别吓小六子。」

  莲枝听见,撇了撇嘴,睨着小六子哼哼了两下,催促他道:「你还愣着干什麽啊?」

  小六子早就跳下了马车,这会儿手握马鞭站在一旁,闻言面上露出难色来,期期艾艾地道:「车轮陷在了坑里,得劳烦主子和莲枝姑娘下车等一会儿,好让小的把车拉出来。」

  车轮好巧不巧卡得严实,强行让马儿拽出来,免不得要好一阵晃动。

  随手撂下车帘,莲枝率先下了车,她目光四下扫视了一番,注意到路边翠竹旁有一块看上去十分光滑平整的山石後,嘴角翘了一下,转身与车厢里的人道:「姑娘不如先下车歇歇脚吧?」

  「好。」

  女子轻细的应答声刚刚落下,车帘便被一只素白的柔荑轻轻挑开,门上缀着的缨络微微颤着,伴随着一阵环佩玲珑的清脆响声,身穿鹅黄色裙衫的女子从容地探身下了马车。

  女子头戴帷帽,形容难辨,可扶着莲枝的手行走时,一步一挪皆是婉转风韵,就是比作二月春湖畔的纤柳也不差毫分。

  用绣帕掩唇轻咳一声,林婉宜侧身抬目瞧了一眼土沟和车轮,秀眉不由微微蹙起。

  青篷马车看起来虽然不大,但重量是实打实的,小六子身单力弱,想要把马车推出来绝非易事。

  纤指在下巴上轻轻地点了点,林婉宜偏首间,眼角余光瞥到路边的一块木板,蹙起的眉头蓦地舒展开来。

  她冲莲枝勾了勾手指,把人召至跟前,指着木板低声吩咐两句。

  用木板抵住车轮,借力去撬,她曾亲眼见外祖父领着人这样做过。

  然而,当小六子费力把木板垫在车轮後,马车却反而往下陷了三分。

  「你们这样,马车会越陷越深的。」

  声音骤然响起,林婉宜下意识地转身,一眼就看到十步开外的一株竹子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许是没有防备,又许是帷帽相遮,林婉宜就这样愣愣地望了过去。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高大结实,样貌和她惯常见到的男儿不一样,但见其剑眉星目,立鼻薄唇,面庞虽不白皙,却丝毫不影响他的俊朗。

  他只穿了一身粗布短打,衣袖和裤腿都高高地捋了起来,露出结实的麦色肌肉,看上去孔武有力。

  男人眉尾微挑,形状好看的凤眼眼底满是笑意,还有三分新奇、四分揶揄,剩下的就是打量了。

  注意到他眼里的打量之意,林婉宜抿抿唇,移开视线,却低声问了一句,「为什麽?」

  她在江南住了九年,声音里早就染上了水乡特有的温软甜糯,落入耳中,有点像是随风飞落人心头的柳絮,轻轻柔柔,挑起几分痒意。

  孟桢的手微微拢了拢,掌心触及粗糙的铲柄,他随手把用来挖笋子的小铲子扔进背上装满竹笋的篓子,开口道:「昨儿个下过雨,地上还没乾透呢。」

  土沟壁上松软,木板抵不住车轮,反而会跟着陷进去,自然不好使。

  见她没有追问,孟桢知道她这是明白了,随意扫了一眼马车边手足无措的丫鬟和小厮,他又随口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小六子和莲枝喜不自胜,连连应声。

  孟桢从林婉宜身後的方向来,经过林婉宜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来,在她要皱眉侧身之际,他取下身上背着的竹篓搁在她脚边,说道:「帮我看一下笋子。」

  说完不等她回应,拔步就朝马车走去。

  透过帷帽的轻纱,林婉宜蹙眉看向近前满满当当的竹篓。

  里面的莫非就是竹笋?竹笋是长这样子吗?

  疑问才上心头,一旁就传来了莲枝和小六子欢呼的声音。

  林婉宜侧身望过去,发现马车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土沟的另一边,而刚刚那个男人正抬起手臂埋头胡乱抹汗。

  不知为何,林婉宜忽然抿唇轻轻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还未在唇边溢开就突然凝住,因为孟桢扭头看了她一眼。

  林婉宜身穿锦绣衣裳,坐在偏僻竹林的一方荒石上,有如误入凡间的仙子,即便盛满竹笋的篓子在侧,也没能给她添上几分烟火气。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孟桢把目光转到自己的竹篓上,无声一笑。

  「你们是要到信阳城去是不?」收回视线,他看向小六子道:「去城里的话,到了前头的路口别从右边走,走左边的山路,右边的路这样子的土沟更多。」

  小六子点点头记下。

  莲枝好奇地问道:「谁在路上挖土沟的?忒害人了。」

  孟桢咧嘴笑道:「这种土沟是我们用来抓地鼠的,过两天就有人来埋平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环佩声近了。

  「今日幸亏有公子出手相助。」林婉宜朝他福了福身子,站定後从随身的香囊里取出两片金叶子交由莲枝转递给他,「这是小女子的微薄谢意,还请公子收下。」

  既是素昧平生,林婉宜不想欠下人情。

  孟桢看了一眼莲枝手里金灿灿的金叶子,虽然知道拿去换成铜钱足够他和弟弟妹妹花上好几年,但仍然皱了眉,拒绝,「不用了不用了。」他看向林婉宜,道:「搭把手的事情,当不起你送这麽贵的东西。」

  林婉宜这才又把目光落在他面上,见他一派坦荡,便把劝说的话咽下,递了个眼神给莲枝後,方再次郑重谢过孟桢,然後踩着马凳上车。

  风过竹林,枝叶沙沙轻摆。林婉宜弯腰进车厢的一刹,风卷起她面前帷帽的一角,倏尔落下。

  玉面如芙蓉,黛眉若远山,鸦睫似蝶翼,琼鼻朱唇……

  虽只是惊鸿一瞥,孟桢却一下子看呆了,脑海里难得记起了前两日去私塾接弟弟孟桓时在门外听到的两句话——?

  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姑娘可比堂屋里年画上的仙女好看多了!

  孟桢不由盯着马车看呆了。

  等莲枝抱了竹篓过来,瞧见他这呆相,小脸霎时绷了起来,原本满心的感激也在一瞬间化为提防。

  怪不得对金叶子不动心,原来是存了这等龌龊歪心思!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竹篓塞进孟桢怀里,甩头就钻进了马车,并催促道:「小六子,走了。」

  孟桢抱着竹篓回过神来时,眼前只剩下滚滚的烟尘,马车早就跑远了。

  他想起方才那丫鬟警惕的目光,轻嗤一声,随手把竹篓甩到了背上。

  竹林的东边有嫋嫋的炊烟升起,孟桢扭头看了一眼,掂了掂竹篓,迈步朝东边的村庄走去。

  半个月前,林婉宜要回信阳的消息就从江南传回了林家。小宋氏得了林修儒的叮嘱,早早吩咐人把林婉宜从前住的菡萏院给收拾出来,临了还特意亲自去检查了一番。

  林婉宜到府门时,小宋氏恰好就在菡萏院。

  听了下人的通报,她扫了一眼院内的陈设,见处处妥当,才扶着丫鬟的手往前面去。

  她一面走,一面开口道:「芸香,老爷现在人在哪儿?」

  大丫鬟芸香忙回道:「晌午那会儿陆家老爷打发了人来,说是书院里出了点儿事,请老爷过去。奴婢方才着人去门上问了,还没回来呢。」

  「让李管家亲自去书院走一趟,知会老爷一声,大小姐到家了。」小宋氏淡淡地吩咐道。

  芸香点头应下,出了菡萏院就去寻李管家。

  与此同时,林婉宜已经进门。

  绕影壁,穿花廊,步过小花园来到前院的门前,她抬头看了一眼院门上熟悉又陌生的题字,脚下的步子微微一滞,复又朝里走去。

  守在院子里的小丫鬟眼尖瞧见了人,连忙堆着笑迎上前,态度虽恭敬而热情,但显而易见是待客之姿。

  一路走过来,这个小丫鬟不是头一个如此的,林婉宜见了也只是淡淡牵唇,眉目半分未动。

  挑帘进屋,林婉宜甫绕过落地的苏绣山水屏风,就看到坐在炕榻上的小宋氏抬头望了过来,面上挂着她熟悉的温柔笑意。

  「婉宜见过母亲。」

  她从容大方地行礼,举止有度,半分差错没有,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模样,落在小宋氏的眼中,竟教她看出几分长姊宋氏的影子来。

  小宋氏捏着手里的绣帕,笑吟吟起身扶住林婉宜,拉着她的手牵至身旁坐下,「一路舟车劳顿,想必累坏了吧。我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羹,一会儿尝尝?」

  「谢谢母亲。」

  小宋氏闻言笑意微敛,眄一眼林婉宜,道:「好些年不见,竟和我生分了不成?」见她低下头去,便又笑了一声,「罢了,你我也九年未曾相见,总不好勉强你……」

  小宋氏嫁进林家时,林婉宜刚四岁,彼时她忙着在林家站稳脚跟,没顾得上跟宋氏留下的长子长女亲近。後来过了两年,又因为那档子事,林婉宜被外祖家接去了江南,宋氏长子林珵更是不辞而别,至今下落不明。

  小宋氏常常想,如果不是她入府半年怀了身子生下女儿林秋宁,又兼着养护宋氏幼子林卓,只怕如今在林家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前尘往事浮上心头,小宋氏手中的绣帕又被捏紧三分。她看了一眼眉目柔顺姣好的林婉宜,拍拍她的手道:「你爹去书院处理事情了,只怕回来得晚,你先回菡萏院休整休整,晚些时候再来给你爹请安。」

  林婉宜点点头,却迟疑地抿了抿唇角。半晌,她轻轻抬眼,望向小宋氏,问道:「卓儿呢?」

  兄长林珵是跟父亲闹翻了离家出走的,这九年音信全无,就连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打听不到消息,她自然不指望能从家里得知什麽,故而此时心里只惦记着幼弟。

  听她提起林卓,小宋氏面上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柔和,「秋宁嚷着要吃街上的糖葫芦,卓儿就领着她去了。」顿了顿,添一句,「今儿早起,卓儿就一直坐在廊檐下等你呢,一会儿回来了指不定怎麽高兴呢。」

  林婉宜没有多说什麽,敛去眉目间几许失落,起身辞了小宋氏回菡萏院。

  菡萏院位於林府院子的东边,虽然面积不大,但是院内一景一物处处精致。活源清潭,白石画桥,绿竹猗猗,海棠倚壁,清水池中还有欲开未开的朵朵荷花。

  莲枝把带回来为数不多的箱笼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放好,等收拾到林婉宜特意给弟弟带的礼物时,动作不由一顿,看向屋外。

  太阳已经下了山,天色也暗了下来,她们回菡萏院都小半天了,也没见着小少爷过来。

  「姑娘,这东西是先收起来吗?」

  林婉宜搁下手里的茶盏,望过来,「放一边吧,对了,记得把首饰盒里那两样新的精致头花取出来,晚间一道带到前面去。」身为姊姊,她不会厚此薄彼,给林秋宁的头花是她精挑细选的新鲜样式,而且都是江南特有的花样。

  莲枝应了一声,旋即就准备起来。

  晚间,明月初上枝头的时候,前院才传消息到菡萏院,说是林修儒并林卓都已经回家来了,眼下正等着林婉宜过去一道吃团圆饭。

  莲枝提灯,林婉宜踏着夜色到前院,还没进门,先听到一阵欢声笑语。

  虽然已近知天命的年岁,但林修儒看起来还是如从前一般俊美,面上并无多少沧桑。

  此时他正双目含笑地看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认真地听她说街上的热闹,时不时还点点头附和一句。

  林婉宜立在屏风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方移步上前请安,轻轻地唤了一声,「爹。」

  「浓浓?」林修儒迟疑地唤出了女儿的乳名。

  当年宋家派人来接林婉宜时,她才刚刚过完六岁的生辰。小小的女娃娃彼时不知道离别是什麽,还拽着他的衣角讨要前几日看中的纸鸢,是他哄着她登舟南下,一别就是九年。

  这九年里,起初他还曾远赴江南探视一二,後来书院事务冗杂繁忙,渐渐地他就很少再亲自下江南了。

  林修儒印象中的女儿还是小小的雪团子,而今见到林婉宜,不由怔然,心下顿生一股感叹,岁月荏苒,儿女成行,他的浓浓竟也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一旁的林秋宁见爹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也扭头看了过来,圆圆的杏眼里水光明亮,「咦?大姊姊吗?」她听爹爹念叨过自己有个姊姊叫「浓浓」,这会儿看到屋里多了个漂亮姊姊,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

  她提着裙子蹦蹦跳跳到林婉宜跟前,微微仰起头,眨眨眼睛,嘴巴甜甜的道:「姊姊,我是宁儿呀!」

  林秋宁生得像极了小宋氏,但圆圆的杏眼和微微的婴儿肥让她看起来格外讨喜。

  林婉宜不由弯了弯唇,把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取了出来给她。

  林秋宁接了,捧在手里喜得笑弯了眼,转身就去跟小宋氏献宝。

  头花的颜色是鲜艳的大红,用月绣纱缠成海棠花的模样,花蕊里缀着熠熠生辉的嫩黄碎钻。

  这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精致玩意儿,可小宋氏的视线从莲枝手里捧着的另一只锦盒上掠过时,眼底笑意微顿,却只对女儿道:「既然喜欢,明儿让秀莹给你戴上。」说着,她又招呼林婉宜坐下,因见她目光梭巡,便莞尔笑道:「卓儿知道你要过来,说要去取为你准备的礼物,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垂花帘被掀起,林婉宜循声望过去,就见一个身穿宝蓝色竹纹刻丝锦袍的少年从屏风後转出来。

  林卓眉目清秀,一双桃花眼晶亮璀璨,他阔步而来,先是朝林修儒与小宋氏行了礼,而後脚下一转,走到目光一瞬不瞬的林婉宜面前,「你就是我姊姊?」

  林婉宜点点头。

  「噢。」他也点点头,了然。

  一旁的林秋宁喊了他一声,冲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新得的头花,又催促他,「哥哥,你不是说要拿东西给姊姊吗,东西呢?」

  林卓进来时没带小厮,手里也没捧东西,这令林秋宁觉得有点奇怪。

  「东西是给姊姊的,不许你瞧。」

  「哼,小气鬼!」

  林卓不理她,转过身又看向林婉宜,修眉轻轻一挑,露出一个温良无害的笑容,「姊,你把手伸出来,我有好东西要与你。」

  他自然的亲昵让林婉宜心头微暖,她依言把手伸到他跟前,掌心向上。

  少年的眼底有一丝狡黠划过,他飞快地把左手手心内还在蠕动的东西扔到那白皙的掌心上,然後掠步到林秋宁跟前,用右手捂住她因为好奇而睁大的眼睛。

  屋子里有一瞬的沉寂,紧接着就响起了林秋宁不满的埋怨声。

  「哥哥,松开手啦,你送给姊姊什麽好东西?干麽都不让我看啊?」林秋宁噘着小嘴嘟囔着,一面把覆盖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拍开,一面绕过林卓跑到林婉宜跟前,去看她手心里的东西。

  细软滑溜,约莫半指长的黑乎乎小虫子在素白的掌心里显得越发可怖。

  林秋宁捂嘴尖叫一声,缩到了林卓的身後,还不忘拍打他的後背数落他,「哥,你哪弄来的这东西?你做什麽呢!」这不是成心要吓唬人吗!

  林卓嘁了一声,「不都让你别看了。」说完,他恍然觉得不对,诧异地看向坐在那儿面上没有半点儿惊慌之色的林婉宜,纳闷道:「你、你怎麽都不怕?」

  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林秋宁都害怕的虫子,怎麽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林卓正费解着,後脑杓便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吃痛,回头看向绷着脸的林修儒,翕了翕唇,「爹……」

  「简直胡闹!」林修儒瞪了一眼儿子,见林婉宜身边的小丫鬟已经拿帕子把她手心里的虫子捉了去,又瞥见她微微颤抖的手,一时火气翻涌,把林卓好一顿臭骂,要赶他去跪祠堂。

  林婉宜见状,忙道:「卓儿不是有意的,他只是跟我开玩笑呢。」

  与弟弟久别重逢的场景和预想中的情况大为迥异,他恶劣的捉弄让林婉宜心里黯然,却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受罚。

  然而,十三岁的少年身上有根逆骨,「跪祠堂就跪祠堂,谁要你求情了?那地龙可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呢。」

  说完,摇头晃脑地就往外面去,瞧着是真的要去祠堂。

  林修儒哼声道:「让他去,这个混不吝的臭小子!」

  因着林卓这一闹,这一顿饭林婉宜吃得食不知味,略略动了两下筷子就藉口劳累告辞。

  林修儒看着女儿略微苍白的面色,到底顾念她的身子,没有阻拦,只在她起身後开口说了一句,「你初回信阳,暂且休养些日子再去看你娘?」

  林婉宜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就明天。」

  「那,爹陪你去。」

  林婉宜看了一眼林修儒,又看了一眼边上的小宋氏,缓缓扯唇,「爹爹书院事务繁忙,明天让卓儿陪我过去就好。」

  「好吧。」

  林修儒看着女儿出去,半晌收回视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小宋氏见了柔柔一笑,安慰他道:「婉宜这也是体贴老爷,老爷又何必长吁短叹?」

  「我只是感慨,一转眼,当年那个拽着我衣角讨糖吃的浓浓就长成了大姑娘。我这当爹的,九年来委实未尽护养之责,也莫怪她不和我亲近。」说着微顿一下,看向小宋氏道:「家中事务由你操持,劳你多看顾些。」

  小宋氏睨他一眼,「我是婉宜的母亲,亦是她的姨母,难道还能苛待了她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爷只管放心,在我心里,婉宜和宁儿一样。」她看向一旁趴在桌子上,不知何时睡过去的林秋宁,牵唇,「况且宁儿性子闹腾,我啊,更喜欢婉宜这安静的性子呢。」

第二章 弟弟的护姊之心

  一夜细雨洗去炎炎夏日的燥意,连空气里都多了些淡淡的青草香气。

  信阳城西郊的山头上,松柏森森,放眼望去,满目苍翠。

  在松林深处,一缕青烟从石碑前嫋嫋升起,石碑之後是一方坟墓。

  墓上没有丛生的杂草,相反地种满了兰花。这时候虽然不是兰花盛开之际,但绿茵茵的兰草掩映间仍有星星点点的花朵。

  宋氏生前最爱兰花,弥留之际特意叮嘱林修儒,想葬在临水依山处,坟前无须翠柏相掩,只愿兰花为伴。

  林婉宜身着素衣跪在坟前,目光从墓碑上「爱妻林宋氏兰月之墓」的铭文移到兰草之上,未见半分荒凉,可知寻常皆有人打理。

  她眼角微湿,侧腰从提篮里取出香烛果品,一一摆好。

  林卓起初站在一旁看着,见状也跟着跪下去忙活。

  焚香祭拜,她眼角的泪水不经意间落下。

  林卓瞥见,轻嗤道:「你哭的样子丑死了,别吓着娘了。」

  轻轻拭去面上的泪痕,林婉宜偏首看过来,见林卓下巴微扬别开脸,她忽而弯唇一笑,轻笑道:「卓儿,你是在关心我?」语气笃定。

  林卓一下子将头转回来,一双和她有八分相像的桃花眼倏尔瞪大,哼声道:「你想太多了!」

  「哦。」桃花眼底笑意微显。

  林卓霍地站起身来,「你自己在这儿陪娘吧。」

  「你去哪儿?」

  「……」

  「欸?」

  「我去给宁儿抓兔子。」林卓阔步走开,没一会儿却又转回来,「你一个人别乱走,走丢了我可不管。」

  眼见他脚步飞快地跑得没了踪影,林婉宜眼底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娘,卓儿的性子真别扭是不是?」她跪坐在墓碑前,一边扶正香烛,一边絮絮低语,彷佛宋氏真能听到她的倾诉一般。

  山风轻轻地吹过,她的软语呢哝飘散,只听得见风声飒飒,叶动簌簌。

  山的另一边,风声里多了些许嘈杂的争辩声,回荡在松林间。

  「大哥,家里不是有一堆柴吗,为什麽还要捡呀?」梳着丱发的女童嘟着小嘴看向走在前面的人,听他脚踩枯枝发出的「吱呀」声,终於问了一句,清脆的声音里满是疑惑。

  没等孟桢回话,走在女童身旁、跟她一般年纪的男童便先开了口,「笨秀秀,大哥是不想听二婶念叨,害怕了,所以才躲出来捡柴禾呢。」

  秀秀歪着小脑袋,眨眨眼睛,依旧不明白,「大哥不怕二婶的。」

  闻言,男童有模有样地摇摇头,「要不怎麽说你小呢?大哥不是怕二婶,是怕二婶催他给我们找嫂子。」

  秀秀记得自家二婶跟大哥说话时大哥紧皱的眉头,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本想点点头附和一二,却反应过来男童的前一句话,嘴巴一下子就噘了起来,「臭二宝,我们俩一样大,我小你也小,哼!」

  孟桓反驳,「不,我是哥哥!」

  看着孟桓得意的模样,秀秀的嘴巴噘得更高了,拔腿跑到孟桢身旁,拽着他的衣角道:「大哥,二宝欺负我!」

  两个小家伙在後头争吵,孟桢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妹妹口中的「欺负」不过是他俩又为着谁大谁小发生争执,习以为常的他没打算做主。

  秀秀见他不理自己,心里更委屈了,不一会儿就红了眼眶。

  孟桢低头正好看到,顿时眉心一跳,下一刻长臂一伸,把两步外的孟桓拎到近前,板着脸对他道:「你哄。」

  孟桓人小,别的事情做不好,但哄妹妹的本事却比自家大哥强,没一会儿秀秀就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地和他一起跟在孟桓身後捡碎柴。

  「大哥,你为什麽不听二婶的话,给我们找个嫂子回来呢?秀秀想要嫂子陪我玩。」心情由阴转晴的秀秀拣了两根柴就开始继续发问。

  孟桓难得附和她,「我也想要。」隔壁二虎子上学都有娘亲给他做衣裳和点心,他没有娘,那有个嫂子也可以嘛。

  秀秀又问:「大哥,嫂子可以让我们挑吗?」而後自顾自地道:「秀秀觉得赵姊姊很好呢!」

  赵姊姊会给她买糖果,还会给她紮好看的辫子,在村里,除了二叔家的姊姊,她最喜欢的就是赵姊姊了。

  秀秀想着,卯足了劲想说服自家大哥。

  孟桢本就是为了躲避自家二婶的逼婚才跑进山里来捡柴,没想到躲过了老的却没躲过两个小的。

  他把手里的柴对折一掰,随手扔进背篓里,按了按眉心,「不可以。」

  「大哥不喜欢赵姊姊吗?」秀秀有些失望,「那大哥喜欢谁?」

  从地上又拣了几个松果,握在手里掂了掂,起身,孟桢的目光不期然一顿。

  十步外,兰草茵茵,青烟嫋嫋,一方孤坟前,白衣女子裳跪坐在碑前,身形纤细,似扶风弱柳般。

  孟桢这般望过去,正好瞧清女子姣好的侧脸,然而只此一眼,他就骤然想起了昨日在东边竹林的惊鸿一瞥。

  原来……是她吗?

  「哥哥?」见自家大哥呆住,秀秀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孟桢垂目,咧了一下嘴,问秀秀,「真想知道?」

  见她点头,孟桢复又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女子,舔舔嘴唇,伸手指过去,语气半似敷衍半似认真,道:「看清楚了,那就是你们的嫂子!」

  两个小家伙懵懂地顺着孟桢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下子就看见了跪在坟前的人,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又一齐扭过头来看一眼自家大哥,然後异口同声道:「哥,你清醒点。」

  被两个小家伙毫不留情地戳穿,孟桢「啧」了一声,「还真不给你们大哥我面子啊。」言罢,抬眼望过去,眉头一挑,嘴边的笑意微压。

  她身着一袭素衣白裳,可那布料一眼瞧过去就知道不是他身上的粗布可比,再瞧那墓碑前摆的果饼祭品,一样样他看都没看过。

  虽然他们都是两只胳膊两条腿的人,但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她锦衣流光,容貌姣美,哪怕是跪在那儿也彷佛下凡的九天玄女,而他呢?粗布短打,膝盖上打了补丁,活脱脱一个泥腿子。

  啧,这就是所谓的云泥之别吧。

  眼见女子似是察觉到什麽了,孟桢立刻收回视线,扫了眼孟桓与秀秀,发现两个小家伙正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瞅,甚至还有上前的想法,他眼疾手快地提溜住两人,转身准备走开。

  然而才一转身,迎面就飞来一团雪白的东西,直击面门。

  「暗器」来势并不汹涌,孟桢向後快退两步正好躲开,可下一瞬他又向前掠了一步,弯腰探手将快要落地的雪白团子接住。

  毛茸茸,软乎乎,是一只长耳红眼短尾巴的白兔。

  孟桢托着兔子站直身子,朝前望去,只见几步外,一名素衣少年一脸敌意,正死死地瞪着自己。

  孟桢不知道陌生少年的敌意从何而来,看向他,问道:「这位小兄弟,你跟我有仇?」

  林卓捉完兔子回来,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男人在偷窥林婉宜,他刻意放轻步子过来,就听见男人大言不惭的话。

  他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看他模样不知是从哪个泥土旮旯钻出来的,身边还带着两个孩子,也敢肖想他林卓的姊姊?

  千辛万苦逮回来的兔子抛出去,没料到竟被他只手接住。见他朝自己看过来,说话时的语气不善,林卓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好几步。

  这男人身形高大,因衣袖卷起而露出的小臂孔武有力,根本不是他这个细胳膊细腿可以比的。

  林卓有些担心了,但还是强撑着道:「你、你敢对我动手就是、就是……」他挺胸瞪眼,「就是以大欺小。」

  孟桢把兔子递给一旁眼巴巴的秀秀,而後好整以暇地看向这小子,捏了捏手指发出喀喀生,「刚才不是挺威武的,怎麽,怕了?」

  「谁怕你了!」林卓梗着脖子反驳,「明明……」

  「卓儿。」

  轻柔的声音从孟桢的背後传来,虽然喊的不是他的名字,但是那带着几分江南女儿特有的软糯嗓音落入耳中,教他的心与耳朵都跟着一起痒了一下。

  他转身,还没来得及看清走过来的姑娘,便感觉身旁有一阵风卷过去,再抬眼,就看见刚才的小子正张开手臂如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女子的跟前,一脸凶样。

  「看什麽看!」

  瞧着他的架势,孟桢反应过来,知道他从後面过来,听到了自己的话,这会儿是把自己当成登徒子来防备了。

  孟桢扯了扯唇,越过林卓,瞥向林婉宜。

  他直直地望过来,林婉宜迎上视线,蓦然认出他来,「是你?」

  她一出声,林卓就扭过头,诧异问道:「你认识他?」

  林婉宜抿抿唇,抬步走到林卓前面,盈盈抬眸看向孟桢,「舍弟年幼无知,口出无状,还请公子不要和他计较。」不动声色地拉住林卓,她继续道:「昨日之事,多谢公子。」

  林婉宜今日没有戴帷帽,姣好的面容直直地映入孟桢的眼底。他注意到她右眼眼角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孟桢抬手抚上自己的左眼眼角,舌尖下意识地顶了一下腮帮子。

  「道谢的话,我记得姑娘昨天就已经说过了,而且还给了赏钱不是?」昨天傍晚他回到家,收拾挖回来的笋子,在竹篓底下发现了两片金叶子,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时候放进去的。

  孟桢的目光再次放肆地落在林婉宜的脸上,短短一瞬又跳到她身後张牙舞爪的林卓身上,十分大方地摆摆手,「刚刚也是误会一场,我不会跟个小孩子计较的。」

  他刻意咬重「小孩子」三个字,激得林卓跳脚。

  「你这个无耻之徒,什麽误会,分明是你想……」占我姊便宜!

  「我想什麽?」孟桢追问。

  林卓哼了一声,见他拿一双眼去瞄林婉宜,唯恐纠缠下去会吃亏,索性拽着林婉宜掉头就走。

  他虽然年纪比林婉宜小,可力气挺大的,拉着林婉宜很快就把孟桢兄妹三人远远地抛开了。

  孟桢没有追,一双凤眼里慢慢浮上一层戏谑的笑意。

  「哥哥,你真的看上刚刚那个仙女姊姊了?」孟桓牵着秀秀,半仰着头看他。

  从前在村里,可没见过他跟旁的姊姊说过这麽多话,还一副好脾气地逗那个小哥哥玩。

  「仙女姊姊?」孟桢笑了一下,也是,那麽个漂亮的姑娘可不就像个小仙女一样?他拍了拍孟桓的头顶,目光移到不远处的坟墓上,问道:「李先生前天教你的那个词是什麽来着?」

  「自知之明。」孟桓以为自家大哥在考校自己的功课,晃着小脑袋念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孟桢「嗯」了一声,淡淡道:「你哥我就很明智。」

  智,知人;明,知己。他知那女子出身矜贵,知自己出身乡野,遇见算是缘,至於旁的,逞一时口舌罢了。

  马车上,林卓臭着一张小脸把自己先前所闻说了一遍,末了道:「他口出不逊,心思龌龊,你、你以後离他远点。」说完,对上林婉宜亮晶晶的双眼,他耳根一热,「欸,你做什麽这麽看着我?」

  「卓儿,其实你不讨厌姊姊,对不对?」

  「都说你想太多了。」林卓别开脸。

  半天功夫的相处,对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性,林婉宜多少摸出了一点儿,其实就是嘴硬心软,别扭得紧。

  林婉宜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无声一笑,轻声与他道:「不管那人说了什麽入不得耳的话,你也不该跟人动手。如果吃了亏怎麽好?」

  见林卓看过来,她斟酌一下,还是添了一句,「况且那人昨日的确帮过我,今儿又带着孩子在身边,理应没什麽坏心思,许是误会了也不一定?」

  林卓轻哼道:「不可能有误会,我亲耳听到,他说你是……」话戛然而止,他立刻止了话头。

  那人说的是「嫂子」,那他就是两个小孩的兄长,而林婉宜明显是有些误会了。

  林卓觉得还是不解释清楚为好,当即别开脸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孟桢领着一双弟妹下山回家,方走到村口就看见前面吵吵嚷嚷不休,隐隐约约还掺着砸东西的声音。

  孟桢望了一眼,辨出那是学堂的方向,眉头一皱,吩咐孟桓和秀秀抱着那只被遗忘的小白兔先回家,自己则快步朝学堂走去。

  陆河村分上河村和下河村两带,加起来共有四十九家住户,人烟算是繁盛,但村里的学堂只有一处,位於孟桢所住的下河村村口,那是一间半大的院子,共有三四间屋子,四周用篱笆围住。

  此时学堂院门口围满了人,隔断了孟桢的视线。

  「你住手,别闹了,这里是学堂,圣贤之地,你怎敢、怎敢如此放肆!」

  院子里传来学堂先生李明则的声音。

  孟桢走到门口,正好看到相熟的人,问道:「二虎子,里面发生了什麽事?」

  二虎子搓了搓小手,回答道:「今天我来找先生问功课,问到一半,有一个大娘突然闯到学堂里来骂先生,骂得可大声、可难听了。」

  「骂了什麽?」

  二虎子拧了拧小眉头,「说先生不讲信用,忘恩负义,抛妻弃子没担当,还说他没骨头,反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孟大哥你自己听听就知道了。」

  闻言,孟桢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他拨开面前的人群走向院门,抬目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一个身穿碎花布裙、挽着发髻的女人手叉着腰堵在屋子门口,门内是一脸无奈的李明则。

  「呵,圣贤之地?」女人声音微冷,「你饱读圣贤书,却干下背信弃义的勾当,家里老小你不顾,倒有什麽脸面躲在这里教书?也不怕误人子弟。」

  「你!」李明则气得脸色涨红,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的反应让众人唏嘘,也越发好奇起女人说的话来。

  李明则是三年前只身一人搬到陆河村来的,三年来办学堂教村里的孩童读书,性子温和亲善,在村里人缘颇好。

  孟桢接送孟桓上学堂,跟李明则打过几次交道,对他印象不坏,这会儿又见着女人咄咄逼人,他当即高声喊了一句,「李先生堂堂正正地在这里教了三年书,怎麽到你嘴里就成了躲了?」

  顿一顿,他又道:「有什麽话坐下来掰扯掰扯明白不就行了,当着大伙儿的面闹得这麽难看,不说李先生脸面如何,只怕姑娘你自己脸上也不好看吧。」

  这里吵闹了半天,看热闹的人不少,站出来替李明则说话的却没有,此时突然听到有人出声,杜三娘转过身来,丹凤眼一眯,抱臂睨向门口,目光落在人群前的孟桢身上,「你是什麽人?」说完不等他回话,啐道:「老娘跟自己男人说话关你什麽事!」

  杜三娘的一句「我男人」让在场的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便是孟桢翕了翕唇也不知道该如何仗义执言了。

  人家两口子吵架,外人好像的确不能插嘴。只是,这李先生不是孤家寡人一个吗,什麽时候竟成了有婆娘的人了?

  孟桢心里疑惑,嘴上也跟着问了出来。

  杜三娘这一回没急着说,伸手把偷偷摸摸要溜的李明则拽回来,揪住耳朵,指向孟桢,「李明则,你自己说!老娘跟你什麽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李明则,後者顾不得被拽得生疼的耳朵,弱弱道:「我、我……哎哟,你是我媳妇儿,我媳妇儿。」

  李明则跟杜三娘原本是一对青梅竹马,水到渠成地订婚成亲,婚後也算度过一段蜜里调油的幸福时光。可是生活不只有风花雪月,更重要的是柴米油盐,日子过得久了,两个人争吵不断,後来某一天,李明则赌气出走,一走就是三年。

  杜三娘出身镖局,性子爽朗,丝毫不避讳众人,跟倒豆子一样把旧事抖了出来。

  一时之间,围观的众人脸上都好看极了。

  孟桢轻咳了两声,这下子一点儿也不想帮李明则说话了。

  大丈夫没有一点儿包容心,竟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抛下妻小不顾,还真是……被骂得不冤。

  既然知道了杜三娘和李明则的关系,围观的众人顿时散去。

  孟桢摸摸鼻子也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向李明则问道:「明天学堂还开门吗?」

  冲着杜三娘这股怒气,李明则今晚怕是不太会好过。这般想着,孟桢的视线若有似无地从李先生的膝盖处扫过。

  李明则,「……」

  孟桢回到家,把捡回来的柴火堆到墙角,顺手抄起早上放在石磨上的稻谷,走到鸡舍旁把鸡给喂了,之後方慢悠悠地走进屋去。

  秀秀正蹲在堂屋里逗兔子玩,孟桓却没了踪影。

  「二宝人呢?」

  秀秀头也没抬地指了指西边,「被二婶叫去吃螃蟹了。」

  孟桢的家跟二叔孟海的家就隔着一道院墙,中间通着一道小门,孟桢走过去也就是十几步的功夫。

  他刚踏进孟海家的门,迎面扑鼻而来的便是浓郁的香味,掺着鲜味,勾得人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大宝回来了?快,来尝尝婶子蒸的螃蟹。」胡氏一看到大侄子,眼睛都亮了起来,笑着喊他到桌边来。

  孟桢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抢走弟弟看中的一只肥美的螃蟹,手指灵巧地迅速揭壳剥好,挑了蟹黄塞进嘴巴里,然後还不忘得意地冲孟桓扬扬下巴。

  见孟桓气鼓了嘴巴,胡氏在大侄子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之後才问道:「听二宝说,学堂那边有人闹事?」

  「也不算是故意闹事。」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胡氏说了一遍,孟桢看了眼埋头吃得欢快的孟桓,道:「这两天学堂应该不开门,我明日还得出趟门,去城里找薛老爷,孟桓和秀秀得劳二婶费心看着了。」

  胡氏正在唏嘘李明则和杜三娘的纠葛,听到他这一句,飞了眼刀子过去,瞪着他,语气不悦,「一大家子人说什麽两家话!再胡说,回头让你二叔敲断你的腿!」

  孟桢吓得赶忙讨好。

  胡氏道:「到城里见着人机灵点,别再被人坑了去。」

  「侄子看起来是那麽糊涂的人吗?」

  「呵,上回若不是碰上薛老板,你还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今年孟家菜地里收成好,一家子吃不完,村里人又不需要,兼着在镇上卖不到好价钱,孟桢前段时间就赶着驴车把菜运到信阳城里去卖。

  城里酒楼众多,他第一次进城卖菜,没有门路,糊里糊涂去了一家酒楼,店家给的价格比镇上还低,生意没谈拢,一车的菜也被砸得七零八落,最後还是多亏了那个路过的薛老爷路见不平,仗义出手,替他讨回了赔偿。

  「欸欸欸,不是说好不翻旧帐的吗。」孟桢一张俊脸垮下,无奈道:「二婶怎麽总揪着不放呢?」

  胡氏知他是个有主张的,这会儿只点到为止,反而在看着孟桢熟练地给小侄儿擦嘴时,想起了另一桩挂在心头的事情来。

  侄儿今年都二十二了,村里跟他一般年纪的男儿,孩子岁数都快赶上孟桓和秀秀了,偏偏他到现在还不着急。

  胡氏膝下没有儿子,一直把孟桢兄妹三人看得跟自己女儿一般重,如今女儿比大侄子小了三岁都成了亲,解决孟桢的婚事自然成了她头疼的问题。

  这里胡氏刚开口,孟桢就嗅出了不对,顿时眉心一跳,连忙找话就要搪塞过去。

  胡氏却板了脸,肃声道:「别给我东拉西扯的糊弄,你心里到底是个什麽主意?」

  孟桢叹了一口气道:「二婶,这事真急不得。咱们家什麽情况是明摆着的,孟桓还要念书,秀秀也大了,吃穿用度都要花钱,哪里还有闲钱去议亲。」

  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穷人都不可以讨媳妇了?

  胡氏当即啐了他一口,「胡说八道,你没钱,二叔二婶有,再不济,找你姑母借去。」她盯着孟桢,「再说,村里难道还有谁瞧不起你?」

  孟桢家里不富裕,可他年轻力壮有本事,人又长得俊,村里有女儿的人家可没少跟胡氏咕哝。

  「依婶子看,赵娥那丫头就很好,聪明能干,又……」

  「欸,您打住!」听胡氏再次提及那名字,孟桢只觉头疼,打断後忙道:「侄子要娶谁心里有主意,等时机到了就央您去提亲,您现在别乱点鸳鸯谱成不?」

  胡氏琢磨他这话,眼里多了些审视之意,「不是糊弄我吧?」

  孟桢忙不迭摇头。

  「既不是赵家丫头,那是谁?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拖着,再说,人家姑娘万一回头定了亲呢?」

  「这您放心,那姑娘年纪还小,过两年才议亲,不急。」孟桢说起谎来可是脸不红,气不喘。

  过两年……那该多小?胡氏皱眉,想要追问,抬头却见孟桢提着孟桓已经阔步溜了。

  回到自家屋里,孟桢才长舒了一口气。

  「大哥跟二婶说的是咱们在山上碰见的仙女姊姊吗?」孟桓的衣领还被哥哥攥在手里,这会儿仰头看孟桢,小模样格外滑稽。

  孟桢横了他一眼,「不许乱说话。」他就是随便敷衍一下罢了。

  第三章 饮月楼一聚

  翌日天还未亮,孟桢就骑着毛驴出门。路上驴子耍性子,走走停停,等进了信阳城城门,已经到了晌午时分。

  五脏庙唱起空城计,孟桢摸摸肚子,牵着驴子走到路边的一个馄饨摊前,拴好驴子,叫了一碗馄饨就坐下了。

  他前面还有几个客人,等的时间有点久,他便随意地朝街上张望。

  长街的不远处是一家酒楼,装潢高调华丽,门前宾客如云。

  孟桢百无聊赖地瞅着那些衣着不凡的人进出,又回头看了一眼馄饨摊破旧的招牌布,晃了晃脑袋。

  等到他再转回头看向酒楼的方向时,目光却是骤然一顿。

  一辆青蓬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了酒楼边上的巷口,马凳摆好,绿衣婢女率先跳了下来,继而车帘被打起,缨络摇晃,身穿杏色长褙子搭藕粉色褶裙、头戴白色帷帽的女子弯腰出来,缓步下车,扶着婢女的手走进酒楼。

  女子身量纤细,弱柳扶风般的身姿让人移不开眼。

  孟桢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想着一连三日都碰上了,这天下还真小。

  直到浓郁的馄饨香气扑鼻而来,孟桢的注意力才收回来。

  蓝花大口碗,白的馄饨,青的香菜,青白相依,端的是赏心悦目,可孟桢却皱了一下眉。他抄起筷子,一边夹走碗里的香菜,一边喊住了还未走开的摊主,「跟你打听一下,饮月楼怎麽走?」

  「饮月楼?」摊主奇怪地看了一眼孟桢,抬手指向某处,「那边不就是了,你刚才不是一直盯着看吗?」

  孟桢僵着脖子扭头看,微微眯起眼,认真地瞅对街酒楼牌匾上的字,好像中间那个字的确是「月」来着。

  饮月楼并非信阳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但论起格调与雅致,饮月楼是当仁不让的佼佼者。先不说酒楼的外观富丽堂皇,远超别家,内里的格局更是精妙。

  初进大门,是与一般酒楼无二的大堂,雕梁画栋,彩幔层叠,却更像是销金窟,但这仅仅是一楼大堂罢了。踩着旋折木梯走上二楼,迎面扑来的是满满的书香雅气,每一个雅间都被题了名,分别是「琴棋书画诗酒茶」。

  一楼歌笑觥筹,二楼琴瑟茶香,俗雅相隔,却又相辅相成,并无半分冲突。

  林婉宜跟在红衣婢女的身後,绕开富贵晃眼的大堂,踩着红木楼梯直接上楼。

  题字为「棋」的雅间屋门虚掩,林婉宜看了眼侧身退至一旁的红衣婢女,伸手推开屋门。

  「吱呀——?」

  开门声不轻不重,但屋里人早听见动静。

  「你可算是来了。」云髻半堆,步摇琳琅,身穿锦绣衣裳的女子挑帘从内室出来,言笑晏晏地看过来,「婉宜。」

  柳叶眉,丹凤眼,虽嘴角眉梢含笑,但眉目之间却有一股难以掩去的凌厉。

  林婉宜怔了一下,对上女子含笑的眼,迟疑地开口,轻声道:「你是……宝盈姊姊?」

  「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姊姊,没想到还记着。」薛宝盈喜得眉开眼笑,上前亲昵地拉了她的手,一双凤眼上上下下地把人打量了一番,方笑呵呵道:「都说女大十八变,咱们的婉宜真真出落得如花似玉了,教我瞧着就稀罕。」

  听到她话里的揶揄,林婉宜红了脸,半嗔道:「宝盈姊姊……你怎麽还是这样喜欢打趣人。」

  薛家和林家从前比邻而居,两家关系好,林婉宜除了跟着自家大哥玩,就喜欢跑到薛家去寻薛家姊弟。薛宝盈比她大了六岁,一直很照顾她,但也喜欢陪着弟弟薛斐捉弄她。

  想到幼时的事,林婉宜轻轻地撇了下嘴角。

  薛宝盈拉着她到里间坐下,吩咐人去准备菜肴、点心和茶水後,方看向她,有些歉意地笑道:「按理说,我们久别重逢,做姊姊的应该请你去家里坐坐才是,只是府里正在修缮宅子,闲杂人多,怕冲撞了你,倒还不如这里清静。」

  因见林婉宜面上有些许茫然,薛宝盈恍然反应过来,含笑指了指自己的发髻,青丝挽起,是妇人髻。

  「原来宝盈姊姊已经出嫁了……」林婉宜有些意外,也有些怔忪。

  看着薛宝盈容光焕发的模样,林婉宜知道她的亲事定是极好的,只是……她蓦然回想起小时候的一些画面来,不由微微翕了翕唇。

  她所有的心思写在脸上,薛宝盈一眼看穿。

  「人都有年轻不知事的时候,我做了该做的,既等不回来他,又何必白白地蹉跎岁月?」说着,她无奈轻叹一声,「你可是怪我?」

  「不,姊姊没有错。」林婉宜连忙摇头,轻声道:「是哥哥他不好。」一走十年无音讯,凭什麽耽误旁人的花期?

  薛宝盈笑道:「也不关他的事。」

  那时候年纪小,一门心思扑在林珵身上,可林珵是把她当妹妹看的,离开前也未曾承诺过她什麽,她又何必将那一份求而不得怪罪在他头上?

  「好了,今儿我们姊妹说话,不提他了。」薛宝盈笑着把话题揭过去,转而询问起林婉宜这些年在江南的境遇来,因听她说的风土人情有趣,忍不住道:「人人都说江南好,改明儿得了空闲,我也要去江南走走。」

  林婉宜莞尔轻笑,「等春天吧。江南景色最好还是烟花三月,杨柳翠,江水碧,更好乘兴呢。」

  正说话间,门扉被人轻敲了两下,却是该上菜了。

  薛宝盈点了四菜一汤并两样点心,可菜上来的时候愣生生多了两样口味清淡的菜肴,她便喊住了上菜的人询问一番。

  那人脸上堆笑道:「少爷知道小姐和林姑娘来了,特意吩咐厨房加的菜。」

  「哦?」

  「少爷说了,小姐您口味偏重,林姑娘久居江南,想来应是偏好清淡些的。」

  闻言,薛宝盈似笑非笑,「啧,回去告诉他,他这特意可偏心了啊。」

  店小二额头冒汗,赔笑一声,立马掉头就想溜,然而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又被喊住了。

  「他人既然在这里,怎麽不过来?」薛宝盈问道。

  店小二道:「少爷本来的确是要过来的,只是刚刚有人过来找老爷,赶巧老爷不在,只得少爷去瞧瞧了。」

  因见她没有别的吩咐,店小二弯腰退了出去。

  「刚刚小二提到的少爷是……」林婉宜坐在边上,听着薛宝盈和店小二的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薛宝盈抿唇一笑,「饮月楼是我家的,你说那少爷是谁?」

  饮月楼是薛家的家业,那麽店小二口中的少爷指的自然是……

  「薛斐?」

  「在下薛斐,不知阁下过来找家父是为了何事?」

  饮月楼的後院里,身穿月白色刺暗绣锦袍的男子立在石桌旁,身长如玉,端立若松,一双狐狸眼带着打量之意看向一身粗布衫的孟桢。

  薛斐虽然没有跟着父亲走经商的路,但是平日也常在自家的酒楼店铺走动,对经常跟父亲打交道的人都有些印象,可是这会儿他看着孟桢只觉眼生。

  对上他打量的目光,孟桢落落大方地开口,条理清晰地把上一回的事情说了,末了道:「是我考虑不周,来得不凑巧。既然薛老板不在,那我便改天再来。」

  即使引他过来的人已经告诉他薛斐的身分,可看着薛斐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孟桢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今天是白跑了一趟,故而就想趁天色还早尽快赶回村去。

  缓缓合上手中的摺扇,薛斐笑了一声,道:「这事家父曾跟我提起过,这里我也是能做主的。」顿了顿,又道:「孟兄弟不妨坐下说话。」

  双方落坐,店小二上茶。

  薛斐一一问了孟桢家里菜园种的菜品後,徐徐道:「这样吧,过两天你先送一车菜进城来,到时候由掌柜的跟你当面算钱。价钱几何没有关系,但菜一定得新鲜。」

  孟桢拍了一下胸口,朗声保证道:「公子只管放心。」

  薛斐见他爽快,含笑点头,「孟兄弟一路进城也辛苦了,我让人备点酒菜,你吃过再回去吧。」

  饮月楼的菜肴酒品上乘,如他一般的村里人怕是一辈子也难得吃上一回,而且留下来吃饭,兴许能再见那姑娘一面?只是……孟桢垂目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早知道刚刚在外面就不该叫第二碗馄饨了,失算,失算。

  孟桢心下遗憾,面上却不露,只摆手道:「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说着,尴尬一笑,「实在是吃不下了。」

  薛斐见状只得做罢。

  生意谈完了,孟桢自然没有继续留在饮月楼的理由,他跟着小厮往外走,穿过大堂时,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可惜却无之前所见的那一抹倩影。

  难道先前是他看花了眼?

  瞄一眼旋转往上的红木楼梯,孟桢注意到二楼似乎格外清雅,心下一动,便多留意了一分。

  「棋」字雅间朝着楼梯口,门口立着一红一绿两个婢女,其中一人恰好就是孟桢前番见过的莲枝。

  莲枝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的人解闷,冷不防看到孟桢,先是一愣,紧跟着却翻了个白眼,「哼。」

  楼下的孟桢也看到了她,脚步一滞。

  小丫头在这,说明先前他并没有看花眼,那麽她是不是就在楼上?

  摸了摸下巴,孟桢遗憾地收回了视线,大步离开。

  因为进城前胡氏曾叮嘱孟桢在城里置办些丝线布匹,好用来给孟桢兄妹还有孟海做身新衣裳,因此离了饮月楼後,孟桢就朝布庄去了。

  然而信阳城布庄里卖的布匹比镇上贵了许多,孟桢连跑了好几家,最终还是放弃了,打算回头折去镇上扯点布向胡氏交差。

  出了布庄,孟桢见天色不算晚,便牵了驴子准备出城去,毕竟他没有多余的钱用来在城里过夜。

  出城的路上经过饮月楼,孟桢注意到巷口依旧停着那辆熟悉的青蓬马车,脚下的步子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小毛驴不依地尥蹶子哼唧,反招来孟桢一记重拍。

  「消停点。」

  巴掌才落到驴背上,他动作便一顿,下一刻骤然抬起头来,目光迅速地落向酒楼的门口,一下子捕捉到那抹杏色的纤细身影。

  幽沉的凤眸里似要迸出亮光来,然而只一瞬,亮光又归於沉寂。

  与杏色倩影一同出现的,除了那个绿衣婢女外,还有一道颀长的、孟桢并不陌生的月白色身影,那是他一个时辰前刚见过的饮月楼少东家——?薛斐。

  看着那比肩而行,站在一处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双人,孟桢的身子僵了一下,很快便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在这儿犯什麽蠢呢。」

  他拽了一下驴子的牵绳,正欲抬步走,就听到一声轻呼。

  声音轻细,混在风声里几不可闻,可孟桢偏偏捕捉到了,还很精准地扭头把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巷口的马车前,女子提步登车,不小心踩到裙角往前栽去,眼看着就要撞上车舆,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女子的胳膊。

  轻风撩起女子面前的帷帽,露出她温婉的笑容。那笑容很美,可落在孟桢的眼里,莫名扎眼。

  他离得不算远,恰好听到她轻声细语的道谢,那温软甜糯的声音跟之前一模一样,可是这一回,他心不痒,耳朵也不痒了,只把眉头皱得死紧。

  明明跟孟桓说过,自己明智拎得清,怎麽一见着她就想犯糊涂呢?

  难道是因为她生得太美,自己真的见色起意了?

  「蠢驴子!」

  骂一声还在尥蹶子的驴子,孟桢一扯绳子,拽着牠头也不回地走开。

  夕阳余晖浅浅的洒落,在一片斑斓的晚霞映照下,一车一马缓缓地停在林府门外的台阶下。

  受托送人回府的薛斐身形俐落地翻身下马,正好看见林婉宜扶着莲枝的手站定。

  「这会儿时辰不早,我就不进去给伯父请安了,还有劳婉宜妹妹代我问好。」他身穿月白色锦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住,此时俊面含笑,越发显得斯人如玉起来。

  林婉宜对上他的眼眸,轻轻地应了一声,又道:「是我该谢谢你专程送我回来才是。」

  「傻丫头。」薛斐笑着摇了摇头,摺扇在手里打了个转,他指向林府隔壁的宅邸,忍笑道:「在江南待了九年,就忘了你家隔壁姓啥名谁了,嗯?」

  林婉宜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九年前林家搬过一次家,直到她离家南下时,薛家才刚刚跟着搬过来,隔了这麽久,她的确忘了。

  少女脸颊微红,衬得容貌越发妍丽,竟远胜天际的绚丽霞光,薛斐把玩扇子的手微微一顿,不由看呆了。

  「你在看什麽?」见他目光定在某一处,林婉宜下意识地侧首往後看去,身後长街空荡,什麽新奇惹眼的东西也没有。

  那一双好看的双眼如记忆里一般澄澈明亮,薛斐垂目抵唇轻咳一声,「没什麽,晚风凉,你进去吧。」

  林婉宜颔首,转身步着台阶进府,可刚走两步又被喊住。

  她转身,满目疑惑地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薛斐。

  薛斐抿了抿唇,眼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似是打趣般说道:「只是想起来,从饮月楼到这里,从见面到现在,婉宜妹妹似乎一直没有喊我一声?」

  「……」

  「难道你不仅忘了邻居是谁,连小时候怎麽喊我的也忘了?」

  林婉宜偏了偏头,眨眨眼睛,恍然忆起记忆里一个稚嫩的声音,红唇缓启,「薛……哥哥?」

  等送走了人,回到菡萏院里,林婉宜习惯性的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到临窗的软榻上,就着窗户边立架上的烛火翻起来。

  夜风习习,吹得烛光跳动。莲枝端了盥洗用的清水进来,瞧见了,当即皱了眉、板了脸,「姑娘,老夫人都说了多少回了,让您别总是夜里看书,仔细烛火晃坏了眼睛。」

  她口中的老夫人指的是林婉宜的外祖母,宋老夫人。

  林婉宜这一习惯是打小跟着父兄养成的,被接到江南宋家,宋老夫人发现後就一直三令五申的要她改了这毛病。因为宋老夫人看得紧,林婉宜鲜少有机会在夜里摸到书,然而才回到信阳没几天,她便把宋老夫人的叮嘱抛到了脑後去。

  莲枝从前是在宋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念叨自家姑娘的功夫丝毫不下宋老夫人。

  林婉宜无奈地合上书,将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恹恹地咕哝,「好好好,不看了。」

  莲枝见了,忍不住「噗哧」笑了一声,一边扶她去洗漱,一边道:「姑娘莫要嫌奴婢罗嗦,实在是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了,奴婢要是伺候得不好,赶明儿回江南,可没有好果子吃。再者,奴婢也是为了姑娘好,有多少好书是白日里还看不完的?」

  伴着莲枝的念叨声,林婉宜默默地漱口净面更衣,等她坐在拔步床上时,莲枝已经从夜里看书不好说到了今日在饮月楼的见闻。

  「你说,在饮月楼看到了谁?」林婉宜突然开口问道。

  莲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呆呆地道:「就是前天在城外遇到的,帮忙推了马车的那个农家汉子……姑娘,有什麽不对吗?」

  林婉宜垂眸看了眼搭在绣衾上素白的手,嘴角微微一抿,摇头,「没什麽。」

  若果真如莲枝所言,那人今日也去了饮月楼,岂不是下午她并没有看花眼?

  原来,那会儿从酒楼出来,林婉宜坐在马车上掀帘往外看时,不经意间在街上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高大身影。可惜当时隔得有些远,她只能看见那人拽着绳子先是跟一只发了脾气的驴子在较劲,紧接着就倒骑着驴子走远。

  林婉宜在书里看过张果老倒骑毛驴的传说,但亲眼见着人这样还是头一遭。

  那画面委实滑稽,她印象深了点,这会儿听了莲枝的话,一下子就把那道身影跟曾经有过两面之缘的男人对上了。

  莲枝注意到她嘴角的笑意,歪头问道:「姑娘想到什麽好玩的事了吗?怎麽笑得这麽开心?」

  回应她的是林婉宜的再一次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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