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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宝《萌包子选娘亲》(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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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6 11:00: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梨宝《萌包子选娘亲》(卷二)

出版日期:2019年12月6日

内容简介

元宝很清楚他家太子爹爹跟他一样喜欢溶溶姑姑,
得知因为他们帮忙请了太医,医治溶溶姑姑祖母的病,

她愿意到太子府陪伴他、照顾他,他真是乐坏了,
而他爹呢……表情看不出来怎样,但肯定也很乐,
姑姑哄他睡觉坐得腿麻了没站稳摔进他爹怀里,他爹抱得可紧了,
只是他爹分明喜欢溶溶姑姑为什麽又老爱欺负她啊!
皇祖母说话不算话,又替他爹选妃,让他爹跟别人单独下棋,
他就故意拜托溶溶姑姑送糕点给爹爹,
谁知他爹居然把姑姑当奴婢,叫她剥松子,害她伤了手……
(太子:我只是想把她留下,不是叫她当奴婢。)
最近又不知道怎麽了,姑姑总是无视他爹,他爹还不哄姑姑,
(太子:……原因我不能说,但我已经被她甩巴掌了。)
反而在这回放风筝时操纵风筝撞掉姑姑的,惹得她大怒回家,
(太子:我只是想引起她注意,谁知道……)
唉,看来哄好溶溶姑姑的重责大任,还是要他来!



第二十三章 又见一个前世熟人

  接下来几日倒是过得十分平静,杨佟上门了一回询问书稿的事,溶溶推说忙着做火腿还没来得及翻看,杨佟也没再催促。再者溶溶同春杏一起把年前接的绣活儿做完,拿到绣坊结清了钱款,了却一件事。

  这日春杏回侯府去领工钱,溶溶一个人坐在屋里,打理晾的火腿。火腿之所以卖得贵,除了因为做法密不外传,还因为制作的方法实在是太过繁复。

  每一条火腿每天都得仔细检查一遍,确保外皮没有受损,一旦有了破损,那可就不值钱了。试想,火腿是摆在外面慢慢切着吃的,若是外面看起来脏,谁还吃得下?

  「姑娘……」

  溶溶正忙活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春杏的哭声,她忙站起来,打开门一瞧,春杏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站在门口。

  「怎麽了?侯府没给你工钱?」前阵子许是王氏没回过神,这阵子掌家之权肯定回到她手里了,所以不愿意给春杏这个在外头的丫鬟工钱了吗?「别急,若是侯府不给你工钱,我这里发给你。」

  「不是的,姑娘……不是的。」春杏呜呜呜的哭着,说话也说不利索。

  溶溶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只好先把春杏拉进来,打水给她洗了一把脸,春杏这才渐渐转为啜泣。

  溶溶又给她倒了杯茶,等她喝过了水,渐渐平静下来才开口说:「今儿我去领工钱的时候,陈嬷嬷说,说……呜呜……」

  「陈嬷嬷到底说什麽了?你别急,若是他们不讲理我自会去同他们分辩。」

  听得溶溶这麽说,春杏才算是真的感受到了一些慰藉,止住了哭声,「陈嬷嬷说如今府里缺熟手做事,要奴婢回府帮忙。」

  侯府里怎麽会缺春杏这麽一个小丫头做事?不过春杏毕竟是侯府的下人,侯府来要人无可厚非,自己现在倒是有一些银子,不知道能不能把春杏买过来。

  溶溶想到这儿,问道:「他们让你什麽时候回侯府?」

  「陈嬷嬷说过几日她会过来接奴婢,到时候……」春杏的声音越说越低。

  「到时候怎麽了?」

  春杏抿了抿唇,小声道:「她会给您带一个刚买的丫鬟过来,代替奴婢为您做事。」

  重新给一个丫鬟?谢元初应该不会做这麽麻烦的事,王氏想重新安排个人过来,莫非是想监视自己?可那晚捉奸的事已经证明了自己是太子的人,她怎麽敢让人监视太子呢?

  「你别瞎想了,我这里要麽就留你,要麽也不需要侯府的人过来了。」她如今有银子傍身,若是春杏走了忙不过来,去人牙子那里买一个丫鬟就是,相貌差一些的丫鬟五两银子就能买到,若是赶上了家里犯事的那种,二三两银子就能买一个。

  「嗯。」春杏是不想回侯府的,侯府里规矩多,事情多,稍不注意就会被责罚,溶溶这边就自在多了,素日不过是煮饭、打扫,闲暇时间更是想做什麽做什麽,她跑到巷子里去玩也好,跑去跟绣娘们聊天也好,溶溶都不管她,现在要她回侯府,肯定做得不痛快。

  溶溶也喜欢春杏,但她一来不知道春杏的卖身银两是多少,二来不知道侯府是不是肯把人卖给她,因此不敢给春杏多做保证,怕到时候叫春杏白高兴一场。

  侯府的人三日後就登门了,来的正是春杏说的陈嬷嬷。

  「想必姑娘还不知道,前阵子侯府打发了好多下人出去,因此最近府里很缺人手,买了一批人回来,可惜都是生手不太好用,这才想从姑娘这里把春杏要回去。」陈嬷嬷的说辞跟那日春杏回来说的差不多,语气倒是诚恳得很,「世子也知道姑娘这边缺人,不过想着姑娘这边的事情简单些,便是让买回来的新手做,料想也是无妨的。」

  「嬷嬷客气了。我不是侯府的人,要春杏留下来帮忙已经是承了侯府的情,原是想着等腿伤好了就把春杏送回去,如今劳烦嬷嬷过来接人,实在是我的不是。」

  春杏听得溶溶这麽说,嘴巴动了动,想插嘴却被陈嬷嬷看了一眼,不敢说话。

  「有一件事,想请陈嬷嬷帮忙行个方便。」

  「姑娘请讲。」

  「春杏在这边帮了我这麽久,我同她已经熟悉了,不知嬷嬷是否方便回去同府里说一声,看看春杏的赎身银子是多少,我把她买过来,也好名正言顺的帮我做事。」

  「这……」陈嬷嬷没想到溶溶说的是这个,吃了一惊,面露难色道:「这恐怕不行。」

  溶溶见她如此反应,顿时觉得有些惊讶,以侯府对她的态度,陈嬷嬷怎麽会断然拒绝她呢?再怎麽样也该客气一声,问问谢元初的意思再说吧。

  陈嬷嬷支支吾吾道:「这……府里说了要春杏回去的,怕是不能让她赎身。」

  春杏不过是个做粗活的小丫头,哪有什麽要紧的?

  溶溶一听就知道有内情,但也没直接说出口,转而道:「如此,那就不麻烦陈嬷嬷了。今日陈嬷嬷既有差事在身,就先把春杏带回去吧,改日我去侯府找世子求求情。」

  「这就是世子的……」陈嬷嬷快嘴说了几句,随即就噤了声,赔笑道:「既然姑娘应下了,那老奴今儿就先把春杏领走,新来的人老奴也带过来了,先让她在这里做着,若是使得顺手了估计姑娘也舍不得呢!」

  「新人就不必了,嬷嬷请回吧。」溶溶转过头,见春杏泪眼汪汪的,心里有些不舍,只是她毕竟是侯府的人,再不舍也该让她回去的。

  春杏方才听了溶溶和陈嬷嬷的对话,也知道溶溶尽力帮她说话了,当下便朝溶溶一拜。

  「往後你歇息,还可以来这里玩,我给你做糕点吃。」

  「谢谢姑娘。」春杏抹了眼泪,默默站到陈嬷嬷身後去。

  陈嬷嬷见春杏的事情解决了,稍微松了一口气,可今日最重要的差事还没办,眼见得溶溶不肯松口,又道:「人老奴都带过来了,就在院里等着,姑娘还是见一见,兴许就合了眼缘呢!」

  陈嬷嬷说得如此诚恳,一再劝说,溶溶不好再拒绝,只得勉强点了头。

  陈嬷嬷这才笑了起来,急忙走到外面去招呼人过来,片刻之後,一个令溶溶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了她的跟前。

  「薛姑娘,这是翡翠,是咱们府里刚买回来的丫鬟,人长得不错,也挺机灵的,可惜买的时候没看清楚她身上有残疾,虽不影响干活儿,可姑娘知道的,侯府挑人有规矩,就看看姑娘这儿能不能收留她。」

  溶溶忽然间有些恍惚,甚至比当初在温泉庄子上遇见太子时更加激动。

  遇到太子时,她多的是恍如隔世的感慨,如今见到翡翠,充斥着强烈的不安和震动。

  翡翠……为什麽翡翠会到这里来?翡翠是太子府的人,为什麽侯府会说是刚买回来的丫鬟?能让侯府这麽瞎说,自然是太子府授意的。

  可为什麽太子府要把翡翠安排到自己身边来?难不成太子察觉了什麽?他认出了自己?又或者说怀疑了自己?

  要不然,他怎麽会把翡翠派到自己身边来呢?

  溶溶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後背冒出来,脚一软,往後倒去。

  陈嬷嬷和春杏站得离溶溶更近,却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倒是站在门外的翡翠上前几步一把扶住了溶溶。

  「姑娘当心。」翡翠松了手,又退回到了房门外边。

  这一扶,倒把溶溶扶得清醒了几分。

  翡翠这手劲儿可不算小,反应也是极快,跟琉璃挺像的。想到这里,溶溶忽然记起,以前她就觉得翡翠、琉璃这两个名字颇为相似,莫非翡翠跟琉璃一样,从来都不是太子府里的普通宫女?也是会功夫的?

  溶溶不禁有些恍惚,这是不是说,上辈子的景溶在太子心中也并不是那麽无足轻重的呢?

  想想她又觉得不是,这辈子她跟太子毫无交情,只不过是元宝的一句话,太子就让琉璃过来给自己上药,甚至还亲自跑到侯府来,反过来想,太子让翡翠服侍景溶,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只是从前在太子府服侍她的就是翡翠,如今借屍还魂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太子还费尽心思让翡翠过来服侍自己,着实有些奇怪。

  但陈嬷嬷既然把翡翠带过来了,一直不肯松口带翡翠离开,显然是侯府下了死令……想着想着,溶溶忽然心中一动,方才陈嬷嬷说翡翠身有残疾,但她记得翡翠身体完好,并未有什麽残疾的,这又是怎麽回事?

  「残疾?」溶溶看向翡翠。

  陈嬷嬷忙解释道:「不是什麽大事,就是这丫头从前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掉了一个手指头,不影响干活儿,就是侯府留不了她。因是买错了人,姑娘这儿若能收留她,也不必给银子,只把卖身契拿去,就当帮侯府做了件善事。」

  若是溶溶不认识翡翠,听着这一番话定然会受触动,把翡翠留下来,但是现在……溶溶正琢磨着如何拒绝,忽然又想到,既然太子府派了翡翠过来,若是自己拒绝得十分坚决,岂不是又要叫他起疑了?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陈嬷嬷,我这边能不能请你帮我去侯府带个话呢?」

  「您说,姑娘只管说。」

  「我这腿脚刚好,还不太利索,春杏在这里住得久了,里里外外都熟悉。容春杏在这里再多住一阵子,等她把这翡翠姑娘都教会了,再让她回侯府。」

  陈嬷嬷精明的眼睛转了转,眼神微微有点飘,「这麽说,姑娘同意留下翡翠了?」

  溶溶没有回答,垂眸笑了笑。

  就在这当口,陈嬷嬷悄悄朝翡翠看了一眼,翡翠迅速朝她点了一下头,陈嬷嬷这才对溶溶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春杏再留一阵子,老奴回去同世子说说,就说姑娘这里事情多,确实少不得人的。」

  「有劳嬷嬷了。」

  「老奴就是个传话的,成不成还得看主子的意思呢!既然把人送到了,那老奴就先回府了。」陈嬷嬷说着,拍了拍春杏的胳膊,「姑娘舍不得你,你就留着好好伺候吧。」

  春杏原以为自己走定了,没想到峰回路转,顿时大喜过望,赶紧跑回溶溶身边。

  陈嬷嬷办好了这桩差事,这才开始办第二桩差。

  「前儿世子去太子府时,皇孙殿下赐了东西给您补身子,世子让老奴一并带过来了。」

  陈嬷嬷这麽一说,溶溶才留意到翡翠手上提着四个红色礼盒,元宵那夜元宝的确提过要送东西给她补身子,原以为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还一直记着。

  「皇孙殿下还说,那日拿走了姑娘一盏兔子灯,这面具是宫中匠人精心制作的,拿来还给姑娘。」

  说是皇孙殿下要还人情,陈嬷嬷递上来的却是元宵晚上太子戴的关公面具。

  或许,只是随意拿了一副面具,正好拿到关公的了吧。

  那夜里看不清,溶溶只觉得太子脸上戴的面具很好看,这会儿拿在手里了,才知道这面具有多精巧。

  「劳烦嬷嬷了。」

  「什麽劳烦不劳烦的,姑娘可是有大造化的人,往後若能记得老婆子,那就是老婆子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陈嬷嬷跟溶溶寒暄几句过後便离开了。

  送走陈嬷嬷後,春杏带着翡翠去厨房做饭,溶溶则查看起太子府给的补品,只见一盒是一品官燕,一盒是高丽山参,一盒是风乾的海参,一盒是龙眼肉。

  溶溶如今在外过日子,看到什麽东西都能迅速转换为银子,然而眼前这四盒东西,根本不能用银子衡量,因为这种品相的东西市面上抱着金砖银砖也买不到。旁的不说,单说这四件里边最不起眼的龙眼肉,每一个都有三个拇指指甲盖大小,色泽金黄,没有一丝的杂质,便是在宫里,这种品相的龙眼肉也是妃位以上才有得吃的。

  趁着屋里只有自己,溶溶把四个盒子里的东西捡出来重新拿自己的油纸包好收起来。俗话说财不外露,让人瞧见这些东西,怕是要惹祸。

  至於关公面具,溶溶把它挂在了桌子後面的墙上,这麽精巧的东西,平常也用不着,拿来做个装饰品更好。

  溶溶正在琢磨那四个红色的大礼盒该如何处置,忽然手一松从盒子缝里掉出一个黑色软绸包袱,捡起来觉得很轻,不知是装着什麽东西。

  她将那黑绸包袱放到桌上,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装着四条亵裤,这四条亵裤都是杭绸做的,最是轻薄,一条白色,一条浅杏色,一条浅粉色,还有一条是淡淡的水绿色,每一套上边都绣了花,白色绣的是杏花,杏色那条绣的是梨花,粉色那条绣了朝颜,水绿那条绣了荷花,不过这刺绣的针脚都很细,摸上去也不会刺人。

  这样的杭绸亵裤,不只穿在身上舒服,也丝毫不会透肉出来。

  溶溶的心剧烈跳起来,上回在侯府的时候,太子过来给她上药,当时她在被窝里只穿了亵裤,那亵裤就是微微能透出里面风景的,那会儿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她才觉得没有那麽尴尬,然而他送亵裤来分明表示他都看见了,非但看见了,还看了个清清楚楚!

  溶溶拿着那四条精美的亵裤,一股羞恼上头,狠狠将那亵裤往桌上砸去。

  「姑娘,今日绣坊的厨师得了病……」春杏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地上扔着几条精致的亵裤,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看看溶溶,又看看亵裤,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溶溶红着脸把亵裤捡起来揉成一团拿着,心里将那登徒子痛骂了一千遍,面上却装作什麽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地说:「怎麽了?不是让你们去做饭了吗?」

  「正是说这事呢,今儿绣坊那边没饭,秋月姊姊她们都回来做饭了,她们人多,炒了四五个菜还没完,也不知道我们几时能做上饭。」

  「既然她们要用厨房,咱们就不做了,出去随便吃点。」绣坊那麽多人,别说做饭花的时间长,就算是做好了,那厨房一大摊子狼藉肯定得等她们吃过了才收拾,若是等着做饭,也不知道等到几时才能吃上。

  「好,」春杏听到要出去吃就乐了,「听说南巷子那边开了一家江南菜馆,又好吃又实惠,姑娘,要不我们去那里吃?」

  「可以。」溶溶说完,目光就落在外头的翡翠身上。

  翡翠一直站在屋外,垂着头,很是拘谨的模样,要不是溶溶从前见过她在太子府威风八面的模样,还真会以为她是个刚进京城的丫鬟。

  「你的手……」

  翡翠把左手飞快地抬起来一下,又收回去,「伤了食指,姑娘放心,不影响做活儿的。」

  她的左手没有食指,平平整整地缺一截,春杏胆子小,吓得「嘶」了一声。旋即觉得不好意思,抿唇不再说话。

  溶溶看着那缺指的手掌,却有些疑惑。陈嬷嬷说翡翠是切菜伤了手指,自然是编的瞎话,只是不知翡翠这四年有什麽境遇,竟然断了一根手指,料想也是不易。

  「切到手的时候一定很疼吧?」溶溶问。

  翡翠听到溶溶的问话,忽然一愣,抬起眼看向溶溶,眼神忽然复杂起来,呆了一下,才摇了摇头,「很久以前的事,已经不记得疼不疼了。」

  溶溶也没再追问。

  「姑娘,晚上咱们怎麽住啊?」春杏问。

  溶溶租住的这间屋子并不大,因为春杏的到来多摆了一张床,平时楼下绣娘来串门都没地方坐,如今怕是摆不下第三张床了。

  溶溶想了想,看了看屋里的两张床,春杏睡的那一张非常狭小,只能睡下一个人,溶溶睡的那一张床倒是可以睡两个。

  「今晚咱们先将就着挤一挤,春杏和翡翠睡我那张床,我睡这边。」

  春杏和翡翠自是没有异议,溶溶想了下决定在吃饭前先去拜访梅凝香,让翡翠先和春杏留在屋里把两张床铺好,自己则提了一盒今日做的绿豆糕往梅凝香那边去了。

  溶溶走到梅凝香家里的时候,梅凝香并不在,开门的是俞景明。

  俞景明生得并不英俊,整个人带着一种冷厉的味道,宛若一把宝剑一般,每次溶溶遇到他,莫名就有些害怕。

  「俞大哥。」溶溶硬着头皮打招呼。

  俞景明点了一下头,直截了当道:「她在绣坊,没回来。」

  溶溶正要告辞,忽然看见俞景明皱了皱眉,「你怎麽来了?」

  「我……」溶溶听到俞景明这麽问,一时呆愣住了,不知道回答什麽好。

  谁知身後传来一个婉转的声音,回答了他,「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她不在。」俞景明说完,「砰」地一声关上门。

  溶溶站得离门近,那门板险些拍到她脸上,身体本能地往後退去。

  「姑娘,你没事吧?」身後有人扶住了溶溶。

  「我没事。」溶溶转过脸,看到身後的人,顿时愣住了。站在她背後的,不是别人,竟然是那夜在画舫上唱曲儿的岚音姑娘。

  岚音显然也认出了她,惊讶过後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当真是有缘分。」

  溶溶并不太想见到岚音,她不希望自己跟太子有瓜葛的事被梅凝香他们知道,她还想在槐花巷中好好的过日子呢!好在那晚太子始终戴着面具,就算岚音懂得辨衣识人,顶多也就能猜到太子身分高贵,猜不出他是谁。

  「姑娘来找俞大哥?」溶溶问。

  岚音看着溶溶,目光微微一动,看到溶溶手里提的食盒,「你是来给他送糕点的?」

  「不是,我是给梅姊姊拿过来的,只是没想到梅姊姊去了绣坊,不在家,我正准备离开呢,姑娘就来了。」溶溶无意同岚音多说话,「既是梅姊姊不在,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溶溶就径直回去了。

  岚音目送着她离开走向旁边的小院,微微蹙了蹙眉,上前重新叩门,然而并没有人来应门,岚音只好叹口气,往绣坊那边去了。

  这会儿正是绣坊里最热闹的时候,梅凝香坐在绣坊的一楼,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手里翻拣着绣娘们拿出来的绣件。

  「这鸳鸯怎麽绣得跟鸭子似的,早跟你们说过了,鸳鸯是鸳鸯,鸭子是鸭子,连这个都分不清楚,是要砸我们店里的招牌吗?烧了。」

  她跟前摆着个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红光满面的,只见她鼻子一动,重重哼了一声,便将那绣件扔到火盆里,登时把那绣件烧出个大窟窿。

  「这麽好的料子,多可惜啊,梅老板,早说你要烧掉,我就出一半钱买下来了。」旁边在挑帕子的客人瞧着烧坏的绣件,顿时可惜道。

  梅凝香笑道:「别说你出一半的钱,就算你肯出一倍的钱,我也不会把这东西卖给你。这东西拿出去,那就是砸我的招牌!」

  这话一出,初次来铺子里的客人都听得啧啧称奇,但老主顾们就见怪不怪了,她们都知道梅凝香每半个月就要检查铺子里的绣件,别说是鸳鸯绣成了鸭子,哪怕是美人身上腰带飘得不对劲,她都是直接烧了。

  摆在铺子里的绣件都是绣娘们交上来过後由掌柜的挑选出来的,一上午的功夫梅凝香烧了十几块帕子五六个香囊,掌柜的脸上也挂不住了。

  等到梅凝香把铺子里的绣件都拣选完了,这才站起身,横了掌柜的一眼,正要训人,忽然瞥见门口的一抹丽色,「唷,什麽风把岚音姑娘吹过来了?」

  「听说梅老板正在店里耍威风,特意过来瞧瞧。」

  「什麽威风也不敢在岚音姑娘跟前耍啊,您是贵客,这边请。」

  梅凝香笑着把岚音领到了二楼,二楼摆的都是十两银子以上的绣件,大部分都出自梅凝香之手,素日里她就在这里招待贵客。

  岚音落坐之後,抿了口茶。

  「今儿怎麽想着过来了?」梅凝香问道。

  「前儿船上新来了两个姊妹,正缺冬衣呢,所以过来瞧瞧。」

  梅凝香漂亮的凤眼一动,轻笑道:「瞧你一脸沮丧,是不是去过我家了?」

  岚音眉宇间浮出一抹忧伤,显然是默认了梅凝香的话。

  「他就那脾气,你别介意。」

  岚音摇了摇头,「未必吧,我方才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他站在门口跟一个好看的姑娘说话。」

  「好看的姑娘?你说的该不是一个瘦削白皙的美人儿吧?」

  岚音点头。

  梅凝香笑道:「那你可想差了,那姑娘是去找我的。」

  岚音微微一笑,「我只是随口说说,那姑娘早就名花有主,他便是想要,人家也不会要他。」

  梅凝香听得岚音话里有话,顾不得她话中那些酸味,忍不住问道:「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就是元宵那日,她来我的画舫听曲。」

  「她去的是你的画舫?」

  「你知道她那天去了画舫?」岚音奇怪道。

  梅凝香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事是俞景明回来後告诉她的,一时情急说漏了嘴。

  「听她说了两嘴。」梅凝香心中到底好奇,还是追问了下去,「你见着跟她同行的人了吗?」

  「见着了,不过跟没见差不多,那人始终戴着面具,话也不多说,出手倒是大方,反正不是皇亲就是国戚。」

  皇亲国戚……虽然梅凝香早就猜测过那个神秘男子的身分比侯府世子还要高,但听见岚音也这麽认为,又觉得不敢相信。

  「何以见得?」

  「他们带的那个孩子,身上披了一件完整的白狐裘。」

  元宵那天夜里梅凝香离得远,并未看清戴面具的男子身上抱的孩子是不是穿狐裘,但若是那孩子真如岚音所说穿的是一件狐裘,那她心里就有数了。

  完整的狐裘难得,完整的白狐裘更加难得,这样的珍品便是宫中也要几年才会有一件。三年前,梅凝香还在尚衣局的时候,下头就送过来了一件白狐裘,那只雪狐被猎到时尚且年幼,若制作大人的斗篷有点小,於是皇后命令尚衣局制成斗篷後送去太子府,作为皇孙殿下的周岁礼物。那件狐裘还是梅凝香跟尚宫一起掌的针。

  「罢了,别人的事,咱们也管不着。」梅凝香心下有了计较,不再谈论此事,只领着岚音挑好冬衣,确定了花样和绣法。

  待岚音离开,梅凝香便往自己的宅子走了。

  今日宅子里丫鬟不在,梅凝香回去的时候,俞景明正在厨房里炒菜。

  他的手艺并不好,梅凝香还没跨进厨房就闻到了一股糊味,她捂着鼻子催促道:「油烧糊了,赶紧下菜。」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点,俞景明把小半筐子莴笋往窝里一扔,绿油油的莴笋叶瞬间就糊上了一层黑色。

  「倒了吧,我们出去吃。」

  听她这样说,俞景明抬起铁锅,连油带菜一齐倒掉。

  「不会做就不要做,往後小橘不在,出去吃就是了。」

  俞景明「嗯」了一声,把铁锅放了回去。

  「今儿薛姑娘过来了?说什麽了?」梅凝香问。

  「没说什麽,就问你在不在。」俞景明想了想,「她手里提着食盒,可能是过来给你送糕点的。」

  「糕点呢?」梅凝香追问。薛溶溶做糕点的手艺是一绝,吃过她做的糕点之後,再吃什麽凤祥斋、桂顺居都提不起兴致了。

  俞景明面无表情,「她还没说要给,我就关门了。」

  梅凝香自然知道俞景明为什麽关门,看他这副表情,反倒觉得好笑,「一个姑娘把你吓成这样,你瞧瞧你连炒个菜都不会,索性娶了她,让她天天给你做饭。我听人家说,岚音是卖艺不卖身的,你也是有前科的,就别嫌弃人家了。」

  俞景明冷笑,「对门冯员外在京郊有二十亩地,人家有宅有地,你就别嫌弃人家了。」

  「嗤,懒得跟你计较,跟你说个好消息吧。」

  「最好是真的好消息。」

  「往後我会听你的话,跟薛姑娘保持距离,不再管她的闲事。」

  俞景明顿时笑了,「怎麽想通的?」

  「那天晚上送她回来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我猜到是谁了。」

  「谁?」

  梅凝香顿时得意起来,卖起了关子,直到俞景明板着脸往铁锅里舀水,拿着刷子往外走去时,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太子府。」

  俞景明手中的大铁锅「砰」地一声砸到了地上。


第二十四章 突然要搬家

  出去吃过饭,午後小憩过後,溶溶又提上了糕点去敲梅凝香的门。

  这一回开门的是梅凝香,不过她此时并无平时招牌似的笑脸,反而看起来有些落寞,见是溶溶来了,她的眉心更是微微拧在了一处。

  溶溶见她如此也有些惊讶,只是来都来了只得上前问道:「梅姊姊哪里不舒服吗?可去看过大夫?」

  「并无不适,」梅凝香的语气中没有了往日的热络,径直问道:「找我有事吗?」

  「我今日新做了一些糕点,拿过来给梅姊姊尝尝。」

  溶溶将食盒递过去,梅凝香却没有接,只是淡淡道:「不必了,近来不爱吃甜食。」

  溶溶只得将食盒收回,一时不知该说什麽好。

  「你若是有事,大可直说,不必非要给我送东西的。」梅凝香道。

  溶溶闻言,只得直说:「我家里又添了一个人,所以现在租的这屋子不够住了,想问梅姊姊这院里还有没有空余的位置,也不必是单独的房间,能空个位置就好。」

  绣娘们大多三四个人一屋,睡的是通铺,她想着给翡翠找一个床位,有地方安置足矣。

  梅凝香摇了摇头,「没有空位置,下个月我还要再从扬州请几个绣娘过来,便是算上你那间屋子,也不够住的。」

  「那我……」溶溶觉得梅凝香是话中有话,「梅姊姊是不想租了吗?」

  梅凝香勉强笑了笑,「我那院子原本就是买来给绣坊的人住的,当时空了间屋子随意往经纪那里一放,几个月都没人问,谁知你就租了。若你能寻着别的住处,这边的租子我全退还给你,你若搬不了,我们还是按契约办。」

  溶溶听得出梅凝香话里话外是非要她马上搬出去的,她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梅凝香,但既然对方这麽说,她也不好坚持。

  「梅姊姊行了我那麽多方便,如今梅姊姊这边不方便了,我自是要帮的。一会儿我就去找经纪,如今我手头松快了,想是两三日就能寻到房子的。至於房租,我一直都是一月一付,梅姊姊不必退给我。」

  「辛苦你了,若你要搬,也不必来同我说,把钥匙拿给院里的人就行。」梅凝香说完,竟是转身进了宅子,将门关上。

  一日之内,溶溶竟然连着在这里吃了两次闭门羹。

  头一次也许是巧合,听俞景明的应答,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然而梅凝香的态度很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这让溶溶心里忽然有些委屈。本想立即去找杨佟寻房子,可着实提不起什麽兴致,便提着食盒往回走。

  春杏和翡翠正在整理屋子,原来只有春杏和翡翠住的时候,大部分杂物都摆在春杏的小床这边,如今她们俩搬去住大床了,因此把杂物又往这边挪。

  见溶溶提着食盒回来了,春杏便问:「梅老板又不在家吗?」

  「不,她在家。」溶溶放下食盒,「你们俩净了手过来吃东西吧。」

  春杏见她有些沮丧,拉着翡翠出去洗手,回来就自己拿了一块,又递给翡翠一块,食盒里的绿豆糕吃着酥软可口。

  「姑娘,为啥您不太高兴呀?」春杏与溶溶相处久了,素日里没有主仆的讲究,见溶溶蹙眉就开门见山的问。

  溶溶自己也拿了一块绿豆糕,闷闷地说:「梅姊姊说她这里很快会来一些绣娘,她这院子不够住了,想把这间屋子收回去。」

  「收回去?」春杏顿时竖起了眉毛,「可姑娘不是跟她签了契约吗?哪能说收就收?」

  「其实也无妨,如今多了翡翠,这里本就不够住了,我等会儿就去找经纪,寻个宽敞些的地方,最好能有两间……」

  溶溶正说着,外头突然有绣坊夥计在喊「薛姑娘,有人找」,溶溶微微皱眉,若是梅凝香或者蓁蓁要找,定然是直接上门,若是杨佟,院里其他人都是认识的,也不会拦在院门外面不让进。

  当下溶溶就有些疑惑,往院门那边走去,春杏正打算继续擦桌子,却看见翡翠放下手里的抹布跟着溶溶往外走去了。

  「薛姑娘,那人脸生得很,我没让他进来,他就站在巷子里等你,」夥计替溶溶指了一指,又小声说:「若是有什麽不对劲,你就喊一声。」

  「多谢了。」大白天的,溶溶倒不相信会有什麽歹人找上门,不过人家一片好意,她还是承情的。

  走出院门,溶溶就看见一个穿着褐色麻布衣裳的年轻男子站在巷子里,瞧着那相貌她就知道是谁了。「二哥,你怎麽来了?」

  来人正是薛溶溶的二哥,薛老太太捡回家的孙子,薛小山。

  听到溶溶的声音,薛小山转过身,喊了一声,「妹妹。」

  也是这个时候,门後边的翡翠停住脚步,悄然往回走去了。

  「妹妹回京後,祖母一直很挂念妹妹,只是家里事情太多,我实在脱不了身过来寻你,如今见你无事,我也放心了。」

  薛小山见到溶溶,脸上顿时显出一抹愧色,那天夜里,薛老太太和阿林阿木都被那夥歹人敲晕了,自是不知琉璃把溶溶救走的事情。

  「二哥不必如此,上回……我走之後,家里如何了?」溶溶问。

  那天夜里,琉璃把她带回京城,她搞清楚怎麽回事之後,就没有刻意去问薛大成夫妻怎麽样了。薛大成和翠荷太过贪财,居然想把她卖了,她本来就对薛家的人没什麽亲情,本想藉着那事断了来往,没想到薛小山居然来找自己了。

  「那日一早我听说咱们村里出事,死了好几个人,就赶忙回来,到村口的时候听说我那东家孙老财遇到了通缉的流寇,被杀死在村口,两个流寇却都跑了。我一回家,发现院门虽是关得好好的,大哥大嫂却被人捆了扔在院子里,嘴都冻紫了。我把他们弄进屋,才发现屋里祖母和阿林阿木都在炕上躺着,脑袋上好大一块包,都充血了。」

  这些必然是琉璃的手笔,没想到她这样细心周到,把孙老财的屍体扔在村外,将他的死归结到那两个死掉的流寇身上,这样一来,孙家人也不能找薛家的麻烦,而坏心眼的薛大成夫妇则扔在院子里受冻,算是得了报应,倒是薛老太太让她有些担心……

  「祖母没有大碍吧?」

  「阿林阿木年纪小,在床上躺了六七日,头上的包就消了许多,但祖母年纪大了,这都这麽久了,脑袋上的包一点没小,痛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利索。我请村医过来瞧了几次,吃了草药也不见好,村医说得到京城里请懂针灸的大夫放血才行。」

  想起那晚薛老太太在门外痛哭的声音,溶溶顿时难受起来。虽然祸事是薛大成夫妇引来的,但终归是跟她有关,何况事关人命,她不能坐视不理。

  「京城里医馆多,大夫也多,哥哥赶紧把祖母接到京城来,我去打听打听哪个大夫擅长针灸,到时候请过来替祖母放血。」

  薛小山见溶溶一口应下终於笑了,「那我今儿就赶回去,明日把祖母带来京城好吗?」

  明日就来?溶溶蹙眉,她这边地方小,祖母来了可再住不下了。

  不过看大夫这种事宜早不宜迟,她也没有拒绝,立时答允,「二哥,我这边地方狭小,住不了那麽多人,你来的时候千万别带上大哥大嫂。如今我能看顾也愿意看顾的,也只有祖母一人。」

  薛小山眼神瞬间有些复杂,前阵子察觉孙老财与大哥大嫂过从甚密,其实他早就有所预感,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计画好了在溶溶回家的时候对她用强。

  「大哥大嫂的确罪大恶极,我明白你的苦衷,放心吧,不会叫你为难的。」

  得了薛小山的承诺,溶溶还不放心,「我这里有一串钱,你拿去打点一下杨大叔,叫他别把你进京的事说出去。」

  薛小山明白了溶溶的意思,点了点头,沉默地接过了钱。

  送走了二哥,溶溶立即开始琢磨房屋的事。

  虽然薛小山没有说,但溶溶从他疲惫的脸色里猜得到,这段时日他大概是最辛苦的人,薛大成夫妇从前就好吃懒做的,这回受了伤还不知闹成什麽样。

  槐花巷这地方薛大成来过,肯定也是他把地方告诉薛小山的,想好了要进京来享她的福,这一回正好藉着搬家把薛大成夫妇给甩掉。

  溶溶心里有了打算,便回屋重新梳头换衣裳。

  春杏见状,上前帮溶溶披斗篷,「姑娘今日还要出去?」

  「明日我祖母要来,这里实在住不下了,现在赶紧去找经纪问问,不知今日能不能租到屋子。」

  「老太太明日就来?那是有点着急了。」春杏与足不出户的溶溶不同,她生性活泼,经常出去逛街、同人聊天,对槐花巷一带的物价人情颇为了解,像他们现在住的这小院这般又便宜又乾净的地方非常难找。明儿薛家就要来人,哪里就有那麽凑巧的房子可以租?

  「我手里头还有银子,若是一时找不到,咱们去客栈里住一个月也是使得的。」

  新制的火腿还没弄好,之前回薛家过年也花了不少,溶溶想了想,取了钥匙打开妆盒,里头有那次在温泉庄子的时候,太子赏下来的两颗珠子。

  玉不好典当,珍珠却是无妨的,这两颗珠子都是上好的东珠,有指甲盖大小,粒粒饱满圆润,还能救救急。

  「你们俩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咱们明儿一早就搬家。」溶溶叮嘱了春杏和翡翠一句,这才往外走。

  然而她一出门,翡翠也悄无声息的跟了出去。

  溶溶有心事,而翡翠跟得小心,她一时并没有察觉。

  方才在春杏跟前说得十拿九稳的,其实溶溶心里也清楚,想在一日之内找到合适的房子实在是困难,多半要带着人先去住客栈。

  梅凝香虽然没有说要她什麽时候搬走,但她既然知道了梅凝香的态度,就一日也不想在这里住下去了,省得惹人厌恶……

  她径直去了典当行,本想把两颗珠子都当了,谁知这样成色的东珠,一颗就能当三十两银子,於是她留下另一颗珠子,只揣了三十两银子就去找杨佟。

  杨佟虽然比旁的经纪嘴拙一些,可为人老实可靠,彼此又有些交情,有生意溶溶还是先想着他。可惜她找上门去的时候,杨佟并不在,只有杨佟的叔叔杨老经纪在看店。

  「姑娘想找房子?」杨老经纪在京城里做了许多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酒楼夥计找他,达官贵人也找他,瞧着有主顾进来了,就和和气气地迎了上来。

  溶溶虽然没见过杨老经纪,但瞧着他的年龄和跟杨佟相似的相貌,也能猜出来他是谁。

  左右都是找房子,这老经纪肯定比杨佟这个愣头青好。

  「正急着要找房子,劳烦先生费心了。」溶溶上前,细细同杨老经纪说自己的要求,无非是乾净、清净,要三间屋子,要能做饭的,「我这回要得急,便是比市价贵一些也是使得的。」

  杨老经纪闻言笑了,「合乎姑娘要求的房子确实不好找,不过既然姑娘愿意多出钱,那就好办。」

  溶溶大喜,「先生这儿真有合适的房子?」

  「是有这麽个地方,宽敞、安静也清雅,就是房东要价太贵,搁我这儿半年了也没把房子租出去。钥匙就在我这儿,姑娘若是方便,我这就带姑娘过去瞧瞧。」

  「方便、方便,不过,先生能告诉我房租多少钱一月吗?」溶溶虽然不差钱,但也不能随便花,不知道「要价太贵」到底是多贵?若是贵得离谱,那肯定也租不了,祖母求医问药还得花钱呢!

  「一个月四两。」

  四两?确实是贵,她现在租的房子已经是极好了,却是一两银子就能租两个月了。

  「是三间屋子总共四两吗?」溶溶问。

  杨老经纪点了点头,又道:「这价格确实是贵,不过姑娘若是出得起这钱,这房子你一定会觉得值了。」

  「那……我就先去瞧瞧吧。」溶溶心下觉得这地方太贵,但杨老经纪如此力荐,那应当是不错的。

  「地方不远,就在梧桐巷。」

  梧桐巷离槐花巷很近,从槐花巷出去过个街就到了,若真定在那里了,搬家倒也方便。

  想到这点,溶溶心底松动了几分,等跟着杨老经纪去了梧桐巷,一见着那屋子,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两进的院子,里头那一进落了锁,外头这一进是拿来出租的,三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外带着乾乾净净的厨房和净房。院子当中的天井里齐齐整整地摆着许多小花盆,只是没人打理显得有些乱。

  「东家是做生意的,跟我也是老交情了,这两年京城里的行情不好他们就往南边去了,除了这宅子还有两间铺子租出去。宅子里东西太多搬不走,他们也舍不得扔,想着把前头这几间屋子租出去。」杨老经纪介绍道,「这是他们自家屋子,要价高一些,也省得被人糟蹋了屋子。」

  「四两银子虽然贵,想来房东也不缺这些钱,为何还要把前头的院子租出来呢?」

  杨老经纪笑了笑,引着溶溶走到天井中,指着跟前的花盆说:「主家喜欢花,这里养的都是珍贵的品种,想着有租客过来,天天帮忙浇水。」说完,他又补充道:「这阵子都是托我浇的,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成天跑也怪累的。」

  溶溶不太懂花,只是觉得这院里栽的月季像是以前在宫里见过的,应该确实是很珍贵的品种。

  见溶溶一直打量着房子不说话,杨老经纪便又劝说道:「四两银子确实是贵,姑娘若是犹豫,还有几处可以带姑娘过去瞧瞧。」

  溶溶私心里当然是满意这屋子的,只是觉得太贵,便跟着杨老经纪又去瞧了几处,然而看过了梧桐巷的屋子,再去看别的,哪里还能入得了眼?

  她犹豫地想了又想,想到祖母进京是养病的,住那等吵杂狭小的地方说不定雪上加霜,左右先租梧桐巷的房子几个月,等祖母的身子好些了,肯定会跟二哥一起回乡下,到那时候她再换个便宜地方就成。

  於是溶溶便跟杨老经纪签了契,定好租金两月一付,另付二两银子当作押金。

  杨老经纪倒也爽快,当即就把钥匙给了溶溶。

  溶溶大喜过望,欢欢喜喜地就离开了,因她走得太快,没有瞧见杨老经纪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姑娘回来了?」春杏听见开门的声音,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见溶溶满面喜色,立刻问道:「姑娘找着房子了?」

  溶溶点了点头。

  「有没有咱们现在住的这边好啊?」春杏其实挺舍不得这小院的,院里虽然人多,但大家相处得不错,平常有事互相照顾,有说有笑的够热闹。

  「比这里好,三间大屋子,还是独门独院,往後用厨房也不用跟别人挤。屋子就在梧桐巷,你有空来这边玩也方便,明儿我二哥和祖母过来了,你也不愁没人说话的。」

  春杏被溶溶说得怪不好意思的,「姑娘,奴婢也不是非要找人说话的。奴婢……在您心里奴婢是不是多嘴多舌的?」

  溶溶摇了摇头,春杏的确爱说话爱凑热闹,但素日在外头却是极有分寸的,从来不会跟人谈自己的事。

  「其实我也爱热闹,可是又懒得动,有你在,我不用出门也能知晓大小事。」

  春杏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翡翠呢?」溶溶问。

  「谁知道呢,姑娘出门……」春杏正说着话,翡翠便推门进来了。

  「姑娘回来了。」翡翠说。

  春杏撇了撇嘴,「比姑娘还回来得晚,也不知跑到哪里去疯了。」

  翡翠低了头,有些委屈地瞧着溶溶,「奴婢今儿来小日子了,肚子实在有些疼。」

  「这样啊,那你拿红糖煮水,放些花生进去。」溶溶关切道,记得在太子府的时候,翡翠就有这毛病,一来小日子就面色苍白,瞧着就让人有些心疼,「一定要热热的喝,千万别放凉了再喝。」

  翡翠忽然有些恍惚,抬起头猛然看着溶溶。

  「怎麽着?来小日子了连烧水都没力气了?难不成你还要姑娘给你煮红糖水?」春杏见翡翠站着不动,顿时没好脸色。

  翡翠被春杏说得回过神,忙道:「走得动的,我自己去烧就是了。」说着就取了花生米出了屋往院子里的厨房去了。

  春杏瞧着翡翠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一边收拾着箱笼,一边对溶溶小声道:「瞧这偷奸耍滑的样儿,便是手上没残,也迟早会被侯府撵出来。」

  溶溶没仔细听春杏说了什麽,只是想着翡翠的事情。

  当初在太子府的时候,翡翠其实是景溶最亲近的人,那会儿的翡翠跟春杏一样性格活泼,爱说话,也什麽都敢说,跟规行矩步的宫女们完全不同。

  景溶憋在心里的许多事,比如名分、比如去留,翡翠都不忌讳,想到啥说啥,成日安慰景溶,这几年她大约过得不好吧,手指少了一根,性格也完全变了。

  「姑娘,咱们这里得有八九个箱笼,可三个人怎麽搬啊?」

  春杏的手脚确实麻利,溶溶出去找房子的功夫,她一个人就把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

  「不用咱们自己搬,明儿一早我出去雇几个脚夫就成。」

  春杏想到那边是独门独院的,比这边还好,兴奋得不得了,也不觉得累,忙又问道:「姑娘,咱们明儿就搬,今儿是不是得过去打扫。」

  那边宅子空了大半年了,平常只有杨老经纪过去浇花,屋里积了不少灰,的确该打扫一遍,今儿忙了一日,她倒是把这件事忘了。

  溶溶点头,「那咱们一起打扫,晚上也就不做饭了,在外头吃。」

  「好。」春杏说着就去拿了笤帚、抹布,溶溶也换了件耐脏的棉袄,两人一起往外走。

  翡翠正捧着碗站在院里喝红糖水,见她们俩拿着工具往外走,几口喝光,从院里捡了根笤帚跟她们一块儿走。

  有绣娘坐在廊下歇息,见她们主仆三人抱着东西往外走,问了句,「这麽急就搬走?」

  不等溶溶回答,旁边就有嘴快的人嘟囔道:「便是再着急,也没有当天就把人赶走的道理!」

  春杏正要附和,溶溶却笑道:「是不急着搬走,但正巧今儿就找到房子了,在梧桐巷门口有对石狮子那家,等过几日我们收拾好了,再请几位姊姊过去玩。」

  「那一家啊,我记得房子很气派,的确是比挤在这院里好多了。」第一个开口问话的绣娘道:「薛姑娘真是有本事。」

  院里的人都知道溶溶会做火腿,倒不奇怪她能租得起好房子。

  「薛姑娘,你千万别生梅老板的气,她就这麽个脾气,一不痛快就爱拿周遭的人撒气,今儿在绣坊已经骂了一天的人了。」

  没等溶溶回话,春杏瞅准了空档就开了口,「莲姊,她怎麽不痛快了?总不会是咱姑娘惹着她了吧?」

  「当然不是了。」莲姊瞅了瞅院里的人,往前走了几步,凑到溶溶和春杏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就她那表弟,不知出了什麽事,离开京城了。」

  俞景明离京了?怎麽这样突然?早上碰到他时明明一切如常,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啊。

  溶溶一直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觉得俞景明并不是梅凝香的表弟,两人之前的关系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只是不关她的事,素日里便没有瞎打听。

  如今俞景明离开,梅凝香显然方寸大乱,可见心里还是有他的……溶溶微微一叹,心里倒是同情了梅凝香几分。

  「哪里会去和梅老板置气,是家里人要来京城了,这边实在住不下,又赶巧找好了房子。」溶溶同绣娘们寒暄了几句,便带着春杏和翡翠往院外走了。

  刚出院门,春杏就忍不住问:「姑娘,梅老板跟那男子到底是什麽关系啊?」

  溶溶瞧她一眼,春杏忙低下头。

  「梅老板对咱们有恩,不可在人後说是非。」

  「喔。」春杏嘴巴应下了,心里却有几分不满,又不禁嘀咕,「可她那里人走了,把气撒到姑娘这儿也没道理的。」

  「俞大哥会武功,有他在梅老板身边,自会觉得安心许多,如今突然就走了,梅老板自是不安的。」

  春杏「嗯」了一声,眼睛里却全是狡黠的光芒,她知道溶溶嘴上说不气梅凝香,可心里还是气的,要不然也不会把素日喊惯了的梅姊姊改成梅老板。

  跟在她们俩身後的翡翠,默默听着她们说话,一言不发。


第二十五章 太子喜欢的人

  丑时,太子府。

  「殿下,翡翠来回话了。」福全走到榻边,轻声说了一句,主子的睡眠一向是很浅的,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

  果然,太子缓缓睁开眼,从榻上坐起身,替熟睡的元宝拢了拢被子,一言不发的起身向外走去。

  福全赶紧从旁边取下鹤氅,替太子搭上。

  走出寝房,两人就看到廊下站着个瘦弱的身影。

  太子微微拧眉,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想再见到这个身影,此刻也是,他转过身,看着天上那一轮清冷的弯月,淡淡问:「人找到了吗?」

  「属下无能。」翡翠垂首道。

  「那你来禀告什麽?」

  「属下入夜後在槐花巷周围行走了几圈,确实没有察觉到什麽异状。不过,今日属下打探到了一点线索。」

  翡翠把听闻的事情说完,稍等片刻後,见太子并未开口,她才继续道:「那人就住在薛姑娘的房东家里,与薛姑娘住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属下已经打探过了,此人会武功,身形与当日那名贼子也对得上。」

  「人呢?」

  「不知什麽原因,说是今日近午时就离京了。」

  太子冷笑一声,「倒是只耳聪目明的老鼠,福全。」

  「奴才在。」

  「人才刚离京,让暗月他们把地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回来。找不到,就提头来见。」

  福全心头一凛,急忙称「是」。

  「殿下,暗月他们的轻功不及那贼子,恐怕不好找到,不如由属下……」

  没等翡翠说完,太子就冷笑了一声,「轻功好又如何?做事情凭的是脑子。」

  翡翠神色一僵,跪在了地上。

  福全站在太子身边,一时之间胆颤心惊,又感慨万千。

  「照旧留在槐花巷,守株待兔吧。」太子甩下这话,推门回了寝房。

  福全忙伸手要把翡翠扶起来,翡翠却跪在地上,动也不动。

  福全看得恨铁不成钢,想骂她几句,又怕扰了太子清净,只能压低声音戳了戳翡翠的脑门,「死脑筋!」

  翡翠却如木头一般,跪在地上不动。

  「又在这里犯蠢了?」不知何时听到动静,琉璃从台阶下走上来,瞥了翡翠一眼,「从前练功的时候,你样样都学得好,如今我倒知道你为什麽会落到这步田地了。可惜殿下还没有放弃你,居然还委以重任。」

  「我知道自己没用,用不着再奚落我。」

  琉璃心中无奈,面上却冷笑道:「谁犯得着奚落你?我只是怕你误了殿下的大事。殿下都说了叫你去槐花巷,你却跪在这里阳奉阴违,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的那桩差事到底是怎麽搞砸的?」

  「我……」翡翠一想起那桩往事,脸庞立即变得扭曲。

  福全在旁边催促道:「对啊,你快回槐花巷守着薛姑娘,千万别叫薛姑娘出点什麽事,薛姑娘可是顶顶要紧的人!」

  听到这儿,翡翠总算是明白点什麽了,她站起身,飞快地离开了太子府。

  福全和琉璃站在廊下,看着翡翠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相视无言。

  「既然暗月出去办事,今儿就由我守着吧。」过了许久,琉璃才转过来对福全说正事。

  「辛苦了。」福全忙活了一天,早就有些累了,明儿一早太子要参加早朝,统共还有两个多时辰可以眯一会儿。

  琉璃独自站在廊下,等到天空露出鱼肚白,看见侍奉太子起身的太监们捧着宽大的托盘过来了,上头摆着水盆、帕子和昨夜烘乾熏香过的朝服。

  福全先推门进去,等到太子殿下起了,外头的太监们才依次走进去,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里头侍奉更衣洗漱的太监走出来,传膳的太监们就就进来了。

  等到太子和皇孙用过早膳,才一齐走出房间,待他们下了台阶,琉璃才从廊下走出来,默默跟在元宝的後面。

  「今日我会嘱咐梁先生少上半个时辰的课。」太子道。

  「父亲要带我去哪里玩吗?」

  「今日朝会有许多事要议,不知要到什麽时候呢!」太子摸了摸元宝的脑袋,「是皇祖母想你了,说又给你做了新衣裳,让你过去试试。」

  元宝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欢喜,歪着脸蛋晃悠了一下。

  太子伸手把元宝抱上步辇,看着他忧虑纠结的表情,问:「不喜欢去皇祖母那里?」

  元宝摇了摇头,小嘴嘟嘟的,「我喜欢皇祖母,可是这几次每回去皇祖母那里,都有好多贵女夫人,皇祖母就一直问我喜欢哪一个。」

  「那你喜欢哪一个?」太子忍俊不禁,便想逗一逗他。

  「我……父亲!」元宝正要认认真真的回答,忽然明白了亲爹是在戏弄自己,顿时气到了,一直到出了太子府,上了马车也扭着头不去看他。

  太子和元宝进了皇宫便分头行事,太子去乾元殿参加朝会,元宝去御书房的偏殿听先生授课。

  元宝年纪虽小,却特别聪明,皇帝一高兴就提前给元宝开蒙,也不让布置作业,就是去听,听多少算多少。

  素日里太子来上朝都带着元宝过来,为元宝授课的都是翰林院中各科的翘楚,这阵子在听四书五经,授课的是最善经疏的梁翰林。

  「元宝弟弟,你来了。」元宝一跨进偏殿,就有人跑过来迎接他。

  来人是恭王家的儿子,四岁半的刘钰。

  当初太子议亲晚,不少皇子耐不住少年寂寞找了女人,刘钰的娘就是恭王在外头的相好,本来只是寻常的露水鸳鸯,谁知竟然生出孩子了,还是皇上的长孙,原本刘钰的娘依身分是进不得王府的,但太子府出了事,皇后就破例赐了刘钰的娘一个王府侧妃之位,谁知道她是个没福气的,还没等到进王府就染了风寒过世了。

  除了刘钰,陪着元宝上课的还有肃王家的儿子,三岁的刘琳,刘琳跟元宝和刘钰不一样,他是王妃生的嫡子。

  元宝跟刘钰一同坐下後没多久,肃王妃就送刘琳进来了。

  「琳儿,快叫哥哥。」肃王妃生得很娇小,笑起来十分讨喜。

  原本她不舍得让刘琳这麽小就进宫来学习,但肃王说在父皇的御书房学习,机会难得,虽说自家不谋什麽,但刘琳若能得到父皇的喜爱,前程也会好一些。

  再说了,元宝也在呢!

  元宝虽然不是太子府的嫡子,但这几年谁都看得出皇帝和皇后对元宝的宠爱,太子继承大统是板上钉钉了,将来刘琳大了,若是跟元宝亲近些,肃王府也不会没落。

  每回来御书房,肃王妃都会带上自己亲手做的糕点,每个孩子分一点。元宝和刘钰都是没娘的孩子,她心里觉得可怜,待他们从来都是很亲切的。

  可惜刘琳年纪太小,话也说得不太清楚,反应也有些慢,肃王妃催促了他几次,他才把注意力转到元宝和刘钰这边,又轻快地喊了两声,「哥、哥。」

  「真乖,跟着哥哥好好上课,一会儿娘来接你。」肃王妃碰了碰刘琳的脸蛋,起身从宫女那边拿了个精致的食盒摆在元宝的桌前,「一会儿上完课,你们三兄弟分着吃吧。」

  元宝点头,「谢谢婶婶。」

  听到外头太监说梁翰林到了,肃王妃便离开了偏殿。

  琉璃默然走上前,将元宝桌上的食盒提了出去。

  梁翰林是两年前科考点选的庶吉士,虽然年纪轻轻却在四书五经上颇有些独到的见解,写出了不少轰动儒林的文章。

  对於要给三位小皇孙讲课,梁翰林颇下了一番功夫,虽然也带着他们诵读经文,但更多的是给他们讲故事,只是三个皇孙年纪小,最小的三岁,最大的也就四岁半,刘钰时常走神开小差,刘琳不时打瞌睡流口水,只有元宝会从头听到尾。

  梁翰林知道这课是专门给元宝开的,也就不在意这些,专心讲故事。

  往常的课是一个时辰,中间休息一刻钟,今儿皇后那边传了话,梁翰林讲满了半个时辰就下了课,宫女端了水给三位皇孙净手,又把分好的糕点端过来,一人跟前摆一排。

  肃王妃今日准备了三样,有桂花糕、枣泥酥和茯苓饼,怕孩子小吃了积食,每人每样只有一块。

  吃过糕点,坤宁宫就来接人了,三个孩子依次上了步辇,元宝的步辇在最前面,其次是刘钰,然後是刘琳。

  等他们三个到坤宁宫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不出元宝所料,皇后请的人都是夫人和贵女们,不过每一回宴会上都会多几个生面孔。

  现如今,皇后对太子妃的标准并没有那麽挑剔,采取了广撒网的方式,比如今日,除了公侯府和一品大员家里的那些熟客,甚至还来了四品京官家里的女眷,她们初次受邀来坤宁宫饮茶,显得格外紧张和局促。

  「唷,本宫的元宝来了呀!」皇后正与人说着什麽,瞥见从殿外走进来的三个小团子,顿时满脸笑意。

  「皇祖母。」三个团子一起朝皇后行礼,连三岁的刘琳也做得很好。

  刘琳进御书房学习之前,肃王和肃王妃在家里教得最多的就是如何给皇帝皇后行礼。肃王并非皇后所出,母妃早已失宠,因此非常谨慎。

  当然,除了肃王,刘钰的爹恭王也不是皇后亲生,因此皇后对元宝特别偏爱。

  她说了免礼,笑咪咪地朝元宝挥了挥手,「元宝,快来,来皇祖母这里坐。」

  元宝依言上前,爬到皇后的凤座上,挨着皇后坐下,刘琳被肃王妃拉过去抱在怀里,恭王妃也在场,但她一向对刘钰淡淡的,因此刘钰自己在恭王妃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皇后先前同众人说话,语气都是淡淡的,这会儿元宝过来了,立时便眉飞色舞起来,似乎眼里只看得见元宝一人。

  「今儿就在皇祖母这里用膳,皇祖母准备了好多好东西,全是我们元宝爱吃的。」

  「那父亲呢?」元宝问。

  皇后一笑,「让他自己吃去,咱们不管他。」

  祖孙俩旁若无人的说着话,一屋子的人都恭恭敬敬的听着,等到皇后给元宝说完了一天的安排,问元宝渴不渴时,这才转过来,叫安茹给众人上雪莲百合汤。

  皇后端了一碗,自己不吃,只拿着勺子喂元宝,一边道:「这雪莲是才从雪山上挖出来的,快马送进京,全被我一个人留下来了,连皇上都没得吃呢!」

  众人附和着笑,都说是有福了。

  静宁侯夫人翟氏今日也带着媳妇王氏和女儿谢元蕤进了宫,尝过雪莲百合汤後,便放下碗道:「这新摘的雪莲确实同素日用的风乾雪莲不一样,光是闻一闻这清香就觉得心旷神怡。」

  皇后凤眼一挑,看向旁边的谢元蕤,「元蕤吃着可好?」

  谢元蕤只觉得好吃,说不出翟氏那麽多名堂,被皇后猛然一问,顿时脸红,乾巴巴地回了一个「好」。

  「既然觉得好吃,回头包上一些带回去吃。」

  皇后此话一出,殿中的人皆是微微侧目,新鲜雪莲如此难得,连嫔妃们都没有,谢元蕤说了个好立即就得了赏赐,可见有内情,再联想到今日皇后连召适龄官家女子进宫的举动和太子即将选妃的传闻,众人都有所猜测了。

  谢元蕤虽算不得十分聪明,却也想明白了,脸庞顿时更红,忙上前一拜,「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不过与谢元蕤的激动相比,翟氏的反应就淡然多了。

  「快起来,就是聊天说话,别拜来拜去的。」皇后一发话,身边的安茹忙走上前把谢元蕤扶起来。

  因着元宝来了,皇后也没兴趣跟这些夫人贵女们闲聊了,随意说了一会儿便打发众人走了,自己抱着元宝往茶室走。

  元宝到底四岁了,还有些胖,皇后把他抱到茶室就累得不行。

  元宝见状,忙绕到皇后身後,「皇祖母,我帮你捶背吧。」

  他的小拳头软乎乎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合适,打在皇后的背上格外舒坦。

  「元宝真是祖母的乖孙,你爹和五叔还没帮祖母捶过背呢!」

  「爹爹和五叔公务繁忙,不能来祖母跟前尽孝,」元宝得了夸赞,捶得更加卖力,「以後每回进宫我都来给皇祖母捶背。」

  「那用不着,」皇后转过身,把元宝拉到怀里来,狠狠亲了亲他的胖脸蛋,「宫里养着这麽多人,哪能让祖母的乖孙儿累着,知道你这有这孝心就成。」

  安茹领着宫女端着茶点进来,正好瞧着祖孙俩和乐融融的画面。今日的点心都是皇后亲自点御膳房的大师傅做的,除了豌豆黄、如意卷、核桃酪这些常用的,还有水晶梅花包、牛乳菱粉糕、三色马蹄冻这些稀罕的。

  「尝尝,喜欢哪一个?」皇后道。

  元宝看了一圈,捡了一块三色马蹄冻。

  「好吃吗?」

  元宝点头。

  皇后显然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不高兴地对安茹说:「御膳房养了帮什麽人?连糕点都做不好?」

  她历来就是这性子,有脾气忍不住,马上就要发出来。

  安茹忙道:「奴婢这就去让他们重上。」

  「不用了,安茹嬷嬷。」元宝吃完了那块马蹄糕,拿帕子擦了手,伸手拿了一块皇后喜欢的豌豆黄喂到她嘴里,笑咪咪地说,「皇祖母,不是糕点不好吃,方才在御书房上完课,三婶婶给了我糕点,我不饿,所以吃不下了。」

  「她每回都给你带糕点?」皇后问。肃王妃在皇后印象中是个老实的,除此之外也没有留心太多了,毕竟肃王不是她的儿子,自然也没把肃王妃当儿媳妇看,这种便宜儿媳妇只要不惹事,皇后就满意了。

  元宝点了点头,「三婶婶挺好的,钰哥儿和琳哥儿也都挺好的。」

  「是吗?我还担心这俩小东西坐不住,影响你学业呢!」

  「皇祖母,明儿个下了课,我能带钰哥儿和琳哥儿到这里吃糕点吗?」

  皇后凤眸一动,含笑看着元宝,「就你爱管闲事,这点真不随刘祯。」刘祯从小就是独善其身,从来不管旁人的闲事。

  「可我每天都吃三婶婶的糕点,总要请他们也吃一次的。」元宝不以为然。

  「行,」皇后笑道:「祖母帮你做这个人情,明儿带上他们俩过来吃糕点,你想吃什麽告诉祖母。」

  「皇祖母准备的我都喜欢。」元宝笑着说。

  「就你嘴甜。」皇后给元宝倒了酸梅汤,看着他喝下去,替他拍了拍背顺气,「今儿殿里那些个姊姊,你喜欢哪一个?」

  又来了……元宝的睫毛微微一颤,看了皇后一眼,埋头看向自己的酸梅汤。

  「都不喜欢?」皇后奇道。

  元宝摇头,又笑着点头。

  「你这小机灵鬼,到底什麽意思,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我都挺喜欢的,可是皇祖母不是给我选的妃子,是给父亲选的,那些人父亲都不喜欢。」元宝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皇后没想到四岁的元宝能说出这麽一大串有条有理的话,一时有些惊讶,「你怎麽知道父亲不喜欢的?」

  「因为我知道父亲喜欢谁。」

  皇后瞧着元宝心底忽然柔软了许多,她伸手摸了摸元宝的脑袋,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孩子,祖母知道你父亲喜欢你的娘亲。」

  元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父亲是喜欢我的娘亲,不过我知道父亲现在又喜欢别的人了。」

  「谁?」元宝话音一落,皇后就想到了可能的人选,但她很想从元宝这里听到答案。

  「是一个做饭很好吃的姑姑,她救过我,对我也很好。」

  皇后笑道:「她对你好,所以你觉得父亲喜欢她?」

  元宝摇了摇头,认真地对皇后说,「父亲喜欢就是喜欢,不是因为溶溶姑姑对我好才喜欢的。」

  「你懂什麽是喜欢?」皇后不信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怀疑。

  「反正我就是知道。」

  「好,你知道,这是你跟父亲的小秘密对吗?」

  元宝歪着脑袋,笑得十分狡黠,「不,父亲不知道,我谁都没有说过,这是我和皇祖母的小秘密。」

  「哈哈,真是祖母的乖孙,」皇后大笑起来,抱着元宝亲了亲,又狠狠蹭了蹭,「好好好,是元宝和祖母的小秘密。」


第二十六章 祖母病情严重

  薛小山和薛老太太是快到晌午的时候到槐花巷的,薛小山和杨大叔抬着块木板,上面躺着薛老太太。

  「祖母。」溶溶急忙上前,见薛老太太头上肿了老大一个包,脸色十分难看,显得很是痛苦,见着溶溶,她勉强睁开眼睛,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麽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溶溶看了顿时心疼得掉了眼泪,「二哥怎麽不早些送祖母过来?」

  薛小山略显歉疚的说:「刚开始祖母的情况没这麽严重,还能说话走路,我见阿林阿木几日就好了,以为祖母虽年迈些,多养些日子也就会好了,没想到拖了这些时日,反倒越发严重了。」

  溶溶知道此时不是该责怪的时候,没再多说什麽,只让薛小山和杨大叔把薛老太太抬到梧桐巷的宅子里。

  她一大早就去找了四个脚夫,来回了两趟就把春杏收拾的九个箱笼全抬到梧桐巷这边来了,春杏和翡翠两个人脚不沾地地收拾了许久,先把最大的正屋整理出来了,床铺预备着给薛老太太,旁边还有一张美人榻是留给薛小山的,薛老太太正病着,薛小山自然是守在旁边更方便。

  薛小山和杨大叔把薛老太太抬进正屋,小心地把她放到床上。

  春杏早就烧好了水,灌了一个汤婆子塞到老太太的被窝里。

  「杨大叔,我们这边煮了饭,您留在这儿吃吧。」溶溶道。

  「不了,我还赶着回去,你们俩都是孝顺的,老太太有你们俩是有福了。」杨大叔看着这宅子比他送货的酒楼主顾家还要好,当真对溶溶佩服起来。

  「那我送送你吧。」

  杨大叔到底是常在外头走动的人,当下会过意来,跟着溶溶一起出了宅子,不等溶溶开口便道:「丫头,是不是有什麽话想叮嘱我?」

  「我家的事大叔想必知道一些,我大哥不成器,好吃懒做的,如今祖母这个样子,他也看顾不上,我实在是想给他些教训,还请杨大叔回去之後别把我们如今落脚的地方透露出去。」

  薛大成和翠荷夫妻俩的事村里人都知道,薛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还跟着薛小山种地,也实在是辛苦,杨大叔摆摆手,「行吧,你们家的事我管不着,到时候大成来问,我只说把人送到槐花巷。」

  「多谢大叔,我这里有些散钱,大叔留着路上喝口茶。」溶溶说着便把事先准备好的荷包拿给杨大叔,他没有推辞,收下便离开了。

  打发了杨大叔,溶溶这才返回宅子里。

  忙活了一上午,就整理出了薛老太太这一间屋子,不过老太太现在才是要紧的人,溶溶想着自己与春杏、翡翠往後慢慢收拾也使得。

  溶溶命春杏去外头切了三两卤好的猪头肉,买了四个馒头,自己下厨炒了一盘青菜,摆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招呼薛小山出来吃饭。

  「我给祖母熬了粥,只这会儿火候还不够,咱们先吃着。今日太过忙碌,二哥将就用些。」

  「已经是极好了。」薛小山面露愧色,「妹妹不必那麽客气,做哥哥的人护不了妹妹,也照顾不了祖母,实在是惭愧。」

  「哥哥哪里的话,若不是有哥哥在家,祖母只怕早被那两口子折腾得命都没了。」

  薛小山其实是薛家唯一念过书的人,早年薛家光景还不错,送薛大成去乡塾读书,薛大成坐不住,反倒是薛小山在家里自己拿薛大成的书学习,薛老太太瞧着可怜,就多做了一份工让薛小山也去念。

  後来薛家出了变故,连孙女儿都卖了,薛小山自然不能读下去了,好在乡塾老师见薛小山学得好,就免了他的束修,让他素日帮忙做些杂活便可继续听课。

  谁知没多久养父母过世,薛大成和翠荷好吃懒做,农活都压到薛老太太身上,薛小山哪里还能学得下去,便回家专心务农养家了。

  溶溶素日只吃得了半个馒头,因此今日只让春杏买了四个馒头回来,但薛小山只吃一个馒头哪里吃得饱,哪怕半碟子猪头肉都让他吃了也不够,好在溶溶给薛老太太熬的粥多,又给他添了一大碗粥。

  溶溶给薛老太太盛了一小碗,亲自到床边喂她,她已经病得讲不出话了,但看得出眼眶里包着泪。

  「祖母,如今你正虚弱着,更得多吃一点东西,这粥里有鸡肉,还有切碎了的香菇,煨足了一个时辰,可香了。」

  薛老太太说话都费劲,更别说吃东西了,可听着溶溶这番话,她强打着精神把嘴打开,由着溶溶给她灌一些进去。

  服侍了祖母用粥,溶溶才觉得身上真的乏了,回到自己的屋眯了一刻钟,觉得精神好些了,才准备出门去请大夫。

  「二哥,你就留在家里照顾祖母吧。」

  薛小山摇头,「你毕竟是个姑娘,我怕人欺负你,还是我同你一块儿去吧。」

  正在洗碗的翡翠见状,飞快地擦了手走出来说:「要不还是奴婢陪姑娘去吧。」

  春杏闻言便不高兴了,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声,「又想偷懒!」

  溶溶索性摆了摆手,「都不必陪我,就隔壁大街上四五家医馆,一路上那麽热闹不会出事的。再说,二哥和翡翠都是初来京城,不熟悉情况,况且家里这麽乱,春杏和翡翠两个人都未必收拾得过来,二哥若想帮忙,就给春杏搭把手,把另外两间屋子整理出来。」

  「也好,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薛小山如此说。

  翡翠自然更没有话讲,溶溶揣上银子便出了门。

  离家最近的医馆是妙春堂,溶溶过去的时候,抓药的夥计说坐堂的大夫出诊去了,要晚上才回来,溶溶只好去别家。

  去的第二家保安堂大夫倒是在,可大夫年事已高,平常只在医馆把脉开方,不出诊,不过溶溶留了个心眼,向大夫打听了京城里最擅长针灸的大夫,老大夫举荐了城西济世堂的王大夫。

  梧桐巷在城东,若是光凭脚力走去济世堂,只怕天黑了大夫又不肯出诊了,溶溶便使钱雇了轿子赶去济世堂,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在医馆关门前赶到了,可惜王大夫不出夜诊,只收了溶溶的定金,约好第二日一早就去梧桐巷给薛老太太看病。

  回来的时候溶溶没再雇轿子,自个儿慢慢走回去,走到半路实在饿得慌了,但薛老太太生病正是花钱的时候,她不敢铺张进酒楼,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

  煮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师傅,把面装在木勺里,提着木勺上上下下在滚汤里烫个片刻,便将面倒进大瓷碗里,夹两片青菜放在面汤里,再洒上一撮细葱,这面就成了,煮面的水里是加了骨汤的,因此即使没有放什麽调味料也已经足够香了。

  溶溶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等面一到就同面馆中其他食客一般吸溜地吃起来,吃得毫无形象,然而偏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

  「溶溶姑姑,这面是不是很好吃?」

  溶溶嘴巴上还挂着一口面,抬起头就看到太子那张冰山一样的脸,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窘迫,这才看到他的膝盖旁边探出来的小脑袋。

  她赶忙把口中的面嚼几下吞下去,想开口问安偏生噎住了发不出声音。

  「老板,两碗阳春面。」

  「得咧,您请坐。」老板见太子和元宝顿时笑得开怀,「还同往常一样,一碗煮得软和些?」

  溶溶意外,居然还是熟客。

  太子「嗯」了一声。

  面馆里其他桌子都坐了人,太子和元宝很自然地就坐在她这一桌,太子坐在对面,元宝坐在她的左边。

  「我们刚从祖母那里回来,正说着饿想吃面,一下就看到溶溶姑姑了。」元宝看起来很兴奋,一坐下就说个不停。

  这条大街确实是从皇宫到太子府的必经之路,偏生就这麽巧遇上了。

  溶溶一边感慨着,一边又觉得惊讶,太子居然时常带元宝到街边吃阳春面?虽说自己也吃,可元宝毕竟金贵,外头的东西哪能像宫中那麽乾净细致,回去不会坏肚子吧?

  想着想着溶溶又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元宝有那样的亲爹护着,哪轮得到自己操心?

  阳春面讲究一个快,太子的面很快就端上来了,他拿着筷子,挑起面条吃起来,周遭的人吃面都稀哩呼噜的,他吃面不但没有声音,姿态还特别好看,他坐在这面馆里,跟往常坐在宫中用膳的姿态并无两样。

  像是察觉到溶溶的注视,太子手中的筷子一顿,微微抬眼看过来。

  溶溶急忙慌乱地低下头,去扒拉自己的阳春面,因着慌乱,一口面吃得「滋溜」一声,格外刺耳,桌子上另外两个人都望向她,她红着脸放下筷子。

  元宝的面还没上,因此直打量着溶溶,溶溶一放下筷子他就发现了,「溶溶姑姑,你怎麽不吃了?」

  「我吃饱了。」溶溶只好说。

  「还有这麽多面呢!」元宝一脸很可惜的模样。

  溶溶枯坐在这里,正愁不知道该说什麽的时候,元宝的阳春面端上来了。元宝的面煮得极为软和,因此卖相不太好,但元宝可不在乎卖相,拿着筷子就猛吃起来。

  元宝年纪小,用筷子却很利索,不过他吃面跟溶溶一样,会发出一点声音。

  太子和元宝都默默吃着面,溶溶一时坐立难安,想走吧,又舍不得自己这才吃了一小半的面,不走吧,跟他们父子俩待在一起总是感觉十分古怪。

  好在最终饥饿战胜了脸面,面馆里的人吃面都会发出声响,元宝吃面也会发出声响,那麽她发出一点声响也算不得什麽,於是她拿起筷子,重新吃起面来。

  这一回她刻意注意了一下,因此面条吸进嘴里的时候动静比之前小了很多,太子和元宝都讲究食不言,因此三人默默无言地吃着面。

  等到元宝放下筷子,他的注意力又转到了溶溶这边。

  「溶溶姑姑,你吃了这麽多面,会不会很撑?」

  溶溶红了脸,「还好。」

  元宝嘴一咧就笑了,「溶溶姑姑,你怎麽一个人出门了?」

  「我出来找大夫,所以到城西来了?」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动,元宝更是睁大了眼睛,「你生病了?是不是腿又不舒服了?」

  溶溶见元宝如此关心自己,心里更知道这双腿之所以没废,就是因为元宝的善心,她拿帕子替元宝擦了脸上的面汤和葱花,笑着说:「不是我病了,是我的祖母病了。」

  「噢。」元宝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对太子道,「宫里的大夫都是最好的,爹爹,要不然让秦院使去帮溶溶姑姑的祖母看病吧?」

  没等太子回答,溶溶赶忙道:「我已经请到擅长针灸的大夫了,不必劳烦……」想起上一回太子到侯府替她上药的事,又飞快地联想到他派琉璃送来的亵裤,一张脸热辣辣的。

  她赶紧起身,「民女赶着回家给祖母侍疾,先行告退。」

  元宝一脸忧虑地点了点头,太子却是淡淡道:「福全,送她回去。」

  福全一直站在面馆外面,闻言笑着上前迎溶溶出来。

  「公公不必那麽麻烦,我自己雇了轿子便是。」

  「皇命难违。」福全答得简单。

  马车停在面馆旁边的巷子里头,溶溶瞧着那辆马车,顿时更为难了,「我住得离这边远,若是马车送我走了,那殿下……」

  「薛姑娘不必为殿下担心,有奴才在呢!」

  那倒是,确实是她多虑了。

  溶溶默默登上了马车,福全并未送她,只是叮嘱了驾车的人去什麽地方便又回了面馆。

  马车驶出巷子转到大街上,溶溶挑开车帘向面馆望去,太子和元宝已经吃完了,两人从面馆出来,正好看见马车上的溶溶,元宝快活地朝溶溶挥手,溶溶本能地想马上放下车帘,却又心疼元宝的笑脸,也朝他挥了挥手。

  济世堂的王大夫第二日一早如约而至,溶溶和薛小山一起把王大夫迎进去,奉上茶水。

  王大夫摆了摆手,「先瞧病人。」

  「是,大夫这边请。」

  昨儿晚上回来後,溶溶跟春杏一起帮薛老太太擦了身子,换上了新衣裳,老太太身上的味道淡了许多,但走进去时仍能闻到一些。

  王大夫倒不在意这些,进了屋就坐到老太太身边,可他还没把脉,一见到老太太头上红肿的模样,顿时摆手,「我治不了。」

  薛小山恳求道:「大夫不必有顾虑,我知道祖母伤得重,施针救人必会有风险,但请大夫放手一治,不管结果如何,我等都不会半分埋怨。」

  许多大夫注重名声,病重濒死的人都不愿意收治。

  「小哥,你误会了。但凡有一丝的希望能救,我必定会救。但老太太这伤太重了,头肿成那样,我根本无从施针,若是早送来十日,或许还有救。」王大夫一番话说得诚恳,不似作伪。

  薛小山满脸愧疚,「都怪我,拖延了祖母治病的时间。」

  溶溶劝道:「如今不是自责的时候。」又转向王大夫,「大夫,我不通医理,但我有一个问题……恐怕会冒犯大夫。」

  「姑娘请直言。」

  「我祖母这病症是您治不了,还是说任何人都治不了了?」

  王大夫看着溶溶,无奈地笑了笑,「姑娘并未冒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病我治不了,或许有人能治,但能不能找到这样的高人,就得看老太太的造化了。我先告辞了。」

  薛小山送着王大夫出了门,溶溶却犯了愁。

  王大夫是京城中有名的针灸圣手,如果他说治不了,在京城的医馆里定然找不到敢给薛老太太施针的人,就算有人敢,那必然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

  要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天外的人其实就是宫里的人。

  元宝那稚嫩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爹爹,要不然让秦院使去帮溶溶姑姑的祖母看病吧?」

  她知道秦院使,他是太医院中的第一把交椅,素日只给皇帝请平安脉,若是秦院使能出手,祖母定然多几分生机。可秦院使是给皇帝请脉的人,纵然是太子也不好喊动的吧?

  琢磨来琢磨去,溶溶忽然又懊恼起来。

  她干麽担心他会不方便,他是什麽人,有什麽不方便哪里轮得到自己来操心?

  溶溶自是不愿意求上门去,但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祖母哪里狠得下心?虽然她不是薛老太太的真孙女,可便是一个陌生老太太,自己有法子救她,也是该救的。

  薛小山送了王大夫回来,见溶溶愣愣看着薛老太太,心中更是难过悔恨。

  薛老太太救了他,把他当亲孙子一样养,他却延误了老太太治病的时间,他木然站在门口,一时之间眼泪居然掉了下来。

  「二哥,」溶溶见他如此,更加下了决心,「王大夫也说了,是他不能治,并不是祖母已经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你且在这里照看着,我出去找大夫。」

  「可……你还能找什麽大夫?」

  「二哥忘了,我从前是在侯府当差,自然有些路子,你别急,我收拾一下就出去问问。」

  溶溶如此说,薛小山倒也燃起了一分希望,心中更加愧疚,低声念叨,「到底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无用。」

  「我先去收拾一下。」溶溶知道一时半会儿劝解不了他,眼下更重要的是祖母的病,便迳自回了屋,换了一身外出的衣裳,重新梳了个头。

  翡翠正在屋里整理溶溶的箱笼,见她梳洗起来,便问:「姑娘今儿还要出门?」

  「嗯,祖母的病得再想想法子。」溶溶心中一动,翡翠是太子府的人,若是带上她,去太子府也许好办些,於是道:「你也换身衣裳,跟我一同去吧。」

  翡翠忙放下手头的东西,回自己屋去了。

  春杏正好倒了溶溶脸盆的水走进来,见溶溶要带翡翠出门,顿时噘了噘嘴,「她最爱偷懒,姑娘怎还带她出门?」

  春杏素日最爱出门凑热闹,自己不带她,她必定要不高兴,才会说这些。

  想到这,溶溶不禁一阵头疼,勉强找了个理由道:「就是她爱偷懒我才带着,有我盯着料她不敢太过,若是留她在家,岂不是没人管她了?」

  「那倒是。」春杏放下脸盆,又欢欢喜喜地去院子里忙活了。

  溶溶原本有点恼她,见她轻易地快活起来顿时又想笑,一时想到若自己是男子,凭着这张哄人的巧嘴,能迷倒不少小姑娘吧?

  「姑娘,奴婢换好了。」

  翡翠从侯府带过来的衣裳不多,总共两件棉袄,料子和样式都是比着侯府里二等丫鬟的例发的,哪怕溶溶不是重生的,也能从中看出蹊跷,一个侯府不要的残疾丫头,居然按照二等丫鬟的分例发衣裳,无非是因她是太子府送过来的人,侯府不敢怠慢。

  翡翠纵然细致,却并不知道这是侯府中哪一等丫鬟才有的穿着,便露了马脚。

  溶溶面上没有显露什麽,只朝着翡翠颔首,便带着她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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