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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梦《掐指一算良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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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23 13:56: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裘梦《掐指一算良人到》

出版日期:2019/04/17

内容简介:

沈清欢没想到自己睁开眼竟多了阴阳眼这技能,
还被个老道士收为关门弟子,没事就带着她打坐画符捉鬼做法事,

莫名穿越到古代却学了身本事还有钱赚,她是很高兴没错,
但惹来都督之子韦孤云的注意就不太好了,
人家位高权重气势强,还有张倾国倾城的祸水脸,
要什麽样的美人没有,偏爱跟在她这女扮男装的小道士後面转,
而且这家伙有着「生女不得近身」的命格,
君不见那个丫鬟才跟他说句话,转身就摔了个大跟头,
最悲惨的是,除了拥有特殊命格的她,谁靠近他谁倒楣,
哎,说来他俩也算是天作之合,
且让她掐指算算,是否要替天行道,收了这家伙……

楔子 异於常人的命格

  三月桃城,桃花满城。

  桃城是雁郡郡守府所在的城,因城中内外遍植桃树而闻名天下。

  这个时节的桃城人,身上彷佛都带了桃花香。

  第一次到桃城的人,都会被城内城外触目可及的桃花惊艳到。

  桃城,名不虚传!

  每年桃花盛开的季节,会有许多外地人慕名前来赏花,城中的酒肆客栈也会迎来一波客流高峰。

  近午时分,原本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风云变幻、阴云汇集,成人手臂粗的闪电划破黑云,轰隆隆的雷声随後奔至。

  这突变的天气让人心悸,前一刻阳光灿烂,下一刻天昏地暗,恍若永夜来临,让人不寒而栗,闪电犹如银龙般在云层间游走,让人胆颤的雷声不绝於耳。

  街上行人纷纷走避,百姓关门闭户,有人在屋中点起了烛火,想藉此驱散突如其来的黑暗。

  在电闪雷鸣、狂风怒吼的半刻钟後,大雨终於倾盆而至。

  「轰降降……喀嚓……」

  不断有雷电劈中城中桃树,那不绝於耳的「喀嚓」声彷佛在宣告着什麽,肆无忌惮地不断向外延伸扩张。

  在这样狂风肆虐、骤雨倾盆的时候,位於城东的郡守府内宅却是一片忙乱。

  郡守夫人临盆在即,妇人的呼痛喊叫声却湮灭在风狂雨骤中,侍婢在产房进进出出,端出一盆盆的血水。

  人到中年,蓄了一把美髯的郡守大人一脸担忧地在外面廊道上走来走去,整个人显得极是慌张。

  随着女人的一声尖叫,一道闪电劈中院中的一株桃树,桃树拦腰而断,极是可怖。

  正从屋里端了一盆血水出来的侍婢整个人都被吓得恍惚了一下,然後又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端着盆子匆匆走开。

  但这仅仅是开始,紧接着空中接二连三的有雷电劈下,将院中的几株桃树劈得惨不忍睹,甚至起了雷火,又很快被倾盆而下的大雨所灭。

  院里的人都有些心惊肉跳,都觉得这天象实在诡异。

  直到产房内传来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许多人的心神才集中到郡守夫人产子这件事上来。

  随着婴儿出生,刚才下得日月无光、昏天黑地的雨势渐渐收起,最至恢复之前的艳阳高照,彷佛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狂风骤雨是人们的错觉一般。

  但城中残败的景象却在无声地告诉人们,那真的不是错觉。

  群守府内有不少人心中都有种怪异的感觉,从夫人进产房开始,天象骤变,直到小公子出世,天象骤停,这其中似乎隐隐透露出什麽东西。

  在许多人狐疑不已、暗自嘀咕的时候,管家从外面疾步而入,走到得知自己有後,一脸喜气的郡守大人身边。

  「大人,门外有位道士求见。」

  郡守笑着一挥手,说:「上门求布施多给些银钱便是。」

  管家垂头,低声道:「道长说是为小公子而来。」

  郡守脸上的笑意凝结,慢慢转头看向身边的管家,「你说什麽?」

  管家头垂得更低,恭敬地又重复了一遍,「道长是为小公子而来。」

  郡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夫人刚刚产子,便有道士登门而来……心头转了几转,他沉声道:「请道长到客厅。」

  「是。」管家领命离开。

  郡守又嘱咐了下人好好服侍夫人,自己转身大步朝外院走去。

  等郡守走到客厅的时候,管家已经将那道人请了进来。

  道人年约半百,面容矍铄,颔下三绺青须,一派仙风道骨模样。一身蓝色道袍洗得发白,肩上斜背着一个暗黄色的福袋,如同许许多多的云水道人一般,手中握着一柄拂尘。

  除此之外,道人背上还背着一个长条的包袱,也不知里面包的是什麽。

  道人的衣袍鞋子都有被雨水打湿浸透的迹象,可见方才的狂风骤雨给他带了不少的麻烦。明明应该狼狈落魄,但他周身透出来的气韵却是那样的淡定从容、洒脱自在。

  不得不说,郡守对这道人的第一印象很好。

  「道长,请坐。」

  「贫道有礼。」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最後不由相视一笑,分主客落坐。

  「听说道长专为小儿而来?」郡守面带微笑地问。

  道人颔首,直言道:「不错。」

  郡守心下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儿甫诞生,我府上消息尚未流出,不知道长如何得知拙荆所诞为子?」

  道人微微一笑,行了一个拱手礼,道:「贫道云游至此,恰逢天象奇异,掐指一算,便知贵府有麟儿降生。此子命格异於常人,故而冒昧登门,还请大人见谅。」

  郡守一想到儿子诞生时的雷电异象,心中浮起一层担忧,口中不自觉地问道:「如何异於常人?」

  道人道:「雷劈桃木,诸邪辟异,贵公子命格不凡。」

  郡守心中一喜,口中道:「原来如此。」

  道人面色恭敬,又朝上首之人行了一礼,说道:「贫道冒昧,不知可否容贫道一观贵公子面相?」能说的话,他自是会说,但有些话,他仍留在自己肚内,不敢轻言。

  举城桃木被雷电所劈,太过诡异,此子命格大有蹊跷,所以他才会登门求见,想一观其面相,探察是何缘故造成此等异象。

  郡守犹豫了片刻,然後对身边的管家道:「去将小公子抱来。」

  「是。」管家遂领命而去。

  「不知道长在哪座仙山修行?」打发走了管家,郡守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道人道:「不瞒大人,贫道寄身荒山野观,说出来怕辱没了大人的耳朵,不提也罢。」

  郡守没有追问,世外高人多不喜被人打扰,他是能理解的。而且对方越是这样自谦,他反而越觉得对方是真正的高人,比街市上那些自吹自擂来历多麽多麽有背景,自己多麽多麽有能耐的方外之人更容易令人信服。

  有侍婢奉上新茶,主客各自享用,谈话便一时中断。

  不多时,管家领着一位嬷嬷前来,郡守的儿子正被那位嬷嬷小心抱在怀中。

  嬷嬷是郡守夫人身边的陪嫁嬷嬷,再是忠心不过。

  「老爷。」嬷嬷上前行礼。

  郡守摆了下手,道:「把公子抱给道长看。」

  「是。」

  嬷嬷将怀中的小主人抱给道人看。

  道人伸手将包着婴儿的小被的一角掀起,包在朱红小被中的新生婴儿,皮肤尚且皱巴巴红彤彤的,刚刚被乳母喂过,此时正闭目安睡。

  婴儿的五官一入道人眼中,道人心中便是一惊,伸手探入被里,摸了摸婴儿的脸。

  片刻之後,道人收回自己的手,冲嬷嬷淡笑一声,「好了。」

  主位上的郡守已经忍不住问道:「如何?」

  道人慢声道:「观令郎面相,福禄寿全。」

  听到这话,郡守不由喜笑颜开,又道:「这样便好,道长可否顺道替小儿测测八字?」说着,他将儿子的生辰八字奉上。

  道人闭目掐指,须臾睁眼,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说话,似乎是在思考什麽。

  郡守也不敢催他,只能耐着性子等。

  这面相、这八字……道人心中颇为挣扎。

  命是好命,只是命中凶煞之气过重,於他本人无碍,却对身边的人有些不好。

  挟带冲天凶煞降生,偏此子命格贵重,日後定是一国重臣,封侯拜相不在话下,是以上天降下雷电之力助桃木避邪煞之力,以佑城中之人。

  此子命格奇特之处在於,阴冥鬼妻命格,也就是说近不得陌生女子,此为断子绝孙之命。

  今日郡守大人得子大喜,不说锦上添花奉承一二,反而说出些不吉利的言语,这件事道人还是不想做的。

  心思转了几转後,道人方才开口道:「令郎八字有异,辅之以骨相……」说到这里他略顿了一顿,然後继续往下说:「贫道有几句建言,三岁之後,令郎身边不要有女侍近身,十岁之前莫要踏出桃城一步。」

  郡守听得一脸懵然。

  道人的话却还在继续,「令郎姻缘天定,莫作人为,顺其自然。」否则,害人不浅,徒增孽业罢了。

  说完这些後,道人从座位上起身,冲主位的郡守一拱手,道:「贫道就此告辞。」话落转身便朝外走,没有丝毫停顿。

  看透天机,却不能说透天机,否则必遭天谴。

  郡守张口欲言,临出口又收住,这位道长不为赚取金银而来,既然不为名利,他也就没什麽能留得住人家的。而且道人明明走得很慢,在视线内却消失得很快,极短的时间便已走出很远……

  果然是高人!

  不期然间,郡守大人心中浮现出这样五个大字。

第一章 跟着道士离开家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透着一股让人压抑的气氛,深秋的风带着凉意肆意地从这座山脚下的小村落刮过,风中隐隐带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云中子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踏入了这座小村子,他循着哭声走了过去。世人爱凑热闹,他若要找人化缘借宿,必是要去人群聚集之地,而他相信那哭声来处一定有不少人。

  村子里的路是由鹅卵石铺就而成,云中子被磨得薄薄的鞋底走在上面略微有些硌脚,他就踩着这样的路朝着哭声走,随着他越走越近,哭声也越来越清晰。

  「九儿啊,你怎麽能就这麽去了呢?天杀的……我可怜的九儿……你为什麽要这样做?她可是你女儿啊!」

  围观的人也正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着——?

  「沈大郎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吧,亲生女儿就这样硬给按在水缸里溺死了?」

  「唉,也不能这麽说,这沈家小九实在是个不吉利的孩子,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那个张半仙不是说了,这孩子八字太阴,命带不祥……」有人幸灾乐祸地说。

  旁边有人蹙眉看了她一眼,「不管怎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小九那孩子是个命苦的,从出生就没被家人善待过,後又患上了疯症,先是整日胡言乱语,後来屡被生父毒打,变得沉默内向,见人总是怯怯的,一副随时准备逃命的样子,看了就让人心疼。

  或许,死亡对这个命运坎坷的小女孩来说,是种解脱也未可知啊……

  浑身湿漉漉的小女孩静静地躺在地上,瘦得几乎脱形的身体,头发稀疏枯黄,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就这样穿在她身上都显得短了一小截,并不合身。

  一个穿着破旧、用灰巾包着发髻的妇人坐在女童的身边捶地嚎啕大哭,似乎要替那生命消逝的小人儿吐尽生前所有的不公。

  正午的阳光落在小女孩的身上,映得她的面目有些模糊。

  云中子心中惋惜,正准备替小女孩默默超渡一番,却突然看到让他惊骇的一幕——?小女孩的右手小指动了下。

  「咳咳……」一阵艰涩的咳嗽声响起。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惊恐的叫声,「诈屍了!」然後纷纷转身逃离现场。

  只有跪坐在小女孩身边的妇人没有露出惊恐之色,口中的哭喊戛然而止,脸上慢慢泛上一抹惊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咳出喉中积水,慢慢睁开眼睛的小女孩。

  小女孩半坐起身,侧身吐出涌上来的液体,最後吐到胆汁都要吐出来的时候才算停止。

  她抬头茫然四顾,似乎有些搞不清楚情况。

  一直站在不远处观望的云中子此时眼中满是惊诧之色,小女孩的面相分明已是死相,为何又活了过来?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却没有从她身上看到任何邪煞之气。

  小女孩的眸子渐渐恢复神采,她有些愣愣地看着大喊一声扑过来抱住自己的妇人,似乎有些被吓到了。

  「小九、小九,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小九……」妇人口中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眼泪控制不住哗哗地往下掉。

  小女孩的目光转啊转的,最後跟云中子的目光撞到了一起,瞳孔瞬间一缩。

  卧草,什麽情况?这道士不会把她当妖物异端给灭了吧?

  她现在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事,莫名其妙一睁眼就天地色变,周围全是陌生的景物、陌生的人、陌生的事,脑中各种片段混乱翻飞,似乎是一个人的记忆。

  对,是一个人的记忆,属於一个小女孩短短人生的悲惨记忆。

  抱着自己的妇人是小女孩的母亲,一个无力护住女儿的可怜妇人。

  小女孩一切悲剧的来源,除了那封建迷信的鬼八字命盘,便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项外挂技能——?见鬼!

  没错,就是见鬼!这项技能还有个官方名称——?阴阳眼。

  小女孩不是村民口中的小疯子,她只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罢了,这悲剧人生!

  她……这是穿越了吧?而且还是魂穿。

  沈清欢慢慢梳理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顿时又暗自骂了声「卧草」。

  如果穿越也讲技术的话,她这穿越委实不怎麽样,简直是学渣的水准啊!

  荒僻的山野小村、重男轻女的家庭,她现在的身体还有个「小疯子」的名头,如今又死而复生,不远处还站着一个衣袂飘飘的道士,看起来很有几分仙风道骨,她接下来极有可能会被人以耶稣造型捆绑到木头桩子上,然後一把火给烧了。

  人生还能不能好了?

  云中子仔细端详着小女孩的面相,不自觉地朝她走近了一些。

  死相犹存,生机已燃,这是夺一线天机重生之命。

  从她死而复生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生辰八字便完全不同,命格重组,天机已蔽,再无人能探察她的命理。这样的命格属阴冥,人却活着。

  云中子的目光闪了闪,这个命格完全符合「阴冥鬼妻」的命格,与他多年前看到的一个命格乃是天造地设。

  就不知那郡守之子是否与此女有缘了,若是无缘,一生孤寂,近女则女命亡,若想享云雨之欢,只剩断袖一途。

  云中子忍不住抬手捋了捋颔下三缕青须,将杂乱的心思按下。

  沈清欢戒备地看着那个道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整颗心都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胆颤心惊的感觉席卷全身。

  「无量天尊,施主,贫道有礼。」

  抱着女儿沉浸在失而复得喜悦中的妇人听到这个声音,慢慢转头,然後就看到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道人,正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们母女。

  普通人对出家的僧道尼都有些本能的礼遇,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像得道高人的方外之人。

  妇人放开女儿,从地上起身,拂去身上的灰尘,略整了整衣襟,冲道人行了一礼,「道长有礼。」

  沈清欢也从地上站起来,虽然午时的阳光很烈,但毕竟已是深秋,一阵风吹过,湿透的衣裳还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云中子看着小女孩单薄如麻杆一般的小身子,道:「施主是否要先给小施主换身衣服?」

  妇人如梦初醒,朝道人歉意地福了一礼,然後拉着女儿往主屋去。

  妇人的丈夫因溺死了亲女,此时已不知跑到哪里去,家里的其他人也没看见,整个小院子只有妇人母女和云中子三人。

  很快,换了身乾净衣服的母女二人重新走到院中。

  瘦得脱形的小女孩脸上那双眼睛显得犹为突出,眸子里的戒备云中子看得分明,却忍不住微微一笑。

  小女孩甫经过死里逃生,捡得一命,惶惶然如惊弓之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施主。」云中子重新见了一礼,道:「贫道一路行至此处,腹中空空,不知施主可否施舍一碗斋饭?」

  妇人闻言脸色顿时有些为难,但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女儿,咬了咬牙,说了句「稍等」,然後便往自家的厨房走去。

  不多时,妇人端了一个碗出来,碗里放着两个菜团,她面色有些羞愧,将手中碗朝道人递过去,「家中贫寒,只有这些吃食,还请道长见谅。」

  「多谢施主,无量寿佛。」云中子没有丝毫嫌弃,伸手将两个菜团拿起放入自己随身的福袋中。

  如今君王昏聩,权臣贪腐,朝纲不振,天下大乱,群雄割据,各地都督纷纷拥兵自立,甚至登基称帝者不乏其人。

  只不过,帝星犹亮,大元朝气数未尽,妄然称帝者最後都是覆灭一途。

  战乱不断,天灾频发,天灾人祸之下生灵涂炭,千里荒塚人烟杳,易子而食惨人间。

  这个小山村虽然地处深山,看似生活清苦,但比起一些盗匪横行的地方,已经称得上是世外桃源一般了。

  眼见道人转身就要离去,妇人急忙出声道:「道长,小妇人有事相求。」

  云中子抬起的脚重新落下,静等她的下文。

  妇人低头看看刚过自己腰部的女儿,眼眶忍不住又红了,她用力眨了下眼,将泪意强自压回去,开口的声音却带了一丝难掩的哭意,「道长,我家小九只怕在这家里也活不下去,您能带她走吗?」最後一个字音落下,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云中子微怔,然後去看小女孩。

  沈清欢抬头看向这一世的母亲,眼眶也不由变红,她能感觉到原主残留的情感,这是对母亲的不舍与孺慕。

  她能理解妇人做出这个决定的心情,女儿原本就不受家中人待见,此番死而复生,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大的磨难,与其如此,还不如为她另谋出路。

  至於这条路是生是死,妇人此时怕也是顾不得了。

  云中子心思一转,便明白妇人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也罢,贫道应下了。」他目光又转向小女孩,「你可愿随我离开?」

  沈清欢毫不犹豫地点头,妇人能想到的,她也能想到,她一点儿不想刚穿越过来就被人一把火当妖邪给烧了。

  不管怎样,先跑再说,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对未来她还是抱持着比较乐观的态度的。

  「等我一下。」妇人一边抹泪一边转身往屋里跑去。

  云中子大约猜到她做什麽去了。

  沈清欢站在原地,目光追了过去,人却没动。

  不一会儿,妇人抱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她红着眼睛将包袱塞到女儿手中,「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沈清欢不禁抿紧了唇,她想喊她一声娘,可是喊不出来,实在是对现在的身分还有些不适应。

  云中子伸手牵了小女孩,转身离开。

  沈清欢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妇人抬袖抹泪,冲着她摆手,那是催促她快些离开的意思。

  是呀,要赶紧离开啊,否则那个谋杀亲生女儿的渣爹回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麽呢。

  怀着复杂的心情,沈清欢跟着一个陌生的道人离开了这个对自己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子——?熟悉是因为她接收了小女孩的记忆,陌生是因为这到底不是她自己的经历。

  走出村子没多久,沈清欢就忍不住喘粗气,步履蹒跚。

  她现在这小身子骨,实在是糟糕透顶,一点儿也不适合做什麽超过负荷的运动。

  云中子看到小女孩走得气喘吁吁,忍不住摇了摇头,伸手往她後领一提,整个人如一只大鸟般向前掠去。

  沈清欢目瞪口呆中……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麽事?

  内心三连问,完全懵逼。

  在山林间飞跃了小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已经离小山村足够远,云中子停了下来。

  他们在一株大树下找到一块岩石,在此稍做休息。

  云中子从福袋里拿出了两个菜团,分了一个给小女孩。

  沈清欢伸手接了,她一点儿也不敢嫌弃,已经沦落到如斯地步,有得吃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作死地嫌东嫌西。人在屋檐下,那就得察言观色,就得低头。

  「你是叫小九,对吗?」云中子开口。

  沈清欢正研究着手里的菜团,已经做好极其难吃的准备,猛地听到问话,不由抬头看了过去,一接触到道人的目光,她忍不住心虚,下意识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声,「嗯。」

  「有大名吗?」

  「清欢,沈清欢。」趁此机会,沈清欢将自己原本的名字报了出来,沈小九虽然也不算太难听,但她还是喜欢别人称呼自己原本的名字。

  她十分庆幸身体的原主也姓沈,否则要是改姓的话,她估计且得适应些日子呢。

  云中子微微颔首,「名字倒是不错,我还是喊你小九吧。」

  沈清欢抿了抿嘴,没敢提反对意见。

  见小姑娘直勾勾看着手里的菜团,云中子一笑,道:「饿了就吃吧。」

  「哦。」沈清欢暗自给自己鼓了鼓劲,眼一闭,张嘴朝手里的菜团咬了下去——?有点儿苦,带点涩,咽下去还有点儿拉嗓子,果然味道很考验人。

  沈清欢一言难尽地啃完了半个菜团,终於觉得肚子里有东西垫胃了,便不想再继续挑战自己的味蕾,而且她这具身体的胃也有点不太配合。

  在小女孩的记忆里,她的胃经年累月饱受饥饿的折磨,吃东西不能太过狼吞虎咽,她要想活得健康长久,必定得从现在就开始保养她的胃。

  再说了,吃完了这颗菜团,还不晓得下一顿在哪里呢,人得有远虑啊。

  翻了翻怀里的包袱,从里面挑了块乾净的旧帕子出来,小心地将吃剩的半个菜团包起来。

  包袱里是两件打满布丁的衣服,一件适合现在的季节,另一件则是有些厚度的冬衣,看模样,应该是原主母亲的。

  沈清欢不由有些黯然,那个可怜的母亲并不知道,其实她的小女儿已经不在了。

  不过,不知道也挺好的,至少她心里还存着希望,以为跟着道人离开的自己是她的女儿呢,一个人怀抱着希望总比绝望来得要好。

  将包袱重新封好抱在怀里,沈清欢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丛,她对未来感到了深深的迷茫。

  「去溪边喝点水,我们准备继续赶路了。」

  「哦。」沈清欢被唤回思绪,目光落到不远处的一条山溪上,抱着包袱走了过去,这里面是她现在所有的身家。

  用手掬了溪水喝了几口,沈清欢甩开手上的水渍,重新抱了包袱走回树下的石头边。

  云中子也到溪边喝了几口水,又将自己随身的水囊灌满,然後招呼了小姑娘继续上路。

  他考虑到了小姑娘的体力问题,走得很是缓慢。

  沈清欢四下看看他们身处的地方,林木茂密,也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走出大山?

  她跟着云中子走了一段路後,沈清欢觉得他们大概要在野外过夜了。

  事实也证明她并不是杞人忧天,最後他们确实找了处山洞勉强栖身。

  云中子吩咐她去捡柴,他则去找吃的。

  沈清欢并不在乎他会不会一去不复返,她心里早有最坏的打算,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时代,她对所有人都怀着深深的戒备。

  俗话说得好,靠山山倒,做为一个现代来的女汉子,早就有把自己当男人用的觉悟。

  社会教做人啊!

  等沈清欢拾捡了不少的柴薪,云中子终於回来了,他手里提了一只五彩斑斓的野山鸡。

  和尚肯定不能吃荤的,但道士可以吃荤吗?

  沈清欢想了想,她好像记得全真教吃素,正一道能吃荤……

  离他们暂时歇脚的山洞不远处有处水源,云中子提着山鸡过去处理,沈清欢则特别安分老实地等在山洞里。

  低调做人,安稳求生!

  等云中子收拾完了山鸡,他回到山洞,然後取出火摺子生火。

  沈清欢终於看到以前只在武侠片里才能看到的古代打火机,感觉特别稀奇,很想拿过来研究一下,但还是按住了自己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云中子看了一眼小姑娘,笑了一下,一边在火堆上烤着山鸡,一边开口道:「我道号云中子,世人称我一声云道长。」

  「云道长。」

  云中子点了下头,又接着道:「我们道家并不戒荤,但有四样肉是不能吃的——?牛、狗、大雁和墨鱼。」

  「哦。」沈清欢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云中子并没有一上来就收她为徒,每个人的资质不同,他还要再看看,若是这小姑娘有道缘,他就收她为徒,若是没有道缘,他会抚养她长大,然後给她寻个人家,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沈清欢自然不知道云中子的打算,老实说,她现在的脑袋里乱烘烘一片,整个人还处於一种不真实的状态。

  我这是真穿越了?这不会是我作的一个梦吧?

  诸如此类的想法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云中子烤好了山鸡,分了半只给她。

  沈清欢只要了小半只,她的胃口没那麽大,拿多了也浪费。

  云中子并没有对此多说什麽。

  但就是那小半只烤山鸡,很快就让沈清欢吃足了苦头——?她拉肚子了!

  这是肠胃长久不沾荤腥後突然吃荤才会出现的情况,非常符合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她差点儿拉虚脱。

  於是第二天,她蔫巴巴地啃了昨天剩下的半颗菜团,然後被云中子背着继续赶路了。

  沈清欢恢复精神已经是三天後的事了,这时她和云中子已经在一处小镇落脚,小镇并不算大,也不繁华,甚至还显得有些萧条。

  一到镇上,云中子就领着她到成衣铺做了两身道服,买了两双十方鞋,把她改头换面了一番,直接让她打扮成了一个小道童。

  沈清欢没有拒绝,不过沈母给她打包的旧衣服她也没扔,那是一个母亲的心,不能作践。

  她在那件破旧的冬衣里发现了七枚圆形方孔的铜钱,那一刻,她的心忍不住跟着揪了揪,这大概是沈母能给予女儿的全部了吧,她甚至不知道等沈父回家後,那个可怜的妇人会不会因此遭遇什麽不幸,但她也清楚,她的担忧没有丝毫用处,这让沈清欢很是郁闷。

  然而再郁闷再不甘,日子还是要过的,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大的无奈吧。

  之後沈清欢亲眼目睹了插草标自卖自身的事,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时没太大的感觉,如今近距离围观,她感触很深。

  看着那几个头插草标卖身的人,沈清欢突然发现自己的际遇其实还不是最倒楣的,至少现在她好歹也算是衣食无忧,又有云中子罩着,人身安全也很有保障。

  她要做的就是不能让云中子厌烦,得抱好云中子的大腿,好歹得撑到自己能够在这个世界独立求生为止。

  就是抱大腿这事她以前没做过,业务不熟练,只能摸索着来。

  看小姑娘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几个自卖自身的人,云中子伸手在她的头上摸了摸,没说什麽。

  沈清欢抬头看看他,表示可以继续走了。

  有些事围观一下就行了,她没有圣母到不自量力的去救赎他人,她自己现在还是寄人篱下呢,先顾好自己再说吧,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独善其身,很无奈的选择,却是现实。

  云中子迈步往前走,一边注意着小姑娘的脚力。

  他问过了,小姑娘今年七岁,可是因为营养不良,看上去像是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好在人懂事,知进退,他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照顾她。

  嗯,小姑娘的自理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因为他之前考虑不周,害得小姑娘拉得虚脱,来到这处镇子後,他决定多留几日帮她调理一下身体,然後再继续赶路。

  小孩子身体恢复倒是挺快,但是要想养得有肉些,恐怕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日子。

  为了让小姑娘早日养好身子,云中子甚至教了她一套简单的养身拳法。

  对此,沈清欢表示很喜欢,每天也很认真地练。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古装剧的影响,她总感觉古代的治安很有问题,她必须对自己的生命负责。高来高去、武功不俗的云中子教给她的拳法,怎麽说也不会是一般的,对她肯定是有好处的,她必须认真学习。

  沈清欢的认真让云中子很是满意,这孩子倒是有几分慧根。

  「道长请留步。」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他们一停下脚步,就看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大步朝他们走来。

  走到近前,那人冲着云中子作揖,然後道:「我家主人欲做一场法事,不知道长愿接否?」

  云中子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尤其值此乱世,要有财物才能保证他好好地活下去……不,现在应该是让他和小姑娘两个人一起好好活下去。

  他自己一个人餐风露宿倒没什麽,如今多了一个小姑娘要养,云中子立时决定让自己变得世俗一些,於是他十分乾脆地回了一个字,「接。」

  做法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几乎不费什麽劲儿。

  「那请道长随在下回去。」

  「好。」

  他们的包袱放在客栈,但云中子的法器却是随身携带着的,故而并不需要回客栈取东西。

  沈清欢听到「法事」二字的时候,心里却是一咯噔,她猛地想到了这具身子可是有一项外挂技能——?阴阳眼。

  那麽做法事的时候,她会不会看到什麽恐怖灵异的东西?

  小生怕怕!

  可这赚钱的生意,她也没道理让云中子拒绝,毕竟吃饭最大。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即便方外之人,身在这俗世之中,哪里能离得了孔方兄?

  沈清欢暗自在心里不住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我不怕,大不了到时候闭上眼睛呗。

  这样的安慰效果还是挺不错的,到後来,她的心情果然就淡定了下来。

  不久之後,他们到了一户人家门前,光看大门就知道这是大户人家,进了门,沈清欢更是对这户人家的富有了解一二。

  那些丫鬟仆役都穿得比外面街上的普通百姓要好得多了,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这一刻,沈清欢突然有点儿小仇富。

  淡定,淡定。她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小心地跟在云中子身後一路走进去。

  主人家并没有见他们,只有管家给他们说明了一下,需要他们晚上到後花园做场超渡法事。之後,管家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客房做为暂时的居所。

  「怕鬼吗?」

  突然被人问了这样一句,沈清欢还是下意识地愣了下,然後才老实地回答,「怕。」这话绝对比真金还真。

  云中子冲她微微一笑,在她以为他会安慰自己的时候,就听他说道——?

  「习惯就不怕了。」

  纳尼?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道长!

  之後云中子在房中打坐,静待夜晚来临,而沈清欢则被要求在屋中练习他教给她的拳法。

  小姑娘一招一式生涩地练着,额上渐渐有汗冒出,在她练过三遍之後,床上闭目打坐的云中子彷佛看到一般,开口道:「休息打坐吧。」

  「是。」沈清欢十分听话地照做。

  屋里没有蒲团,但博古架外靠窗的地方有一方榻,沈清欢便到榻上打坐去了。

  一静心打坐,时间就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他们从客栈出来的时候是午後,在街上转了一会儿,就被这家人请到家中做法事,打坐练功完毕已经是晚饭时间。

  主人家给他们准备了足够的斋饭,而之所以会准备斋饭,应该是因为在普罗大众的心里,出家人都应该是茹素的,虽然云中子明确跟她说过道家其实并不禁荤腥,可架不住大家不那麽想啊。

  吃过饭稍事休息,一派仙风道骨的云中子带了小道童沈清欢跟着管家往後花园去了。

  後花园的一处空地上,已经按照云中子的吩咐安放好了祭桌、香炉、贡品。

  法事开始前,云中子对小姑娘说:「你要认真看。」

  沈清欢认真点头,甭管云中子是不是真能驱鬼斩邪,就算装模作样,将来也是一门餬口的手艺啊,一切为了生存!她一定会认真的。

  事实上,沈清欢远没有自己表面看起来那麽镇定。因为她这具身体自带的外挂技能,她一进这家的後花园,就感觉到了阴风阵阵,脑子里那些上一世看过的各种鬼怪僵屍片便特别没下限地跳出来刷存在感。

  这时候,她多麽希望自己可以像老是扮演僵屍道长的演员英叔一样,手持八宝乾坤镜、一柄桃木镇邪剑,斩妖除魔小菜一碟。

  可惜她没那本事,所以整个人战战兢兢地,一边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边目光四下游移,又怕见到什麽脏东西,又想看一看是啥脏东西,整个矛盾到不行。

  这种脑袋里两个小人打架的情形,实在是让人非常的纠结。

  同时间,云中子一步一步认真演示,点香、上香,准备好黄符纸。

  花了点时间,终於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云中子的动作上,沈清欢认真记着他的流程和手式,渐渐抛开了那些妖魔鬼怪的脑内串烧,沉浸在云中子那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中。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就在云中子按部就班地念颂着超渡经文时,异变突生。

  阴风乍起,祭桌前火盆里的火焰猛地暴涨一下,继而倏地萎缩。

  与此同时,云中子的脸色也是一变,手中桃木剑横在胸前,左手掐出一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然後左手食指猛地往眉心印堂处一点,大喝一声,「开。」

  只见一道金光从他眉间闪过,云中子开了天眼,便看到了此处的阴邪鬼煞。

  那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女水鬼,身上还在不停地往下淌水,但地上分明没有一点儿水渍。

  即使是看不到女鬼的人也能感觉到後花园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阴冷下来,跟着管家站在一边提着灯笼的一名家丁几乎吓破了胆,整个人抖如筛糠,他手中的灯笼也因他的颤抖,光影飘忽跳跃,最後竟「噗」的一声熄灭了。

  「啊」的一声尖叫划破夜空,那名家丁扭头就跑,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沈清欢无语地目送家丁逃离的背影,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这个速度,百米夺冠完全没压力啊!

  云中子是开了天眼才看到女鬼,自己可是女鬼一出现就直接面对视觉挑战,她坚强地没尖叫出声以及抱头逃窜,那名人高马大的家丁反而出人意料地抢了镜。

  这无意中让她莫名其妙减轻了恐惧害怕,甚至都有心情吐槽了。

  目送走了吓跑的家丁,沈清欢将注意力重新落到作法的云中子身上,他正跟女鬼打得不亦乐乎,看架式是没什麽压力,这让沈清欢心中大定。

  看过太多的僵屍片,她观察出一条黄金定律——?但凡有靠谱的法师在场,安全妥妥的,围观基本无压力,云中子明显很靠谱!

  但是,不得不承认,女鬼的形象真的挺挑战人的视觉,沈清欢暗暗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有了「阴阳眼」的外挂,以後不管她愿不愿意,总是要面对各种形态的鬼魅,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吧。

  俗话说得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哎哟妈妈,吓死宝宝了……

  沈清欢紧紧抓着手里的一叠符纸,这是云中子作法之前拿给她防身用的,品质如何暂时不明,但数量很给力。大约也是担心她这麽小的人,万一碰到鬼怪灵异现场会不知所措、方寸大乱,给得少了怕出意外,所幸财大气粗地给了一叠。

  应该就是这样,柿子捡软的捏,三界六道通用。

  女水鬼见云中子这块骨头太硬又难啃,果断将目光转到了一旁瘦弱矮小的小豆丁身上,双手十指指甲暴长,双眼凶光大盛,发出一声嘶吼直接便扭身扑上。

  卧草,不带这麽玩的!

  沈清欢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那叠符纸往前一送,吓得眼睛都下意识闭上了。

  就在女鬼即将扑到她面前的时候,一片金光大盛,女鬼发出凄厉地惨叫,身影暴退数丈,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小豆丁手中的符纸,然後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沈清欢觉得这其实就是恼羞成怒。

  可不是吗?本来想挑软柿子捏,结果踢到了大铁板,预期与现实反差太大,不恼才怪。

  但沈清欢半点儿都不同情女鬼,甭管她如何变成凶煞厉鬼,有何情有可原之处,对她这个无辜路人甲下毒手,那必然是敌人。

  同情敌人?她还没那麽圣母。

  云中子可不会给女鬼太多发泄情绪的时间,桃木剑脱手,直朝女鬼飞刺而去。

  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震撼人心,沈清欢眼睁睁看着云中子手中的几道符篆直接飞到了女鬼身上,引发一阵黑烟翻腾。

  突然之间,沈清欢有种在看鬼片的错觉,这种飞符定鬼在鬼片中很常见啊,原来那薄薄的一张黄符纸真的可以飞出去定住厉鬼啊!

  黑烟消散之後,原本凶厉的女鬼消去邪煞之气,变成她生前的样貌。

  那是一个清秀美丽的少女,看起来十六七岁,水灵灵的。

  这样的美丽对一个衣着简朴的少女而言却是一种灾难,看她在这户大户人家的後花园化为厉鬼便可见一斑。

  此时,沈清欢突然听到云中子的声音,他对那个女鬼说——?

  「善恶有报,毋须执念,投胎去吧。」

  那名少女鬼眼中突然流下了一行泪,冲着云中子盈盈一拜,然後原地一阵雾化,慢慢消失不见。

  云中子话中的意思沈清欢大概明白,这就是「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的简洁版。

  云中子却是不知道自家小豆丁心里在琢磨什麽,他迳自上前将那女鬼落地化为阴珠的几滴眼泪收起,转头对今晚表现不错的小家伙吩咐道:「把这些纸钱全部烧掉吧。」

  沈清欢看看那边一小堆的纸钱,乖乖地照做。

  「一边烧,一边念超渡经。」云中子又补充。

  「是。」沈清欢一板一眼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一身道童打扮的小豆丁,似模似样的念着超渡经,将一张张的纸钱点燃扔到面前的火盆中,不时用根木棍翻一下,确保所有纸钱都能燃烬。

  云中子在祭桌前闭目而立,恍若石化,一直到沈清欢把所有的纸钱全部烧完,他才睁开了眼睛,将自己的桃木剑重新用布包起来背好,然後招呼小姑娘,「走吧。」

  「哦。」烧纸钱烧得手脚酸软的沈清欢老老实实地跟上去。

  他们并没有继续留在这户人家,拿了管家奉上的银钱便直接离开了。

  两个人,一大一小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并排而行。

  此时夜已深,街上没有其他行人,只有他们两个。

  云中子步子迈得很慢,十分照顾人小腿短的小姑娘。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云中子突然开口道:「小九,你是不是能看到?」

  沈清欢下意识地回答,「嗯。」

  云中子发出一声轻笑,自语般地道:「五阴绝命,目辨阴阳,一线天机重生,不错不错。」

  沈清欢竖直了耳朵也没能听清云中子的嘟囔声,又不敢直接问,自我安慰反正也跟自己没关系,很快她就释然了。

  「小九,明天我正式收你为徒。」

  「啊?」沈清欢一脸懵懂,这是什麽情况?

  她不想当神婆……啊呸,她不想当道姑,她明明还有大好的青春去挥霍,突然把她往李莫愁和灭绝师太的路上领,简直丧尽天良啊!

  云中子不知她心中在嚎叫,心情很好。

  这孩子资质不错,性情也好,可收可收啊!

  心情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他们投宿的客栈就在那里。

第二章 被使唤的小道童

  翌日一大早,沈清欢便被拎起来,沐浴更衣,准备拜师。

  沈清欢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作了一晚光怪陆离的梦,什麽自己变成了李莫愁,对人大开杀戒,被人群殴……又成了灭绝师太,变态阴狠……又跟一群妖魔鬼怪大战三百回合,最後同归於尽……

  都什麽乱七八糟的梦境,搞得她精神有些萎蘼。

  这一切看在云中子的眼中却是另一番解读——?小家伙昨天第一次面对这种与厉鬼对决超渡的情形,精神受到一定的冲击,休息不好是很正常的。

  沈清欢不想拜师,不想出家,李莫愁和灭绝师太已经对她造成了心理阴影。

  但现实教做人,她莫名其妙穿越而来变成了伪萝莉,又离乡背井跟着别人讨生活,不抱紧这根大腿,她想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安全生存下去就没有基本保障,拒绝金大腿的要求那基本等同於老寿星喝毒药,活腻了。

  她牙一咬,眼一闭,干了!大不了以後找到机会再还俗就好了。

  沈清欢最终对自己成功完成了心理建设。

  燃香敬天地,上禀下达,四方神鬼见证,祭拜门派历代先辈,最後便是叩拜师父,敬茶。

  云中子接了徒弟茶,右手食指点茶,三弹指,然後将茶一饮而尽。

  行礼完毕,沈清欢起身,垂手立在一边聆听云中子训诫。

  说是训诫,其实就是将门派历史简略陈述,又点明本派门规戒律,也不算啥清规戒律,简而言之就是不许为非作歹、作奸犯科,轻易不要立誓,方外之人立誓很容易应誓被雷劈。

  这个是重点,要切记!

  最让沈清欢惊喜的是,本门不禁婚嫁,不戒荤腥,居家出家俱可。

  善了个哉,早知道不用当李莫愁、灭绝师太,她也不会作那麽摧残脑神经的怪梦了。

  他们的门派名叫太清派,乃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古老道派,属道祖一脉,因而平时参拜的是道祖太上老君像。

  沈清欢从云中子的叙述中弄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太清派历代先辈对於传道授业、开坛收徒极其的不积极主动。

  她默默地扳着手指数了数,收徒最多的一位祖师爷也不过三个徒弟,其他大多只收一个,号称宁缺勿滥,其实压根是懒,专注修炼,说白了就是宅。

  又懒又宅,这就是太清派的基调,在这样的原因下,门派理所当然地就凋零了。

  沈清欢表示,门派到现在还没断了传承,也是挺不容易的,估计师父以後要是不再收徒,她极有可能会变成本门最後一代传人。

  让她开坛收徒,传承师门?

  开什麽玩笑,又懒又宅的她可也是妥妥地继承本门的优良传统啊,收徒教徒什麽太折腾了,体力精力双重损耗,太辛苦,不干!

  其实,现在想想以後当道士也挺好,找个道观挂单,包吃包住包後事。

  想到这里,沈清欢伸手拍拍自己的头,让自己清醒一下,当道士只是一时之选,还是要向往更好的生活条件的。

  人生得有理想,否则跟咸鱼有什麽区别?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云中子不知小徒弟脑子里已经上演各种小剧场,还有弹幕疯狂吐槽,口中仍在介绍,「咱们门派收徒历来讲究道缘,比如你我师徒就是如此。」

  沈清欢脑中的小剧场顿时暂停,用狐疑的目光去看师父,两只眼睛明确写着三个大字——?你确定?

  云中子看懂了徒弟的表情,手中拂尘一摆,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道:「为师云游天下,至今为止只碰到了你这一个被主动塞过来的。」

  沈清欢面无表情,内心呵呵,太清派果然是画风清奇,跟别的妖艳贱货一点儿都不一样,鉴定完毕!

  「那,给你。」

  沈清欢愣愣地接住几张符篆,有些不明所以。

  「拿去研究,每张符篆都必须一气呵成画完才有作用。」

  沈清欢眼睛一下子瞪大,这种鬼画符似的东西得一口气画完?而且,这符纸上到底画的是什麽?

  沈清欢一下子觉得自己从一个接受现代化教育多年的人变成了一个实打实的文盲。

  云中子却没再多说什麽,又开始自己的打坐日常。

  沈清欢盯着一张符纸瞧半天,直看得双眼发涩,这才眨了眨眼睛,舒缓涩意。

  研究就研究呗,研究不出来也不怪她,对吧?

  她心态特别坦然,她从来不是天才,甚至可能跟聪明都不太搭边,勉强算是智商够用,一朝穿越而来也不太可能就把她的智商加值到顶。

  事实证明,沈清欢对自己十分了解。

  一连三天,她除了每天的练拳时间就是盯着那符篆看,都快把符篆盯出洞来了,也什麽都没研究出来,还经常看着看着就直接睡了过去。

  沈清欢都觉得师父大概就快要忍不住喷她是个笨蛋了。

  但云中子却像是忘了有吩咐她做这麽一件事似的,每日除了监督她练拳,就是打坐打坐打坐,果然是太清派的最大特色——?宅!

  除了带她出门取做好的衣服,中途又去帮人做了一场法事,这几天他们师徒两个就一直待在客栈,哪儿也没去。

  他们之所以滞留客栈,是因为云中子考虑到自家徒弟的身体状况,本身底子就差,又差一点儿拉虚脱,怎麽样也得休养上个七八九天,让徒弟的身体恢复恢复,否则的话要是在赶路的中途出什麽岔子,那麻烦就大了。

  六七岁的小孩子抵抗力弱,夭折什麽的太过寻常,他一点儿也不想自己刚收的徒弟得到这种结局。

  这一天,沈清欢开始跟着云中子慢慢练习吐纳功夫,她最大的感触就是这跟看符篆一样,是一项十分有助进入睡眠的功课。

  吐纳养神这是禅坐的范畴,对培养耐性定力十分有力,只不过,对於大多数初学者来说真的很容易进入睡眠,还是深度的。

  看着小徒弟练吐纳功夫练到睡着,云中子只是笑着看了一眼。

  小孩子多睡觉有好处,小九这单薄瘦弱的身子,以前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无意中露出的胳膊上有几道狰狞可怖的伤痕,明显是被人打的,身体的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伤痕云中子也不知道,毕竟小九是个女孩子,他不好亲自检查。

  父母不慈啊……好在小九并没有被养成畏畏缩缩的性子,整个人看起来也算开朗,这让云中子心中大是欣慰。

  看看睡得深沉的徒弟,云中子从蒲团上起身,迳自出了屋子,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半点儿没有惊动在蒲团上睡得昏天黑地的人。

  屋外是二层的楼道,此时并没有什麽人,云中子一个人下了楼。

  此时的客栈大堂并没有什麽人,明显不是吃饭时间,客栈掌柜正坐在柜台後算帐,算盘珠子打得劈里啪啦直响。

  云中子走到柜台前,开口道:「掌柜的,我出去一趟,如果我徒弟问起,就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的,道长。」

  云中子点头致意,手中拂尘一摆,就此离开了客栈。

  等沈清欢一觉醒来的时候,觉得脖子有点酸,她不由伸手揉捏後脖颈,扭头看了看,顿时吓了一跳——?

  师父不见了!

  师父会不会因为被自己这朽木不可雕也的模样给气到了,所以暴走离开了?

  不对,暴走的话肯定会先把她叫醒训斥一番的。

  伸手挠挠头,头上稀疏的发量让她神情暗了下,因为发量太少,发质太差,她现在直接被理了个短发,就差直接给剃成光头了。

  要不是师父顾忌她是个女孩子,只怕真要给她剃个光头出来了。

  谢天谢地!不管怎麽说,光头对她来说实在有些挑战。

  云中子不在,沈清欢心里有点不安,便离开屋子去找。

  最後,她在客栈掌柜那里打听到了师父的下落,心这才落了下来。

  师父的去向知道了,沈清欢也不慌了,不过却没回客房,而是坐在客栈大堂继续研究师父给她的符篆。

  她已经连着研究好几天了,说实话,还处於两眼茫茫的阶段,要是一直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把师父他老人家给气着。

  沈清欢一边看着手上的符篆,一边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着。

  这东西对她来说完全就是鬼画符嘛!

  研究了一会儿後,沈清欢忍不住抬头看了下房顶,感觉有些气馁。

  就在沈清欢平定心绪打算重新继续研究符篆时,店外突然传来一道哀求的声音——?

  「掌柜的,可怜可怜我们,给口吃的吧,您好心会有好报的!」

  抬头顺着声音的来向看过去,沈清欢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说话的正是大的那个,是一个头发花白、满面皱纹的妇人,站在她身边扯着她一角衣襟的小孩子个子比沈清欢要高一些,看上去瘦瘦小小的,整体感觉倒比沈清欢之前的状态还要好一些。

  这麽一比较,沈清欢更明白自己之前到底有多凄惨,身体原主的亲爹真是造了八辈子孽,祝他死後下十八层地狱,简直不是人!

  「去去,别挡在我的店门口,影响我生意,走开!」掌柜一脸不快地扬声驱赶那对老小。

  「掌柜的,您请请好吧……」

  「小二,把他们赶走。」

  「来咧。」店小二应声过去赶人,「赶紧走,别站在我们店门口,快走开。」

  沈清欢有些不忍地看着被驱赶的那一老一小,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帮助别人的前提是自己有能力,她现在并不具备这种能力,连她自己都一直生活在不安中,又怎麽去帮助别人呢?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慢慢从自己的视线消失。

  心情低落的沈清欢低头去看放在桌上的那张符纸,她的目光事实上是空洞的,心里乱糟糟的。

  她虽然认为自己不要不自量力去帮别人是正确的,但是仍旧因为自己不去帮别人而心有愧疚,真的是太矛盾和纠结了!

  就在沈清欢暗自唾弃自己的时候,她听到了师父云中子的声音。

  「小九。」

  「师父,你回来了。」沈清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云中子似乎也没注意到徒弟的神情有异,冲她点了点头,迳自说道:「收拾收拾,我们准备离开。」

  沈清欢有些怔住,带了些不确定地问出口,「离开?」

  明明之前她觉得师父打算再住些时日的啊,她的直觉错了?

  见徒弟一脸迷惑,云中子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语气带了些复杂地道:「事情有变,这里不能待了。乖,回去收拾东西。」

  「哦。」天大地大,师父最大。

  沈清欢麻溜收起桌上的符篆,迈着自己的小短腿往楼上的客房去,云中子自己则走到柜台前跟客栈掌柜结帐。

  「道长,发生什麽事了?」掌柜也听到了他们师徒方才的对话,心里隐隐一跳,忍不住问了一句。

  云中子倒也未曾隐瞒,如实相告,「大批难民进城了。」

  掌柜闻言,脸色当即就是一变。

  当今天下大乱,流民如潮,难民如狗,许多地方都因他们而发生暴乱,许多原本富足的人家一夕变得流离失所,成为新的流民。

  如此恶性循环之下,天下越发不稳,四处义军突起,动乱频发,谁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人离乡背井寻找可以安身立命之地,有权有势的要麽自立,要麽寻找可供依仗的靠山,天下已然乱成一锅粥,分崩离析在即。

  他们这里不过是处不起眼的小镇,除了衙门的十几个衙役,并没有驻军什麽的,一旦难民暴起,後果不堪设想。

  设立粥棚广结善缘吗?之前就有消息传来,曾有人因设粥棚而被难民一拥而上洗劫一空,一夕家败。

  穷途末路的难民,往往只需要一点点的鼓动就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火势惊天,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

  客栈掌柜的脸色很快就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不行,他也得早做打算。

  云中子收好掌柜找给自己的十几枚铜钱,继续站在柜台前等。

  过了一会儿,就见自家徒弟拿着两个人的行李和包袱走下了楼梯。

  云中子伸手先将用布包住的桃木剑缚到背上,又提了属於自己的包袱背上肩,招呼徒弟一声,「走吧。」

  沈清欢摸摸自己胸前的包袱结,确定完好,口里答应一声,便跟上师父的脚步往外走。

  直到走出客栈一段距离,沈清欢才发现师父所说的「事情有变」到底是个什麽情况。

  原本萧条的小镇街道上现在多了许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他们的脸上充满着绝望和麻木。

  路边有个因饥饿而哇哇大哭的婴儿,有善心的镇民送了碗米粥给那位怀抱婴儿的妇人,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喂给怀中的婴儿。

  沈清欢收回自己的目光,跟紧师父。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过去看的那些战争灾难片给了她很多感触,乱世人不如狗,在乱世来临之际,人性中的阴暗面往往赤裸裸、毫无遮拦地暴露在阳光下,是对人性最直接的审判。

  他们师徒往镇外走时,更多的难民陆陆续续地从镇外进来。

  眼看镇门口就要到的时候,云中子突然脚步一顿,沈清欢不明所以,就见云中子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脚根一转,换了个方向。

  什麽情况?

  沈清欢懵头懵脑地继续跟上,心里有点儿犯嘀咕,不知师父唱的是哪一出。

  很快,沈清欢就知道到底是什麽情况了——?她师父竟然去买了头驴!

  钱货两讫後,云中子瞄了瞄徒弟的小短腿,语气幽幽地说了句,「脚力太差。」

  被人嫌弃的沈清欢:「……」我要不是打不过你,我就跟你拚了!

  於是云中子牵着驴,驴上坐着沈清欢,师徒两个慢慢悠悠地走出了小镇,渐渐消失在官道上。

  黄叶落尽,细雪飘飞,转眼之间,由秋至冬,万物凋零,景物萧瑟。

  益州城城高墙厚,兵强马壮,如今益州都督拥兵自立,辖下的州府倒也治理得当,在这乱世之中殊为难得,这是云中子师徒一路走来少有的没有城外看到难民聚集的城池。

  云中子牵着驴缓步入城,驴背上除了穿得厚实的沈清欢还有两个挂筐,筐中是他们师徒一路采挖的药材及随身的包袱。

  这一路行来,卖药材算是他们的一项主要收入来源。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现在的沈清欢再不是从小山村出来时的那副瘦得如同骷髅架的模样,脸上有了婴儿肥,眉清目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透着几分灵气,让人觉得有点儿可爱。

  进了城,因为天气的原因,街上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找人问个路还是能办到的。

  从路人口中得到药铺的位置,师徒两个便直奔目的地而去。

  卖掉筐中的药材,师徒两个转而去找之前打听到的白云观。

  这个观名很大众,沈清欢表示自己在许多电视剧里都有看过。

  白云观在益州城里的一座山上,香火鼎盛,云中子打算带着徒弟到观中挂单,好渡过接下来的严冬。他不打算顶风冒雪领着徒弟赶路,小九年纪毕竟还是太小了,禁不住太多的颠簸。

  白云观的山门下有几十级石阶,看上去颇有几分气势。

  沈清欢从驴背上下来,老老实实地从第一个台阶开始往上爬。

  师徒两个走到山门时,先各自整了整衣筛,这才慢慢朝里走去。

  道观香火鼎盛,观中建筑也颇为讲究,占地颇大。

  此时的时间已是午时,饥肠辘辘的师徒用了些观中的斋饭,然後云中子拿银钱打点了观中掌事的道士,分到了一处小小的院子。

  那确实是一处小小的院子,不但小,而且偏僻,但对云中子师徒来说倒是无所谓,他们不需要太好的院落,只要单独清净,偏僻完全不是问题。

  这个偏僻的小院可能有段日子没人住,院外屋内积了不少灰。

  白云观的小道士把他们领到这里就直接离开了,来的路上已经将相应的生活所需之处一一告诉他们,所以小道士一离开,沈清观放下行李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云中子除了将毛驴背上的筐子提到小院,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愿,拿着拂尘站在院中闭目养神。

  小院很小,只有一间屋子,还有一个小厨房,里面有一些柴禾,除了灶台等必备东西占用的空间外,剩余的空间也只够一个人操作活动。

  灶台边有一口跟灶台齐高的陶缸,里面有半缸不知放了多久的水,正好可以拿来打扫卫生。

  沈清欢从屋里找到条帚和一个木盆,先给地上洒了水,然後开始打扫擦拭。

  从始至终,云中子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似乎已经入定,但是等沈清欢里里外外收拾乾净出了一身汗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你歇会儿,我出去一趟。」说完,云中子便迈步离开了小院。

  沈清欢直接坐在屋子的门槛上歇息,双手撑膝托脸做花朵状,身上因干活而出的汗意渐渐乾去,她的呼吸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也不知道师父去干什麽了?

  很多时候沈清欢都觉得自己师父神神秘秘的,果然不亏是混神棍这一行的。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当留守儿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师徒就要在这处小院子里渡过,这大概就是名副其实地熬冬吧。

  这些日子师父用心帮她调理身体,她不但长胖了,个头也有了不少长进,这让她很是开心,预示她正朝着摆脱五头身的阳光大道大步前进。

  海拔太低什麽的,很伤自尊的啊。

  就在沈清欢放飞思想胡思乱想的时候,云中子提着一副挑水担回来了。

  那副扁担水桶很明显是白云观里的小道士用的,估计就跟少林寺武僧从小挑水上山有着异曲同工之效吧。

  沈清欢天马行空地想着,然後猛地像想到什麽一样,眼睛瞪圆了。

  不会吧?

  「去挑水。」

  噩梦成真!这副挑担果然是给她准备的,这是要让她效法蚂蚁搬家一样慢慢将小厨房里的那个水缸挑满水啊。

  师父,你的良心都不会痛的吗?

  好吧,大约自己的师父是没什麽良心。

  抿抿唇,沈清欢认命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了幸福美好的生活,她要努力。

  循着观中小道士讲述过的方位,沈清欢很轻易便找到了离小院最近的那口汲水井。

  井边种着两棵树,树呈合抱之势,那口井就彷佛被两株大树抱起来似的。

  井台上架有辘轳,看样子平时使用频率不低。

  沈清欢将提水桶扔到井中,放下井绳,摇晃着井绳打上水,然後慢慢用力往上摇辘轳。

  两个小木桶很快装满水,沈清欢吸了口气,将扁担扛上肩。

  这几个月她的身体得到了调养,同时也一直在练功,因而一担水的分量对她来说并不是什麽无法承受的负担,水桶很平衡,并没有什麽摇晃。

  个子小小,脸上带着婴儿肥,模样看起来清秀可爱的小道童稳稳地挑着一担水,步伐平衡地走过,负手站在回廊下沉吟的少年无意中瞥到这一幕,眼中不由露出几分兴味。

  但也只是一时觉得稀奇罢了,并没有什麽别的举动。

  少年一身锦绣罗衣,衣色石青,衣饰低调中透着奢华,英英玉立,丰神俊逸,乃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唯一可惜的就是少年周身气质冷卓,给人一种无法亲近的感觉。

  少年原是暂居观中的香客,趁着天黑之前四下人踪寥寥出来走走,没想到会看到一个可爱的短腿豆丁挑水。

  有意思!

  他一时也没想往别处走动,继续待在原处。

  没过多久,挑着空桶的沈清欢又从回廊前经过,少年的脚步不自觉地便跟了上去。

  刚开始,沈清欢并没察觉到什麽,她整个人都沉浸在挑满水缸就可以休息这件事中。

  但是时间一长,有一个人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反应再迟钝也觉出不对了。

  沈清欢停步回身,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俊美无俦的少年郎。

  颜即正义!

  这麽一个谪仙人一般的少年郎,让沈清欢有种看到春天的感觉。

  「小不点,你不累吗?」

  可惜男神一开口,好感便直接往下掉。

  什麽叫小不点?想当初姊也是气场两米八的女汉子啊!

  好汉不提当年勇,低头看看自己现在这副五短身材,沈清欢这颗皮球一下就漏气了。算了,人家现在叫她小不点也没什麽毛病,她可不就是个小不点吗?

  沈清欢给对方一个面无表情脸,继续自己的挑水大业。

  师父,您来回顶多三趟,水缸就满了,好嘛,非得这样没下限地折腾我,有意思吗?你就不怕这样会让我个子长不高吗?

  小不点沈清欢在心里默默地吐槽,满屏的弹幕。

  「小不点,你是观里的道士吗?」韦孤云继续兴致勃勃地跟着她身边问。

  沈清欢不想搭理他,虽然颜即正义,但是男神周身的阴怨凶煞之气太浓,简直是神鬼辟易啊,天生自带隔离带。

  太凶残了!小生怕怕哟。

  「小不点……」

  在沈清欢满耳充斥着「小不点」的魔音穿脑中,韦孤云跟着她走到了他们师徒暂时栖身的小院。

  院子中央,云中子正坐在蒲团上打坐,沈清欢觉得这其实就是变相地对她进行监督。

  唉!

  韦孤云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那个闭目打坐的老道,他不太喜欢老道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感觉有点本能的讨厌。他并没有去跟老道打招呼的意愿,他感兴趣的只有小不点一个而已。

  那个老道士似乎也不太想搭理他,他能感觉到对方其实在自己到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但对方却摆出一副无动於衷的态度。

  哼,摆什麽高深莫测的款儿,他不吃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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