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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光《大人有福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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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光《大人有福妻》

出版日期:2019/09/18

内容简介

上辈子眼瞎挑了个渣夫,最後还被逼得跳湖而死,
如今的阮岁年很珍惜这个重生的机会,她还有机会改变命运!

於是她抱病离家,避开前世渣夫闯入她闺房「探病」的场面,
可渣夫一家和看她不顺眼的大伯母仍不放弃,联手阴她,
害她在宫宴中为了护住清白,意外将权倾一方的首辅大人撞进水池,
好吧,比起嫁给渣夫,这个住在她家隔壁的首辅大人或许更好,
对方父母双亡,还是京城有名的断袖,她定能过得轻松自在,
只是首辅大人对她也太好,万贯家财随她花,
没事就宠她哄她甚至撩她,更因为她替他搜罗各式美男的举动气得半死,
唉唉,这样下去她真的会误会,夏烨这家伙是不是也有点喜欢她……


楔子 咱们和离吧

晌午,夏末的阳光从窗口迤逦一地,蔓延到门边,适巧门板被推开,光芒映照在姑娘家的桃红色绣兰枝罗裙上,恍似整个人都隐隐发光。

他几乎是屏着气息注视。

「烨叔。」阮岁年徐步走到桌前,朝他福了福身。

被唤作烨叔的男人约莫二十来岁,眉目如画,有张罕见的俊美容貌,尤其唇角微漾的笑意,让本就光采夺目的五官更显无俦。

「坐。」夏烨指着面前的位置。

阮岁年乖巧坐下,露出了甜柔的笑,让原本就娇媚的小脸犹如春月盛开的桃花,艳放绝俗。

夏烨瞅着她一会便转开了目光,像是看穿了她的踌躇不安,抢白道:「这一回长宁侯犯的事,不是小事,而且牵连甚广,我保不住他,如果戚家对你不满,你就让戚觉来见我。」

阮岁年顿了下,小脸微微涨红着,倒不是难堪,而是难为情。她今儿个请他到酒楼,便是夫君要她帮忙说情,可请托的事都还未说出口,就被留了几分情面地拒绝了。

可不是吗?她喊他一声烨叔,可事实上两人没有半点姻亲关系,不过就是邻居,两家偶有往来而已,甚至在她出嫁之前也只见过他一两回,反倒出嫁後因为侯府的事,夫君仗着阮家和烨叔有那几分交情,硬逼她厚着脸皮找上门请托。

丢人的是,公爹的差事是烨叔帮忙的,可公爹竟不知好歹贪了军饷,现在人都被押进大理寺,这事饶是她再不谙政事也知道难了。

烨叔拒绝了,她松了口气,却也担忧起来,不知道怎麽跟夫君交代。

「不用了,不好让烨叔为难,烨叔百忙之中跑这一趟,我心里已过意不去。」阮岁年低垂着脸起身,歉意地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夏烨微颔首,待她走近门边时突道:「丫头,戚觉待你好吗?」

阮岁年顿了下,没有回头,轻声道:「自是好的。」话落,迳自朝外走去。

夏烨目送她的背影,笑意瞬间敛去,犹如春暖三月陡降霜雪。

如果戚觉真的待她好,岂会要一个出嫁的姑娘私下见外男,就只为了替他长宁侯府要点好处?

三年了,打她出阁至今,这三年来她为了戚家求过他多少事了?他已经将戚家喂养得差不多,如今是时候让戚家消停了。

「夏煜。」他喊了声。

「大人,可要回去衙门了?」守在门外的随从立刻进门。

大人身为首辅,辅佐幼帝,日理万机,衙门里还堆了好几落的奏疏,要不是长宁侯世子夫人捎人传话,这时分大人应该还在衙门里才是。

他真是搞不懂,大人跟长宁侯世子夫人也没什麽交情,顶多是年节会到阮家走动而已,怎麽这长宁侯世子夫人每回向大人开口,大人连点犹豫都没有就答允了?幸好这一回大人脑袋清醒了,要不再这样答应下去,不知情的人可要以为这两人关系匪浅了。

「替我送样东西给长宁侯世子。」说着,夏烨从怀里掏出信封。

夏煜接过手,正要询问何时送,就听他道—— 

「快去快回。」

所以,大人是要在这儿等罗?大人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工作已经堆得满坑满谷,哪有闲情管长宁侯府的破事?唉。


一路上,阮岁年都皱着眉,思忖着一会要怎麽跟戚觉解释。可不管怎麽想,她都觉得他肯定会发怒……

唉,为何成亲後他变得如此多?老是跟她要这拿那的,甚至还要她向烨叔开口讨差事讨什麽的,明知道她为难,仍逼着她做。

事要是成了,他连日喜笑颜开,这回没成,公爹肯定是避不了牢狱之灾,更甚者是流放之罪,就不知道他会怎麽对自己。

心事重重地回到长宁侯府,阮岁年朝戚觉的书房走去时,却见书房外竟都没有下人,正意外,就听见书房里传来戚觉的声音。

「小姐。」丫鬟榴衣见状,低声唤着,动手轻扯着她。

阮岁年脸色冷沉,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徐步走到门边,将书房里的淫声浪语给听得一清二楚,拳不禁握得死紧。

书房里的女子是遭她禁足的橙衣,橙衣是她的陪嫁丫鬟,前些时候偷偷爬上她丈夫的床,不料戚觉今日竟将橙衣带到书房里白天宣淫……他这麽做,她这个世子夫人还剩几分颜面能制得住他後院那些妾室通房?

「世子,可是您老让夫人跟首辅大人碰头,这样好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被人撞见了,说不准还以为夫人给世子戴绿帽呢。」

「得了,谁不知道首辅大人好男风。」戚觉压根不在意阮岁年同夏烨见面,甚至觉得多多益善。

「可首辅大人长得很俊呢。」想当年夏烨当殿道出自己好男风,不知道京城里多少姑娘快哭瞎了眼呢。

「长得俊又如何?比得上阮岁年对我的死心塌地?当初要不是瞧她还有些嫁妆,我岂会娶她过门?」戚觉啐了声。

当初迎娶确实是为了阮岁年的嫁妆,然而就在娶了她的头一个年节,他陪她回去阮家,这才发现原来权倾一方的夏烨竟和阮家走得如此近,甚至还昵称她丫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简直是娶了棵摇钱树,只要有阮岁年在,竟能使唤得动夏烨,甚至替他办妥任何事。

「是,知道世子丰神俊秀、英勇神武,可问题是为什麽首辅大人竟会一再答应夫人的要求?」她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从小就跟着夫人,她可不曾见过夏首辅和夫人有过什麽往来,更别说情分,但夏首辅一一应允夫人的要求,却又是事实。

想来,自己对夫人是有几分妒嫉的,只因出身好,夫人从小就得娘家大伯冠玉侯和世子堂哥疼爱,更因为嘴甜而得老夫人青睐,如今竟连权倾一方的首辅都成了她的裙下臣……不过,这世上不会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就好比夫人的夫君,不就压根都瞧不见她?

「天晓得呢?这压根不重要,重要的是夏烨会应下任何事。」

那语气彷佛就算阮岁年真和夏烨有了首尾,他也压根不在意。

橙衣笑眯了眼,偎在戚觉怀里问:「可眼前侯爷犯了这事,夏大人真的会答应摆平?」说到底,她还是担忧富贵日子到头了。

「放心,只要阮岁年去跟夏烨说一声,什麽事都没了。」他不在乎夏烨为何对阮岁年有求必应,他在乎的是这种宛如将夏烨踩在脚底下的快意。

夏烨呢,开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十三岁那年在殿上与群臣舌辩大胜,皇帝立刻点为状元,同科里的探花郎便是阮岁年的爹。从此,夏烨扶摇直上,年纪轻轻如今已是三朝元老,眼下是少帝帝师,是一人之下的首辅,就连共同摄政的睿亲王和肃王都得给他几分薄面,可自己却能打着夏烨的旗帜为所欲为,这滋味直教人上瘾。

「要是不成呢?」

「我就休妻!横竖阮岁年的嫁妆已经到手了,她要是连这麽点事都办不好,我还留着她做什麽?」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用力踹开,榻上的两人吓得赶忙拿衣衫遮掩。

戚觉一回头见是阮岁年,登时有几分恼羞成怒。

「你做什麽!」他斥道,赶紧套上裤子,随手抓了件夏衫搭上。

阮岁年直瞅着他,泪水在眸底打转,却是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滑落。

如果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她至少还保有一分傲气,绝不为这种人哭泣。

榴衣在旁扯着她,就怕两人冲动之下说不了好话,夫妻间更生嫌隙,倒教自己那可恶的妹妹橙衣看笑话。

「……公爹的事,烨叔说帮不了忙,还有,咱们和离吧。」阮岁年一字一句地道,一双澄澈如泉的杏眼眨也不眨地瞅着他。

曾经,她以为他会是她的天,护她爱她一生,哪怕出阁後发现他有诸多问题,可只要他肯怜惜,她便能忍。可惜,不过是场梦,如今梦醒,就是痛了点,但醒了就好,她不想再自欺欺人。

「你说什麽?」戚觉怔愣地瞪着她。

「烨叔说了,你要是不满,可以直接找他说,往後……我不会再帮你说情,也请你赶紧将和离书写好。」话落,多看一眼都嫌眼疼,她转身就走。

「你在胡说什麽!爹犯了这事,要是夏烨不帮忙,轻则流放,重则抄家……你身为侯府世子夫人,怎能置身事外?」戚觉吼道,顺手取下了挂在书架边上的长剑,出鞘直指着她。

「小姐!」榴衣见状,赶紧护住阮岁年。

阮岁年回头看着他狰狞的神色,突地笑了。「既知这是轻则流放,重则抄家的重罪,为何还要以身试法?谁种的因,谁就承这份果,给了和离书,从此以後,我和长宁侯府没有半点关系。」

她掉头就走,满心想的是对烨叔的愧疚。她为了讨夫君欢心一再请托,难为烨叔竟然一再答允,戚家却是如此辜负他们。

「休想!」

「小姐,快走!」

榴衣喊的同时,阮岁年被推了一把,踉跄几步,接着听见了榴衣的哀嚎声,一回头惊见戚觉竟然真提剑砍了榴衣。

「榴衣!」

「小姐快走!」榴衣倒地後仍紧紧地抱住戚觉的脚。

看着榴衣一身的血,阮岁年浑身不住地颤抖着,迈着脚步却不知道要往哪逃,下了廊阶,穿过园子是府里的湖泊,她想沿着小径逃跑,戚觉却已经来到身後。

「去哪?去跟夏烨说,让他想法子保我们长宁侯府无事,否则我就杀了你!」

阮岁年直瞪着他扭曲的脸,心里骇惧不已,嘴上仍倔强道:「不,我不会再去求烨叔,你要是有本事就自个儿去求。」她已经没有脸见烨叔了!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眼见他步步逼近,她退无可退地看了眼身後的湖泊,最终选择跳入湖泊里。

她宁可自了也不愿死在戚觉之手,更不愿再为难烨叔!

横竖,她这一世就是个笑话,是她选择了这条路,就让她结束这一切。



酒楼里,夏烨端着茶杯,还未就口突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抚着胸口,看着外头逐渐阴霾的天空,听见了快速走近的脚步声。

「大人。」夏煜在门外喊着。

「东西交给他了?」

夏煜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麽回禀,突然眼前的门板打开,他被迫对上夏烨那双冷锐的眸。

「发生什麽事了?」

「就……」夏煜犹豫了下咬牙道:「长宁侯世子夫人坠湖身亡了。」

夏烨直瞪着他,动也不动。

「小的到长宁侯府时,里头乱成一团,世子夫人刚被捞上来,已经没了生息,下人还说什麽世子夫人的丫鬟也死了……小的没见到世子,所以……大人,大人,您要不要紧?」见他晃了下,夏煜忙搀着他。

夏烨忽地什麽都听不见,眼前一片黑暗,只因他心中那唯一一道光芒已消失不见……

第一章 重生再见故人

「男人的眼泪?」

阮岁年喃着,抬眼望去,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隐隐约约能瞧见一张模糊的脸。她有一瞬间的恍神,怀疑自己到底听见什麽。

「对,只要你能在一年内得到那小子的眼泪,你就能活下去,反之……」男人的嗓音低醇,彷佛还带着笑意,一种等着看热闹的慵懒笑意。

她更疑惑了,「那小子是谁?」

「姑娘的隔壁邻居。」

她愣愣地瞅着他,直觉他说法有异。冠玉侯府一边临巷,一头则是和夏府为邻,夏府里有三个兄弟,一个是权倾一方的首辅夏烨,行二的是出任蓟州按察使兼兵备道副使的夏炽,最後一个则是通政司参议夏灿,但这三兄弟已经不是能被称呼为小子的年纪了。

正疑惑着想再问清楚时,男人又开口了—— 

「记住了,一年为限,愈近时间,姑娘会愈体弱,时间一到,逾时不候。」

她一抬眼,就见男人动手朝她额间一弹,她痛得惊喊出声—— 

「小姐、小姐!」

她猛地张开眼,觉得自己浑身像是着了火一般,可偏偏又冷得直发颤。正当她搞不懂自己发生什麽事的当头,一张娇俏的圆脸闪进她的视野里,她注视了半晌,猛地伸手抱住她。

榴衣!

天啊,榴衣还活着!

她想起来了,在戚家,榴衣为了护她逃走,被戚觉一剑给杀了,而後她仍逃不了,被逼着跳进冰冷的湖里。

可眼前榴衣还活着,身体还是温热的!

「小、小姐?是不是哪里疼得难受?小姐别怕,大夫说了,只要小姐能够醒来就没有大碍了。」榴衣原先有些不知所措,现下想小姐怕是病糊涂又病得难受,才会像个娃儿想要讨抱,她不由轻抚着她的背,不住地安抚。

然而,阮岁年却像是受到极度委屈的孩子,紧抱着榴衣不放,还不住地抽泣着。

等到一刻钟後,待她平复许多,她才羞窘地放开榴衣,抓起被子把脸给蒙住。

榴衣见状,不由抿嘴忍住快逸出口的笑声,「小姐饿不饿,渴不渴?小厨房里还热着粥,随时都能用。」

她没应声,蒙在被子底下摇了摇头。

「小姐还想再睡一会吗?」榴衣柔声问着。

还是没应声,被子底下的头又点了点。

榴衣心想小姐定是病得难受才会抱着她大哭,哭完之後又觉得丢脸才会蒙着脸,心里既觉得好笑却又心疼极了。

给她留了盏花架上的灯,榴衣便退到外间值夜。

夜里,静谧无声,阮岁年掀开了被子,露出一张妍丽秀致的玉白小脸,脸上因热度而微红着,澄澈的水眸直瞧着床帐。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她及笄那年染上风寒之时。

哪怕身体还发着热,哪怕脑袋还不是很清楚,她还是努力地把醒来前的事仔仔细细想过一遍。

那年,她出嫁了,嫁给了那个她自以为会疼宠她一辈子的长宁侯世子戚觉,然而才嫁进长宁侯府没多久,她就发现他身边早有了通房侍妾,她恼归恼,却只能逼迫自己接受,毕竟他是自个儿挑的男人。

岂料,他要的不过是她的嫁妆,更甚是贪求烨叔给予的好处。

结果,榴衣被杀了,而她……沉屍冰冷的湖底。

思及此,她浑身打了个哆嗦,彷佛自己还在冰冷的湖底冻着。

再然後……那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对自己提出了还阳重生的法子。

梦里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那人面貌本就模糊,如今更是想不起来,再者,为什麽会与她做这种交易?而且他说话的口吻彷佛与她和夏家人都熟识,要不怎会说那小子呢?

可,那小子到底是指谁?

夏家有三个兄弟,不管他说的那小子到底是谁,三兄弟都是朝廷命官,已过弱冠之年,想让他们掉泪……说笑的吧。

撇开人在蓟州的夏炽不谈,夏府目前就只剩下夏烨和夏灿。

行三的夏灿,她印象中好像没见过他,只听人说是个人如其名,笑脸迎人,彷佛不知愁滋味,长得很俊很爱笑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是要怎麽让他掉泪?

至於夏烨……想起他总是扬着浅淡笑容应允她的请托,彷佛她的请求再任性他都会笑着答允,她的眼眶不禁微微泛红。

她真的不知道烨叔为何待她如此好,毕竟他与她相差近十岁,对她而言,她出阁前的烨叔,就是个陌生人,可是她出阁後的烨叔,比家人还像家人,亦父亦兄,那般无所求地疼惜她,她何德何能得他的怜惜?

得知她的死讯时,烨叔会难过吧……还好她又重活了一次,一切都还好好的,如此想来,可以不让烨叔难过,倒也不枉她重活一回。


阮岁年这场风寒和前世一样折腾了她个把月,期间有不少人都来探视过她,祖母张氏、大伯母戚氏和大堂姊阮岁怜等。

可惜她昏昏沉沉,隐约只记得有人来看过她,实际是谁来过,还是待她真的清醒时,榴衣告知她的。

「小姐,先吃点粥再喝药吧。」榴衣将粥和几样小菜搁在床几上。

阮岁年看着床几上的几样菜,实在是胃口缺缺,但想要快点好起来,就算吞也得吞下。

「小姐,世子爷让人带了些春食堂的果脯过来。」橙衣掀了帘子走来,笑吟吟地将一袋果脯搁在床几上。

阮岁年怔忡地看着橙衣,橙衣一开始不觉得如何,直到阮岁年的眸光渐冷,才教她疑惑地皱起好看的柳眉,问:「小姐这是怎麽了?」

「哪个世子爷?」她淡声问着。

「自然是指大爷啊。」橙衣不解地道。「大爷一直惦记着小姐的病情,说小姐要是醒了,得差人告知他一声呢。」

「……没事,病得太久,有点病糊涂了。」阮岁年低声喃着,拿起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只是一听见世子爷,一时间就想到戚觉。

阮家有两房,袭爵的是大伯父阮正气,而大爷指的是她的大堂哥,冠玉侯世子阮岁真。想当初祖父之所以被封为冠玉侯,乃是因为祖父的外貌极为俊美,而祖父的两个儿子虽也长得不错,倒是不如祖父那般丰神俊秀。

可是听祖母说,自己倒有几分神似祖父,也因为如此,她较得祖母疼爱,连带的大伯父和大哥也极为疼宠她。

反倒是她的父亲却对她和弟弟视而不见,她总忍不住想,是不是和早逝的母亲有关,才会教父亲如此不待见他们姊弟。

「小姐,老夫人的寿辰就快要到了,小姐得赶紧养好身子,要不怎麽出席寿宴?」橙衣瞧她脸色和缓了许多,便凑在她身边说着府里的事。

阮岁年的眉头微皱了下,眉眼未抬地道:「橙衣,你先下去吧。」

橙衣怔了下,不由看了榴衣一眼,榴衣只能以眼神示意她先到外间候着。

待橙衣离开後,榴衣才低声问:「小姐,可是橙衣做错什麽了?」她们这对姊妹是府里的家生子,父亲是二管事,母亲则是管着采买的嬷嬷,两人当初都是侯爷派到小姐身边的。

小姐向来和善,两人更是尽心尽力地伺候,可这几日,就连她也发觉小姐待橙衣似乎有些不对,可真要说是哪里不对也说不上来,只能说,没有以往的亲近了。

「没事,只是头还疼着,不想屋里那麽多人。」阮岁年淡声解释。

看到橙衣,她就想起前世她是如何待自己的,原以为橙衣忠心,可她出阁後才知道,原来当初橙衣常主动替自己捎信息给戚觉,是因为她迫不及待想爬上戚觉的床,开脸当姨娘。

而当榴衣被杀时,她这个亲妹妹竟站在一旁压根没阻拦,更教她寒进心底。

若不是经过前世,她又怎会知道橙衣竟有如此歹毒的心?这样的婢女要她怎麽亲近得起来?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扮忠心的模样,她只觉得恶心,偏偏想要将她打发走也没个正经由头。

思及此,她不禁无力叹口气,况且比起橙衣,眼前还有桩麻烦事呢。

说来那梦里的男人怎麽就不肯送佛送上西天呢?既然都好心让她重回阳世,怎麽就不多倒转点时间呢?

这个时间点,她私下早就和戚觉鱼信往返,而祖母的寿宴正是真正定下她亲事的时候。

现在,她要如何甩开戚觉?

戚觉是大伯母的侄儿,原本就常到冠玉侯府走动,祖母的寿宴他当然会出席,如果她没记错,这一日,自己还会将他带到自己的院子……一想到曾干过那些荒唐事,她就羞得无脸见人。

说来就是因为父亲自小对她视而不见,她才一心想找个疼她的男人,可惜她误将豺狼当良人,生生将命给折腾没了,如今既然重来一遭,她自然得避开戚觉这衣冠禽兽。

不管她在一年内能否得到「那小子」的眼泪,也不管她到底能不能活过一年,横竖她就是不想再与戚觉有任何瓜葛,她不想再见到他!

「小姐,夫人来了。」

正忖着,外头响起橙衣的声音,帘子一撩起,戚氏就带着阮岁怜进了屋里。

「伯母。」阮岁年虚弱地喊道。

戚氏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当,姣好面容年轻得紧。她挨近她坐着,怜惜地拢拢她的发,问:「今儿个可还好?」

「伯母,我好多了,多谢伯母关心。」她噙着淡淡笑意道。

想当初她会与戚觉愈走愈近,戚氏也出了不少力,如今看她,她是浑身不对劲,可不管怎样也不能拂了她的面子。

戚氏掌中馈,父亲又少搭理自己,她与弟弟在侯府里自然凡事都得看戚氏的眼色过活,更糟的是大伯父和堂哥乃至祖母都待她极好,这一切看在戚氏眼里,虽然明面上和乐融融,实际上是看自己万分不顺眼。

可她有什麽法子?就连她也不懂为何大伯父和大哥会待自己这般好,可惜她承不了两人的亲情,他俩待她愈好,只会让她愈成为伯母和大姊的眼中钉。

戚氏打量着她,觉得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上许多,於是笑吟吟地道:「那就好,要不你祖母的寿宴你无法出席,她肯定要失望的。」

「那可不成,不管怎样我定是要在祖母的寿宴前养好身子,毕竟那日可热闹得紧,尤其席面更令人期待。」她撒娇般地靠近戚氏,又道:「也只有伯母才有法子将祖母的寿宴办得那般好,记得去年那些官夫人们都对伯母赞不绝口呢。」

人生在世,这张嘴不光是用来吃吃喝喝,更是要说些好听话,尤其这能让自己过得好。

但很显然,跟在戚氏身後的阮岁怜很不以为然,撇嘴嗤笑了声,像是在嘲笑她逢迎拍马得太恶心。

「就你这丫头嘴甜。」戚氏轻拍着阮岁年的手,显然心里很受用。「可我想,那日你不只是想要热闹热闹而已,毕竟你的婚事也该定下了。」

阮岁年佯装娇羞,纤指轻扭着被角,「岁年不知道伯母在说什麽。」最棘手的事终究是要来了,偏她还不知道该怎麽做才能避开这门亲事。

不等戚氏开口,阮岁怜毫不客气地道:「你跟表哥都通信那麽久了,私底下见面也数不清了,现在装什麽娇羞。」

「岁怜。」戚氏佯怒低斥。

阮岁怜跺了跺脚,乾脆直接转身走人。

戚氏看了眼女儿,心里暗骂,回头对着阮岁年道:「你姊姊说的话你别搁在心上,好生养病,一切都有我替你安排着。」

「多谢伯母。」

她垂着眼的举措看在戚氏眼里,像是羞怯极了,教她满意地起身,叮嘱榴衣和橙衣好生伺候,随即便出了锦绣院。

和女儿走远了几步,戚氏才低声骂道:「你这是什麽样子,在岁年面前就不能少说两句?」

「哼,要不是看在她娘留给她的嫁妆,她哪里能攀上表哥这般好的亲事,要我看,她顶多只能配上一般举子而已。」阮岁怜啐了声,十足的鄙夷,原因无他,就凭阮岁年比自己还要得父亲和大哥的疼爱,她就恨透她了。

戚氏瞪了女儿一眼,扫向後头离得有些远的丫鬟婆子,「这种事不需说出口,搁在心底就行了。」她确实看上了阮岁年丰厚的嫁妆,和自己的兄嫂通了气後才有了这门亲事的打算。

戚氏出自长宁侯府,自然知道长宁侯府的家底早在前两代就被掏光,当年她出阁时的嫁妆在同辈中已经算是寒伧了。虽如今她掌了中馈,也捞了不少油水,但还是得替自己的女儿打算打算,是以谋划着阮岁年过戚家门後能跟兄嫂一起平分了她的嫁妆。


几日後,一听说长宁侯夫人带着戚觉过府拜访老夫人,阮岁年顾不得身上的热度未降,赶忙差人套了马车,带着榴衣就从角门溜走。

「小姐,咱们要出去得跟老夫人说一声才成。」坐在马车上,榴衣担忧不已,再探了探她的额间,秀眉皱得更深了。「小姐身子还不舒爽,热度都还没全退,怎麽好到外头走动?」

「我躺了好几天了,骨头都要酥了。」阮岁年懒懒地倚在榴衣肩上。

她怎能不逃?记忆中她卧病在床时,戚觉大献殷勤地探望,不仅教她感动满满,也教祖母对他有些改观,加速催化两人亲事。

她哪能让历史重演?自然不能待在院子里让这事发生。可这当头,她要是到祖母的荣福堂去,祖母定会要她回院子休息,这不就称了戚觉的意?不管怎样,她非得避到外头不可。

「可是连杜嬷嬷都没说一声,一会回去杜嬷嬷会生气的。」榴衣的眉头还是皱得紧,担心着小姐的身体,好不容易这几天将气色养好些,就怕出一趟门会让小姐的病情恶化。

「别怕,杜嬷嬷那儿有我,不会害你挨罚的。」阮岁年安抚着。

杜嬷嬷是她母亲的大丫鬟,在她小时候就许给了她母亲手下的管事,如今杜嬷嬷打理着二房庶务,杜管事则是打理着母亲的嫁妆铺子。

「小姐想到哪去,奴婢哪是怕挨罚,而是您这身子……还发热着呢,要是又烧起来的话该怎麽办?」榴衣一手轻覆着她的额,一会又换了手,彷佛用微凉的掌心充当湿布巾。

阮岁年舒服地闭上眼。她知道榴衣是真的一心为她,能知道这天地间还有人是真心待自己的,她心底满是感动。

可既然榴衣如此待她,她自然要保住榴衣,绝不能让榴衣如前世那般死在那混帐手里,不管如何,她定要甩开戚觉,尽管还不知道能怎麽做,但方向确定了,她迟早会拟出章程。

「小姐?」

「我没事,只是想歇一会。」她低声喃着。

说真的,她身子还很不适,浑身虚软,要不是知道戚觉会来献殷勤,她连院子都不想踏出一步。

「还是回去好了。」

「不,咱们到外头逛逛。」她坚持得很。

榴衣没辙,从车帘探了出去,不禁又道:「可小姐方才只跟管原说到大街上,都已经转出大街了,咱们到底要上哪?」

管原是二房的小厮,是二夫人的陪房,阮岁年出入侯府的马车都是由他驾驶的。

阮岁年张了张口,又突地闭上嘴,她险些就要说出去状元楼,那里是每回她和烨叔相约之处……她似乎依赖他成性了,一有事就想找他,这习惯真是不好。

她坐直了身子,拉开车帘一角看着,思索要不要到铺子里避着,「管原,到玉铺子好了。」她病了好一阵子,虽说祖母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但她都还没到她跟前问安人就溜出府,回府後肯定难交代,不如到铺子里寻件玉饰,就当她是特地出门给祖母买寿礼,如此就不会落人口实。

管原应了声,马车四平八稳地在大街上走着,不一会功夫就到了玉铺子。

才刚被榴衣扶出马车,就听榴衣道:「欸,那不是夏首辅?」

阮岁年随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真就瞧见铺子里,掌柜正随一个男人从二楼走了下来,不断地哈腰,看得出男人的身分尊贵得紧。

而男人一身宝蓝上等绫袍,衬得他高大挺拔,然而更吸引人的是他精致绝艳的五官,那般恰到好处地在他脸上组合成令人望而失神的俊美,尤其这人的唇角上扬,像是天生笑脸,任谁看了都会生出好感,还有那双黑眸像是水洗过的黑曜石,润亮勾人,成了整张脸上最画龙点睛之处。

阮岁年直瞅着,忘了转开眼。

他一身气势和与身俱来的清贵气质,几乎教人不敢直视,然而当他看见了自己,立刻卸下了几分上位者特有的威压,带着三分桀骜、七分倜傥笑意来到她的面前。

「丫头。」

阮岁年愣愣地看着他。是了,他总是这样唤她的,可不知道为什麽,如今他这样唤她,她竟然有种莫名的酸楚,说不上来的悲伤,像一个受到委屈的孩子,想要寻找一个怀抱诉尽委屈……

当这想法冲上脑门时,她顿时羞红了脸,不知怎会生出这种想法,在她重生的这段时日里,她从没想要对谁诉苦的。

「丫头,身子不适?」夏烨微眯起眼,瞧她的脸色有抹不自然红晕。

阮岁年被自己的想法羞得俏脸一热,羞赧地垂下浓纤长睫,沙哑地喊了声,「烨叔。」唉,她定是依赖成性了,才会事事都想同他说。

夏烨神色没变,倒是笑意淡了几分,「身子不适就回家歇着,别到外头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她一愣,不解地抬眼,而後明白了。瞧她傻的,竟然忘了前世她是出阁後才与烨叔相熟的,而今他们先前就没什麽往来,烨叔待她自然是淡漠些。

本该如此,可是……她心里发酸,像是难过他把她给忘了,如今在他面前的她,不过是个邻居小辈,一个毫无关系的小辈。

这份认知教她难受极了,但她还是规规矩矩地道:「过两日祖母过寿,想到铺子买贺礼,一会就回去了。」

「阮老夫人什麽样的玉件没见过,与其买些样式新颖的玉件,倒不如你自个儿动手准备,还是说你没有拿得出手的?那也不打紧,横竖是心意。」他笑眯眼,如水洗般的黑曜石眸子熠熠生光。

那嗓音低醇悦耳,恍似还带着笑意,阮岁年突然想起,彷佛在很久之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别哭了,哭坏眼了怎办?不过阮府应该是养得起一个瞎眼姑娘才是。」

那是她六岁那年,母亲去世,她哭得像个泪人儿,烨叔因两府交情所以过府吊唁,碰巧遇见她,状似哄着她,却是这麽对她说……

是了,烨叔是个毒舌之人,连当年才六岁的她都没能引出他些许恻隐之心,可这样的他,却在她出阁那三年里对她有求必应……为什麽?

不只有求必应,烨叔待她极其温柔,从未有过一句重话,就连最後一次的请托,他都拒绝得那般柔软,像是怕伤着她似的。

到底发生什麽事了,才教烨叔有这般巨大的转变?

正忖着,又听他淡漠道—— 

「回去,我可不想抱着你上马车。」

她心头一涩,苦笑了下,发现习惯了他的温柔之後,还真是有些受不住他这般无情,正要找藉口搪塞就听见—— 

「表妹。」

霎时她倒抽了口气,柔媚的水眸微瞠了下。

他……不是去府里了吗?为什麽她都刻意避出府了还能遇见他?

「世子爷。」榴衣福了福身,见阮岁年还背着身,不由朝她低喊了声。

阮岁年真是觉得自作孽不可活,当初她和戚觉的事,她身边的丫鬟都是知情的,况且连榴衣也认为戚觉是上上之选,所以这当头自然不会帮她挡人,甚至还打算把她推出去。

见阮岁年吭都不吭一声,榴衣不解地微皱起眉。以往小姐要是知道长宁侯世子过府,必定会到老夫人那儿,期待与他见上一面,可今日明知他来了,小姐却跑出来,甚至现在也没打算见他,这……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榴衣哪会知道阮岁年心里在急什麽,这当头急得都满身大汗了,她还是想不出有什麽藉口可以不见他,是说……她的汗是不是流太多了些?

才想着,她竟觉得面前的夏烨晃动了起来,不禁想跟他说,别摇了,她头都晕了……话还没说出口,黑暗已经铺天盖地朝她席卷,就在她身子一软的瞬间,夏烨眼明手快地将她捞进怀里,动作快得让戚觉也愣在当场。

见状,戚觉神色微恼了起来,正要开口低斥,却认出面前的人是夏烨,他不由怔愣住了,就见夏烨已经将阮岁年打横抱起,直接搁到马车里。

「夏大人。」榴衣已经快步追上,「还请大人将小姐抱到侯府的马车。」

「这当头是讲究那些俗礼的时候不成?亏你还是她身边的大丫鬟,明知道她身子不适还让她外出。」

夏烨敛去笑意,眸光如出鞘的利刃,教榴衣害怕地退後一步,可她心知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只能让管原驾着马车回去,她则是坐在夏府马车的车辕上,让夏烨赶紧送阮岁年回府。

眨眼间,玉铺子门口只剩下戚觉一人尚在错愕之中。

这算什麽?夏烨竟然抱了他将来的妻子?

偏他还不能发作!

第二章 寿宴闹出的丑事

半梦半醒之间,房里头隐隐约约响起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她挣扎着要清醒,却又清醒不了。

「没出息。」

半空中飘来夏烨不带温度的声嗓教她更加委屈,泪水便止不住地流,像是一串串断了线的珍珠,滑落香腮。

骂的真是没错,她确实太没出息,被人欺负不敢反抗,竟只想逃……

她不够强悍,说穿了,她只是希望有个人疼自己而已。

大伯父和大哥都不属於她,他们的亲情,她不能承,怕招妒,也怕她出阁後弟弟无人善待,而爹爹就是个天生凉薄的人,一年到头都碰不到几面。至於祖母……她也不能事事依赖,毕竟祖母年岁也大了。

明明家里那麽多人,明明大半都这般疼惜她,可惜自小无父母维护仍让她极度没有安全感,考虑太多,想得太多,让她更加渴望只对她一心一意的人。

可是,好难、好难……

「蠢丫头。」

嗓音再起,她泪如雨下。

骂得好,她就是蠢,太蠢了,才会让自己赔了一条命还连累了榴衣,更让戚觉打着她的旗帜一再压榨烨叔。

思绪翻转着,终究隐没在黑暗里,阮岁年彻底沉进睡梦中。

搁在架上的一盏灯,映照出坐在床畔的挺拔身影,他拧乾了布巾再覆在她的额上,直瞅着她因病而红艳的睡脸。

在他眼里,阮岁年算不上什麽美人,这并不是说阮岁年长得不美,相反的,她的五官十分精致,而且琴棋书画有一定造诣,在京城里也算是小有盛名的小美人一个。

但比起五官,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会说话的水眸,黑白分明,看得出她早慧聪颖,且就是那份早慧,才会教他注意起她。

她确实聪明,又会洞察人心,身姿柔软嘴又甜,才能在冠玉侯府混得好日子过,可要是真能肆意随兴,又怎会小小年纪就学着探察人心?

他俩有个共通点,他们从小就明白,想要的与其求天,倒不如自己争。可他俩最大的不同在於,他是男人,他能争能夺,可她是个女子,终究会被别人拿捏在手里。

蝶翼般的长睫不住地微颤着,每颤一次,就会挤落一行泪,像是连在睡梦中也受尽了委屈,教她泪流不止。可怜兮兮的模样,惹来他无声的叹息,泪水抹了又流,像是怎麽也流不尽,教他心烦意乱。

偏偏这当头,屋外不断地传来鸟啼声,一声急过一声,他不得不起身出了屋子,直接走进院子里的小园林,看着还在学鸟啼的夏煜,似笑非笑地道:「三更半夜哪来的鸟啼声?」

「……子规叫声。」夏煜很心虚地道。

他也是逼不得已,实在是大人进去太久了,他怕值夜的婆子和丫鬟醒来可就大大的不妥了,说穿了不都是为了大人。

想他能够从族里脱颖而出被挑到大人身边,就知道他相当不容易,不光是武艺还讲品性,脑袋更不能空无一物。偏他一世清白磊落,今晚竟然陪大人做起了夜探香闺的下作勾当,他都不知道今晚回去该怎麽睡了。

「子规不是这麽叫的,走,回去我教你子规怎麽叫。」夏烨笑眯眼,转头就穿过园子翻过围墙走了。

夏煜嘴角往下垂,暗恼自己没事接话做什麽。

子规的叫声很凄厉啊,他一点都不想学!


阮岁年这场病,足足养了三天才真正地稳了下来,不再发热。

只是秀丽的俏脸上添了抹病气,脸色稍嫌苍白,如今沐浴後穿了套银红色绣缠丝白月季衣衫,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小姐,其实老夫人也差人发话了,说您要是还没好全,今日就别到荣福堂,在房里歇着就好。」一旁的橙衣替她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从桌面匣子里挑了镶红宝石的金步摇,却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妆点。

阮岁年看着镜中的自己暗叹,要真能留在院子里,她当然想赖着别动,毕竟她还头重脚轻着,可是今日是祖母寿宴,她要真待在院子里,戚觉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溜进来,府里正热闹着,到时候会发生什麽事可就难说了。

还不如她想办法一直待在祖母身边,少让人算计。

「小姐不如就在房里歇着吧。」橙衣继续劝道。

阮岁年眸色冷冷地瞅着镜里的橙衣,见她一副替她担忧的神情就觉得恶心,可是因为先前外出让病情加重,榴衣被罚了一个月的月俸外加打了五个板子,现在还在房里躺着。

「橙衣,一会你留在院子里,让月香姊姊陪我去就好。」月香是祖母身边的大丫鬟,怕她身边的人照顾不好她,才特地将人派来的。

「……是。」

阮岁年见橙衣一口应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很好,许是之前在玉铺子遇见戚觉时她的态度不对,教他心急了起来,这两天频频想透过橙衣跟她传讯,她都冷处理,是以她今天要是真待在院子里,戚觉怕是会里应外合闯进这儿。

院子里的两个嬷嬷都因为祖母寿宴到前头帮忙去了,这麽绝佳的时机,傻子才会放过,是不?也正好让橙衣待在这里,让她满心欢喜地缠着戚觉,如此一来才不会有闲情逸致帮着戚觉对付她。

「你就待在这儿吧,顺便去榴衣那走一趟,要不只有一个小丫头照料,我实在是放心不下。」阮岁年说着,接过橙衣手上的金步摇,挪了个位置插进发髻里,再沾了点口脂抹上,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更好,才不会让祖母担心。

橙衣怀着心思应了声,阮岁年没再瞧她,迳自拿了贺礼,让月香陪着她去荣福堂。

荣福堂位在冠玉侯府的北边,与锦绣院的位置并不远。

当她来到荣福堂时,里头已经有不少其他府的夫人姑娘了。

「岁年,你怎麽来了?赶紧到祖母这儿。」阮老夫人一见着她,先是瞪了她後头的月香一眼,再赶忙朝她招手。

阮岁年直睇着祖母,泪水不由盈眶,三步并两步地扑进她怀里,娇娇软软地喊了声祖母。

软糯的嗓音教阮老夫人心尖发疼,将她搂得更紧,「不是说了身子还没好全就别来了?要是吹风又病了,那可怎麽是好?」她心疼得要命,隔着衣料就觉得孙女瘦上一圈。「我看,你乾脆搬到祖母这儿,让祖母好生照看。」

阮岁年连吸了几口气,硬是将眸底的泪给憋了回去,一抬眼,粲笑如花地道:「那好,往後我就赖在祖母这儿,赶我也不走了。」

打她的人生重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祖母,并不算许久未见,可就是觉得恍如隔世,她像是已经隔了一辈子才见到真正疼宠她的老人家。

「你这丫头,没瞧见这麽多人在,还像个娃儿耍赖,不觉得羞?」阮老夫人仔细端详她,气色确实比先前好多了,这才打趣她。

「孙女跟祖母撒娇天经地义,哪里羞人了?」她理直气壮地反问。

阮老夫人被她逗得笑眯眼,搂紧她,对着在场的姑娘夫人们,道:「我这孙女是被我给宠坏了,说起话才会这般没分寸。」嘴里嫌弃没分寸,可任谁都看得出阮老夫人直到现在才是真的笑开怀,不像之前只是客套的笑。

「要我说,能有个像阮二姑娘这般会撒娇的孙女,才是真的福气。」开口说话的是承恩侯夫人。

「可不是吗?阮二姑娘在女学里可是翘楚,可惜我几个儿子都已经成亲,要不非让她当我的媳妇,我肯定会将她当女儿一样疼。」回应的是吏部侍郎家马夫人,嘴里说的是五分真实,五分打趣。

阮岁年羞红了脸,阮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起身,一一替她引见,她一一见礼之後随即又回到阮老夫人旁边。

其实来祝寿的姑娘夫人们她大抵都是见过的,也知道她们这些准备挑媳妇的夫人是看不上她的,毕竟她只是冠玉侯府二房的姑娘,父亲又对官场不上心,六科给事中的官职对她们来说,这门姻亲的作用并不大。

反倒是骄纵刁蛮的阮岁怜很是炙手可热,以往要是和大房前往什麽宴会,往往阮岁怜才是那个被包围的人,也正因为如此,自己前世才会早早挑了戚觉当夫婿,谁让她没有娘亲替她张罗婚事。

不过看在阮老夫人的面子上,屋里的夫人们还是一个劲夸赞阮岁年,简直要将她夸得飞上天,像是只要娶了她就能兴家安邦似的,逗得阮老夫人笑呵呵。

「你们在聊什麽?聊得这般开心?」长宁侯夫人万氏走进屋里笑问着,後头还跟着独子戚觉。

阮岁年下意识垂下眼,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看戚觉一眼,实是因为他伤她太深,她至今无法忘怀他那张扭曲又狰狞的脸,这样的男人,多看一眼她都嫌恶心。

然而,戚觉在祝贺过後,一双眼却毫不掩饰地直盯着阮岁年。

阮老夫人的眉头微皱,微侧过脸便道:「岁年,我瞧你的气色不好,要不让月香陪你回院子吧。」虽说她早听过老大媳妇提议要将岁年嫁进长宁侯府,但长宁侯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盯着岁年不放,未免太过孟浪。

阮老夫人年纪是大了,但不代表她不知世事。万氏是戚氏的嫂子,也是宫里万贵妃的庶姊,因着万贵妃受尽荣宠,万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嫁出门的姑奶奶们在夫家也有一定的地位。

老大媳妇自然是帮衬着娘家,偏向万贵妃一派,她也不怪她,但阮家向来是纯臣,支持的向来是正统的嫡系,万贵妃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妾,就算往後能蹦出个儿子来,也不会是嫡子,她并没打算和万家走得太近,哪怕只是个万家出嫁的姑奶奶,只要岁年不点头,这门亲事她就不会答应。

可她也知道,岁年似乎私下和戚世子有书信往返,这点教她头痛极了,就怕这当头要她回院子,後头两人就约上了。

出乎她意料的,阮岁年轻声道:「祖母,孙女身子好得很,要不月香姊姊怎麽肯让我过来给祖母祝寿?一会孙女想到花厅那儿找小姊妹叙叙,接着还要陪祖母看戏。」

阮老夫人双眼一亮,轻拍着她的手,乐呵呵地道:「喏,去吧,你大姊跟着大伯母在前堂接待客人,你就到花厅那儿找小姊妹玩去,才不会怠慢客人。」岁年想去花厅那儿,那就代表她想要避开戚觉了是不?如此甚好。

戚觉再怎麽放浪,怎不可能闯进姑娘们的花厅吧。

於是,阮岁年和在场所有人略略说上两句,便赶紧跟着月香到花厅去,压根不管戚觉瞬间冷沉下来的眼。

到了花厅,有不少姑娘们已经自成一小团地凑在一起闲聊,阮岁怜也来了,带着一身侯府千金的气势招呼着各家姑娘们。

见状,阮岁年放慢了脚步,倒不急着凑向前。

她一身本事是为了吸引父亲青睐才咬紧牙根学的,可惜父亲根本不在意,她想就算她结业时拿到魁首,父亲大概也只是轻唔一声而已。

然而因为在女学里太过惹眼,所以尽管她身旁的朋友不少,却没有足以交心的,更多的是瞧她不顺眼的,有的因为她的才学,有的因为她的身分,有的只是毫无理由的厌恶。

有时候人要讨厌一个人,似乎不太需要理由。

她早就习惯了,觉得没什麽大不了,官家女眷的作用,通常在於替家族谋得更大的利益,厌恶与喜欢有时建立在许多利益结合上,所以一点都不重要。

聚在花厅里的姑娘们她熟识了个七八成,大抵就是脸皮子噙笑就带过的交情,而她也无心与人互动,迳自挑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现在她得要静心想想,她到底要用什麽法子才能甩开戚觉,让大伯母不再拿捏她的亲事。

「岁年,你的气色不太好,要是身子不适的话就回院子歇着。」

正忖着,耳边响起阮岁怜温柔的嗓音,教她不由抬眼,扬笑道:「姊姊,我好得很,否则祖母早就让月香姊姊押我回院子了。」她今天特地上粉又抹口脂,横看竖看都觉得自己的气色好到不行,哪里来的气色不好?

看来她猜想的没错,大伯母和阮岁怜都一致想将她嫁进长宁侯府,否则当初哪有妹妹比姊姊先出阁的道理?如今赶着她回院子,怕是又琢磨了什麽吧。

「可是我总觉得你气色不好,病了个把月,前两日又溜出去玩,回来又发热了,祖母都难过的落泪了,要说你现在身子都大好了,我才不信呢。」

阮岁年真是忍不住想夸她,瞧,演得多好,简直就是姊妹情深呢,再多下点功夫,说不准她会感动得涕泗纵横。

可世家养出来的姑娘哪个不是人精?阮岁怜这说法,等同给她冠上了好几条罪名,好比她一病就病上个把月,肯定是因为她常溜出去玩,还害得祖母担忧,这就是不孝,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常往外跑,那就是不娴不静。

然而真要论演技,她阮岁年一出手,谁敢居首?

她一把拉着阮岁怜的手,亲热地枕在她肩上,「姊姊,人家哪是溜出去玩,是给祖母买贺礼去了,而且回来虽又发热了两天,但祖母另请的大夫确实了得,才两天就能让我好了大半。」

这话听来很微妙,可大夥都已经见怪不怪,横竖在女学里也没少见她们阮家姊妹针锋相对,更不难猜测戚氏待二房姑娘的好终究只是明面上,至於私底下怎麽样,也能猜出几分。

阮岁怜脸色微变,恼她这话是在影射母亲没给她请个好大夫,才害她之前病了个把月!「岁年,你这样说话会害人误会母亲的。」不及细想,话就脱口而出了。

「……我说了什麽?」阮岁年装无辜地眨了眨眼,甚至还环顾站在阮岁怜身旁的几位姑娘。

几位姑娘都是有眼力的,不想加入姊妹俩的暗斗里,有的还拉了阮岁怜一把,省得她多说多错,如此一夥人都走了,终於能还阮岁年清静。

不过她也感谢阮岁怜提供了情报,好让她有所提防,横竖今儿个不管怎样,她是绝对不会回锦绣院的。


不一会,楼台开戏,阮岁年陪着阮老夫人看了一场戏後就开席了,女眷们聚在一块吃喝,吃到一半时她藉故回荣福堂的碧纱橱歇了一会,阮老夫人还特地要月香去守着她。

待她睡醒已经是未时末,一般寿宴大概再半个时辰就该结束了。本打算继续待在荣福堂里,哪知道刚让月香伺候她梳洗好,就听见外堂来了人,仔细听声响,似乎是祖母回来了。

怎这麽早?

「听说是府里出事了。」月香低声说着。

「出什麽事?」阮岁年急问,赶忙穿上鞋。

「二小姐还是先别出去。」月香赶忙拉住她。「方才二小姐睡着时,老夫人就差桃香过来询问二小姐在不在,我说二小姐还睡着呢,桃香就走了,也没跟奴婢说是什麽事,不管怎样,横竖二小姐在这儿也听得清楚,就别到前头蹚浑水。」

阮岁年疑惑地攒起秀眉。虽说没点明何事,但特地来问她是不是在这儿,那就意味着府里出了一桩与她有关的事……难不成跟戚觉有关?

正忖着,外头已经响起了阮老夫人不快的声嗓—— 

「事到如今还有什麽好说的?戚家真是好家教,让老身开眼界了。」

阮岁年眨了眨眼,甚少听见祖母如此讥诮的口气。

而且还真的与戚觉脱不了关系,可好端端的怎会在别人府上作客时闹开?

「娘,这……其实是误会,其实……」

「误会?」阮老夫人冷声打断戚氏未竟的话,「两人衣衫不整在锦绣院里行苟合之事,还是你这个当家主母当场撞见的,你还说是误会?」

阮岁年吓得瞠圆眼。尽管这话听来是截头去尾,但她已知祖母说的两人到底是谁了。

这也未免太荒唐了!她原本就打算在宴上藉故离开,让戚觉以为她回锦绣院。若他尾随而去,到时候他要是见到橙衣,也许橙衣可以绊住他,说不定和他情话绵绵一会,谁知道两人竟然行苟合之事?

戚觉再怎麽胆大包天也绝不可能做这种事,而且还是被大伯母当场撞见……所以大伯母也掺和在里头是吧,不知道用了什麽损招想要逼她就范,只可惜她人在荣福堂而不是锦绣院!

思及此,她背脊都冒汗了,不敢相信大伯母竟打算使阴招对付她。

「老夫人,这真的是误会,世子现在脑袋还不清醒,分明是那丫鬟心思不正对他用了药,要不他怎可能做出这等事来?」万氏声泪俱下地道。

她是真哭真伤心,明明打算让儿子进锦绣院坏了阮岁年的清白好将她娶过门,谁知道儿子竟然被下药干出了那种勾当,她都不知道往後要怎麽再谈这门婚事,想到快到手的嫁妆就这样没了,她心怎能不疼?

「既然木已成舟,长宁侯府要是愿意就把人带回去,要是不肯……老大媳妇,直接把那丫鬟拉出来,乱棍打死!」

阮岁年倒抽了口气,没想到祖母下手如此重,再仔细想想,橙衣是她的大丫鬟,如今闹出这事,要是处理不妥当,今日与宴的姑娘夫人那麽多,知情的肯定有几个,这事一传十,十传百,连她也会遭人非议,所以祖母是为了她才下重手的。

「长宁侯夫人要是无事,带着世子爷回去吧。」阮老夫人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万氏还想再说什麽,戚氏忙朝她使眼色,最终她只能讪讪地离去。

待万氏离开,不等戚氏开口,阮老夫人冷声警告,「老大媳妇,你给我听清楚了,我绝不会让岁年嫁进长宁侯府。」

「娘,今儿个的事不能怪世子爷,要怪就怪橙衣,肯定是她心思不正才会做出这种事,可话说回来,橙衣是岁年身边的大丫鬟,肯定是知道了岁年心仪世子爷,才会妄想陪嫁後能被开脸当姨娘……」

「你给我住口!这种话你竟然说得出口!你给我听着,要是让我在外头得知有人说三道四提起今儿个的事,甚至提及岁年和长宁侯世子有了首尾什麽的,你就别怪我!」

「娘,今儿个的事那麽多人都撞见了,我哪能堵住那麽多张口?」戚氏连忙喊冤。

「那得问你为何席面吃到一半突然到锦绣院去,还刻意带了几家的夫人前往。」阮老夫人冷哼了声,眸色冷冽如刃。「你自个儿什麽心思,别蠢得以为别人都看不懂,侯府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岁年要是传出什麽坏名声,岁怜也别想要攀上什麽好亲事,再者,我倒想瞧瞧老大一会儿怎麽处置你。」

一想到阮正气那张阴鸷的脸,戚氏心里不由狠颤了几下,可一想到阮正气向来偏宠侄女胜过亲女儿,她就一肚子气,忍不住道:「娘,岁年还有什麽名声可言?是她自个儿先和世子爷鱼信往返,那可不是我逼她的,她自个儿不知矜持,还怪我呢。」

阮老夫人气得眼都瞪圆了,还没开口,阮岁年倒是幽幽地接话—— 

「大伯母是没逼我,可当初也是大伯母要我动笔写信的。」

阮老夫人一回头,就见孙女从後头的帘子走来,不由朝她招招手。

阮岁年本是不想介入两个长辈之间,可戚氏实在欺人太甚,什麽脏水都往她身上泼,该不会以为她女儿是金镶玉嵌,她就是个烂泥巴可以任她踩踏?

「矜贵的姑娘家岂会因为他人三两句就不顾名声?」戚氏脸上变了变,看向阮岁年时没半点好脸色。

「岁年年纪小不懂事,你身为伯母的人竟要侄女给男人写信,你安的到底是什麽心!」

阮正气人未到声先到,不一会大步跨进屋内,一双怒目眨也不眨地瞪着戚氏,几乎要将她吓得站不住脚。

一句年纪小不懂事就把事给揭过了,戚氏脑袋一片空白,没想到他这麽快就赶到荣福堂,「侯爷,我不是,我……」

「还有,好端端的你为什麽席面吃到一半要带着那麽多个官夫人到锦绣院?」阮正气压根没打算放过她,怒声质问。

冠玉侯阮正气可不是一般闲散勳贵子弟,他可是上直卫亲军指挥使,当年还曾经跟着老侯爷浴血沙场,刀口舔血的军旅生活养出了他慑人的威压,别说戚氏,卫所里的卫兵还没有人敢正视他震怒时的眼。

「我……」戚氏脸色苍白地嗫嚅着,余光瞧见儿子来了,赶忙抓着儿子当浮木。

阮岁真缓缓地拉开母亲的手,沉声质问:「娘是不是早知道了什麽事,这才带着人过去,想要逼人百口莫辩?」

戚氏简直想死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不是站在她这边的,全都替阮岁年那小丫头撑腰,如今还抓着她兴师问罪,这是要逼她去死不成。

她不就是瞧阮岁年离席,差人去给戚觉传了讯要他去锦绣院,待时候差不多了,她带人过去正好可以瞧他俩手牵手诉衷情,藉此成就一桩美事,哪知道事情居然会闹到这地步?

她哪里知道戚觉会干出苟合这种事……她分明是被人给阴了!忖着,她不由狠狠地瞪向阮岁年。一定是她,要不她怎会跑到荣福堂,而不是回锦绣院?

「真的不关我的事,这……这事说不准就是岁年这丫头做的,她和世子爷那般好,她离席世子爷自然会打听,以为她身体不适就想到锦绣院探探她,她肯定都知道,所以设了圈套。」戚氏不敢靠近丈夫,只好抓着儿子解释一遍。

阮岁真叹了口气,再次拉开母亲的手,「娘,您这话说来前後矛盾,岁年真和世子爷好的话,又为何要设圈套?」他今年会试高中进士,二甲鸿胪,殿前封为翰林院编修,前景看好,眼前正是议亲的好时候,「而且娘不是想替我寻一门好亲事,如今闹出这种事,娘认为外头的人会不知道娘玩了什麽把戏?如此一来,我还有什麽好亲事可议?」

有谁想摊上这麽一个行事荒唐的婆母?这消息一传到外头,戚氏的名声坏尽了,好人家的姑娘更是不敢嫁进侯府。

戚氏一愣,仔细一想不禁後悔极了,暗恼自己怎会答应嫂子这事,说什麽世子爷说岁年对他冷了几分,心急了就想下狠手,哪知道最後竟如此不堪,还搞得她两面不是人,更可能坏了自己一双儿女的亲事。

「好了好了,把她带走吧,闹得我头都疼了。」阮老夫人不耐地道。

阮岁年闻言,赶忙替她按摩背颈的穴道。

阮正气则是向前一步,道:「娘,恐怕得请娘暂理府里的大小事了。」

此话一出,等同要夺了戚氏的管家权,戚氏张了张口,却不敢在丈夫面前求饶,只能不断地朝儿子送出求救的眼神。

可惜阮岁真瞧也没瞧她一眼,只是满脸愧疚地看着阮岁年。

他的母亲抱持什麽心思他哪里不明白,只是手段太过下作、太过不堪,岁年这个妹妹从小就懂事,懂得看人眼色,如此早慧教他心疼,总想着有什麽好的都给她,他母亲倒好,竟想将岁年逼得无路可走。

「祖母尽管宽心,二妹後头还有我撑腰,谁敢对二妹起坏心思,我头一个不饶。」言下之意,就算是戚氏也不能越过他伤了阮岁年。

阮岁年感激不已,一方面又担心戚氏不知道会怎麽对付她,可一听见祖母答应暂时管家,大伯父又发话要戚氏闭门思过,她的心就安了大半,至少她可以肯定有一段好日子能过了。

唯一教她不懂的是,戚觉怎会蠢得干这种下流事?这肯定是协议好的,明知道戚氏会带人去锦绣院,他还干这种事是哪儿不对劲?算了,不管怎样,这对她来说绝对是好消息,祖母、大伯父和大哥是绝对不会让她嫁进长宁侯府的。

第三章 烨叔好奇怪

皇宫,内阁政务堂中,夏煜正说得口沫横飞—— 

「大人,您就不知道那场景有多可笑,要不是长宁侯世子硬是被人打昏,还不肯从那丫鬟身上下来,後来要走还是衣衫不整被抬走的,可以想见这消息明天就会传遍城里的大街小巷,长宁侯世子那份闲差估计不出几日就会没了。」他边说边笑得很乐,没为别的,纯粹就是见公子哥落难心底特别过瘾,更何况这事还是大人授意他出手的。

夏烨听完,脸上笑意依旧,只是拿在手上的书刚好脱手砸在夏煜的面上。

「大人?」夏煜当即苦了脸,不懂自己为何挨打了,明明是大人要他去办的,他办得妥妥当当,送了礼後还特地留在冠玉侯府看结果,回来也禀报得钜细靡遗,哪有没得赏反挨打的道理?

「长宁侯世子的闲差是长宁侯去圣上面前求的,怎麽会没了……你哪来的胆子在我面前揣测圣意?」夏烨笑眯眼问着。

夏煜张了张嘴,万般无奈地道:「小的也只是说说而已。横竖这事一闹开,长宁侯和戚世子怕是没脸待在京城里了。」说完,却见主子一点反应都无,不禁怀疑,既然如此干麽要他出手?

说真的,他不能理解大人为何突然对付起长宁侯世子,就像他不能理解大人为什麽两天前潜入了冠玉侯府二房小姑娘的闺房里,总不可能是突然转性子对小姑娘有兴趣了。

「瞧什麽?」夏烨眉眼不抬地问。

「瞧大人是不是不好男风了。」如果真是如此,那可是一大喜事。

夏烨懒懒抬眼,笑意慵懒,诱惑极了。「怎?没疼爱过你,怀疑我不好男风了?」

夏煜吓得连退数步,乾笑道:「说说而已,大人。」他不知道大人到底好不好男风,但他清楚大人一个月里头至少会去几趟乱风馆,至於到底去做了什麽,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夏烨哼了声,着手处理案桌上的公文,「要是太闲,赶明儿个给你找点事做。」

「大人,小的压根不闲,只是想不透大人为什麽要对付长宁侯世子。」他是真的很想知道戚觉是怎麽得罪大人的,偏偏戚觉只领个连应卯都不需要的闲差,而长宁侯也只是五城兵马指挥司的六品指挥,在朝中连被人拉党结派的机会都没有,要怎麽得罪大人?

还是说,是侯爷夫人万氏?她可是万贵妃的庶姊。

夏烨看着夏煜,黑曜石般的魅眸亮着精光,「谁跟你说我要对付那个毛头小子?」

「对呀,对大人来说,长宁侯世子确实只是个毛头小子而已,这种小角色有什麽好对付的?」他脱口问着。

「你这孩子真教我开心,知道我心情不好,硬是把脖子送过来让我解气?」什麽时候这般有眼力了,硬是要挑两人的年纪说嘴,找死吗?

夏煜二话不说逃个老远,「说说而已,大人。」

「我倒觉得你不如当哑巴好了。」

夏煜立刻闭紧了嘴,只怕下一刻就被毒哑。

夏烨睨他一眼,没再多说什麽,埋首处理公文。近来烦事颇多,正是多事之秋,偏偏有人老是要撞到他面前,不处置都不成,硬是浪费他办差的时间。


阮老夫人的寿宴过後,阮岁年几乎都住在荣福堂,白天跟阮老夫人学着如何管家,顺便接受阮岁怜的白眼,晚上她乾脆就住在碧纱橱里,倒不是怕又发生什麽意外,只是纯粹待在这里心安些。

过了几天,阮岁年帮忙得极上手,阮老夫人还刻意把府里的采买交给她,扔了帐本给她琢磨,赶了她回锦绣院。

晚间沐浴後,阮岁年让已经伤癒的榴衣睡在外间,她在中衣外头搭了件绣花袄子,赤足坐在榻上,就着榻几研究起府里的帐本。

其实她从两年前就开始经手母亲的嫁妆铺子,几家铺子每个月都会送上帐本让她对一对,她的算学本就不错,没多久就上手,所以就算祖母现在丢了府里的帐本给她,也压根难不倒她。

她就着烛火翻看帐本,不一会就瞧出了端倪,府里最能捞油水的就是采买,不管是针线还是粮菜,从采买婆子到经手的小厮,手里多少都能蹭点油水,更别提当家主母了。

只消到城里逛一圈问问市价,就能知道这填上的金额根本不符,这道理连她都知道,祖母岂会不清楚?所以祖母特意把帐本交给她,是要她挑出大伯母的不是?

可就算大伯母的手不乾净,这事也不该由她揭发,再者二房没有能主事的女主人,大房的阮岁怜早晚也是要出阁的,中馈迟早要交回大伯母手中,除非祖母狠心要处置大伯母。

她拿起茶杯浅啜了口,发现茶凉了,也懒得再把榴衣唤醒,毕竟她的伤才刚好,该多歇息。

正忖着,外头传来细微声响,而後便是掀帘子的声音,她以为是榴衣还没睡着,眉眼未抬地道:「榴衣,再帮我泡一壶茶吧,我想要今晚就把帐本弄好。」

她决定了,圈出她觉得有疑问之处,其余的交给祖母处置就好。

看着帐本,她感觉进房的人就立在身旁,不由疑惑抬眼,岂料瞧见的竟是—— 

「烨、烨叔?」她吓得声音都拔尖了!

阮岁年无法理解他到底是怎麽闯进她院子的,毕竟祖母寿宴过後,大伯父还特地派了护院守在她院子的四个角落,而他……不对,更重要的是,三更半夜他为什麽闯进她院子?

蓦地想起她的袄子只是搭着,里头只着了中衣,赶忙拉紧衣襟往後再退了退,低声道:「烨叔,不管怎样,你还是赶紧离开吧。」虽说她不知道他为何夜闯闺阁,但不管要谈什麽,都不该在这时分这个地点。

岂料夏烨动也不动,等了半晌没回应,阮岁年不禁有些疑惑,「烨叔?」

到底是怎麽了?他夜半进她闺阁,不但会毁她清白也会毁自个儿的声誉,要是她没记错,眼下正是他最忙乱之际,皇上看似视他为臂膀,实际上正打算无所不用其极地除去他。

虽说皇上最终没得逞,甚至还莫名暴毙了,但这些都是她前世的记忆,并不代表这一世会照着轨迹走,要是今儿个的事闹到朝堂上,御史肯定会参他的,届时不是麻烦了?

恼人的是,他吭都不吭一声,双眼直瞅着自己,也不知道在瞧什麽,教她莫名地脸蛋发热。微弱的烛火底下,他那双水洗过的眸像是燃着火焰,那般专一,彷佛天地间只余她能入他的眼。

她不禁暗呸了声,恼自己竟然心思这般不正,连这种话都敢想。

「烨叔,你……你到底想做什麽?」半晌,她压低声音问着。

虽说她不知道为何榴衣没醒来,但既然榴衣没醒就算了,总不好真把她吵醒坐实了夏烨的罪名。

他还是不吭声,只神色不变地看着她。

终究她沉不住气,下了榻就想绕过他,岂料才走到他身旁,他突地一把将她搂住,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

下一刻他已经往榻上一坐,同时也让她往他腿上一坐,像是夫妻间那般亲昵地窝着,她的脸贴在他的肩头,他的臂膀充满独占欲地将她圈住,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阮岁年瞪大眼,心跳如擂鼓,完全摸不着头绪。鼻息间是属於他的男人气息,裹着淡淡冷香,那般蛮横地将她抱住,却又不是要对她做出任何不轨举措,反倒像是哄孩子般……

他是不是喝醉了?她猜想着,却没有在他身上闻到半点酒味。

那……还能是怎样?但不管到底是怎样,他都不能这样抱着她!

阮岁年试着挣扎,却没想到夏烨看似书生般的清瘦身板竟如铜墙铁壁般教人挣不开,而且她每挣扎一次他就箍得更紧,紧到她都发痛了。

他到底怎麽了?难道是被人下药了?

她急忙从他肩头抬眼,想询问的当头却对上他那双盈盈带笑的黑亮眸子,那眼神竟是恁地温柔,像是从天撒落的月华散进她眼底,暖进她心坎里。

阮岁年怔住了,她长这麽大,从没见过有人拿这般醉人的眼神瞅着自己,彷佛她是这天地间唯一珍宝,教他那般喜悦,才令他的眸色如此柔情似水。

这眸色,远比前世里他瞧见她时,更要放肆的温柔。

她看傻了眼,就这样愣愣地对视着,直到外头门帘子再次被人掀开,她还未回头就听见—— 

「这……」

男人的声音?怎麽她的院子这般容易被闯入?

她回头望去,就见竟有两个男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很陌生,但另一个她知道是烨叔的随从夏煜。

「大哥。」其中一位眉目极为清秀俊朗的男子朝着夏烨低声唤着。

阮岁年立刻知道,眼前这位必定是夏家三爷夏灿了,可为何他的眼神透着一抹古怪,总觉得他的反应似乎不大对劲。

一般人瞧见这状况,不都是误以为他俩私会,身为么弟的他避都来不及了,哪可能还喊人?更吊诡的是,夏烨依旧半点反应皆无。

「阮二姑娘,失礼了。」夏灿满脸愧疚地对着她道,随即朝身旁的夏煜使了个眼色,两人双双向前。「大哥,咱们回去吧。」

夏灿和夏煜向前一人拉住夏烨一只手,像是要将他的手拉开,可也不知道是他天生神力还是怎地,两人合力也拉不动他,甚至还教他越发用力将她搂得死紧,直到阮岁年不由低声呼疼。

两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夏烨却突地松开了手,趁这瞬间,他们又各自拽住了一只手,示意阮岁年赶紧起身。

阮岁年连忙从夏烨腿上跳下,就见那两人将夏烨给一把拉起,夏烨就像个木头人似的被人往房门口架。

「阮二姑娘,今儿个真是太失礼,赶明儿个定会跟姑娘解释,真的万分抱歉。」夏灿哭丧着脸道歉,忙和夏煜将夏烨给带走。

阮岁年看着两人一阵风般地离开,她站了半晌才软腿地往床上一坐。

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难道夏烨有暗疾?这事一旦让人知晓,恐怕他的首辅之位必遭罢黜。

烨叔怎会有暗疾呢?他才气灼人,这般年纪已经站在一人之下的位置,偏偏身有暗疾……也许只能说,天底下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忍不住的,阮岁年替他惋惜着,思及他刚刚柔情似水的眸色,不禁又想,到底是给了谁,那眼神,直到现在还教她的心隐隐颤动。


一觉醒来,说不出的欢畅,夏烨张眼的瞬间都能察觉自己的唇角上扬着。

是发生什麽好事了,竟教他一觉好眠?

他无法在三更前入睡已经许久,今儿个却像是睡了一辈子那般,令他浑身舒畅。

吁了口气,翻身想看看窗外天色,却见夏灿和夏煜竟然并肩坐在榻上睡着,他不由微挑起眉。

该不会……

「夏煜。」

听他喊了声,夏煜立刻张眼,起身走到床边,「大人,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我又犯病了?」他哑声问着。

夏灿这当头也醒了,起身松松筋骨,接了话,「也不算犯病,至少这回并没有对人拳打脚踢。」

「所以我昨晚只是在院子里走动?」

夏煜看了夏灿一眼,便由夏灿回答道:「大哥昨天跑到隔壁阮府了。」

「……然後呢?」

夏灿咳了声,脸色有些不自然,「大哥打昏了阮二姑娘院子里的护院,闯进了人家姑娘闺阁。」他只能庆幸夏煜发现得早,两人动作也快,昨儿个大哥後来也算配合,才这般轻易地把人带回来。

两个月前大哥突然冒出这毛病,会在夜里走动,喊他不理,要是动手拉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他差点没被大哥给踢出内伤。

唉,当初到底是谁要大哥习武练底子的?

既然是个文官,就要有文官的样子,手劲那麽大,他要是不小心被打残了,该如何是好?他都想修封信给二哥,让二哥拿点主意,或者在外头寻个名医回来。

「我没做出其他事吧?」夏烨冷声问着。

夏灿挠了挠玉白细致的脸皮,苦着一张脸,道:「我也不知道大哥还有没有做出什麽事,横竖我进屋里时,丫鬟已睡昏了又或者是被大哥打昏,而房里头,大哥正抱着阮二姑娘坐在榻上……就这样。」

当然,在他进房之前到底还发生了什麽事,恐怕就得问阮二姑娘了。

夏烨摀着脸,半晌不吭声。

原来,他还是和前世一样,总是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白日找不着,入夜後身体就控制不了地寻起她了。原以为他再世为人,这恶疾也该好了,岂料还是一样。

「大哥,我在想,要不我让二哥在外头寻个名医好了。」夏灿小声提议着。

大哥这症状他问过大夫了,大夫说可能是梦行症,这毛病说严重不严重,说不严重又很严重。不严重是因为对大哥的身体并无大碍,严重的是这属恶疾,要是教人发现,大哥的官位肯定就没了。

所以不能在京里就医,得从外地寻才成,否则要是这事传开,皇上肯定会二话不说罢了大哥的官。皇上啊,近来正磨刀霍霍向大哥呀!

「不用。」夏烨淡道。

「大哥……」

「这事我心里有数,不用再议。」这是心病,找了再好的大夫也没用。

夏灿知道是劝不动他了,只好转了话题,「可阮二姑娘那儿该怎麽办?虽说只有我跟夏煜撞见,可大哥的确是闯进人家闺房,还抱了人家,也不知道那阮二姑娘会怎地,都不知道该怎麽跟她解释道歉。」

「我找机会跟她解释。」

「大哥要怎麽跟她解释?说了她会信吗?要是她真信了,却将这事说出去……」

「她不会说出去。」

「大哥何以如此肯定?」

「那丫头是我看大的,我连她这点心思都看不透?我问你,昨儿个我在她房里时,你瞧她神色如何?」

夏灿回想了下,漂亮黑眸微转,「她只是有点怔愣,看起来不像是受到惊吓。」

夏烨暗吁口气,庆幸自己没有做出猪狗不如的恶事来,「就是了,别瞧她是个小姑娘,可是胆大心细得很,定是察觉我不对劲,与其让她猜,倒不如跟她说个明白。」

「可大哥要用什麽名义约她出来解释?别又是三更半夜溜进人家院子里。」院子里的护院被打昏了,冠玉侯今日知情後必定会彻查,接着就是再多派几个护院将院子堵起来,想见阮二姑娘还简单吗?

「我真不知道当初你是怎麽考上进士的,怎会问出这等蠢问题?」夏烨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随即起身更衣梳洗,见他还杵在那儿,咂着嘴道:「去忙你的,少在我这儿碍眼,省得将你的蠢病染给我。」

夏灿不禁气结,想他劳苦功高,昨儿个也不敢回房,就怕大哥又翻墙出去,大哥倒好,醒了之後就船过水无痕,还说话激他。

怎样,当大哥的就能这般嚣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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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等~~~斑竹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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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期待啊!!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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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坐等版主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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