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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寻《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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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9 22:32: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千寻《附身》

出版日期:2019/08/09

内容简介:

极恐捉迷藏:没有人发现藏在你身体里的他……

隔空出现的鬼手扯断封锁线,女子神情恍惚地走进命案现场,
喀啦喀啦声响起,一个小瓶子从沙发深处滚出来,在她脚後跟停下……
亡者附上女作家夏沐姗的身体、藉由她的手阐述冤屈,
可虽说她体质阴能见鬼,附身该具备的条件却一项都不符合,
究竟为什麽会找上她,让她成为另类「代言人」?


第一章 鬼魂附身写故事

门被重重撞开,穿着香奈儿的邵棻棻从外面冲进来,手上提着LV包,脖子上戴着卡地亚钻饰,在看见周瑷那刻用力将包包往她身上甩。

娇美柔弱、五官精致的周瑷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怔愣住了,一脸无辜地看着邵棻棻。

「你这个贱人,我把你当姊妹,你没钱的时候是我借钱给你,你穷到连日子都过不下去的时候,是我给你工作,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你为什麽恩将仇报?为什麽要抢走我的男人,你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个人吗!」说完,邵棻棻扬手就往周瑷脸上搧了一巴掌。

「Cut!」导导怒气冲冲地把剧本往地上一摔,大步跑到邵棻棻面前,吼道:「你知道什麽叫做愤怒、什麽叫做失去理智吗?你的老公被闺蜜抢走,你生气都来不及,到底在害怕什麽?」他大翻白眼,呼呼地喘了口气,指着邵棻棻的脸。「如果你不会演戏,就换一个人来演!」

邵棻棻的经纪人乔姊见状赶紧跑上前,笑咪咪地递给导演一杯冰咖啡,轻声细气地对导演说:「导演对不起,是我们家棻棻不好,新人嘛,还不太熟悉,我来告诉她怎麽演,求导演再给她一次机会好不好?」

乔姊弓着背满脸笑容,又从大包包里面掏出一包薄荷湿纸巾,打开来送到导演面前。

伸手不打笑脸人,导演看她这样也不好再多说什麽,抽出纸巾抹一把脸,冰凉的感觉稍稍灭了火气,他丢下一句「休息十分钟」就走出摄影棚。

周瑷见导演离开,立刻勾起眉毛,神情轻蔑地看着邵棻棻,用高高在上的姿态说道:「不是什麽阿猫阿狗都可以当明星,光长一张漂亮脸蛋可不行,还得有点脑子,如果我是你,宁可早点放弃,早点轻松。」

丢下话,她抢走乔姊手里的另一杯咖啡,走往休息室。

邵棻棻被骂得抬不起头,泪水凝在眼角。

乔姊叹气,拉过她说:「不要沮丧,每个新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现在被骂得越惨,以後才会越红。」

「乔姊对不起,是我不好。」

「你没有不好,你只是对自己没自信。听我说,周瑷没什麽了不起,她现在是很红,但你怎麽晓得再过个两、三年,你不会比她更红?演艺圈里面变数多得很,你就睁大眼睛等着,看她可以嚣张多久,你不要怕她!」

乔姊非常讨厌周瑷,谁晓得那一张天使脸孔底下,包藏的却是一颗肮脏龌龊的心。

「我不是怕她,是气她!气她对杨姊做的事!」邵棻棻气呼呼地说。

原本邵棻棻的经纪人是杨姊,她是个金牌经纪人,很有能力、很豪气、人脉很广,被她带过的艺人没有不红的。

杨姊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重感情、太看重身边的人,尤其是对自己的老公陈立侗,简直就是死心塌地。

周瑷是杨姊一手捧出来的,杨姊看好她,想尽办法把她送到各大制作人面前,不断给她创造机会,没想到她把周瑷捧红以後,周瑷转头却抢走杨姊的丈夫。

那天杨姊找到周瑷,当面质问她为什麽抢走自己的丈夫,两人在办公室里面吵得非常凶,谁都想不到,外表娇弱可人的周瑷竟然也能这般气势凌人、半点不让,而陈立侗也站在周瑷那边,当场就决定要与杨姊离婚。

杨姊几乎要被这两人逼疯了,抓起电脑就往周瑷身上砸,不想陈立侗冲上去把周瑷护在怀里,杨姊见状既伤心又忿忿不平,拿起钥匙就开车出去。

谁知道十几分钟後消息传来,杨姊出了重大车祸,从此天人永隔。

这个意外事件让媒体记者追了周瑷和陈立侗大半个月,但两人异口同声,始终否认有任何关系,慢慢地这条新闻就沉寂了下去,但公司内的人都晓得,周瑷和陈立侗根本藕断丝连。

从那之後,乔姊和几个经纪人不想继续待在陈立侗手下,便出来合夥开设另一间经纪公司,而不想待在那里的艺人在合约结束後也纷纷跳槽,邵棻棻便是其中一个,她始终记着杨姊对自己的恩惠。

「生气就对了!你就把自己当成杨姊,想想杨姊多可怜,她付出这麽多,成就丈夫、成就周瑷,换来的却是满腹委屈,连替自己讨回公道的机会都没有,既然没有人可以制裁周瑷,你就藉着这出戏好好为杨姊出一口气吧!用包包狠狠砸她,下手打她巴掌时也不要留情面,这是她欠杨姊的!」

邵棻棻深吸口气,下定决心,用力点头,说:「好!」

乔姊拍拍她的肩膀鼓励。「好好酝酿情绪,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办到的。」

「我会努力。」邵棻棻握紧双拳,朝厕所方向走去,她需要一个人和一面镜子,好好整理情绪。

数分钟後,Action!

同样是门被用力撞开,门还反弹回来,邵棻棻再次怒气冲冲从外面进来,她愤怒的眼神像淬了毒的蛇,二话不说抓起LV包就往周瑷身上狠狠甩去。

不同於上次包包软软地落在周瑷脚边,这次是丢在她的腰腹间,用的力气之大,痛得周瑷忍不住皱眉。

邵棻棻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样对她?

周瑷强忍怒火,她想起自己的角色,赶紧抚着肚子、弯下腰,满脸的痛苦委屈,两行眼泪瞬间滑下。

导演看着萤幕,满意地对身边人说:「周瑷真厉害,杨姊没看错人,她果然是天生的戏精。」

看着她的眼泪,邵棻棻恨得咬牙切齿,怒火几乎要喷发出来,她眼底有怨、有恨,还有一股形容不出的凄凉,她指着周瑷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也因为痛心疾首而发抖。

「你这个贱人!我把你当姊妹,你没钱的时候是我借钱给你,你穷到连日子都过不下去的时候,是我给你工作,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你为什麽恩将仇报?为什麽要抢走我的男人,你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个人吗!」她一字一句说着,倔强地咬牙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扬手朝周瑷就是一巴掌。

这个巴掌使尽了全力,邵棻棻掌心火辣辣地抽痛着,下一刻眼泪终究滑落脸庞,她茫然地看着掌心,彷佛更痛的是她自己,接着猛然抬眼,用眼神对周瑷做出无声控诉。

周瑷被打傻了,呆呆地盯着邵棻棻,这样的愤怒、这般的痛苦,瞬间让她联想到另一人、另一幕,恐惧让她连连摇头,後退两步。

不会吧,演技大爆发?不过厖这只是演技吗?

邵棻棻的情绪真实得让人难以置信,谁想得到上一刻才被导演摔剧本的她,才花没多久时间就调整好状态,把这场戏演得这麽好,让人对这个正宫不得不产生同情。

她已经迈过心中那道坎了?如果这是她的真正实力,那麽邵棻棻非常值得捧啊。乔姊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想着接下来要怎麽帮她做安排。

「Cut!太好了,就是这样。」导演大声喊卡,对这一幕很满意。

编剧跟在导演身边,从萤幕中看着邵棻棻的演出,当摄影机把画面定在邵棻棻无助地凝视自己掌心的那一刻,他感动了,心底涌上许多复杂情绪,忍不住问导演,「我可不可以给邵棻棻多加几场戏?」

导演一怔,如果她的表现能够一直这麽抢眼,为什麽不行?

好看的戏就是要有足够的冲突性,刚拿到剧本时他也嫌过太偶像剧,若能加强正宫部分,引发观众对剧情的深入讨论,这出戏肯定会成功。

「看邵棻棻下一场的表现,可以的话就加!」导演短短几秒内便做出决定。

乔姊走到邵棻棻身边,她好像还沉醉在角色当中无法自拔,眼泪始终停不下来,她要好声安慰一下。

就在这时,周瑷怒气冲冲地跑到邵棻棻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敢真打?」

邵棻棻甩开她,大大的眼睛望着她,轻咬下唇。「为什麽不能?给我一个不能打的理由。」

「第一,我是前辈,你是菜鸟,你懂不懂演艺圈伦理?这麽爱表现?信不信我有本事让你厖」周瑷摀着红肿的脸颊,指着邵棻棻的鼻子咄咄逼人。

乔姊听不下去,挥开周瑷的手。「演戏本来就是这样子,更何况这是剧本上的要求,如果你连这点苦都无法吃,那要不要改行别当演员算了?」

她对杨姊有多崇拜,就对周瑷有多不满,圈内人都知道,杨姊提携後辈不遗余力,没想到最後竟栽在自己捧红的周瑷身上,实在太悲哀了。

「导演你看。」编剧发现她们的争执,指着卲棻棻。

她还融入在角色里,她的目光、她的表情、她的哀怨与沉痛,无一不是对待闺蜜与小三的矛盾心情。

导演轻声对摄影师说:「继续拍邵棻棻。」

摄影师打开摄影机,调整位置和焦距,对准邵棻棻。

「如果我知道掏心掏肺对待一个人,换来的是背叛,对不起,我不会这麽做;如果我知道付出所有的爱,换来的是绝情,对不起,我不会这麽做。是我的错,是我对你们太好、太包容,是我把所有善意投注在你们身上,是我不知道原来对别人宽容是一种错,所以厖」说到这里,邵棻棻苦笑,「你说你们是真爱,那好吧,我不要了,不要你这种朋友、不要那种丈夫,既然你们是真爱,那就祝福你们,不过你们欠我的,都要一一还给我!」

说完,她打开门离开,愤怒却寂寥的背影在摄影机里慢慢消失。

周瑷吃惊极了,邵棻棻还没离开角色吗?她看了一眼追着邵棻棻背影而去的摄影机,更为疑惑,导演不是已经喊卡了吗?

这个故事描述的是男子爱上发妻的闺蜜,度过重重难关後,两人终於得到幸福的坎坷过程,为了使她的角色讨喜,剧本把发妻塑造成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可是邵棻棻这麽演,观众会不会转而同情她,反而削弱了她这朵小白花的魅力?

周瑷的担心是对的,观众的想法如何尚且不知,编剧已经开始同情起邵棻棻,他想加强正宫与丈夫之间的纠葛,想为她找到另一个真心爱她的男配,也想把话题炒高。

导演看了邵棻棻刚才的表现之後,说:「给邵棻棻加戏吧。」

这句话,让整部戏的走向整个改变。



邵棻棻低着头走得飞快,脸上满是泪水。

乔姊追着她跑出去,直追到厕所前,乔姊一拍她的肩膀,邵棻棻像触电般浑身一震。

乔姊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拍得太重了吗?她的反应怎麽会这麽大?

邵棻棻回过神,转头,深吸一口气。「乔姊,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会尽力把这场戏演好。」

她在说什麽啊?乔姊一愣,她还没有从刚才的戏中抽身吗?

乔姊在她面前挥挥手,「回魂、回魂。」

邵棻棻不明所以,拉下她的手。「乔姊,你在做什麽?」

「你才在说什麽咧,这场戏已经演完啦,你演得非常非常好,把一个绝望的女人演得淋漓尽致,恭喜你,刚才编剧跑过来告诉我,要给你加戏,好好努力,我们一起把角色从路人甲升等为第二女主角!」

邵棻棻听不懂乔姊在说什麽,她明明才刚上完厕所要进摄影棚而已啊厖

看她一脸的无法置信,乔姊失笑,觉得她还陷在角色里无法自拔,於是安慰地搂搂邵棻棻肩膀。「好啦,收工了,我们去大吃一顿,你都不知道,刚才你表现得实在是太好了,堪称演技大爆发,在场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继续加油,我就不信不能把周瑷给压得死死厖」

邵棻棻满头雾水,直到被推着离开摄影棚,她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收拾桌面,沐姗对身边的同事说:「我先下班了。」

沐姗一直是公司里最准时下班的人,她长得很票亮,是那种一眼就会让人感到惊艳的美,一进公司就被封为公司之花。

有几个女同事嫉妒,偷偷在背後说:「她肯定是靠那张脸进公司的。」

这是间外商广告公司,福利好、员工之间的气氛很不错,同事们经常在下班後一起喝点小酒、吃吃饭。

但这些都与沐姗无关,她和同事们彷佛隔了一层玻璃罩,他们看得见彼此,却无法产生交集和联系。

这不是旁人的错,而是沐姗的问题,她是个冰山美人,对谁都淡淡的,无法与旁人打成一片,她对所有人都客气而疏离,很少人能走入她的心。

她是会计,毕业於一间不怎麽样的大学,然而这间大公司通常只录取名校毕业生,因此她能够进来让人匪夷所思,这才会有靠脸的传闻。

只不过她进公司不到三个月传闻就不攻自破了,因为她的能力有目共睹,比大多数人都还要强。

高中毕业那年,沐姗离开育幼院,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晴恩。

她离开是因为考上大学,而晴恩离开则是因为结婚了—— 奉子成婚。

那个男人家世不错,是某间汽车公司的小开。

从高中时期沐姗就开始写小说,她的文笔细腻、故事曲折,在出版界有一点名声,因此五、六年下来,沐姗靠着写小说完成大学学业,并且付了房贷头期款。

没错,二十四岁的她已经买了房,她买的是间二、三十年的公寓,实坪将近三十坪,虽然不在蛋黄区,位置也不太好,附近没有捷运或公车,往来需要靠一部二手摩托车代步。

因为屋况还不错,搬进去之後她并没有重新装潢,前屋主留下不少古老家俱,她便将就着用了。

搬家的时候,阿哲带着两块大披萨过来,晴恩也带着儿子言言一起过来庆祝,他们是沐姗身边唯二的朋友。

去年晴恩离婚了,离婚的原因很普通—— 她的丈夫在错误的时间遇到正确的人,为弥补错误,他选择与晴恩离婚。

对方给了晴恩一笔丰厚的赡养费,再加上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费,让晴恩能够买下沐姗隔壁的公寓,并在附近开一家花店。

沐姗相当喜欢小孩,她曾经考虑是不是要修一点教育学分去考老师,但她对自己的考试功力并不看好,何况在这个流浪教师多如过江之鲫的时代里,她的胜算太少,几经考虑之後,她选择放弃。

她现在白天在外商公司当会计,晚上写小说,固定出书,对於需要负担房贷的沐姗而言,稿费是相当重要的收入。

离开公司大楼,她的摩托车停在大楼对面,不少人正在等待红绿灯,沐姗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身边站着两个正在交换育儿心得的妈妈,而两名三、四岁的孩子在旁边打闹。

「我买那套英文教材很好用欸,不过有点贵,要十五万。」

「是不是有线上教学?」

两人谈得很起劲,压根没有注意到小孩子,当然,她们也看不见站在马路中间的那个妇人,她的背上有一大片伤口,鲜血不断地往外流,她只剩下前面的脸,後脑杓处血肉模糊,正向孩子们招着手。

有一个孩子在她招手时笑了,也对她招招手,抬脚朝马路中央跑去。



杜雍揉揉太阳穴,为了象山无头女屍命案,他和下属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了,头痛得厉害,他打算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用力吸一大口冰咖啡,他努力张大眼睛,让脑袋维持清明。

手机铃声响起,是小米打来的,她的嗓音带着兴奋。「组长,庄凯翔抓到了!」

抓到人了?太好啦!

他精神一振,大口把剩下的冰咖啡喝光。「好,我马上回警局。」

挂掉手机,猛地发现从人行道冲出一个小男孩,他吓了一大跳,用力踩住煞车,同时按下喇叭,喇叭声伴随女性的尖叫声—— 

沐姗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抱住男孩,但在旋身时左腿被撞了一下,不严重,但肯定瘀青了,她深吸一口气,一拐一拐地把孩子抱回母亲身边。

看向依然朝男孩招手的女鬼,男孩被迷了心智,她必须出手厖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男孩的妈妈惊魂未定,她用力抱紧儿子,又急又气地说:「你为什麽跑到马路上?妈妈不是说过要等红绿灯,妈妈说的话你都不听吗?你不乖—— 」

关心紧张化成责备,她一边说一边连续打了孩子的屁股好几下,男孩顿时痛得哇哇大哭。

沐姗看着那位妈妈,淡淡地说:「最好的育儿法不是买多少昂贵教材,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

就算看不见那个女鬼,但如果她牵着孩子、抱着孩子,或者目光始终注视着小孩,女鬼也不会选择男孩作为抓交替的对象

这几句话像冷水一般,泼得妈妈们脸色异常难看,沐姗视而不见,绿灯了,她准备离开。

这时杜雍停好车子,快步走到她们身边。

「你有没有怎样?」他一把拉住沐姗,很清楚自己撞到了对方。

沐姗转过头看了杜雍一眼,她知道这人很无辜,谁会晓得好好开着车,马路会突然冲出一个小孩。

杜雍和她对上眼,他的第一印象是—— 好漂亮的女人。

在化妆术高超、整型医院林立的现代,漂亮的女生满街跑,但要找到像她这麽乾净、纯粹的并不多见,她是会让男人想要搭讪的女生。

杜雍的第二个印象是—— 好冰。

不是因为她表现得很冰山美人,而是她的手,在体感温度将近三十五度的台北街头,她的手臂竟然是冷的?

「没事。」丢下两个字,沐姗急着过马路。

他指指她的脚。「你受伤了。」

「没事。」口气更冷,她的态度摆明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送你去医院。」他习惯把事情彻底解决。

「我说我没事。」同样的话讲到第三次,沐姗有点不耐烦,她高度怀疑他的语汇理解能力。「可以请你放手吗?」

「我放手、你拍照,几十分钟後警局见面,我多背上一条肇事逃逸的罪名,你以为我是傻的吗?」杜雍挑挑眉。

「我没有那麽小人,放心,我不会赖上你。放、手!」

见她坚持,杜雍叹气,从皮夹里拿出名片给她。「有任何事就打电话给我。」

「嗯。」她敷衍应声,把名片塞进口袋,在绿灯剩下最後五秒时快速过马路。

杜雍发现她的脚微跛,看来伤得不轻,直到她平安抵达马路对面,他摇摇头,这才回到车上。

发动车辆时,他从照後镜里看见沐姗骑上摩托车离去。

他皱皱眉,再微微一笑,她很年轻,绑着简单的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的眉毛很浓、鼻子很挺,她的五官明媚,目光清澈,只是态度冰冷,让人退避三舍。

不过厖等红灯的人那麽多,却只有她冲出来救孩子,她的心应该很温暖吧?

杜雍微哂,无所谓,反正不关他的事。

撕开饮料杯封口,把里面的冰块全含进嘴巴里,他需要提振精神。





脚痛得厉害,停摩托车的时候碰到旁边的车子,痛得沐姗咬牙。

「回来啦!」经过警卫室时,警卫爷爷跟她打招呼。

「嗯。」她轻点头,准备走向电梯间。

为了贪便宜,管委会雇用这栋大楼的住户当警卫,警卫爷爷快七十岁了,手脚还很俐落,帮忙收收信、整理楼梯间,他还把顶楼的小花园打理得很好,每年都会分送丝瓜给各住户。

他是个独居老人,自从上个月接下这份工作之後,整个人精神焕发,管委会让他九点下班,他每天都要搞到十一点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警卫室。

「夏小姐,有你的挂号。」他喊住沐姗。

「谢谢。」签好名、拿走挂号信,沐姗走进电梯,一边撕开信封,是院长写给她的信,今年的爱心园游会已经定好日期,接下来有得忙了。

打开家门,坐在客厅看电视的男人看见她立刻站起身,走近问:「受伤了吗?」

沐姗微笑,没回答,迳自走回房间,脱下长裤时发现左小腿处有一大片红紫瘀痕,轻轻一碰就痛得厉害。

她没上药,而是找了套家居服走进浴室,不久水声出现。

从浴室里出来,她穿着T恤短裤,简单在脸上擦过化妆水和乳液之後,从抽屉里翻出一条药膏,在伤处涂抹後走进厨房。

一位妇人手里端着两盘菜,看见她,笑得满面温柔,问:「上班辛不辛苦?」

沐姗一贯的清冷,还是没有回答。

妇人也不介意,耸耸肩说:「肯定很辛苦,得在办公室坐一整天呢,幸好你很厉害,要不然还得加班加到三更半夜,你都不知道隔壁王太太的女儿在四大会计事务所上班,每天都搞到凌晨好几点才回家,我在电梯里碰到她好几次,明明没赚多少钱,却把身体都给熬坏了厖」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沐姗充耳不闻,也许是同样的话听太多,懒得回答。

用小锅子接水,啪的一声打开瓦斯炉,沐姗从冰箱里拿出一颗蛋和两把青菜,把青菜冲洗乾净,用手拔成几段,水开後先放鸡蛋,等蛋白半熟,再从柜子里拿出泡面,打开,把食材和调味包一一往里面丢。

妇人看她这样,忍不住唠叨。「真是的,就没看过这麽喜欢吃泡面的,泡面有这麽好吃吗?就算好吃也没营养啊,怎麽讲都讲不听厖」

面条软了,沐姗加进青菜,水滚、关火,一碗热腾腾的排骨鸡面完成,她端着泡面直接走进客厅。

妇人布置好餐桌,招呼男人和小孩过来吃饭,一家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沐姗转头,看看偏食小男孩和正在威胁他吃饭的男人,忍不住笑开,当爸爸的都是这样吧,用严厉的口气遮盖疼爱孩子的事实。

妇人为了缓和气氛,又像刚才那样说着左邻右舍的八卦,还告诫孩子看见人要懂礼貌,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忘记要教育孩子啊。

沐姗打开电视,转到新闻频道,她不知道现代人看新闻的目的是什麽,但沐姗知道自己的目的,她需要知道一点社会新闻来确定自己是这个社会的一分子,而非游离在外的灵魂。

打开电视,新闻快报,象山无头女屍命案凶嫌庄凯翔抓到了。

女屍身分经过DNA比对,确定为二十七岁的空姐陈欣仪,两个月前她没有告知公司而无故旷职厖

又是杀人事件?每天都有命案发生,是整个社会生病了吗?沐姗不知道,但杀人的理由百百款,性格不合、一言不合,还有为几千块就杀人的。

她不懂,轻易结束一条性命,难道不会感到痛苦愧疚?为什麽有那麽多的人,会为如此牵强的藉口去伤害别人?

吃完面,她把碗拿进厨房洗乾净,回房间时,小男孩堵在她的房间门口。

「有事?」

男孩腼腆一笑,低头玩手里的小火车。

「你想跟我玩?」

男孩点点头。

沐姗落在他身上的眼光无比温柔,她喜欢小孩子,一直都很喜欢。「可是我今天有点忙,你先自己玩,等我交稿以後再陪你好吗?」

男孩抬头看她,一笑,露出和沐姗相似的小梨窝。

经过他身边,沐姗回到房间,她坐在桌前,双手交握顶着下巴,看着笔记本,在脑海中汇整今天要写的章节。

她很专心,没注意到天花板上停着一只黑色的大蚊子,一只大壁虎扭着身体和尾巴靠近黑蚊子,长舌一吐一卷,蚊子就被壁虎吞进肚子里。

只是没过多久,啪的一声,壁虎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牠身躯不断扭动着,像承受多大的痛苦似的,下一刻,牠身体僵硬,不再动弹,大黑蚊从牠微开的嘴巴里飞了出来。

大黑蚊重新停在天花板上,然後彷佛群聚效应似的,两只、三只厖无数只蚊子朝牠靠拢,白色的天花板出现一个小黑点,慢慢的变成大黑点,最後半个天花板都变成黑压压一片。

无数的蚊子无声地铺成一大片,将天花板给占领了,并且有向下延伸的趋势,冷气机上显示的温度一度一度往下降,沐姗身後的黑色窗户慢慢凝出一层白雾。

不久,白雾中出现一张人脸,阴森而惨白,他的脸略胖、头微秃,几道血渍从他眼睛、鼻子、嘴角、耳朵往下滑。

他看着屋内,视线对上沐姗的背,缓缓地穿过玻璃飘进屋内,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沐姗一无所觉,她打开电脑,正准备打字时,後颈处突然出现一股凉意,好像有水滴进去,她没有转头,直觉伸手去摸,没有水、没有冰,什麽东西都没有。

她摇摇头,低下头打稿,这时天花板的蚊子全部飞了下来,几千只蚊子汇聚成一只黑色的大手掌,轻轻地贴在沐姗背後。

当大掌贴上那刻,寒意从沐姗的後背一下子往前刺进她胸口,她尚未感觉到痛,整个人就失去知觉了。

沐姗仍然直挺挺地坐在位子上,只是双手不由自主地飘在半空中,她并没有接触到键盘,十根手指飞快舞动,一行行的字在萤幕中迅速出现厖



十点半,警卫爷爷拿起钥匙准备走出警卫室时,看见萤幕里八楼之三的门打开,妇人牵着小孩和男人走出来,男人的手里还提着菜篮子。

警卫爷爷皱皱眉头,夏小姐的家人好奇怪,白天整天都待在家里不出门,老是等到晚上才出门采买,晚上能买到什麽菜?去二十四小时的超商吗?就算买得到菜,也没有白天买的新鲜啊,难道是因为想买特价品,觉得比较省钱?

摇摇头,他想不透,走到电梯边按下按扭。

另一部电梯先下来,他进了电梯,要去把顶楼的铁门锁上。

上回三楼的张先生说他家老婆吃太多安眠药,有梦游的後遗症,从那之後,他每天都会上去把顶楼的铁门锁起来,以免发生意外。

电梯门关起,隔壁那部从八楼下来的电梯恰好抵达一楼,警卫爷爷听见了电梯开门那叮的一声。

他在心中忖度,下回碰面得和这家人好好聊聊,大人不想睡也要替小孩着想啊,熬夜对小孩身体不好厖





入夜了,小公园里的灯昏暗不明,下棋的老人已经回家吃晚饭,空荡荡的公园里很安静。

落叶被碾碎的声音响起,循着声响望去,一名三十几岁的男人在小公园附近徘徊,他身材不高,但皮肤很白,五官很乾净,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令人看着就舒心,是那种居家外出必备的好男人。

只不过他的神情有点紧张,交握的双手绞着,目光定在前方大楼,他在等人,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想到她的眉眼鼻唇,想起她的甜美笑容,他眼底更加温柔、表情更为柔和厖

与此同时,周瑷从保姆车上下来,在她进屋前,经纪人提醒道:「瑷瑷,明天早上六点我会过来接你,不要迟到了,程制作的脾气不大好。」

惹火他,以後会减少很多工作机会。

这句话经纪人没明说,周瑷却听懂了。

「可以,记得帮我带『弦情』的早餐。」

弦情?那在三重欸,绕到弦情再过来接她,他至少得提早五十分钟出门。唉,瑷瑷的大头症越来越严重,不过谁让她正当红呢?

眉头一紧,经纪人不高兴,却也没有反驳。「知道了,还是点轻食A餐吗?」

「对。」

「好,明天见。」发动车子,经纪人撇了撇嘴,最近瑷瑷脾气很差,还是顺着她一点吧。

没办法,邵棻棻越来越厉害,那演技好像被丢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过一回似的,演技炉火纯青,硬是把一个讨人嫌的炮灰配角演成第二女主角。

编剧不断给她加戏,因此压缩了瑷瑷的出场幕次,瑷瑷本来瞧不起邵棻棻,现在看她这样顺风顺水,能够不火大吗?

耸耸肩,他才不会傻得在她面前提起邵棻棻,转动方向盘迅速离开。

周瑷不知道想起什麽,还想再跟经纪人交代两句,但已经追不上车子了,她瞪一眼车尾灯,低声骂道:「跑那麽快干什麽,看见鬼了?」

轻哼一声,周瑷把包包甩到身後,转身准备走进大楼,对面小公园的那名斯文男人加快速度朝她跑去。

「瑷瑷!」他抬起手打招呼

闻声,周瑷转头,看见对方後直觉皱眉。

赵嘉宁热烈地拉起她的手,满怀兴奋地对她说:「我已经帮你把事情解决了。」

他看着她,单纯而无辜的脸庞透着欢愉,眼底写着:快夸奖我、快夸奖我!

对上他的视线,周瑷心头一凝,他的意思是厖手一挥,她甩掉他的手,退後了几步。「解决什麽?」

「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你了。」赵嘉宁没介意她的态度,重新把她的手攥在掌心。

周瑷张大眼睛,他竟然办到了?控制不住的笑意挂上,但下一秒,她硬是将笑容敛下,演出一脸的茫然无知,再度甩开他的手,「你在讲什麽,我听不懂。」

她这是厖不认帐?赵嘉宁慌了,急忙回答,「你怎麽会听不懂,是你亲口说的,只要把我帮你把事情处理好,你就愿意跟我在一起。」

周瑷气急败坏地推开他,急忙反驳。「我哪有对你说过什麽,你不要乱讲话,我又不认识你,为什麽要跟你在一起?」

听到这里,赵嘉宁又不是傻瓜,怎麽会听不懂,周瑷这是要过河拆桥呢,不过没关系,他防着呢。

赵嘉宁冷下脸,表情骤变,斯文的面具龟裂,透出一抹阴狠。「你这是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赵嘉宁冷酷的语气、狰狞的表情吓到她了,周瑷摇头,频频後退。

但赵嘉宁不允许她退开,她说过的话必须实践!

周瑷退一步,他便往前进一步,他霸道地扯住她的手,将她带进怀里,箍紧她的腰,嘴巴贴在她耳际,呼出的热气钻进她耳朵里,却冻得她全身发抖,他在笑,她却像听见魑魅魍魉的咆哮。

赵嘉宁轻声说:「你不会以为我像他那麽好打发吧?」

周瑷咬紧牙根,紧握双拳,努力说道:「放开我,不然我就报警了。」

「报警?好啊,我倒想看看到时候会是谁倒楣?你可是当红明星,如果和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会事件牵扯在一起,演艺事业大概会完蛋吧。」

「你厖你威胁我?」

「威胁?No、No、No!」他的食指在她眼前轻晃。「你那麽美丽、那麽娇柔,我呵护你、宠爱你都来不及,怎麽舍得威胁?我只是善意提醒,你需要一个男人在身边保护。」

赵嘉宁勾起她的下巴,笑说:「看清楚,我才是最适合你的男人,至於陈立侗,那个花花公子现在不知道躺在哪个女人怀里,你就别想着他了。」

口气这麽确定,这麽清楚她和立侗的事,赵嘉宁跟踪她、探查所有和她有关的事?周瑷忍不住心脏狂跳,他厖他厖他是个疯子,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

认知到这点,她缓缓吐气,软下语调。「赵嘉宁,有话好好说。」

赵嘉宁脸色微变,提到陈立侗她立刻就换了态度,原来陈立侗是她的死穴?哼,那个男人有什麽好!

他口气阴沉,冷眼看着她。「不是说不认识?那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害怕了吗?非常好,他就是需要她的害怕。

她咬牙申明。「我从来没叫你去做任何事,是你自作主张,别想把事情赖到我头上。」

赵嘉宁笑了,咯咯的笑声像刀子划上钢铁,满是骇人冷意。「我自作主张什麽事?什麽事都没有啊,我能赖什麽到你头上?瑷瑷不知道吗,我可以伤害任何人,却舍不得伤害你,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是我最深爱的女人。」

他勾起她的发丝,凑近轻轻嗅闻,真香厖她的一切一切都这麽美好,美好到他无法不思不想。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动作更温柔,然他的温柔却让周瑷心脏狂跳,感到深深的恐惧,彷佛下一刻他将露出獠牙、伸出利爪,一把攫住她,狠狠咬上她的脖子。

「你到底要什麽?」她低低问道。

他要她啊!赵嘉宁抱紧她,在她额头烙下一吻,说:「我要这个。」而後在她颊边一吻,「我要这个。」接着又吻上她的鼻梁,「还要这个厖」

下一刻,他封住她的唇,尽情汲取、猛力吸吮。

唇舌间一阵刺痛,周瑷直觉想要推开他,但是她不敢,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如果敢反抗,他将会让她痛不欲生。

吻过半晌,赵嘉宁满足地环住她的腰,低声说:「瑷瑷,跟我在一起好吗?」

周瑷不敢拒绝,更不敢点头,她深吸口气虚与委蛇。「给我时间想想。」

「可以,几天?三天?五天?」

「一个星期。毕竟我和公司签了约,不能谈恋爱,更不能做任何有违形象的事。」

「我们可以不公开。」

「狗仔队那麽多,如果厖」

「淡水那个房子不错,绿地环绕、闹中取静,很适合发展一段地下恋情。」

淡水厖周瑷倒抽口气,大大的眼睛望着他,好半晌说不出话,这家伙到底还知道多少事?

他笑着为她解惑。「对,我知道那个房子,知道他手里的东西,更知道他和你之间的所有事。」

赵嘉宁拿走她的包包,找出手机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後拨给自己,电话接通後挂掉电话,把手机收回她的包包里,他的动作流畅,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最後他捧起她的脸,认真说:「一个星期後的今天,我在淡水等你的电话,别想搬家,更别想换电话号码,你那麽聪明,一定能够理解,身为公众人物,绝对不能把事情闹大,否则对你很不好。」

周瑷胸口起伏不定,定眼望着赵嘉宁,说不出任何话。

他温柔地帮她把头发顺到耳後,从外人眼里看来,两人就像一对亲密情侣。

「怎麽这样看我?我还没走就想我了?我和你一样,还没分开就开始想你。哦,对了,提醒你一句,你交代我做那件事的时候我录音了,所以你若想要撇清关系,恐怕不太容易。」

录音?他怎麽可以!周瑷胸口一阵阵疼痛,彷佛有只巨大的手穿过她的胸膛,狠狠掐住她的心脏,迫得她无法呼吸。

他在她唇间轻轻啄吻,说过了,她真的很香,她的模样、她的气味、她的声音,无一不勾动他的心。

「乖,不早了,先上楼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要拍戏,对吧?」

周瑷僵硬地转身,僵硬地打开大门,僵硬地走进去,直到身後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她才用手背死命擦拭嘴唇。

快步跑进电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对镜子摇摇头,不行,她不能放任情况这样下去,但厖她能够怎麽办?

大门外头,即便已经看不到她的背影了,赵嘉宁仍然呆呆地站着。

他真的不懂,自己怎麽就这麽迷恋她呢?

从第一眼在电视上看到时就喜欢上她了,他是她最忠实的粉丝,所有的见面会、签名会,只要有她出席的场合,他都会出现,他渴望着能够接近她、认识她,更渴望她能在芸芸众生中看到自己、爱上自己。

没想到老天爷现在竟然把机会送到他手上,他终於能得到她了厖满足叹息一声,他往自己的车子走去。

在赵嘉宁转身的同时,公园里的灯一闪一灭,但是他太愉悦、太激动,他的世界已经是粉红色的,哪里会注意到这种小事?

啪的一声,路灯出现一阵火星之後,瞬间熄灭。

「嘎吱厖嘎吱厖」

公园里无人的跷跷板自动一上一下,重复着相同的节奏,好像有人在上面玩耍。

月明星稀,小小的公园里笼罩着诡谲气氛厖



第二章 冥冥之中的发现

站在审讯室隔壁的小房间,小米和杜雍从单向玻璃看着里面,仔细观察着嫌犯的每个表情。

「说吧,你为什麽杀死陈欣仪?」阿康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庄凯翔。

庄凯翔无奈地捶了几下桌面,叹气说道:「波丽士大人,我要说几次你才会相信我没有杀人?没错,陈欣仪是我的前女友,但是我的前女友不止她一个,难道每个分手的女人,我都要拿刀去砍人家吗?何况她的前男友也不止我一人,你要不要去调查一下别人,说不定是他们动的手。」

「陈欣仪的室友说,三月二十七日那天,你到她的住处去闹。」

「什麽闹?都什麽时代了,分手跟吃泡面一样,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事情,闹一闹就能和好吗?我只是去把话说清楚,她想跟我分手可以啊,但至少要面对面把话说开对吧?哪有人传一则LINE就要分手,好歹都交往了两年,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听说你打了她一巴掌?」

「她还抓了我好几下咧!拜托,那个女人像疯子一样,就算她不跟我分手,我也打算要跟她分手了。」

「四月初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这个我记得,清明节我回家祭祖,然後就去欧洲了,到四月十七号才回台湾,不信的话你可以问我家楼下警卫,对了,我还有机票和护照可以作证厖」

此时,外头的小米说:「他在说谎,他不断用食指划着嘴唇,虽然用很多话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但他的眼神始终不敢直视阿康。」

杜雍点头,他同意。

从微表情来分析,一个人若是心虚说谎,在面对盘问时常常会在不经意间做出一些安抚自己的小动作,也是一种心理暗示,例如摸摸自己的鼻子、下巴或脖子,这种动作通常是下意识的行为,往往能给观察者一种最直接的判断和感受。

「等等厖他在害怕?你看他突然缩着脖子,手指不停在桌面下扭绞、摩擦,他在害怕什麽?」

小米不知道,但杜雍看见了,他看见一道黑影穿过墙面进入审讯室,像一件黑色的披风轻轻罩在庄凯翔背上,还像是有意识似的将他包裹起来,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紧得庄凯翔脸色铁青,身体微微颤抖。

尖锐笑声响起,湿湿的、黏黏的鲜血滴在他额头上,再从他脸上滑落,而那都是从一颗飘浮在半空中的女性头颅上滴下来的。

她的眼睛张得很大,嘴角带着邪恶笑意,下巴搁在庄凯翔头顶,一点一点往下滑,滑到他耳朵边,她开始对他说话,声音虽然不响亮,却无比清晰。

杜雍知道庄凯翔为什麽害怕,因为他也听见了,那女鬼是存心让庄凯翔听见,也让他听见。

庄凯翔觉得越来越冷,身体像被冰块冻住般动弹不得,他全身抖得厉害,那可怕的声音像丝线般不断钻进他耳朵里。

微哂,杜雍离开小房间,走进审讯室。

阿康看见他进来,站起身把位子让给组长,杜雍没有坐下,反而走到庄凯翔右手边,大掌拍上他的肩膀。

他的动作不大,庄凯翔却感觉彷佛有一把大鎚子,直接把身体上的冰块瞬间敲碎似的,他又能动了。

杜雍的动作没有让女鬼动怒,她的身体和头颅接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杜雍,半晌,飘到阿康的椅子上坐下。

杜雍淡淡地说:「你可以继续睁眼说瞎话,不过容我先提醒你,你有权利否认,但我们会把问案的完整过程提交给检察官,到时候『毫无悔意』这四个字,应该会替你争取到更严厉的判决。」

「你在说什麽我听不懂,波丽士大人,你不可以滥用职权恐吓百姓。」庄凯翔呼吸顺畅了,又能够继续舌粲莲花,为自己争辩。

但杜雍不给他机会。「三月二十七日,你到陈欣仪的住处去谈判,说要分手可以,但是她必须把你送给她的礼物全数归还。她同意把东西寄还给你,你却非要她当面还,还要她去你家里,把她留在你家的东西带走。」

庄凯翔吓住了,这人怎麽可能会知道他们之间的对话?

隔壁间的小米一笑,组长又要大展神威了。

杜雍继续说:「这只是个藉口,事实上你希望能够和她重修旧好。四月三日那天晚上,陈欣仪去了你家,你们谈得很不愉快,你对她的移情别恋非常愤怒,你打她、辱骂她,觉得她淫荡,你企图强暴她,她极力反抗,你却把她给掐死了。

「她死了之後你仍然控制不住愤怒,你怨恨她,用刀子不断往她身上捅、切、砍,就这样,她的头被你硬生生砍断,你企图把她的屍体装在旅行箱里丢掉,但是旅行箱太小,所以你把她的身体塞进旅行箱,再把她的头放进电脑包。

「陈欣仪想要分手这件事让你很受伤,你早早就订了两张前往法国的机票,本来打算藉由这次旅游让她回心转意,可惜她不愿意。你乾脆将计就计,让警卫看见你带着行李,再告诉他你要返乡祭祖,然後出国旅游,但你没有返乡,而是把屍体带到象山埋起来。

「你的手段残忍冷酷,说明你个性孤僻乖戾,感情淡漠,缺乏家庭温暖,你的原生家庭也不美满,对吧?你的母亲抛弃你和你父亲,离开家庭,所以你把对母亲的恨投注在陈欣仪身上厖」

听到这里,庄凯翔胸口喘息不定,不敢置信地望着杜雍,他怎麽可能知道这些厖

「不必怀疑,我不是神,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有足够的证据,今天找你过来只是走个流程,其实我们大可以直接将你拘捕归案。」杜雍打出致命一击。

闻言,庄凯翔再也无法淡定,警方有证据了,他早已被证实了罪名,所有的辩解只是笑话,只能怔怔地开口,「不是我的错,是她,她不应该移情别恋,不应该看不起我,不然我也不会想要杀她,那天是她先厖」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自己的犯案过程。

杜雍浅哂,使个眼色给阿康,往外走去。

他一离开审讯室,小米立即冲上前,一脸崇拜地看着他,问:「组长,你是怎麽知道那些的?」

「猜的。」杜雍目光转向审讯室。

陈欣仪朝他点点头,又恨恨地看庄凯翔一眼,转身穿墙而去。

「猜的?怎麽可能猜得这麽准?」小米疑惑。

「三月二十七日那天有室友为证,两人不欢而散,既然已经散了,为什麽庄凯翔住处的警卫会见到陈欣仪?如果两人复合就不会出现这起命案,所以必定是为了斩断最後的一点关系,至於那最後的关系有可能是宠物、情书或是礼物,其中应该以礼物的可能性最大。

「死者的屍身上有伤口,法医确定她曾遭受凌虐施暴,死者下体有撕裂伤,却未验出精液,代表强暴未遂,人已经死亡,身上还有不少刀伤,而且头颈处的断痕不平整,是多次斩割所造成,可以证明庄凯翔很愤怒,代表他不但性情孤僻乖戾,还缺乏感情和同理心,至於他的家庭状况,不是我们查出来的吗?」丢下几句解释,杜雍潇洒转身。

小米听得目瞪口呆,那要有多大的联想力才能把案情猜得分毫不差啊!

这不是组长第一次发功,好几次组长都有如神助,三两下就把案情给猜出个八九不离十,逼得嫌犯俯首认罪。

望着组长帅气的背影,小米的崇拜有如滔滔江水,在她心底激昂澎湃。

真男人!真英雄!这种极品男为什麽三十岁了还不结婚、不交女朋友?是因为女人的眼睛业障重,还是他的标准太高?

不行,这种好男人不能放任他在尘世间沉浮孤独,她想当警察是因为有拯救世人的决心,那麽组长就当她拯救的第一人吧!

握紧拳头,小米跑上前。「组长。」

杜雍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满脸激动的她。「有事?」

「我厖我很喜欢你、很崇拜你。」人生第一次告白,这样的话语显然太单薄,但是她挤不出更厚实的告白了。

「我知道。」他知道她崇拜英雄,并且很容易爱上英雄。

「所以是组长接受我,愿意当我的男朋友了?」小米一脸兴奋。

回答她的是一个栗爆,痛得她摀住自己的额头,哀怨地看着他。「很痛欸。」

「痛才会清醒。」杜雍凉凉地道。

小米闷声道:「恋爱中的女人要怎麽清醒啦,都嘛是昏昏沉沉、脑袋不清楚的。」

「谁要跟你这种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谈恋爱。」

「喂,我二十四岁了,而且我是女的,干麽要毛长齐啦。」虽然她短发牛仔裤、动作粗鲁、说话大剌剌,可她的生理构造是女的啊。

杜雍轻笑。「去找别的英雄吧,对你而言我太老。」

「不老不老,我们只差六岁,女人老得快,再过几年我们就看不出差别了。」

他瞪她一眼。「我这只老牛牙口好,特爱吃韧草,对嫩草不感兴趣。」

「所以你喜欢王警官那种的哦?画浓妆、穿合身的短裙洋装,硬挤出腰身和乳沟,头发烫出大波浪,出入开名车,咖啡只喝西雅图或星巴克?」小米越说越嫌弃。

这种贬人的话一出口就是一大串,写报告的时候有这麽厉害就好了。杜雍撇撇嘴,翻了个大白眼。

见杜雍不语,她又道:「组长你的眼光很烂欸,怎麽会喜欢那种『阅人无数』的咖啡婊,张开你的眼睛,仔细看看我的脸,怎麽也是我这种清纯小可爱比较好。」

这次杜雍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懒得用,抓起手上的纸卷往她头上一敲。「做事去!」

眼睁睁看着他走掉,小米鼓起腮帮子,可怜兮兮地转过身。

回到座位上,她小心翼翼地拿出纸盒,这是她走到哪都要带在身边的宝藏,打开盖子,里面有按照日期排列的信封。

这是长腿叔叔写给她的。

她的爸爸妈妈很早就离婚,她跟妈妈,姊姊跟爸爸,她和姊姊每年都会到外婆家一起过寒暑假,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十二岁那年的暑假,姊姊带她去花莲一处民宿度假,没想到民宿半夜发生大火,她失去姊姊,也失去让她感觉幸福的岁月。

一年後,妈妈再婚,想把她送到爸爸那边,但爸爸再婚的对象不愿意,然後她就被送进寄宿国中、寄宿高中。

她物质上不贫穷,但是心里却很寂寞,幸好有一个很厉害、对她很好的长腿叔叔出现,他给她写信、送她礼物,他的信是她孤独人生中的一盏明灯。

她没见过他,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但他是她的英雄,她的初恋,为了他,她坚韧努力的成长,不让他失望。

现在,她又想跟他写信了。

拿起笔,她想了想,开始写信—— 

亲爱的长腿叔叔:

最近过得好吗?我很好,我的工作很顺利,老板对我赏识有加(如果三不五时弹我的额头也算赏识的话),但距离升官我想还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

刚加入这个单位时我有点战战兢兢,因为我的实务经验不多,学经历又没有比别人厉害,但是我很快就适应了,除了组员们对我不错以外,还因为有个不因为我年轻就不看重我的组长。

说到我们组长,我有满肚子话想说,他待人亲切温和、很有耐心,他乐意帮助队里的每个成员,不但给我们机会发挥所长,还不会抢走我们的功劳,这样的组长简直就是佛心来着。

他心地善良、能力超强,他相当厉害,几句话就能组织出犯罪情境,逼得再会说谎的犯人都得俯首认罪,我想,我爱上他了。

长腿叔叔,我这样说你会生气吗?怎麽讲你才是我的初恋啊。

不过你没有权利生气,因为是你先拒绝我的,现在我有了全新目标,你是不是该全力支持我、祝福我?啥,你说你松一口气,觉得很开心?太残忍了,竟然这样对待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

可惜啊,他嫌我这棵草太嫩厖





倒抽一口气,沐姗从梦中惊醒,房间不再寒冷,墙壁乾乾净净,没有蚊子的踪迹、没有黑影,更没有让人害怕的诡异气氛。

只是厖沐姗盯着电脑上面的字,那是她写的?如果是,那麽她这是被附身了?

怎麽可能?阿哲说过,附身的条件有二,一是血缘至亲,二是事件关系人,但她和这个郑宇棋可是半分关系都没有。

我叫郑宇棋,四十六岁,是个很有名的整型医师,有不少明星和名人都是我的病患,没错,我不以客户称呼他们,而是以「病患」称之,因为他们身体没病,心理上却有病,连自己容貌都无法接受的人,他们的心当然有病。

今天我很快乐,因为我要参加一个疯狂派对,年过四十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活动了,我想要藉由这样的活动证明自己仍然青春。

在外人眼里,我是个成功的整型医师,我的门诊病人多到爆,钱像流水一样流进来,参加同学会时,同学们看我的目光都带着羡慕,但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有多麽空虚寂寞。

这种寂寞不是妻子孩子可以填补的,我需要在年轻貌美的女人身上得到安慰,尤其在妻子带着儿子到美国念书之後,这种需求更重。

你要嘲笑我对吧?

没错,我是为了想要更多的自由空间,才逼迫儿子老婆出国,现在却来说这个,确实太矫情,但这就是我,我就是这麽的自相矛盾,就像我看不起女人整型,却又热爱整型过的女人一样。

每天回到家,面对八十坪的大房子,我常常觉得连呼吸都能听到回音。

我感觉自己一天天老去,肚子越来越凸,头发也越来越秃,我想过抽脂、整容,但是我不相信其他的整型医师,而且我很清楚这样的手术必须冒多大风险,我可以鼓吹病患,假装风险不存在,却无法欺骗有专业知识的自己。

我在不同女人身上寻求安慰,虽然心知肚明她们和我维持关系不是为了钱,就是因为某些原因。

我买了好几栋房子,专门用来偷情,说偷情不过是掩耳盗铃,因为就算我光明正大地跟外面的女人出双入对,妻子也管不到我,因为她和儿子一样,都需要依靠我的钱才能过上好生活。

当乔治邀请我参加Party时,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我把那个位在忠孝东路的饭店地址背过好几次,为了这个Party,我让诊所里的美容师帮我做脸,还去逛了百货公司,在店员的强力推荐下买了好几套据说穿起来会让我年轻十几岁的衣服,当然还买了一顶假发,再套上牛仔裤,这一打扮下来,我想我有足够的条件可以像年轻人那样,再疯狂一回。

只是我没想到,这将会是我生命的终点厖

沐姗从头到尾读了三次,确定这篇文章不是自己写的,里面的口气、笔法都和她不同,既然如此,为什麽这东西会出现在她的电脑里面?

除了被附身,她不知道还能有什麽其他解释,就像她也不知道为什麽那间饭店会成为郑宇棋生命的终点。

心里充塞着无数说不清的感觉,是恐惧、惊惶、不安,或者厖其他?

耸耸肩,她还是不知道,只是被附身过後感觉很差,她觉得累,累到连抬手指头都觉得乏力,她也觉得冷,冷气已经关闭,但寒意还是从肌肤往骨头里渗进去。

手指按在Delete键上面,她想把这篇文章删除,只是不知道为什麽,始终下不了手。

十分钟後,她决定开新档案,把这篇文章从她的小说档案里剪下、贴在新的档案上,储存时,她把档案名称订为「终点Party」。

看一眼时间,一点半,她只睡了几个小时。

明天还要上班,现在的她又很累,不想继续写稿了,最後她向自己的身体妥协,关掉桌灯,摸黑上床,拉开棉被,躺进被窝里。

那篇文章的内容不断在她脑袋里面转,直到呼吸声变得沉重。

「叽厖」

木门被缓缓推开,轻微的脚步声朝床边前进,棉被被拉了起来,床的一角微微往下陷,一个小小的身体缩进被窝里,躺在沐姗身後,抱住她的腰,紧贴她的背,也跟着闭上眼。

对面顶楼广告看板上的霓虹灯从窗外射入,扰人睡眠,但是不久後,没有人拉扯,沐姗家的窗帘却缓缓地拉上,遮挡住刺目光线。





闹钟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响起。

沐姗睁开眼睛,发现室内很暗,看一眼被拉起的窗帘,皱了皱眉,赤脚下床,刷地拉开窗帘,也不晓得是在跟谁生气。

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打理好自己,她走到客厅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对於寂寞的人们而言,电视是非常必要的家俱,他们需要若干声音来证明,自己并未被这个世界隔离。

走进厨房,她从冷冻库拿出两片吐司,先将一片起司放平,从玉米罐头和鲔鱼罐头里舀出两汤匙食材、铺平,最後放进三明治机里夹起来,不多久,一份砖压吐司就做好了。

最後倒一杯鲜奶,沐姗端起早餐走进客厅,电视是她的佐餐酱料。

电视里正好播放一条新闻:四十六岁整型名医郑宇棋,二十三日晚间被发现陈屍在饭店,因过量服用毒品死亡。

沐姗手一松,玻璃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裂,牛奶流了满地。

没有着急整理地板,她忙着冲进房间,打开电脑,点出「终点Party」档案,第一行文字跳出来,视线定在前面五个字,沐姗喘息不定。

所以她是真的被附身了?这个叫郑宇棋的亡者昨晚来过,进入她的身体,想藉由她的手说些什麽?

她一直都看得见鬼,却是第一次被附身,为什麽?因为她的体质更奇怪、更敏感,更适合做「代言人」?如果是的话,是不是代表未来这种事将层出不穷?

恐惧像藤蔓一般攀附在她每根神经、每寸知觉,不断地往周身蔓延,她的手指冷得厉害,无助的茫然感迅速席卷了她。

缓缓吸气、吐气,再缓缓转头看向四周,沐姗咬上自己的手背,蜷缩在沙发里,强忍着无法控制的颤栗,不断对自己喊话—— 

没有什麽好害怕的,十二岁的她没有因为能见鬼被活活吓死,二十四岁的她也不会因为能被附身而活不下去,她没有做错事,她只是有些特殊,她的与众不同不代表是种谬误。

她重复着相同的话来安抚自己,等整理好情绪走出家门时,她又是教人看不清喜怒哀乐的冰山美人一枚。

「沐姗,你今天怎麽这麽晚?」晴恩带着言言,正准备到楼下等娃娃车。

「睡过头了。」她随口敷衍。

「有件事想找你帮忙。」晴恩了解沐姗,她不爱说话,看起来冷酷、心肠却再软不过,有事找她帮忙,她只会点头从不拒绝。

就像那次她拉着沐姗陪自己抓奸,她脸上明明写着一百个不甘愿,也痛恨应付那种争执场面,但还是陪着她到最後。

她常想如果没有沐姗在,也许她无法熬过最辛苦的那一段。

「什麽事?」

「我大後天接了个婚礼布置,後天要在花店里忙到很晚,你能不能帮我带言言?」

「可以,後天下班後我去花店接言言。」

「我就知道我们家沐姗最好了!」晴恩高兴地一把抱住沐姗。

言言抬起头,笑出一排小乳牙,学妈咪说话,「我就知道我们家沐姗姨姨最好了。」

闻言,晴恩和沐姗同时笑了起来。

「先走,我快迟到了。」沐姗快步往电梯处走去。

「OK,拜拜。」

晴恩留在原地等待言言穿好鞋子,他才三、四岁,要自己穿好鞋子需要一点时间,但她依然耐心等候,没有催促,成长的经验教会她,独立自主是生存的重要因素,因此教言言独立是晴恩的重点教育原则。

言言终於穿好鞋子,他牵起妈妈的手往电梯走去,在经过沐姗家门前时,他停下脚步,轻轻拍几下门,对着里面说话,「小哥哥,後天我就去陪你玩球嘿。」

晴恩一笑,这小子真会演戏,也好,未来的世界需要更多的想像力与创造力。





沐姗原本没有打算这样做的,但下班後她不由自主地来到郑宇棋陈屍的那间饭店,仰头看着装潢得美轮美奂的饭店大楼。

大楼是栋新建筑,相当有设计感,规模相当大,她记得开幕时曾经在电视和网路上撒大钱做过广告,还邀请许多政商名流来剪彩。

郑宇棋的命案闹得这麽大,想挽回流失的客人,饭店行销部恐怕要大伤脑筋吧。

但意外地,沐跚走进大门时,发现进进出出的住客并不少,看来他们有个强大的行销部。

她没来过这里,但彷佛有人引导似的,她直直走到金色拱门边,左转,那里有三部电梯,她想也不想,直接选择最靠近里面的那一部。

这部电梯直通十一到十三楼,这三层楼据说都是昂贵的总统套房,通常会有服务人员在电梯里面服务,但沐姗进电梯时,里面并没有人。

她没伸手按下楼层钮,但门关上那刻,十二楼的灯同时亮起。

叮!电梯在十二楼停下。

十二楼没有对外开放,电灯没开、冷气没开,因此长廊很暗,只有些微的光线从长廊两端的落地玻璃窗外照射进来。

沐姗顺着长廊缓慢往前,她慢慢地适应了黑暗,转头看向走道墙壁的抽象画,有许多几何图案,用色强烈而大胆,一点一点地鼓动着她心底的激动澎湃。

冷气没有开放,但却有丝丝寒意从皮肤渗进五脏六腑里,她下意识抚摸双臂,觉得有些冷。

如果还有一点理智,她应该尽快离开,但是厖她无法,像是有密密麻麻的丝线紧紧綑着她、牵着她,引领她不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觉得有人走在自己身旁,不断地在她耳边说话。

冷冷的风从右耳钻入脑袋,让沐姗的头隐隐作痛。

她想咆哮大喊—— 你到底想做什麽?

但她喊不出声音,连思考都无法顺畅。

柔软的地毯顺着她的脚步略略往下凹陷,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她没有发现自己踩过的地毯边有另外一双脚印紧紧跟随。

地毯凹陷、浮起,再凹陷、再浮起,脚印随着沐姗来到绑着黄色塑胶带子的命案现场。

沐姗是个乖孩子,知道这是封锁线,代表闲人勿入,所以她不应该也不会往里面闯。或者应该说,她不理解是什麽催促着自己走这麽一趟,而封锁线正在提醒她,是该离开了。

她想走,但是下一秒啪的一声,封锁线却突然断掉,沐姗发誓,她看见一只手在她眼前出现,用力扯断带子。

鸡皮疙瘩从脚底飞快窜起,恐惧使她想要转身跑掉,但她还是无法,那股牵引着她的力量不让她往回走。

沐姗闭起眼,深吸口气再张眼。「你想让我看见什麽?秀出来吧!」

说完,她走进房间。

总统套房的房间很大,客厅更大,沙发上的抱枕随意乱丢,还有两、三件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外套,桌上满是酒瓶酒杯,竖的、倒的乱成一片,还有一些小小的夹链袋杂乱放着,房间的棉被乱七八糟、皱得厉害,也许有人在上头翻滚过。

她掠过客厅,先走进房间,房间很暗。

她痛恨黑暗厖心里才这这麽想着,刷的一声,一只无形的手将窗帘拉开,黄昏的阳光从屋外射入,刺痛了她的眼。

摀住眼睛,深呼吸几回,沐姗强压下害怕,咽入恐惧,慢慢地放下手,细细观察着周遭。

小椅子上有一件大红色的露背洋装,应该是哪个女人留下的。

床头柜旁边有两个酒杯,酒杯底有残存的白色粉末,所以那天是所有人都嗑了药,而郑宇棋只是比其他人倒楣?

从卧房走入客厅,那里摆着一组可以容纳十几个人的沙发组,桌上杯盘狼藉,到处都有空酒瓶,而不知道为什麽,沐姗就是想走到沙发上坐下,还必须是坐在靠近电视的位子。

她坐下後,发现椅背上一件亚曼尼的西装外套,是郑宇棋的?

古龙水的味道钻入鼻间,她下意识望向电视,彷佛能够看见里面有个女人正在唱着快乐的歌曲,沐姗感染她的快乐,也跟着笑了,手轻轻放在沙发上,像喝过酒似的,整个人轻飘飘的。

残存的理智在说话,看来郑宇棋是在毒品的作用下兴奋着、快乐着,不知死亡的脚步将近。

幻影出现,她偏着头,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可以看到一只手不知道将什麽东西放进她的酒杯里,那只白皙的手拿起酒杯摇晃着,然後喂到了她的嘴边。

不要,她不要吃,她不想吃厖

沐姗正兀自挣扎着,突然有东西从沙发底部滚出来,喀啦喀啦地响着,这滚动的声音并不大,但沐姗却像被震耳欲聋的钟声敲醒似的一个激灵,将她从幻境中拉了出来。

低头,她看见一个小瓶子滚到她脚边,在碰到鞋後跟时停下。

沐姗弯下腰,直觉想要捡起玻璃瓶,但半空中有一只手横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腕,那手像冰块似的,让她忍不住起了个寒颤,猛地抽回手。

这时太阳已经西落,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但她仍然清楚地看见一张卫生纸轻飘飘地飞起来,落在玻璃瓶上。

这是不想让她的手碰到瓶子?

沐姗明白了,她从包包中翻出放发圈的夹链袋,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包包里,再用卫生纸包起玻璃瓶,放进夹链袋中。

做完这些事,她感觉到束缚自己的丝线突然不见了,在最後一丝光线隐没时,沐姗匆匆离开命案现场厖



同样的监视器影片杜雍看过十次以上,忙活了一整天,进过房间的男男女女都已经问过一轮,所有人也通过测谎,他们全部没有杀害郑宇棋的动机。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意外,提供毒品的乔治也已经收押,但强烈的第六感告诉杜雍,事情没有这麽简单,只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组长,昨天进去过包厢的服务生,口供都在这里了。」阿康拿着一叠纸和录音笔进来。

小米低声说:「我发现吴领班在说谎,他说他们不认识当天来的客人,在回答这句话时,他和服务生张文芹对看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说谎往往是为了要隐藏或掩饰些什麽,他们与客人之间,有什麽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请他们回警局协助调查。」杜雍下令。

「好。」小米点头,转身走出监控室。

阿康问:「组长,要不要再到楼上看看现场?」

「可以。」看看有没有遗漏什麽,他不想轻易将案件定调为意外。

「我去请经理跟我们上去一趟。」

点点头,杜雍率先走到电梯间,现在是用晚餐的时候,饭店里的客人进出频繁,他等了好一会,电梯打开,叮一声,从里面匆匆走出一个人。

沐姗低着头走得飞快,她没发现电梯外面的杜雍,两人鬼使神差地撞在一块儿,杜雍定睛一看,一眼认出沐姗。

但沐姗仍然低着头,并未认出他,只轻轻说一声,「对不起。」然後迅速从他身边走过。

下一秒,杜雍拉住了她的手臂。

沐姗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不禁愣住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数秒後,杜雍率先开口,「那天厖你的脚还好吗?」

扯回自己的手,沐姗不习惯和人这麽靠近。「我没事。」

「我一直在等你打电话给我。」

她深吸气,冷冷的目光迎向他,再次重复。「我没事。」

照理说,这个时候杜雍就应该知难而退了,但不晓得为什麽,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名片。

「你把我的名片丢掉了对吧?这次收好,有任何事打电话给我,我可以负责。」

她皱眉,没见过有这麽爱负责的男人。「这是在搭讪吗?」

「你经常被人搭讪?」他笑问。

定眼望他,沐姗并不打算与他有任何交集,她冷冷说:「不管是负责或搭讪,对不起,我都不需要。」她没接过名片,快步离开饭店。

杜雍傻了,他长得不错,工作也不错,通常他想搭讪的人还没有这麽不给面子的,他耸耸肩,觉得她很有意思。

这时监控室的人员快步朝杜雍走来,口气有点急迫,「杜组长,我刚才在监视器里看见几分钟前有人进入命案现场!」

中国人对死亡分外忌讳,何况十二楼并未对外开放,就算误闯,那几条黄色封锁线也足够阻止意外访客。

是什麽理由或原因,让对方必须在这个时候进去?

略略沉思,杜雍道:「我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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