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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恩《姑娘妙手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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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7 20:10: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米恩《姑娘妙手回春》

出版日期:2019/08/21

内容简介

为了摆脱继祖母胡乱定下的糟心婚约以及被害死的命运,
沐依儿决定施展前世所学的医术给色胚未婚夫一点颜色瞧瞧,

不料干坏事时竟遇上她此生最大的克星──将军之子锦修,
意外的是,从小以欺负她为乐的家伙竟也会做好事了,助她退亲不说,
在她施粥救济灾民却遇上歹人找碴时,护着她替她挨了一棍子,
知道她要开医馆,他也不遗余力地帮忙,将名下的铺子给了她,
谁也没想到他俩的关系会因为她的开业而大大升级,
从疑难杂症中解脱的男病患一再示好,令他打翻醋坛子,终於向她告白,
她心里自是乐开了花,然而才刚与他订亲,
他就要回边关对付因瘟疫肆虐而前来抢夺物资的敌国……


楔子 暗夜谋杀

  恢宏的大宅外,一处黑暗无光的小巷中,有两个人偷偷摸摸的抬着一顶小轿,趁着夜色极快的往皇都内临江河的方向奔去。

  轿内的女子强撑着糊模的意识,透过被夜风吹起的布帘缝隙,看向大宅门前立着的那两头张牙舞爪的石狮子。

  石狮子在夜色下更显凶猛狰狞,然而她想看的并不是那对石狮子,而是半掩在朱漆大门後的人影。

  那人正扬着一抹得意的笑,静静的望着她。

  看着那抹笑,女子用嘶哑的嗓子无力地发出如猫叫一般微弱的声音,「为什麽……我什麽都不争,为什麽非要这麽对我……」

  可惜没人回应她的话,她只能看着朱漆大门上镶着的淡金色铜盘,以及上方龙飞凤舞、金光闪闪的两个鎏金大字「江府」,离她愈来愈远……

  女子不知自己在轿中颠簸了多久,她的意识一直很模糊,直到感觉刺骨的冰冷漫上她的身子,她才惊醒过来。

  看清缓缓浸湿身上厚重衣裳的江水,她一张俏脸顿时惨白,想挣脱,却因迷香的缘故浑身上下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用虚弱的声音喊着,「救命……谁来救救我……」

  她不会泅水,此时身处江流之中,虽因身上没有半丝力气而在江面上载浮载沉,但她知道只要她一恢复力气,便会因为害怕而挣扎,那时她早已离岸边极远,根本不可能有存活的机会,只有死路一条。

  岸边站着两个男子,其中一名面露不忍,撇过头不敢再看。

  另一名则面色阴沉,对着女子说:「别喊了,谁让你明明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却拥有大把的财富,连亲祖母都眼热,夥同我们夫人下毒手,这一切都是你的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更何况在这不安定的世道,一笔不菲的财富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他不就是这样?只要有足够的金钱诱惑,就是让他把命给卖了都行,更何况他也不是头一次替上位者处理这些肮脏事了,人,他杀的可多了,这也是他区区几年就从一名小厮成为江府大管事的原因。

  「祖母……」女子惨白的小脸顿时覆上一抹恨。

  比起江府,比起那不事生产只会吃喝玩乐的丈夫以及算计她性命的二夫人,她最恨的就是大管事口中的祖母,她的亲人。

  她会落到这般田地,一切都是出自祖母之手。

  「这也是她的主意吗?」女子眼底满是悲伤与恨意,哑声问。

  「若不是她指使,我们少爷怎麽会同意二夫人做出谋杀正妻之事?废话不多说,我还得回去覆命,这就送你上路!」大管事目光闪过一抹狠辣,拿起船桨朝她身上狠狠一压,将她整个人压进水面下。

  「唔……咳咳——?」她猝不及防被这麽一压,吞进了大口的江水,「不……」

  她还不想死!

  随着江水入肚,原本虚软无力的手脚慢慢的恢复知觉,她紧紧的抓住船桨,试图攀上船。

  然而大管事怎麽可能让她上来,心一横,举起船桨用力朝她头上一砸,「去死!」

  一片鲜江顿时洒上漆黑的江面,宛如一朵朵妖艳绝美的花,缓缓蔓延开来……

  在陷入昏迷前,她心中一阵悲凉,脑中浮现的是一个个害她至此之人。

  她好恨,好恨好恨……

  她真的不想死……


第一章 夜探温柔乡

  夜凉如水,微风徐徐,墨黑色的天空月明星稀,远处的夜色就像柔软的绒幕垂挂於天空,因天上闪亮的星子而显得迷人。

  然而这静谧的夜色被一声惊喜的哭叫声给划破——?

  「小姐?小姐你终於醒了!呜……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小姐你等等,阿喜马上就去叫大夫。」

  她,死了吗?

  沐依儿睁开宛若千斤重的眼皮,本以为会看见死後的世界,没想到看见的却是头顶上熟悉的床帷。

  这里是……

  她蓦地瞪大双眼,想叫出声,却发现自己原本清脆如莺啼的嗓子发出犹如鸭子叫一般难听的叫声,且这一叫,她本就乾疼的喉咙顿时似火在烧,灼热难受。

  她下意识抚向颈项,发现上头缠了厚厚的纱布,这发现让她又是一怔,还未想清楚是怎麽回事,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紧闭的房门被人打开,夜风随着开启的门调皮的涌进屋内,替这闷热的初秋带来丝丝凉意。

  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名身型矮小的老妇,那掺着银丝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动作俐落的走向床榻,在看见榻上人儿睁着一双略带迷茫的双眸盯着上方後,严谨的脸这才浮出一抹笑容。

  「醒了就好,孟大夫,赶紧替我这孙女瞧瞧有没有大碍。」沐老夫人转身对跟来的大夫说着。

  孙女?

  这熟悉的嗓音与称呼让尚在迷糊的沐依儿浑身一震,心里对这诡异的一切有了猜想。

  她缓缓转动颈项看向站在一旁的沐老夫人,这一瞧,那双原本无神的双眸倏地发亮,亮得吓人,直直盯着她看。

  沐老夫人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望去,在看见那过分晶亮的眼眸时,心口莫名一跳,让她心里的不喜又加重了几分,脸上却是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对着她温声说:「依儿呀!你这傻孩子,就算不喜祖母替你定下的婚事,也不该做出这等傻事,你要是真出了事,让祖母怎麽向你死去的爹娘交代?」她拭着眼角的泪水,哑声又道:「好在人救回来了,你别想太多,好好的养伤,待伤好了咱们再好好商谈。」

  沐老夫人虽如此说道,却自始至终都未提及解除婚约之事。

  沐依儿没有回答,仍是睁着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她,眨也不眨。

  那眼神盯得沐老夫人心里发毛,她气得暗骂几声,却知道不能像之前那般强硬,否则这丫头又寻死该如何?於是又开口劝慰了声。

  谁知沐依儿一个字也不给,就这麽直勾勾的盯着她,那大逆不道的眼神像是要她的命似的。

  沐老夫人再也忍耐不了,正要发火,恰好大夫把完了脉,早她一步温声道:「就如老夫当初所言,沐小姐只要醒来便无大碍,只是伤到了嗓子,这几日尽量少开口说话,老夫再开副方子,定期服用,好好养着就行了。」

  「多谢大夫。」沐老夫人压下火气,让人付了诊金,吩咐跟来的人多照看一会,便转身离去,不再看床上那令人厌恶的孙女一眼。

  沐老夫人走了,被吩咐留下的人这才一个个不情愿的走上前,看向躺在床榻上动也不动的沐依儿。

  「你可真是会找事,和你那短命的娘一模一样,动不动就寻死,是想折腾谁呀!」率先上前的是一名妇人,她声音微尖,讽刺的说道。

  沐依儿转动双眸看向说话之人,那人一脸浓妆,头发梳了个妖娆的灵蛇髻,穿着一袭嫩绿色的裹胸长裙,肩上披了条轻纱,正一脸嫌弃的看着她。

  这人是她的二婶叶氏。

  「二嫂,你少说几句,依儿才刚醒,若是再出事,小心老祖宗不饶人。」另一名女子跟着上前,在叶氏耳边低声说。

  沐依儿的目光挪过去,看着身着蓝色翠烟衫与浅蓝色撒花水雾百褶裙的女子,她的脸上是一贯的温柔,可只要细看,就能发现那眼底闪烁的精明与算计。

  这是她的三婶吴氏。

  「不过是说几句,还能把人说死?又不是瓷娃娃,难不成还得让咱们捧着供着?是女子都要嫁人,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丫头爹娘早逝,婚姻大事自然由老祖宗作主,有哪家的姑娘同她一样,居然为了不嫁而寻死?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苛待侄女?」

  叶氏一向心直口快,压根不理妯娌的劝告,嘴里不饶人的数落着。

  吴氏又劝了几句,见劝不下,双眼转了转,叹了口气後便不再相劝。

  见自家娘亲开骂,就连三婶也劝不住,早看沐依儿不顺眼的沐芳儿眼珠子一转,也上前助阵,「娘说的没错,姊姊,你这般寻死,可有替我们这些妹妹着想?若是因此影响了我们的婚事可如何是好?你怎麽能如此自私,只想着你自个儿……」

  两人轮番骂着,沐依儿依然动也不动,反而直接闭上双眼,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们。

  见状,叶氏和沐芳儿母女骂得更凶,一旁的吴氏又上前劝解了几次,然而只要细听,就能发现吴氏的劝阻分明是火上加油,压根是刻意而为。

  两人骂得凶,偏偏当事人连个眼神都不给,最後她们骂得累了,只能悻悻然离去。

  吴氏见叶氏总算是走了,这才勾了勾唇,向床榻上的人儿柔声说:「依儿,你二婶和芳儿个性直了点,没什麽恶意,你别在意,好好休息,三婶和莲儿改日再来看你。」

  没什麽恶意?沐依儿心里冷笑。的确,比起吴氏深沉的心计,叶氏母女的确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罢了。

  吴氏见沐依儿一样不搭理,脸色不甚好看,转身要带着自打进门就没说过半句话的女儿离开。

  一直垂着首的沐莲儿却在离去前蓦地转过头,声音极低的对着床榻上的沐依儿说:「你怎麽不乾脆死一死?真是令人厌恶!」

  令人厌恶吗?

  直到所有人离去,沐依儿这才睁开双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愈来愈大,最後竟大笑出声,只不过她伤了嗓子,那笑声嘶哑难听,犹如鬼叫。

  她没死?真的没死!不仅未死,还回到了出嫁前,因为拒嫁自缢未成的那一夜。

  这是老天垂怜,让她得以重生。

  想着前世总总和方才那些人的嘴脸,沐依儿不再如前世那样,双眸盈满泪水,因方才的那番辱骂而难过哭泣一整夜。

  因为那些人不值得她流泪!她们根本不是她的亲人,她又何必因此而难过?她该笑,因重生而笑,因能够重活一世而开怀大笑!

  於是她笑得更加开心、更加畅快,那难听的笑声引来了刚送走大夫的贴身丫鬟阿喜。

  阿喜见自家小姐非但不难过,反而笑得如此高兴,小脸倏地发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姐……小姐你怎麽了?你明明心里难受得紧,怎麽反倒笑了?你别憋着了,老夫人她们都走了,凌波院没人了,你可以哭了,大声的哭,别再笑了,你这模样好似……疯了一样,阿喜害怕……」

  她好怕,怕好不容易救回的小姐被那些人给气疯,她不要,她只有小姐了,她不要小姐发疯。

  「阿……喜?」沐依儿看向嚎啕大哭的贴身丫鬟,心头一软,用着残破的声音小声说:「我……没事,只……是……太开……心了。」

  前世阿喜为了阻止她被带走,被人活活打死,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气的那一刻,她嘴里都还喊着让她赶紧跑……

  她没想到能再见到阿喜,那双说好不流泪的双眸忍不住流下欣喜的泪水。

  见她流泪,傻丫头阿喜反而松了口气,哽咽的说:「小姐,你别怕,不管到哪里阿喜都会陪着你的,你不要难过。」

  听见这话,沐依儿哭得更加难过,前一世阿喜实现了诺言,她们主仆俩前後送了性命。

  阿喜死前的画面再次浮上心头,她郑重的发下誓言,「阿喜,这一世我一定会好好的保护你也保护我自己。」

  她不会让上一世的事重蹈覆辙,绝不!

  紫薇花树下,沐依儿悠闲的坐在赤色藤椅上,一头乌黑的长发透着晶莹的光泽,吹弹可破的肌肤细致如白瓷一般透明无瑕,纤长白皙的手里握着一卷书,她恬静淡雅的翻看着上头的内容。

  一阵微风拂过,色泽鲜艳的紫薇花瓣纷纷飘落,细细碎碎的洒在她身上。

  她身着一袭月牙白的蝶圆水仙裙,上头绣着粉色的花纹,仅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长发则挽了一个简单的流云髻,阳光照耀在她身上,将她衬得犹如失落人间的仙子一般。

  阿喜立在一旁,看着宛若仙女一般的沐依儿,看得有些痴了。

  她一直知道小姐生得很好看,只是以往的小姐似乎有些呆板,总爱窝在书房里看书,甚至连膳食都在书房里用,一整日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时常抱着书,整整一日也不会说上半句话,可自从小姐自缢未成後,整个人似乎变了一样。

  首先是穿着,沐依儿长得美,可生得再美,不爱打扮也是枉然。她的衣裳很少,一年到头穿着陈旧的衣裳,就是首饰也不戴上一个,衣角都已磨得破旧,她还舍不得换。

  反观府中的夫人和其他小姐,一个个奢侈成性,除了定期裁制四季衣裳外,还会去外头的铺子买些胭脂水粉、首饰发钗,这也就算了,过分的是她们去的铺子全是沐依儿已逝娘亲留给她的嫁妆铺子,而她们从未付过半毛钱!

  沐依儿节俭,衣服舍不得换、吃食能填饱肚子就行,唯一的花费便是书房里的那些书。而她嫁妆铺子收回的盈利,管事们前脚才交到她的手里,沐老夫人後脚便来收去,美其名是替她保管,以免她年纪小胡乱花钱,事实却是相反。

  若非沐依儿的娘临终前曾交代过,所有的收入一定要交到沐依儿手中,否则便直接拿回娘家,一分钱都不能留给沐府的人,恐怕沐依儿自缢时,沐老夫人连让人救都不会救。

  沐府袭爵三代,如今已是第三代,府中连个像样的子孙也没有,别说是官场了,就是商场上都没有一个堪用,沐府就是个空架子,若不是靠着沐依儿的嫁妆撑着,早就垮了。

  这也是为何沐老夫人非要将沐依儿嫁给她娘家子侄的原因,若是嫁予旁人,这偌大的嫁妆就成别人的了,可要是嫁给她娘家之人,那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沐依儿为何一改之前节俭本性的原因,与其让如豺狼般的沐府人花光她的嫁妆,倒不如她自个儿痛痛快快的花。

  当然,这点阿喜是不会明白的,她只知道她家小姐不仅会打扮、变漂亮了,就连那一身气质都和以往截然不同。

  以往小姐略显呆气,成天与书为伍,虽不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却读得比书生还刻苦,个性木讷不说,还很无趣,是个名符其实的书呆子。

  可自从小姐醒来之後,她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小姐了,小姐在人前依旧是那呆板无趣的样子,连多说一句话都懒,可人後那双漂亮的眼眸总是藏着无比锋利的寒光,尤其是看着老夫人和三夫人时,那目光冷冽逼人,彷佛能贯穿人似的,而有时又像没事人一般,一双眼转得飞快,像是在算计着什麽似的。

  可要说小姐醒来後最大的不同,那就是小姐不再成日沉迷於书籍之中,而是终於肯拿起女孩儿该拿的绣花针……呃!虽然说小姐拿绣花针似乎不是用来绣花……

  才想着,就见沐依儿放下手上的医书,拿起手旁的绣花针,开始玩起扎小人的游戏。

  阿喜见状兴奋地上前问:「小姐,你扎的是谁?」

  沐依儿手一顿,额角一抽,反问:「你觉得像谁?」

  阿喜一振,忙瞪大眼观察,好半晌才头头是道的说:「这草人屁股略大,腰细且胸小,一看就像三夫人。不对不对,这胳膊太长,腿儿又细,也有些像三小姐……唔!小姐,你倒是说说是谁呀?」

  沐依儿看了看手上的草人,有些无语。

  她扎的明明就是个普通的草人,压根没有男女之分,这丫头到底是什麽眼力,竟看出这草人有个大屁股……不对!她做这草人是拿来练针的,被这妮子误会成扎小人也就算了,这会儿怎麽连人都给冠上了?

  「谁都不是,我只是在练穴位。你呀!这样乱说话,迟早闯大祸。」她伸手戳了戳阿喜的额头,赏了她一记白眼。

  这世道对巫蛊之术可是忌讳得很,若是传出点风声,不必坐实,一定是行火烧之刑,要是任这傻丫头乱嚷嚷,她这条捡回来没多久的命迟早会交代。

  阿喜一听到这麽严重,忙捂住嘴,一双眼左瞧右看,确定没人後才吁了口气,小声的说:「小姐,你在练穴位?是指针灸之术?可那不是大夫才会的事?」

  她打四岁就待在小姐身旁,从未见过小姐拿针,别说是银针了,就是绣花针都不曾,这还是头一遭,问题是小姐怎麽会针灸之术?

  「我会的事可多着呢,只是看我想不想表现罢了。」沐依儿拂了拂额前细碎的刘海,恍惚间想起前世那亦师亦父的怪老头。

  遇见他,是她嫁进江府的第三日。

  她本就不愿嫁,更不可能和不爱之人行夫妻之事,成亲当晚她以死相逼才逼退那色慾薰心的「丈夫」,从那日起,她便将自己关进书房,不愿回房一步。

  但那人怎麽可能善罢甘休,几次要胁她无果,气急败坏之下竟然想用强的,她就是在那夜遇到那个怪老头。

  怪老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随手扔出几根银针便吓得那人逃也似的跑了,她还在愣怔之际,就见怪老头从墙上跃了下来,站在她掉落在地的医书前,摇头晃脑的看着她,一开口便问了她一堆有关医药方面的知识。

  她爱看书,什麽书都看,就连艰涩难懂的医书也读得津津有味,活了十多年,那些书早已被她翻得滚瓜烂熟,自然对答如流。

  没想到她这一答,那怪老头像遇见了宝,一双眼亮得惊人,对她说,他姓骆,叫骆老怪,这辈子一直在找寻传人,没想到会在此遇见她,直嚷着要收她为徒。

  虽然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却也是陌生人,她怎麽可能答应,自然是直接了当的拒绝,谁知他竟以能帮她保住清白为饵,诱得她点头答应。

  从那之後,怪老头隔三差五就会溜进江府教导她,这一来一往就是三年,那三年,她学到即便读上数千卷书也无法习得的医术。

  某夜,怪老头欣慰的说她已出师,往後他不会再来,然後便拍拍屁股头也不回的走了。

  从那之後,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是她的遗憾,对她来说,骆老怪是救她一命的人,他的传授、他的教导,让她认识了另一片天地。他虽严厉,可待她却是真心的好,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若是爹爹还在世,应该也会这麽疼爱她吧!所以在心里她早已将他当做亲人看待,然而这一世……

  若她不入江府,还会遇见他吗?

  「小姐……小姐……你在发什麽愣?」阿喜见小姐又发起呆,担心的直喊。

  这正是小姐的变化之三,时常话说到一半就发起愣,不知在想些什麽。

  沐依儿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怅然,轻声问:「我让你去打造的东西拿回来没?」

  「拿回来了,在这呢。」阿喜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匣子递给她。

  她打开匣子,看着里头一排闪烁着银光的细针,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对着阿喜道:「走,我带你出门逛逛。」

  带她出门?这话可不得了,阿喜瞪大了眼,好半晌才哇地一声兴奋的大叫,「小姐你说真的?真要带阿喜出门?不对!是小姐你真要出门?阿喜有没有听错?呜——?小姐居然会想出门逛街,真是老天保佑……」

  沐依儿不喜出门,自从爹娘出事後,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了真正的「闺阁小姐」,今儿个却主动说要出门,阿喜怎麽能不感动得痛哭流涕?

  当然,要是她知道自家小姐要去「逛」的地方是哪儿,打死她都会拦着的……

  临江河横穿整个天皓国都,弯弯绕绕的河水流向北部的腹地,也就是位於天皓国旁的凤阳国,两国长年交战,势不两立,却都靠着这条贯穿两国的江河渡日。

  临江河清澈乾净,除了靠近皇宫的河域禁止百姓进入,其他河段是百姓们出行的必经之地。

  河畔在白日多为摊贩及租赁舟舫的商家,平常人潮便络绎不绝,然而最热闹的时候却是月上柳梢、灯火通明的夜晚,一艘艘画舫徜徉在河上,隐隐传来美妙的乐声与调笑声,迎风吹来的是或浓郁或淡雅的脂粉味。

  夜晚的临江河是才子们向往的温柔乡,更是权贵们流连不已的销金窟。

  「小……小、小姐……」阿喜颤着声,紧张万分的拉着走在前头的沐依儿,用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咱们、咱们非要、非要来这种地方逛吗?」

  沐依儿身穿一袭天蓝色裹胸长裙,雪白如玉的嫩肩上披了条同色系轻纱,圆润白皙的双峰若隐若现,盈盈一握的水蛇腰因她莲步轻移更显纤细,头发一反平时只是用丝带束起或簪成简单的发髻,而是梳了个繁复的单环灵蛇髻。

  这些都不算什麽,最令人惊讶的是她那张脸。

  沐依儿长相不差,虽不是什麽绝顶佳人,却也样貌秀美,五官端正,在天皓国的贵女圈子中算是个中等以上的小美人。然而那张秀美的小脸却因她长年浸淫在书籍之中而显得面无表情且略微呆板,因而她被人戏称是个木头美人。

  此时那张小脸因推筋易骨之术而变得艳光四射,乍一见就是个十足十的狐媚子,再细看却会发现镶嵌在那张美艳脸蛋上的翦水秋瞳是多麽的纯真且清透,这截然不同的反差足以迷倒前来这艘画舫的任何一名男子。

  在她身後的阿喜长相平凡,然而经由她的巧手改造,顿时也成了一个娇小可爱的小美人。

  可怜阿喜这辈子作梦都想变美,没想到愿望实现了,却是在这样的地方。

  「当然,我的目的地正是这儿。」沐依儿在脸上覆上一层薄纱,让那美丽的脸庞若隐若现,这才昂首阔步从阴暗角落走出,迈向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天皓国第一大画舫——?醉梦坊。

  要登上醉梦坊可不容易,有些人会使法子偷渡上船享乐,她正是买通专干这事的船家送她悄悄上船的。

  「小姐!等等阿喜呀!」阿喜双眸含泪,快步跟上。

  要是知道小姐是要带她逛青楼,打死她都会拦着!

  醉梦坊远近驰名,在天皓国里没有一个男人不晓得,里头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且才艺了得,就是倒酒的小侍女也都娇俏可人,可它有名的并不只是这点,而是坊内姑娘那诱惑男子的手段及精湛的舞艺。

  此时天色刚暗,画舫上却已是热闹非凡,只见附近的江面上,许多精美的画舫来来回回,更多的是一艘艘小舟缓缓驶向奢华绮丽的画舫。

  沐依儿静静看着眼前只在书上看过的景象,画舫上管弦悠扬、歌舞轻曼,一个个露着水蛇腰的舞姬卖力的舞动着身子,为来客载歌载舞,不余遗力的朝底下的寻欢客大抛媚眼,想藉此钓个金龟婿。

  沐依儿转动着清澈的眸子不停的寻找着,终於看见了今夜的目标。

  拉起裙摆露出白皙的足,她快速的朝那人前进。

  「小姐!」阿喜见状只得跟上,却因这地方满是男子而瑟瑟发抖着。

  沐依儿经过一个比一个裸露的姑娘身边,在那名男子即将踏入厢房前,突然双腿一软,哎呀一声跌坐在地。

  她的叫声成功止住了那男子的脚步。

  男人朝她看来,刚好看见水蓝色的面纱轻盈飘起,露出底下那美艳绝伦的脸蛋,这一眼令他惊为天人,想也不想的快步上前,伸手想将沐依儿扶起。

  「姑娘,你没事吧?」

  沐依儿在他将要碰到她的手之前扶着身後的阿喜站了起来,什麽话也不说,只是睐了男人一眼,便垂下眼眸从他身旁快步离去。

  男人被她这一眼看得痴了,尤其是闻到她离去前身上那股和此地浓郁脂粉味截然不同的清幽香气,更是连魂都给勾走了,想也没想便要追上。

  「江二,你上哪去?」同行友人拉住他,挑眉说:「不是你说要来捧新来的晴雅姑娘的场,还要我们来给你助阵,让何荣那软蛋别同你抢女人,怎麽连门都没进就要走了?」

  江二头也没回,着急的拍去友人之手,「晴雅那庸脂俗粉算得了什麽,小爷我这次可是走大运了,别扯着我!」

  在瞧见沐依儿拐进一处厢房後,他再也按耐不住,忙追上前,任由友人在後头怎麽叫喊都不理。

  沐依儿见他跟来,勾起弯弯的唇,对阿喜说:「阿喜,你守在门口,除了方才那想扶我的男子之外,别让任何人进房。」

  「小姐?你……你……我、我不……」听见小姐让她放陌生男子进门,阿喜当下就软了脚,连话都说不清了。

  「听话,我不会有事,你照做就是。」扔下这句话,沐依儿一个闪身进了房,等待她今晚的猎物上门。

  「兄弟,这里是妓院,是男人的温柔乡,你摆张死人脸像是逛义庄似的,至於吗?瞧瞧,这些美人儿被你冻得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华少楚慵懒的躺在女人的腿上,一旁还有专人喂着水果,那模样说有多享受就有多享受。

  而他身旁的男人却完全不同,这人坐姿端正,一张俊脸绷得死紧,狭长的俊眸像是藏着利刃,只要对上一眼便如寒冰入骨,生人勿近。

  若非那张脸实在长得太俊美,恐怕周围的姑娘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华少,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奴家从未见过,是哪家的公子呀?」说话之人正是将玉腿提供给华少楚当枕头躺的醉梦坊当红花魁云纤纤。

  她是华少楚的红粉知己,也是醉梦坊的幕後老板之一,知道这事的人没几个,眼前的华少楚便是其中一个。

  只要华少楚前来,云纤纤定会坐陪,一行人就在醉梦坊景色最是优美,不仅能将画舫内奢华迷醉的景象一览无遗,更能看尽外头五光十色的二楼厢房鸟瞰着四周美景。

  「他呀!」华少楚吃了颗葡萄,又调戏了下美人,才说:「是锦威锦将军的独生子,咱们锦家军如雷贯耳的智囊军师——?锦修。平时很少出入这样的场合,这可以说是头一次,纤纤你可是赚到了。」

  「锦修?」云纤纤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俊美男子,半晌才惊讶的张大小嘴,低呼,「他、他就是那个十六岁便运用计谋独自潜入凤阳敌营,取下敌方将军首级的锦修?」

  「我们纤纤真聪明,一猜就猜到。」华少楚嘻笑着摸了下她滑嫩的下颚。

  这话一出,不止云纤纤,众姑娘皆是一阵惊呼。

  锦修这人十分神秘,据说看过他生辰八字的算命师个个都说他是身俱谋士与将帅之资的天才,是天生的将军命。也因为如此,锦威在他年满十岁时便将他带至边疆,从一名小兵开始当起,直至十六岁那年取来敌方将军首级建下大功,这才被封为锦家军的副将,也因他的缘故,凤阳国安分了好一阵子。

  然而他长年待在边疆,多数人都只闻其名,并未见过他的人,可就算如此,关於锦修的传闻并不少,绝大部分都是说他一定拥有骇人的面容、魁梧的身材,才能凭藉一己之力摘下凤阳国有杀人狂魔、嗜血屠夫之称的大将军首级,然而今日一见……云纤纤是真傻了。

  谁能想像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身高十尺,一只手臂是女人两条大腿粗,长得比夜叉还恐怖的男子,会是眼前俊美得连女人都自叹不如的翩翩贵公子?

  这、这太颠覆大家的想像了!

  「久仰大名,原来是锦公子,奴家失礼了。」云纤纤强忍着那不该产生的妒意,端起酒杯向他敬酒。

  谁知锦修瞧也不瞧她一眼,只对华少楚说:「你说替我接风,就是来这种臭气冲天的地方?」

  臭气冲天?众女下意识嗅着自个儿身上的味道。

  华少楚支着下颚懒洋洋的说:「寻常酒楼哪有这里有乐趣?锦修,我是怕你在边疆待久了,混在男人堆里都不晓得姑娘的美妙,在你临行前才带你来这逛逛,让你开开荤。」

  这话一出,周围的姑娘们纷纷红了脸,对着锦修秋波频送,毕竟能和这麽俊美的男子一夜春宵可是求之不得的事呢!

  察觉到姑娘们虎视眈眈的目光,锦修冷冷一撇嘴,掀开那比女人红唇还柔嫩的唇,道:「要我碰这些丑女?我不如自刎。」

  丑、丑女?

  众女倒抽一口气,方才的秋波倏间变得杀气腾腾。

  「哈哈哈——?」华少楚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後仰,「兄弟,你这嘴可真是不留情,谁不知醉梦坊的姑娘们个个貌美如花,水准之高整个天皓国都找不着能比肩的,要是这里的姑娘你看不上,不如就让纤纤服侍你,纤纤可是咱们天皓国的首席花魁呢!」

  「华少!」云纤纤紧张的大喊。

  她虽不是清倌之身,却早已看中华少楚这天皓国第一皇商,人长得俊不说,还长情多金,是难得的良人。虽说华少楚时常来捧她的场,却从未碰过她,她一直以为他是尊重她,没想到他竟如此轻易的将她拱手让人。

  她才喊完,就听锦修冷冷的说:「她?长得又没有我美,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服侍我?少恶心人了!」

  此话一出,现场气氛一阵僵硬,云纤纤更是粉拳紧握,大有想揍人的冲动。

  不行!她得忍,一个男人长得比她美又如何,还不是个男的,她只要比女人美就成了,她不跟男人比,她得忍……

  「你这小子嘴巴要不要这麽毒呀!」华少楚又是一阵大笑,对锦修那张毒嘴也是无可奈何。

  锦修压根懒得理他,随意朝画舫一楼瞥去,却瞥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个人……他眼一眯,蓦地站起身,「我走了。」

  「走?这才吃不到一半呢!」华少楚傻眼,这可是锦修的接风宴,主角跑了,他还送个屁呀?

  奈何某人我行我素得很,走得十分乾脆,华少楚只能乾瞪眼。


第二章 联手退亲

  沐依儿没想到事情会这麽顺利。

  看着床榻上衣裳脱了一半却昏迷不醒的江智渊,她为自己方才及时的反应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江智渊是个急色鬼,却没想到他会如此色慾熏心,跟在她後头进房也就罢了,居然连句话也不说,一进房便着急的脱衣,还想抱她。

  她上辈子没让这家伙碰到一根寒毛,这辈子当然也不可能。本来还想着要怎麽拐他近身,这下连想也不必想,直接一针就将他给扎晕。

  冷冷的看着那恶心的男人,沐依儿拿出一排银针,飞快的在他腿上扎上几针,这才露出一抹笑,「好,第一步成了。」

  前世江智渊在今日闹了一桩丑事,明明即将和她成亲,却依旧夜夜跑到临江河花天酒地,这就罢了,偏偏还闹出和卫国公世子抢女人的丑事,最後被人给扔下画舫,狼狈的让人救起。

  这事儿闹得整个皇都都知晓,也让她这待嫁之人成了众人同情与讪笑的对象,甚至传出谣言,说她貌丑才会抓不住男人的心,让未婚夫不满,闹出和人抢女人的荒唐事。

  明明是江智渊干下的蠢事,为何到头来被讪笑的人会是她?这对身为女人的她极为不公,可她又能如何?

  她本就不愿嫁,又出了这种事,一进江府就成了人人奚落的对象,甚至连下人都看不起她,让她简直生不如死。

  这一世她不会再入江府,而在解除婚约之前,她不能让江智渊再次闹出笑话,毁了她的名声。

  她不会认命,她要靠自己的手改变命运。

  收起银针,她拢了拢脸上的面纱,打算离去,然而一转身,她僵住了,因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後的男人。

  「你怎麽会——?」沐依儿及时止住险些脱口而出的话,收拾了下心头的慌乱,垂下眼眸,低声说:「公子,奴家正在服侍贵客,麻烦您离开。」

  阿喜那家伙!不是让她不要放任何人进门吗?

  「贵客?」锦修瞥了眼床榻上屁股朝天的男人,在看清他的脸时,那双漂亮的俊眸眯了眯,轻笑出声,「姑娘,就这家伙那绿豆眼、厚嘴唇的衰样,也能算是贵客?你眼光可真差。」

  沐依儿眼角一抽,这家伙的嘴还是这麽坏。

  「不论如何,奴家今夜的时间已是这位公子的了,麻烦您离开。」他若不离开,她要怎麽脱身?

  锦修却不动,伸手抚了抚线条优美的下颚,「我瞧你的贵客不太对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这姿势摆得可真是……连狗撒尿都比他好看些。」

  狗撒尿?沐依儿无语,真亏他想得出来。

  「贵客的确有些身体不适,奴家正要去请人来瞧瞧。」她决定溜了,反正她易了容,就算被人发现今晚的事与她有关,也找不到人。

  这样一想,她坦然了,大大方方的要绕过他,然而在经过锦修身旁时,她感觉到一股热气袭来,接着一堵肉墙便立在跟前。

  抬起螓首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庞,她冷下声,「公子是何意?」

  锦修笑了,对她说:「我美吗?」

  沐依儿傻眼,这男人有病?自恋的症状不轻呀……

  心里想着,她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公子请让开。」

  「回答我的问题。」他不让反进,逼得她退了步。

  瞪着眼前的男人,她几乎是咬牙说:「美!」

  以她对某人的了解,要是不回答,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回答了,可某人却不满意,挑剔的说:「你眼中没有惊艳,没有真诚,是真的觉得我不够俊美,还是……看习惯了?」

  这话让沐依儿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不懂你在说什麽。」她准备绕过他,却又一次被拦下,惹得她怒了,「你究竟要如何?」

  这家伙是吃饱太闲吗?要是平时她肯定一记拳头过去,可现在她却不能动作,真是憋屈。

  「不如何。」他耸了耸肩,说:「比起这一脸衰样的家伙,我这相貌才能算是贵客,姑娘若是服侍好我,说不定本公子会为你砸下大把银两替你赎身,姑娘意下如何?」

  替她赎身?这家伙是真看上她了?

  沐依儿无语的同时也暗松了口气,勉强扬起一抹笑,「多谢公子美意,可奴家卖艺不卖身,以公子的相貌,外头多的是姑娘抢着服侍,奴家就不必了。」

  她话说得够明白了吧,还不快走!

  锦修望向她那白玉般的耳垂,上头有颗小巧的朱砂痣,静静躺在耳珠的正中央,衬得漂亮的耳垂更加白皙可爱。

  在沐依儿察觉到他的目光前,他才说:「可本公子偏偏看上了你。」

  「可本姑娘偏偏看不上你!」她不玩了,闪过他便要逃开。

  她动作不慢,可锦修的动作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怀中,「想走?那可不行。」

  被他拥在怀里,感受他身上的热度与淡淡的皂香味,沐依儿有一瞬间心慌意乱。

  她从未和男子如此接近,就算是他也不曾有过,可现在她却以另一名女子的身分被他给抱在怀中,她说不出心头那股情绪是什麽,但她知道这情绪绝对不算好。

  用力的扭着身子,她恼羞成怒的低喊,「放开我!」

  看着眼前长相艳丽,却有着一双清澈见底,如流水般清淡眼眸的女子,又想起这阵子心头的懊恼与後悔,他想也不想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唇印上那开开合合的小嘴。

  完全没料到他会有如此行动的沐依儿傻了。

  他、他在干麽?

  等她意识到自己居然被轻薄时,浑身上下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她用力一推,将正沉浸在她的甜美之中的锦修给一把推开,逃也似的跑了。

  被推开的锦修没追上去,而是看着那纤细的背影,轻轻的抚了下还残留着余温的唇,低声说:「你能跑去哪?」

  回过头,他看着仍趴在床榻上的江智渊,眼底闪过一抹恶意,缓步走上前,接着缓缓抬起腿,朝那双腿之间用力一踹——?

  顿时,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传遍整个醉梦坊,引来一阵骚动。

  「发生什麽事了?」

  「怎麽了?怎麽了?是走水了还是杀人了?」

  不一会儿,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民众围了过来。

  锦修早在踹完那一脚便从窗户跑了,众人除了看见抱着下体、脸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江智渊在床上不停的滚着外,什麽热闹也没瞧到。

  「切!还以为是什麽事儿,看来又是一个被婆娘废掉的家伙!」

  醉梦坊是男人的温柔乡,却也是女人的恶梦,许多大胆的悍妇会直接摸上船抓奸,众人早已见怪不怪,於是闲聊的闲聊、看笑话的看笑话,压根没人上前关心,直到江智渊的同伴前来凑热闹,这才大喊出声。

  「这不是江二吗?江二!江二你怎麽了?」

  不喊还没事,一喊整个醉梦坊都晓得被废的人是江尚书的第二子江智渊。

  这下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将房门挤得水泄不通,大夫要进门都难,等到江智渊被抬回家时,早已是一个时辰後的事了……

  夜色迷离,浓雾弥漫着整座皇都,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几条野狗在街道上翻找残余的食物。

  沐依儿主仆趁着突起的大雾,行色匆匆的回到了沐府。

  直到回到房间,沐依儿这才彻底松懈下来,瞪向阿喜,「我不是说不能让任何人进房吗?」

  阿喜紧张的看着自家小姐,欲哭无泪,「小姐,阿喜拦不住呀!」呜呜,这也不是她头一次失败了,小姐还不习惯吗?

  看着一脸无辜的丫鬟,沐依儿只能憋着一口气。

  想到那个吻,沐依儿怒气未消之余,心里更是藏着一股莫名的烦躁,她也说不出是为何,总之她对自己的初吻被夺感到气愤,可气愤的原因似乎又掺着一些东西,让她想不透。

  「罢了,你下去吧。」好在今夜要办的事没有搞砸,这算是唯一庆幸之事。

  「小姐要不要换洗一下?」阿喜见小姐没生气,又恢复了笑脸。

  对她的小心脏来说,能平安回来已是菩萨保佑,就算小姐生她的气也无妨。

  「不用,今夜你也受累了,去休息吧。」沐依儿摆手。

  身上的气味的确让她不舒坦,但大半夜沐浴定会惊动大厨房的人,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阿喜退下後,她才疲惫的准备换去身上的衣物,然而她才刚脱下外层的薄纱,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低呼——?

  「小姐已经歇息了,你不能进去呀!」

  这声音让沐依儿心一惊,只来得及将脱下的衣物拨至床下,便慌忙的上了床榻,用丝被将自己盖得一丝不漏。

  几乎在她盖好的刹那,窗户便跳进一道人影。

  「沐小依,你睡了?」

  听见这声音,沐依儿心头的怒火瞬间扬起,却只能死死憋着,不出声。

  「真睡了?」人影缓缓靠近床榻。

  感觉到脸上有团黑影笼罩着,沐依儿强忍着睁开眼破口大骂的冲动,依旧不出声。

  「看来是真的睡着了呢……」

  人影没有停顿,仍然缓缓的靠近,近到沐依儿能清楚的感觉到他喷洒在她唇上的呼吸,以及那温热的气息。

  她忍不住了!

  蓦地睁开眼,她咬牙低喊,「锦、修!」

  见她总算是睁开眼,锦修这才直起身,笑着说:「沐小依,好久不见。」

  「最好是不要见!」她对这男人怨气很大。

  他一脸的无辜,「怎麽了?我才从边疆回来不久,你的脾气倒是长了不少。不要因为我长得美就妒忌我,容貌是父母赐予的,妒嫉不来。」

  习惯他的自恋,沐依儿翻了个白眼,「我要就寝了,你来有什麽事?」

  「这麽久不见,不起来陪我聊聊?」他挑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知道现在是什麽时辰吗?」沐依儿有些无力。

  这男人有好一阵子没来骚扰她,她还以为他懂得什麽叫男女之别,看来是她想多了。

  「什麽时辰有差别吗?」他一脸无所谓。

  沐依儿知道和这家伙讲道理压根是白搭,最好的方法就是起身和他聊上几句打发他,偏偏此时她起不了身,只好说:「我真的困了,你改日再来。」

  见她不起身,锦修懒得迂回,脚一勾,从床下勾出一件衣裳,目光微沉,皮笑肉不笑的轻声说:「要我『请』你起来,还是你要自个起来?」

  一见那衣裳,沐依儿眼一眯,倏地跳了起来,「锦狐狸!你何时认出我的?」

  锦修不答反问:「这问题应该是我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锦修容貌肖母,长相中性,生得极美,若是换上女装,绝对是个绝世美人,然而当他沉下脸没有一丝笑容时,那浑身上下散发的气势却像足其父锦威,冷酷肃然、傲视群雄,让人下意识矮上一截。

  沐依儿了解这儿时的玩伴,自然不会被他那身气势给吓着,奈何自个儿做坏事还让人抓包,心虚之下眼神就开始飘了。

  「我、我上哪还需要向你报备?」

  「沐依儿。」他冷下声。

  一听锦狐狸不再叫她沐小依,而是连名带姓的唤她,她便知道这家伙是真的生气了,这才咬了咬唇,道:「我去找江智渊。」

  「找他做什麽?」他当然知道她去找江智渊,他可是亲眼看见他俩共处一室呢!

  「解除婚约。」她不甘的说。

  虽说锦修早在看见江智渊那怪异的姿势时便已猜到,可亲耳听见她说出口可不一样,他的心情顿时好了一半,可也只有一半。

  「解除婚约需要去哪种地方?」一个姑娘家居然扮成青楼女子跑到画舫上,是他太小看这小女人,还是她心太大?

  「谁让那家伙就爱去哪种地方……」她嘟囔着,他以为她爱去?

  锦修瞪着她。

  被他一瞪,沐依儿只好无奈的认错,「是我错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依她对这个小心眼的男人的了解,她要是不诚心诚意的道歉,他绝对会同她耗到天亮,再说,江智渊那家伙短时间内根本就出不了府,她自然不需要再去找他麻烦。

  见她服软,他才暗叹了口气,「记得你答应过的话。」

  知道他是担心她,沐依儿乖乖的点头,这才反问:「你又为何会去哪种地方?」

  然而这话一出口,她差点咬掉自个儿的舌头。那种地方不正是给男人去的?她问这是啥废话呀!

  果然,她话一落,锦修就勾起一抹笑,低声说:「沐小依,你放心,那些女人我一个都看不上眼,是华少楚那家伙拖我去的。」

  「谁担心了?」沐依儿瞪了他一眼,心里却莫名的松了口气。

  呃……她干麽松一口气?

  这念头来得莫名,她还未反应过来就又听他说——?

  「我不晓得你用什麽方法整治那姓江的,但你记得,只要是你不想之事,谁也强迫不了你,包括嫁人,所以之後若再有不愿之事,记得告诉我,不许再做这样危险的事。」

  这承诺让沐依儿蓦地抬起头,看着那张比天仙还绝美的脸庞,那认真的表情是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

  恍惚间,她忆起了前世。

  在被迫嫁入江府前,她已被禁足,且为了以防她逃跑,祖母甚至拿阿喜和其家人的安危要胁她。

  她双亲早逝,阿喜虽是婢女,却打从她四岁便一直陪伴着她,在心底她早已把阿喜当成自己的姊妹,不论如何她都不可能不顾阿喜一家的安危,所以她不再反抗,静静的等待嫁人的日子。

  然而就在她要嫁人前的那夜,已有许久未曾在夜晚来找她的锦修突然翻墙而入,询问她是否真想嫁给江智渊。

  她不想,千万个不愿,却因为阿喜的安危,她说了违心之论。

  锦修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後留下一句「祝你幸福」便离开了。

  从那日之後,她再也没见过他,後来才知他在隔日便前往边疆,不曾再回来。

  此时听见这话,她的眼眶莫名一阵湿润,若是当时他说出这样的话,那麽她是否敢说出一句她不嫁?

  她不晓得,但她知道这句承诺让她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正要落下之际,又听他低笑说——?

  「不过你长成这样,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要是真不嫁,以後没人要该怎麽办才好呀?罢了,谁让我们邻居一场,要不我委屈点好了。」

  眼泪倏地倒缩回去,她额际青筋突起,「死狐狸,你嘴巴非得这麽毒吗?赶紧走!本姑娘要睡了!」

  真是气人!她是长得没他美不错,可也是清秀俏佳人一枚,身材更是玲珑有致,哪有他说得这麽惨呀?

  锦修哈哈大笑,翻出窗外,在离去前扔了句,「赶紧睡吧,省得长不高。」

  这句话让沐依儿青筋更突,直到他走得看不见人影,她才啊地大叫一声。

  「对了!我的初吻——?」

  她怎麽会把这笔这麽重要的帐给忘了?

  清晨,雾气消逝,阳光露脸,一缕缕金黄色的光芒照射在未有人烟的街道上,驱逐了夜色的寂寥。

  卯时一到,街道渐渐有了人影,店家也一间间的开张做生意,早点铺子升起了炊烟,食物的香气缓缓传遍大街。

  有人潮就有交流,聚在一块用早膳的大多是街坊邻居,打完招呼便开始谈天说地,小至谁谁谁家的媳妇儿生了个娃儿,大至哪位高官纳了谁家女儿当妾室,总之就是些能满足众人好奇心的八卦。

  聊着聊着,突然间来了个人,见众人说得起劲儿,忙拉了张椅子加入战局,神秘兮兮的说:「你们知不知道,昨夜纨裤江二被人给废了!」

  「废了?」

  一句话燃起众人熊熊的八卦之心,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麽说来,我昨儿个似乎看见江府抬了个人进去,难不成就是那江二?」民众一号说出自己所见之事。

  「肯定是了!我家隔壁住了个赤脚大夫,平时就是替咱们这些街坊看看小病,昨儿个傍晚我家娃儿肚子疼,我便带他去找那赤脚大夫,谁知他正急着出门,我随口问了句他要去哪,他扔了句江府便走了……」民众二号加入八卦。

  这话让众人更加兴奋了,「看来是真废了,否则依江府那样的门第,怎麽可能会连不入流的赤脚大夫都给叫去,那江二究竟是怎麽被废的?」

  众人一个转头,问向带来第一手消息的八卦之王。

  那人见众人一脸期待,清了清喉咙,继续说:「实际情况是怎麽回事没人知晓,只知那江二上了咱们天皓国第一大画舫醉梦坊寻花问柳,听他同行的夥伴说,他们本来是要去捧一个清倌的场,谁知江二门也没进就说他有急事要走,没多久他们就听见一阵杀猪般的惨叫,最後在一间房里发现抱着子孙根不停嚎叫的江二……」

  那人说得钜细靡遗,彷佛身历其境,从「案发」现场一直说到江二被抬回江府,请了一波又一波的大夫,最後甚至动用关系到宫里请御医一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八卦大大满足了众人的好奇心,却没人知道这事是怎麽发生的,於是便有了许多不一样的流言传出。

  「江二肯定是夜路走多碰到鬼了,要不这麽大一艘画舫,若是真有人对他下手,怎麽可能找不到凶手?」

  「就是说,这也是他活该,明明过几日就要成亲了,还上那种烟花之地寻欢作乐,我要是他未婚妻,打死也不会嫁。」

  「不是说人废了吗?这婚结不成了吧?肯定是会解除婚约,谁肯一嫁过去就守活寡。这事都是江二自个儿惹出来的,怨不得女方……」

  大夥讨论得沸沸扬扬,直到兴头过了,才有人咦了一声,「方才那个人怎麽不见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带来这大八卦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人影,困惑的问:「那是谁呀?似乎不是咱们这儿的街坊,你们谁识得?」

  大夥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一致摇头,「不认得。」

  不管认不认得,这八卦倒是如火如荼的传遍了整个皇都……

  俗话说「团结力量大」,经过皇都百姓「热情」的宣传,不到一个时辰,江智渊不能人道的消息便传到了沐依儿的耳里。

  听见这消息时,她笑了,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她在江智渊身上扎的针并没有什麽损害,只是抑止了他下身几处大穴,让他不良於行几个月罢了,且她有自信,除了将针灸之术传给她的怪老头外,整个皇没人能解。

  她本想藉着江智渊无法行走的这几个月拖延婚期,她再慢慢策划退婚一事,倒是没想到锦修比她还狠,居然直接将人给踹废了。

  笑完後,她忍不住感叹一句,「把人给废了多省事,我当初怎麽就没想到呢……」

  听见小姐这番话,阿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吧看吧!她就说小姐自从醒来後就变得不一样了,以前的小姐呆板归呆板,却不会动不动就说要把人给废了,呜呜!她严重怀疑眼前的小姐被锦少爷给带坏了!

  阿喜默默在心里下了决心,下回锦少爷再翻墙来时,她打死也得顶住,以保自家小姐的善良纯真。

  感叹完後,沐依儿再次想到锦修昨夜的那句话,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

  她没想到这家伙嘴巴虽毒,办事能力却是一流。江尚书怎麽说也是高官,府中之事怎麽可能如此轻易外流,就算昨日见到江智渊被抬回府的人不少,可真要瞒下这事也不无可能,更别提江智渊是江夫人的心头宝,这样的大事肯定是会被捂得结结实实,不透露一点风声。

  然而昨夜至今也不过几个时辰,锦修便将江府极力掩藏的事实给传得人尽皆知,甚至传到她耳里来,这本事让她佩服的同时,也再次意识到前世没向他求救的自己是多麽的愚蠢。

  既然锦修已帮她搞定第一步,接下来这场仗她更不能败。

  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她递给阿喜,「帮我送去蔺府,亲手交到我小舅舅手上,务必让他在你面前读信,可记得了?」

  「阿喜记住了。」阿喜应声接过信,这才转身离去。

  在阿喜离开後一刻钟,沐依儿才拢了拢一头长发,从容的站起身缓缓朝慈宁堂,也就是沐老夫人的住处而去。

  慈宁堂内。

  沐老夫人脸色阴沉,看着眼前一向呆板好拿捏的孙女,咬牙又问了次,「你可知你方才说了什麽?」

  沐依儿平静的抬起眸,直视着她,字字清脆的又说了一次,「沐老夫人,江智渊废了,不能人道,我要退婚。」要她说几次都能。

  听她竟真的又说了一次,沐老夫人只觉得头阵阵发昏。

  也不知是因她连句祖母也不叫,直呼她沐老夫人,还是因她的自称,抑或是因为自家侄子不能人道的消息而发昏,总之,她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到让她难以置信。

  「沐依儿,注意你态度!」一旁闻讯而来的沐二老爷低斥一声,忙上前关心扶着额头的母亲,「母亲,您别生气,注意身子。」

  沐老夫人摆手,看向一脸平静的沐依儿,沉声说:「外头的传言岂能相信,不过是胡说八道罢了,这婚不能退。」

  外头的传言她才刚晓得,正想打发人回娘家问问,孙女便上了门,且开门见山地说了来意,让她连反应都来不及。

  沐依儿坚定道:「空穴不来风,不论是真是假,这婚都得退。」她不再是之前的软柿子,任她们搓圆捏扁,今儿个她非退婚不行。

  「我不准!」沐老夫人沉下脸,「是真是假都不确定就急着退婚,这让人怎麽看我们沐家?你这麽做置家族名声於何地?」

  「那沐老夫人又置我的幸福於何地?」沐依儿反唇相讥,「寻常人家谁会将自家女儿嫁给江二那种浪荡子?大婚在即却依旧流连烟花之地,这样的人岂是良人?若你真担心家族的名声,一开始就不该定下这婚事。」

  沐依儿说起话来毫不客气,她对这家人早已没有感情,自然不需要太客气。

  「你——?」沐老夫人捂着胸,气得浑身发抖。

  沐二老爷和一干赶来的女眷皆被她这番话给惊傻了。

  眼前之人真是那逆来顺受,被欺压也不吭声,只会用自缢抗议的沐依儿?

  沐二老爷率先从震惊中回神,指着她的鼻头大骂,「沐依儿,你这不孝子孙竟胆敢忤逆祖母!」

  忤逆又如何?她今儿个就打算撕破脸来着,还怕他们不成?

  沐依儿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在桌上,冷声道:「我想我说得够明白了,这是江府给的订亲之物,沐老夫人是要打发人送回去还是我自个儿送回?」

  直到这时,沐老夫人才正眼看着沐依儿。

  她是继室,沐依儿的父亲不是她所出,这也是她不把沐依儿当成孙女看待,更狠心把她许给自家那不成气的侄子的原因。

  原本她不必这麽狠,一个孤女罢了,府里还不至於少她一口吃食,然而沐府的爵位这一代到了头,府中又偏偏没有个正经营收,长年下来早已入不敷出,刚好这孤女的母亲是个有钱的富家女,当初嫁入沐府十里红妆,她至今都眼红着。

  这真的不能怪她狠,为了一大家人的生计,她不牺牲沐依儿又能牺牲谁?

  然而当这一向只会忍气吞声的孙女突然奋起抵抗,且句句扎心,她才蓦地惊觉,她似乎小看了这个小丫头。

  眯起了有些浑浊的双眼,她沉声说:「沐依儿,你可知你还是沐家人?」

  这是威胁,沐依儿若是聪明人,肯定听得懂她的意思。

  谁知沐依儿却是弯起了粉唇,扬声说:「我也可以不当沐家人。」

  「你说什麽?」沐老夫人瞳孔一缩。

  「依儿说得没错!」

  一声清亮的男声从外廊传来,接着众人便看见一名身穿青衫直裰,长相温文儒雅的男子迈步而入。

  「小姐!」阿喜见沐依儿站在一群人中显得形单影只,忙上前立在她身前,似乎想替她壮胆。

  沐依儿看见进门的男子,原本冷然的目光倏地一柔,轻唤,「小舅,麻烦您跑一趟,真是对不住。」

  她在沐家不受宠,可在母亲的娘家蔺府却不同。

  蔺家就只有母亲一个女孩,其余都是男孩,母亲受宠的程度可见一斑,而她身为母亲唯一的女儿,自然也是倍受疼宠,往年只要去蔺家一趟,她总是满载而归,四个舅舅送的礼物足以堆满一辆马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蔺家是商人起家,士农工商,商人无疑属於最低层,即便财富仅次於第一皇商华家,却依旧让人看轻,这也是为何爹娘早逝,舅舅们怕她独自一人被欺侮,却依旧不敢派人将她接回蔺府的原因。

  在他们看来,沐府虽败落,却依旧有着爵位,沐依儿身为女子,顶着官家千金的头衔怎麽也好过当个商户女。

  谁知他们错了,错得离谱,直到前世江智渊传出那丑闻,沐依儿被迫匆忙下嫁,他们才惊觉自己的错误,想阻止婚事却早已来不及。

  蔺洛熙朝她温和一笑,「自家人客气什麽。」

  这话让沐依儿心头一暖,是呀!她的家人就只有蔺家,沐家不过是座困着她的牢笼罢了。

  沐老夫人看着闯进来的蔺洛熙,脸色更加难看,「亲家四爷什麽时候来的?怎麽没有事先通报一声?」

  商人就是商人,连基本的礼节都不懂,居然一路闯进她的住所,简直不知所谓。

  「是依儿让我来的。」蔺洛熙站至沐依儿主仆身前,沉声说:「依儿请我来替她主持公道,洛熙敬重沐老夫人,再帮依儿问一句,这婚,退或不退?」

  他是商人,一切以利为主、以和为贵,若是平时定是赔着笑脸以争取对自身更好的利益,可只要扯到姊姊和外甥女,什麽名利手段都免谈,直接了当的解决最重要。

  见这对舅甥都这般开门见山,沐老夫人也懒得迂回了,重重敲了下手中的拐杖,表明她的态度,「不退!」

  蔺洛熙沉下了脸,正要开口,一旁的沐依儿已将案桌上的订亲之物拿回,递给他,「小舅,既然沐老夫人不肯跑这一趟,那就只能麻烦您了。」

  「这有什麽问题,小事罢了。」蔺洛熙一口应下,心里却明白,退亲一事若是沐老夫人出面,定没什麽大问题,可是到他手中就没这麽简单了,毕竟他不是沐家人,有钱却无势,不论那江二不能人道之事是真是假,都轮不到他这外人上门退亲。

  他心里担心,可想到外甥女写给他的信中请求他只要人到场,并极度配合她的话,他也只能放宽心,照着她的交代行事。

  果然,他话才应下,沐二老爷就嗤笑了声,「你去退婚?你凭什麽身分?不过是有点亲戚关系的外人,会不会管得太多了些!」

  「自然是以我亲人的身分。」沐依儿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放在案上,信上头写着大大的四个字——?自请除族。

  这斗大的四个字让众人瞪大了眼。

  沐老夫人更是霍地站起身,「你、你大胆!」

  沐依儿却是一派轻松,轻唤了声,「阿喜。」

  「哎!」阿喜一听见叫唤,忙将早已备好的匣子拿出,递给了蔺洛熙,「四老爷,给你。」

  蔺洛熙不明所以的接过,打开一看,怔了怔,「这些房契、地契不是……」

  房契、地契?

  这几个字紧紧吸引住众人的目光,他们全数瞪向蔺洛熙手中那精美细致的小匣子,目光亮得吓人,彷佛豺狼见了肉,就差没扑上去抢夺。

  「这都是娘留给我的嫁妆铺子和田庄地契。」沐依儿声音不大也不小,正好让屋子内的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小舅,我不当沐家人,可否当蔺家人?」

  前世就是为了身外之物,她才会被这些人给害死,也是那时她才明白,为何母亲临终前不断的吩咐,让她说什麽也不能把手中的嫁妆交出去,若非沐老夫人以阿喜一家的安危要胁她,并不停劝说她交出嫁妆以免嫁到江府後被骗得一滴不剩,她也不会轻易交出大半嫁妆。

  她本以为交出一半的嫁妆便能无事,没想到人心不足,为了剩下的钱财,竟连她的命都要讨去。

  现在想想,她还真是傻。

  「你这丫头问这是什麽话?」蔺洛熙瞪了她一眼,责备的说:「就算没这些东西,你也永远都是我们蔺家的心肝宝贝,入族不过是件小事,你不用担心。」

  早在妹妹离世前,他们便有过这样的想法,如今不过是晚点实行罢了。

  在看见那些房、地契时,沐老夫人的脸色已是一阵青一阵白,再听见这话,那张老脸早已没了血色,忙喊,「依依,你这是在做什麽?」这丫头来真的?

  她又拐又哄了好几年,孙女说什麽也不交出来,如今却如此轻松的把这些财富交给一个外人?这死丫头就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连儿时的小名都唤出来了?沐老夫人不愧是当家人,不过沐依儿一眨眼便看清她的意图,这样正好,她也懒得拐弯抹角。

  沐依儿勾起一抹冷笑,又说:「我方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嫁,若是连婚姻都无法自主,这沐家人不当也罢!」

  明晃晃的威胁呀!就看沐老夫人接不接招。

  然而她能不接吗?被一个孙辈威胁,沐老夫人怎能不怒火中烧?偏偏她还拒绝不了。

  深深吸了口气,她几乎是咬着牙说:「依依呀,祖母知道你的意思了,有话好好商量,别冲动。」

  她知道这个孙女心软,只要她放软了语气,之後好好哄着,或是想别的办法牵制她就行,总之就是得先缓住她。

  若是前世的沐依儿,的确会如她心里所想,可她已不是前世那个傻女孩,更别提她也早知道沐老夫人会用什麽样的手段来牵制她。

  不想再和她周旋,沐依儿直接举起手轻拍了拍。

  不一会,众人听见一阵脚步声,接着就见一群人抬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来到厅前。

  「东西带着,咱们走。」沐依儿转身打算离开。

  「慢着!」见到那一箱箱东西,沐老夫人脸色当真变了,大喊,「这不是我放在库房里的东西吗?你怎麽搬出来的?」

  众人一听自家库房被撬了,纷纷倒抽了口气,再见这一个个搬箱子的人压根不是自家下人,忙大喊,「贼!赶紧去报官,家里来贼了!」

  现场顿时一阵乱哄哄,直到沐老夫人大喊一声「够了」才平息这纷乱的情况。

  沐老夫人只看一眼便知道箱子里装的全是沐依儿的娘留给她的嫁妆,因为那所谓的库房,说实话早已空空如也,存放的全是沐依儿的嫁妆。

  见她做好了完善的准备,沐老夫人知道这一局她败了,且败得一塌糊涂。

  深吸口气,她像瞬间老了十岁似的,哑声说:「我知道了,我会退掉这门亲事。」

  得到准确的答案,沐依儿这才勾起笑容,「多谢沐老夫人。」

  沐依儿十分雷厉风行,在沐老夫人答应的当下马上同她上了江府一趟,蔺洛熙也一块去了。

  退亲的过程肯定说不上愉快,然而江府毕竟是沐老夫人的娘家,再加上江夫人本就不太愿意结这门亲事,打心底觉得沐依儿配不上她的儿子,若非沐老夫人牵线和其中的利益,她是一百个看不上沐依儿。

  可看不上归看不上,得知沐依儿在她儿子出事後便急匆匆前来退亲,仍让江夫人十分不悦,可她还是压下怒气将亲事给退了。

  毕竟儿子不能人道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最可恨的是那些收了钱答应封口的大夫一个个不知为何退回了银两,更违背承诺,将事实给说了出去,气得她险些昏厥过去。

  在这当头她若是不退亲,江府的名声将会被传得更加难听。

  「小舅,这次真的谢谢您了!」成功解决婚事,沐依儿真诚的向蔺洛熙行了个大礼。

  「你这是做什麽?」蔺洛熙瞪眼,忙将她扶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就像她儿时一样。「你是我外甥女,我不帮你帮谁?若是你大舅、二舅和三舅在,肯定也会这麽做。」

  这句话虽不是什麽诺言,却是只有亲人才能感受到的温暖,让沐依儿心里感动万分。

  她前世是有多傻才会笨到不知求救?直到此时她才明白她的困境不是来自他人,而是来自於她自身的软弱。

  「不过你真不跟舅舅一块回去吗?」想到她答应沐老夫人一样会住在沐府,蔺洛熙拧起了眉。那一家子根本没把依儿当亲人看待,让她孤身一人待在沐府,他怎麽能放心?

  沐依儿摇头,笑着说:「小舅,您别担心我,之前是我笨,不懂得反抗,现在想想,该委屈求全的人不该是我。」

  在沐府,掌握经济大权的人才是主导者,她虽然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但还不算慢,她相信只要沐府那些人够聪明就不会再招惹她,而她相信沐老夫人会是那个聪明人。

  至於前世的仇……

  说她不恨是骗人的,可她个性本就淡然,她想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并不是让她用来做这等无意义的事,更别说这一切的主导者是一个一脚跨进棺材的老妇。只要她们不再招惹她,她可以大度的不去计较,但若是她们还不清醒,那她自然也不在乎让她们嚐嚐她前世的绝望与痛苦。

  见她心意已决,蔺洛熙也不再劝,仅疼爱的说:「蔺府永远是你的家,若是在这儿待不下去了,不要忘记你还有个家能回。」

  这话险些让沐依儿的眼泪落下来。

  送走蔺洛熙後,她回到自己的院落,在看见自来熟的某人时,眼角突地一抽。

  「你怎麽又来了?」想到那夜的吻,她实在很难给他好脸色。

  锦修拿起石桌上的番石榴,用袖口擦了擦,啃了一口才慢悠悠的说:「来看我的人有没有办好事。」

  提起这事,沐依儿好奇的问:「你怎麽有沐府库房的钥匙?」

  她能这麽轻松把库房里属於自己的东西搬走,全是锦修的功劳,他不知从哪弄来钥匙,还派人手来帮她,说真的,今日她能这麽轻易退婚,他功不可没。

  「我连你的闺房都能如入无人之境,区区库房难得了我?」他挑眉,又啃了一口番石榴。

  ……这倒是大实话。

  「总之,今儿个谢谢你了。」她是个恩怨分明的小女子,锦修帮了她的忙,她合该向他道一声谢。

  「谢谢就不必了,若是可以,以身相许如何?」他伸了个懒腰,朝她露出一抹迷死人的笑容。

  「又开玩笑!」沐依儿直接赏了他一记白眼,这玩笑话他说几年了,怎麽总讲不腻?

  沐依儿没发觉她说这句话时锦修眼底极快的闪过一抹黯然,但很快又让笑意给覆盖,「沐小依,就你没眼光,像我这样的美男子,手一招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前仆後继的投怀送抱,要不是怕你被退亲嫁不出去,我又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那还真是谢谢你噢!」沐依儿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心里,因忙了一日,她有些累了,见他还赖着不走,便直接下逐客令,「你还不走?我累了要歇息。」

  「利用完了就赶人,沐小依你可真无情。」锦修站起身,一脸不赞同的望着她。

  「难不成你还想留下来用晚膳?」他要真应下,她也只能佩服了。

  「用晚膳就不必了。」锦修走至她身旁,在她耳边低声说:「比起晚膳,那夜在醉梦坊的那记吻倒是不错。」

  说完,他不等沐依儿反应过来,跃上墙头,溜了。

  直到他走得看不到人影,沐依儿这才涨红了小脸,大喊,「锦修!你这个混蛋——?」

  她怎麽又忘了这笔帐?她蠢!真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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