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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დ试阅] 流光《娇娘拒嫁》(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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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21 13:23: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流光《娇娘拒嫁》(全三册)

{出版日期}2022/11/23

{内容简介}

娇娇娘子志气高,拒攀高枝不嫁高门,
偏偏男人手段更高,弯下腰肢只为迎她入门……

顾春和明白寄人篱下该低调,所以安静地在英国公府当个小透明,
可她不找事,身边的麻烦却不断,光府里世子一厢情愿的追求就挺恼人,
爱子心切的国公夫人更因此视她为眼中钉,与人合谋要她速嫁出去,
但这些对她来说又难又棘手的糟心事,在谢景明这儿都不算什麽,
这男人只动动手指头,立即替她解决了歹人要她做填房的觊觎,
连东宫郡夫人寻衅和太子的藉机绑架,他都轻轻松松便护下自己,
这般特殊待遇让她在府里地位瞬间连三涨,所有人再不敢小觑,
对於他霸道又直接的高看,她既感恩又忐忑,因为他对她的好太有企图,
她明明早表达过自己不愿攀高枝,这人竟像没听见般选择无视,
拜托,当朝摄政王耶,仅在一人之下,小女子她真高攀不了好吗!

顾春和暂住在英国公府,却得面对各种心机设计,
参加老夫人寿宴,唯独她的吃食被下了毒,
柴家姑娘嫁不成谢景明,便趁玩游戏时质问他当初屠城一事,
摆明了见不得他们感情好,要让她心生害怕,进而远离他,
可是她有眼睛啊,他有多好、对自己有多维护,她看得可清楚了,
而且她对他的信任足足的,哪这麽容易受影响,
後来她搬进他的王府,他还把私库钥匙和帐本全交给她打理,
只不过他和太子的争斗仍在持续着,
双方较劲之下竟危及她父亲性命,
他的政敌甚至为了膈应他,偷偷把她的画像给了北辽王子……

滦州地动,伤亡严重,顾春和被困险地却不肯离去,
她与父亲一同救灾,助人无数,
为了买粮连谢景明送她的重要手链都被人夺去,
还遇到有人偷走救命粮,所幸他在他们陷入绝境时赶到,
稳定人心之余也抢回手链,牢牢缠住她的心,
她亦机警识破太子炸堤的阴谋,保住他与万民性命,
至此,她终於能骄傲的说自己已蜕变成长,足以站在他身边!
曾经,二月初九是她最痛最难受的日子,
那天是她的生辰,也是她母亲的忌日,
可後来她不再害怕这一天,因为这也是她大婚的日子,
从此往後,她不用再躲起来哭泣,
因为他已用欢喜抚平悲伤,将会陪她一起度过漫漫余生……

第一章 杀孽重的摄政王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泛着柔和的青白色,整个屋子都笼罩在微明和薄暗交织的朦胧下。

顾春和盯着头顶的承尘,花了很长时间才从迷蒙中清醒,这里是英国公府,她在汴京,不在析津县。

一年了,仍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尤其是醒来的时候,恍惚觉得还在家里。

细细的尘埃在阳光中跳舞,母亲站在玫瑰色的晨雾中,慈爱地冲着她笑,可她怎麽也看不清母亲的脸。

心口的钝痛扩散开来,逐渐蔓延到五脏六腑,她已经分不清身体什麽地方痛,什麽地方不痛了。

顾春和深深吸了口气,把喉咙里的梗塞拚命压下去。

不能哭,外面已有早起的人了,让她们听见定会嚼舌头,现在寄人篱下,不能任性。

她藉着晦暗的天光窸窸窣窣穿好衣服,悄悄出了门。

清晨的花将开未开,带着朝露,含着水气,这时候折下来,放上一天也不会打蔫儿。

草地湿漉漉的,她提着柳条编的小篮子在花丛中来回穿梭,不多时绣鞋就被露水打湿了。

已是仲春时节,白日间很暖,但一早一晚仍带着凉意,湿鞋子穿在脚上,定然是不舒服的,可顾春和好像没感觉,只一心寻找合适的花儿。

汴京以插花为尚,老夫人也不例外,甚至屋子里很少燃香,只怕干扰花儿的香气。

一表三千里,说是表姑娘,早不知道出了几服,也就她母亲和老夫人沾亲带故。国公府能收留她,全凭老夫人对她母亲的那点子情分。

她没什麽好孝敬的,只能跑跑腿、折几枝花哄老人家欢心。幸好母亲指点过她插花的技巧,不然她都不知道怎麽办。

母亲就算不在了,也仍然庇护着她。

几缕晨曦从云层破处跳了出来,但很快又被云遮住,清风带着雨腥味扑面而来,一两点雨落在头上,顾春和看看篮子里的花,估摸着差不多够用了,遮着头急急忙忙往回走。

为了躲雨,更为了躲人。

果然,她刚从月洞门出来,就看见世子蔡伯玉负手立在树下。

「顾妹妹。」蔡伯玉模样俊逸,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偏笑容里带着率直无邪的孩子气,把那股子风流劲儿冲淡不少。

顾春和垂下眼眸,将蔡伯玉炽热的目光阻挡在外,「世子。」

不甚明亮的天光中,她白皙细腻的肌肤散发着温润淡雅的柔光,眼睛蒙着雾一样的水光,如梦似幻,就像雾气氤氲的湖面,神秘,温和,带着淡淡的忧伤,让人忍不住追着她的眼睛看。

蔡伯玉的心痒酥酥的,似有千百只毛茸茸的猫爪拂过,「好些日子不见了,怎麽妹妹像是躲着我?」

顾春和头垂得更低,「我要给老夫人送花,去晚了,花就谢了。」

蔡伯玉是大夫人的心头肉,今年十七,只比她大一岁,还没有订亲。初见她时惊为天人,自此频频找藉口探望她,要不就是各种「偶遇」,次数多了,饶是木头人也知道他什麽意思。

顾春和很有自知之明,英国公是一等公,也是大周朝唯一一个不用降等袭爵的爵位,自己既没家世,又没资财,嫁到国公府是绝无可能的。

她不想给人做妾,所以能避就避,能躲就躲,只求时间长了,他那股新鲜劲过去,自己也能平静度日。

「二弟,你又在淘气!」大姑娘蔡娴芷慢慢走来,适时解了顾春和的窘境,「母亲那边正在找你呢,说是舅舅要来,想是有话交代你,快去吧。」

就看蔡伯玉肉眼可见的蔫儿了,「我一见他就发怵,要不装病得了……」

「别说孩子气的话,叫顾妹妹听了笑话你,再说舅舅知道你病了,肯定会过来探望,到时候你不想见也得见了。」蔡娴芷半哄半吓唬,总算把他打发走了。

顾春和轻轻吁口气,「多谢大姊姊。」

蔡娴芷摇头笑笑,「方才鹤寿堂派人传话,祖母犯了头风,免了各处的请安,你陪我去亭子里坐坐吧。」

顾春和看她走路姿势有些僵硬,忙扶着她,「国公夫人又罚你了?」

「没有,昨晚捡佛豆,跪的时间久了点。」

顾春和也替国公夫人捡过佛豆,一笸箩黄豆倒在地上,再一个一个捡起来,每捡一个念一声佛号,一场下来腰都要断了。

大姑娘也难啊。

她是国公爷原配所出,亲娘死得早,继母又是个不好相与的,要不是老夫人明里暗里护着,嫡长女的尊荣都要没了。

顾春和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怜惜。

同是没娘的孩子,天然就多了些亲近。

细雨从天际簌簌而下,蔡娴芷倚柱而坐,眉眼间没有任何哀怨,她就是这样,即便再不如意,鹅蛋脸上也是温馨可人的浅笑。

说实话,顾春和心里是羡慕她的,自己遇事容易发慌,受刁难了就想哭,可从没见过大姑娘哭过,那份镇定和自信,莫名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蔡娴芷察觉到她的目光,伸手捏捏她的脸颊,「瞧瞧这皮肤,比刚剥了壳儿的鸡蛋都光滑,竟真的不施粉黛,是不是她们又克扣你的分例了?」

「没有的事,嬷嬷姊姊们待我很好。」顾春和急忙否认。

那些人明面儿上规规矩矩的,其实都是难缠的搅事头子,一个不顺眼,她们就说闲话下绊子,到最後吃闷亏的还是她自己。反正她也不爱用胭脂水粉,少给了就少了,犯不着为这事闹不痛快。

蔡娴芷点点她的鼻子,「你呀,过会儿我打发人给你送去。和你说过多少次,祖母已有了春秋,二婶母大事小情每天不说一百件,也有大几十件,忙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你缺什麽少什麽,只管问我要,脸皮就那麽薄?和我还客气上了。」

顾春和眼眶发烫,忙低头掩饰过去,「姊姊待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呢。」

蔡娴芷拍拍她的手,「我听母亲院子的人说,母亲想把二弟送到舅舅军中历练,应该就是为这事找他。我估计成不了,母亲舍得,祖母可舍不得。」

她口中的舅舅,正是国公夫人田氏同母异父的弟弟,先帝十七子谢景明,十年来一直在边关带兵打仗,去年晋封了摄政王,刚被皇上召回京。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有说皇上对太子不放心,要用摄政王压制太子的,也有说摄政王兵权太重,皇上要除掉他,替太子扫清继位障碍的。

国公府有老夫人压着,谁也不敢明面上议论,但连她都能知道个大概,可想私下大家聊得有多麽热火朝天。

顾春和不免觉得奇怪,仗着老夫人的宠爱,世子连国公爷都不怎麽怕的,为什麽单单惧怕一个不常见面的舅舅?可这事不方便打听,只能闷在肚子里,没想到蔡娴芷主动提起了摄政王。

「舅舅看着和蔼,其实脾气很不好,我们几个都怕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就得罪他了。尤其是二弟,见了他就跟避猫鼠似的,吓得浑身直哆嗦。这也难怪,毕竟……」蔡娴芷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舅舅屠过城。」

「屠城!」顾春和忍不住惊呼一声。

「上万条人命,百年的城池,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杀的是北辽人不假,可这杀孽也太重了,当时也有人反对,舅舅把那些人全都砍了头。死的人太多,埋不过来,乾脆一把火烧了,整整烧了十天呢,方圆几十里都是骨肉烧焦的味儿……」

灰色的云从西边慢慢推上来,雨越下越急,几只黑蝴蝶离开花丛,像纸灰一样在空中飘舞。顾春和静静地看着,身上一阵阵发寒。

「他就是这样,容不得一点不同的声音,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用在他身上最合适不过。」蔡娴芷的声音罕见地颤抖了,「母亲一直看我不顺眼,现在舅舅回来了,她更会有恃无恐,恐怕我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不会的,老夫人还在呢,再说国公爷是你亲爹,怎麽也不会看着你受苦的。」

「我爹性子太软,早被母亲拿捏得死死的。傻妹妹呀,你哪里知道她的手段,只消把我许配给表面光鲜内里不堪的人家就足够了。」

顾春和沉默了,半晌才说:「你咬死不同意,她总不能绑着你上花轿。」

蔡娴芷叹道:「谁知道呢……倒是你,平时和我走得太近,小心母亲拿你撒气。」

「没事,过几个月爹爹就会来接我,忍忍就过去了。」

「忍啊忍的,你就知道忍,不爱生事固然很好,不爱得罪人也说得过去,可做人不能太老实,受了委屈得让人知道,欺软怕硬,人性使然。」

顾春和无可奈何地笑笑,看着被雨点打得歪歪斜斜的浮萍说:「我和你们不同,在府里就是无根无基的一叶浮萍罢了,一针一线都是你们家给的,还和你们一样拿着月例,哪有底气说自己受委屈了?」

蔡娴芷摇摇头,转而说道:「二十日李夫人办花会,我们几个姊妹都会去,你也去吧,小小的年纪整天憋在屋里,比经年的寡妇还要寂寥。」

「我刚出孝期,这些热闹事还是免了吧。」顾春和摇摇头,又好奇地问道:「哪个李夫人?」

母亲过世,她服的是齐衰杖期,孝期一年,住在英国公府的这段时间已能期满除孝。

蔡娴芷答道:「东宫郡夫人李氏,就是小太孙的生母,现在风头正旺,等闲没人敢拂她的面子,就是太子妃也要避其锋芒。」

顾春和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半点血色也无。

「你怎麽了?」蔡娴芷讶然,然後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怕得罪母亲?太子和舅舅又没撕破脸,你也太小心了!」

「不是,不是……」顾春和不知怎样说才好,「我、我有点不舒服,就先离开了。」

蔡娴芷叫她,「下着雨呢,等丫鬟过来送伞再走。」

顾春和挥挥手,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中。

她并非怕得罪国公夫人,而是不知道看见李夫人时,自己会做出什麽举动来。

因为李夫人的弟弟,就是逼得她家破人亡的凶手!

雨点打在窗棂上,沙沙的响。

顾春和坐在桌前,呆呆捧着一根银簪,脸上潮湿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是街头最常见的蝴蝶纹素银簪子,表面已然有些发黄,这样成色的簪子,府里稍体面的丫鬟都瞧不上眼。

她却因为这根簪子和母亲闹了起来。

母亲给她及笄礼准备的是杨木簪,她不喜欢,「别人家女儿的及笄礼都用鎏金簪子,再不济也是银簪,偏我的是木簪。」

母亲说,等家里宽裕了,定给她打一根金簪子。

她不依,「那我的及笄礼也过了。我已十五了,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又不是要镶珠嵌宝的金簪子。」

她一向乖巧,以前过生日从没提过任何要求,这次也不知怎的,就想任性一回。

「小丫头长大了,知道爱美了。」母亲笑着摸摸她的头。

生怕耽误她的及笄礼,天刚蒙蒙发亮母亲就出了门。

她隔窗喊道:「娘,天不好,带上伞吧。」

母亲回头笑了笑,「不用,近得很,不等下雨就回来了。」

阳光照着母亲的背影,一同消失在雾霭中。

就这样走了,再也回不来。

母亲躺在地上,枯黄如败叶,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走,血从胸口蔓延开来,黄土路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李家的奴仆高高骑在马上,随便扔下几个钱便扬长而去。

「对不起……」母亲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含着丝丝的歉意,可眼中的光亮却在逐渐消散。「春和,对不起……」

二月初九,她十五岁生辰这日,永远失去了母亲。

她无论怎麽哭,母亲都回不来了,为什麽母亲要跟她说对不起呢?

该说对不起的是她才对,都怪她,发脾气耍性子,硬逼着母亲给她买簪子,害得母亲被李仁纵马活活踩死。

是她的任性害死了母亲!

父亲憋着一口气要叫凶手偿命,可李仁的姊姊是太子爱妾,是小太孙的生母,李家仗着太子的势,整个燕山府都是他家说了算,析津县衙连状子都不敢接。

更可恶的是,李仁假惺惺来吊唁,竟在灵堂前看中了她,叫嚣着若不把她送进李府,就把父亲送进大狱。

父亲为了保全她,不得不把她送到英国公府避难。

让她去奉承仇人的姊姊,对李夫人笑脸相迎?她做不到!

国公府以为母亲是病死的,顾春和不敢把缘由告诉他们。父亲特地嘱咐她,李家的背後是太子,是未来的皇上,不能让人家夹在中间为难。

其实她猜到了父亲的另一层顾虑——如果国公府知道自家和李仁的纠葛,不见得能容得下她。

只不过父亲没说,她就当不知道。

父亲去了河东丰州,那里是太子妃娘家的地盘,父亲想要扳倒李家替母亲报仇。他说等个一年半载,安顿好了就来接她。

这个秘密就像一把刀,时时刻刻悬在她头上。刚来的那些日子,她睡不稳坐不宁,一声夜鸟的啼叫,一个石子的滚动,她都会心颤肉跳,立刻惊醒。

她盼啊盼,就盼着父亲来信,可一年过去,冬雪融了,花儿开了,南归的大雁飞回来了,父亲仍没有任何消息。

什麽过几个月就来接她,只是自己安慰自己,所有人都知道,不想戳破她罢了。

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梦醒了,母亲还在。

鸟儿在廊下叫个不停,院子里小丫鬟们嘻嘻哈哈的在玩水,管事嬷嬷大声呵斥着,叫她们不要弄湿屋子,小丫鬟笑闹着讨饶……

顾春和紧紧咬住帕子,把抑制不住的啜泣声压了下去。

天上的人把眼泪化成了细细的雨丝,淅淅沥沥的,从那边连接到这边。

雨点温柔地敲打着门窗,似呢喃,似轻语。

彷佛在说莫哭了呀,我的宝贝。

雨下个不停,到了第二日前晌也不见渐弱,雨点打在雨地上,溅起湿蒙蒙的雾气,亭台、游廊、草木都被罩在氤氲的水气之下。

顾春和撑着伞,顺鹅卵石道穿过花墙,往二门这里来了。

「我还想是谁呢,活脱脱一个仙女从画里走出来,走近一瞧果然是你。」夏婆子站在屋檐下招手,「快进来避避雨。」

夏婆子的女儿在蔡娴芷院里当差,有次不小心摔了玉梳,本来是要赶出去的。顾春和见她哭得伤心,就劝蔡娴芷把人留下,用月钱慢慢赔补。蔡娴芷便留下那人了。

因此夏婆子对顾春和十分感激,时时替她留意着门上的消息,平时顾春和做的针线、绢花,也是托她拿到外面卖。

顾春和没进去,「踩湿了地,还得麻烦您老再打扫一回。嬷嬷,有没有我的信?」

夏婆子歉意地摇摇头,几乎有些不忍心看小姑娘那难看的脸色。

顾春和勉强堆出个笑脸,「我走了,劳嬷嬷费心替我看着点。」

「舅老爷来了。」夏婆子低低提醒道。

顾春和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长廊中走过来几个人,国公爷满脸笑容,正和一个男子说着什麽。

那人个子很高,身上那抹蓝的颜色很特别,就像冬日里的湖面,很柔和,也很冰冷,让她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或许是天光不甚明亮的原因,他周身笼着一层晦暗的光影,眼眸藏在眉骨下的阴影里,深沉如墨,给人感觉高贵又孤傲。

待要细看,一道目光忽然射过来,不带丁点温度,柔软如水,锋利似刀,吓得她呼吸一窒,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顾春和仓皇低下头,绵密而有力的雨丝打在油伞上,咚咚地响。

「这是我表妹的女儿。」英国公蔡攸说:「春和,叫舅舅。」

她蚊子哼哼般叫了一声。

谢景明漫不经心听蔡攸说着话,视线落在顾春和身上。

油伞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细腻白皙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在黯淡的光线中散发着温润淡雅的光泽,精致到无瑕。

伞柄上的手指尖攥得发白,看得出她很紧张。

细雨纷飞,将少女的身段浅浅勾勒出来,腰好细,一只手似乎就能掐断。

谢景明微怔,又有点好笑,他为什麽会冒出这个荒唐的想法?便把目光从顾春和身上移开了。

待笼罩在头上的压迫感消失,且他们也走远了些,顾春和才把伞架高一点,轻轻吁出口气。大姑娘说得没错,摄政王果真很可怕,一个眼神飞过来,吓得她魂儿都颤了颤。

真不知道他身边的人过的都是什麽日子。顾春和小小腹诽一句,慢慢消失在雨幕中,却不知道,那位很可怕的大人物曾回头看了她一眼。



雨停了,庭院静悄悄的,彷佛听得见夜是怎样一点点从屋檐垂落到大地上,偶有一阵风,树叶也只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似是怕惊扰到屋里的人。

煌煌烛光中,谢景明握着一份邸报,眉头微微皱起。

年前他打散了北辽王庭,本想把他们彻底赶到燕然山以北,结果补给突然中断。再强的军队没有粮草也得崩溃,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北辽汗王跑了。

这事还没和随军转运使掰扯清楚,一纸调令,皇兄又把他叫回来,让他和太子一起分担政事,结果第一件事两人就出现了分歧。

北辽意欲和谈,他不同意,太子却极力赞成。朝中七成的官员也主张和谈,剩下的两成在观望,仅有一成支持他,还都以武将居多。

谢景明微微叹了口气,汴京的人身处富贵窝,奢靡祥和早就把他们的意志泡软了,吃喝玩乐样样在行,一提打仗个个眼黑脚软。

这些糟老头子只知道拿钱买平安,大周固然有钱,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再这样下去,不知还能撑到几时。

仗,是一定要打的,他想干的事,还没人能阻止得了。

推开窗子,雨後的月光凉丝丝的,温柔地给大地涂上一层朦胧的银色,柳枝儿在月光下起舞,妖娆多姿。

谢景明不由想起了那一捻细腰,手悄悄握紧,须臾又松开了。

「主子,」他的乳母兰嬷嬷抱着一大卷纸进来,「听许清说,皇上准备给您修建新王府,我把舆图找出来了,您看看喜欢哪块地方。」

谢景明一直和生母刘太妃住在一处,十三岁时母亲故去,便自请去了边关。因一年也回不来几次,皇上就没有单独给他建府,只把一处查抄的府邸换了牌匾,权当做他回京时的住处。

这处宅子又窄又偏,临时住几晚还凑合,长期住就不方便了,也不符合摄政王的身分。

兰嬷嬷把一幅巨大的舆图铺在地上,上面标着山川河流、各家庭院商铺,还有所有的关防要塞,连皇宫的位置都标识得清清楚楚。

这种东西普通人绝无可能有的,那是杀头的死罪!

但是,谢景明不是普通人。

他随意看了几眼,并不上心,「你看着办吧,回头让许清报给我就行。」

兰嬷嬷哭笑不得,「您倒落个轻松。」顿了顿後又建议,「要不选个离国公府近些的?」

谢景明说:「国公府附近几条街早挤满了宅子,没有合适的地方。」

睁眼说瞎话,明明有很多空地的!

兰嬷嬷心下犯愁,慢慢掂掇着说:「我知道您喜欢清静,但您姊姊不容易,生在庄户人家,出身低,难免有人说闲话。太妃去世前还说,她对得起任何人,唯独亏欠了这个女儿。」

刘太妃是二嫁,国公夫人是她进宫前生的孩子,汴京上层圈子都知道这事,但也仅是知道而已。

「只要我不死,国公府就没人敢欺负她。」

一句话便把兰嬷嬷堵回来,主子直到十二岁才知道自己有个姊姊,见面又少,的确不大亲近国公夫人,再不多走动,至亲也要变成远亲了。

她憋了半天,终是拿出了奶嬷嬷的架势,「那您也要时不时去看看!」

「过两天我一准去。」谢景明拿起本书,明显在敷衍。

兰嬷嬷仗着资历老,一阵穷追猛打,「您都二十四了,亲事还没着落,您姊姊好歹在京里十几年,认识的人也多,哪家的姑娘好肯定心里有数,总好过宫里随便给您指婚。」

谢景明乾脆把书盖在脸上。

兰嬷嬷把舆图卷起来,自顾自絮絮叨叨,「我偏选离国公府近的地方,兰嬷嬷叱吒宫里十几年,这点子小事办不到就不是兰嬷嬷了!」

她朝装睡的谢景明重重哼了一声,昂首挺胸阔步而去。

谢景明藏在书下的嘴角弯了弯。

第二章 因茶引发纷争

微风和煦,顾春和坐在西窗前做荷包,上面的牡丹花瓣重重叠叠,色泽艳如朝霞,一看就下了大功夫。

窗户纸上突然出现一道人影,「顾妹妹在吗?」

都已经看见了,顾春和只能请他进来。

看见她,蔡伯玉冠玉般的面容荡开了笑纹,那喜悦是从心底流出来的,并不掺假,「妹妹安好。」

顾春和垂下眼眸,将他的目光隔离在外,「世子,今儿不用去族学吗?」

「我用不着考科举,读书就是应个景儿。」蔡伯玉掀开罩在笼子上的黑布,「瞧我给你带什麽来了?」

笼子里,一只黄莺蹦来蹦去,鸣声清脆婉转。

顾春和笑着说:「真好看,可惜我不会养,养坏了反而不美,世子还是提回去吧。」

蔡伯玉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我给每个姊妹都送了,母亲知道了也说不出什麽来。」

「我是真的不会养,嗯……就当寄养在世子那里好了,我什麽时候想看了,再去你院子里看。」

「你要是能来我院子,那真跟作梦一样了。」蔡伯玉苦笑着摇摇头,到底没勉强她。

顾春和假装听不懂,低头继续做荷包。

日头升得更高了,金色的阳光在室内缓缓流淌,映得她脸颊边缘微微透明,就像一件易碎的瓷。

她穿了几下也没把线穿进针眼里,便把线头用嘴唇抿了抿。

蔡伯玉忽然觉得口乾舌燥,他下意识喝了口茶,脸色登时变得不好,「怎麽不是小龙团?叫管事的过来!」

顾春和不明所以。

蔡伯玉解释说:「这茶不是上等芽叶制的,或许还混着末茶。」

顾春和忙道:「我吃着挺好,快别麻烦了。」

蔡伯玉怒气未消,「你不懂,这不是给咱们吃的茶。准是下头人见妹妹性子软,暗中给调换了。今儿我定要给妹妹出这口气,看谁还敢短你的东西!」

有个媳妇解释说:「我们哪敢克扣表姑娘的东西,实在是没有了。今年宫里赐的小龙团比往年少,除没短老夫人的,各房都只有分例的一半。这些茶也是好茶……」

哗啦,蔡伯玉把茶盏往地上一掷,「那是你们差事办得不好,既然不够,就该赶紧补上!我国公府还能连点茶都没有?不想干就给我走人。」

那媳妇苦着脸不说话了,顾春和劝劝不听,拦拦不住,也是暗暗叫苦。可她人微言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管事媳妇骂了一顿,连带着刚进来的春燕也吃了挂落。

春燕就是夏婆子的女儿,经常替大姑娘跑腿儿送东西。

蔡伯玉瞪着她,「你常来,肯定知道表姑娘受了委屈,不方便和管事媳妇们说,也该和大姊姊说一声才对。就这样坐视不理,可见也是个冷心肠的。」

这话把春燕委屈的,眼泪啪嗒啪嗒掉。

一时间屋子里气氛有些沉闷,蔡伯玉略坐了会儿便告辞了。

後来管事媳妇倒是送了小龙团过来,只不过那语气怎麽听怎麽刺耳,「这是从正头夫人那里省下来的,求表姑娘发发善心,和世子爷美言几句,饶了小的吧。」

心里的火一下子蹿到脸上,顾春和满脸通红,便失了向来的温柔,「哪位夫人?请嫂子告诉我,我好去谢谢人家,也好问一句,什麽正什麽偏的,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不懂这些,请她给我讲讲什麽意思!」

那媳妇欺负顾春和心慈面软,没想到温和的小兔子也会急眼,明面儿上顾春和是姑娘,她只是个下人,到底不敢撕破脸,便一声儿不吭,讪讪地去了。

顾春和心里委屈,恼管事媳妇看轻她,又忧虑以後的处境更难,可不能明哭,只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之後蔡娴芷来看过她一回,「二弟是一心为你好,他随心所欲惯了,大夥儿也都纵着他,难免有些考虑不到的地方,看在我的面子上,别生他的气。」

顾春和当然不会说世子的不是,可这样的「好」,有人问过她想不想要吗?

无论如何苦恼,给老夫人请安时,她脸上一向笑吟吟的。

今天鹤寿堂的气氛有些微妙,老夫人依旧慈眉善目看不出什麽来;二夫人吕氏一反平时的喜庆样,耷拉着嘴角,面色不大好看;国公夫人田氏端着茶盏,似笑非笑,眉眼间是刚打了一场漂亮仗的得意。

这位着实生得好相貌,一颦一笑都有种特别的风韵,虽不年轻了,可谁也无法否认她的艳美。据说国公夫人和已故的刘太妃有六七分相似,可想那位艳绝後宫的女子是多麽的迷人了。

不知摄政王和国公夫人长得像不像,那天惊魂一瞥,吓得她连对方什麽样都没看清楚。

顾春和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她知道田氏不喜欢自己,问过好之後就低头装鹌鹑,不再多说一句话。

田氏斜斜扫她一眼,冷冷哼了声,却是慢悠悠对吕氏说:「二弟妹这家当得不行啊,竟然用劣茶招待客人,传出去还以为我国公府故意拿乔,看不起穷亲戚呢。」

像这种大户人家,一般是由长媳打理中馈,可田氏既不识字也不会看帐,管家出了几次大差错,老夫人一看,再折腾下去内宅就乱了,便把中馈重新交给了吕氏。

田氏不服气,却也没办法,久而久之,也不再提管家的事了。

顾春和没想到她旧事重提,更没想到她拿自己作筏子,有心替二夫人解释,但国公夫人没有指名道姓,自己贸然出头,只会激得国公夫人更恼火,无异於火上浇油。

小龙团茶的事肯定瞒不住二夫人,自己装聋作哑,她会不会误会自己默认了国公夫人的话?

顾春和一时间尴尬万分,不知如何是好,便求救似的看向蔡娴芷。

蔡娴芷眉头微蹙,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嘴唇嚅动几下也没出声,似乎是在想怎麽开口好。

吕氏早按捺不住了,她是世家贵女出身,骨子里就瞧不上田氏的小家子做派。

「大嫂这话我不明白,什麽茶什麽客人?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她嗤笑一声,「我当家行不行,府里上下都长着眼睛呢,至少我没有管家不到半个月,就乱了帐目丢了对牌!」

田氏脸色一变,待要说话,老夫人从旁插进来,「好啦,都是下人们办事不力,一点小事,值当你们争个脸红脖子粗?我看这样,三月十四的花会就让老大媳妇办,办好了,再慢慢学着掌家。」

「彼时杏花未落,桃花盛开,就摆在花园好不好?」蔡娴芷适时道:「正好有池塘隔开男宾女宾,一东一西,还省得前院後院的折腾了,岂不便利?」

老夫人连声说好,田氏没附和,但看她蹙眉认真思考的样子,应是不反对。

有蔡娴芷一打岔,吕氏也醒过神来,毕竟花会代表着国公府的脸面,忙凑趣出了几个点子,又说起往年花会的乐事,总算把刚才凝滞的气氛冲淡了。

顾春和也在笑,她不会做扫兴的举动,只是嘴角的笑却是无比的寂寞,就像离开枝头的落叶,令人格外伤感。

「春和,来。」老夫人把她叫到身边,慈爱地抚着她的头发,这个动作让顾春和想起了母亲,不由鼻子一酸,几欲坠泪,忙低头掩饰过去。

老夫人笑道:「既出了孝,年轻的姑娘不好总穿这样素净,我库里还有两匹好绸缎,正好给你做衣裳。」说着,就吩咐大丫鬟桃枝开库房。

「光有衣裳可不行,祖母不拿件首饰出来,就是假疼顾妹妹了。」蔡娴芷走过来坐在老夫人另一边,「我知道祖母有不少好东西呢,给一个也是给,给两个也是给,索性我们姊妹每人都得一件吧!」

老夫人指着她笑骂道:「顶着顾丫头的名头,竟是给自己求的!好好好,不偏不倚,每人都有。」

「祖母疼我!」蔡娴芷抱着老夫人的胳膊撒娇,引得老夫人笑个不停。

正巧大房的二姑娘、四姑娘,二房的三姑娘也到了,屋里是莺声燕语,笑语连连,丝毫看不出刚刚发生了一场争执。

因大人们要商议花会的事,笑闹一阵後,蔡娴芷便带着几个妹妹自去了。

顾春和跟在蔡娴芷後面,悄悄说:「大姊姊,谢谢你。」

蔡娴芷颔首一笑,两人手挽着手回了院子。

蔡娴芷住的地方是从鹤寿堂隔出来的一处小跨院,离老夫人日常宴息的地方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同时也是几位姑娘里最好的院子,地方虽不大,屋舍游廊皆清幽雅致,尤其是那整整一墙的紫藤,如喧腾不息的河水从天而降,灿若云霞,绚如彩虹,自然也就有姊妹不服气。

四姑娘蔡雅菲撇撇嘴,「祖母就知道偏心大姊姊,别的姊妹都跟自己母亲住着,凭什麽大姊姊可以在祖母院子里住?倒显得我娘苛待了她似的。二姊姊,你说呢?」

她是田氏的掌上明珠,刚过十三岁的生日,眉眼间和母亲颇为相似,小小的瓜子脸,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却已有了美人胚子的模样。

就是被田氏惯坏了,比世子还要骄纵三分。

二姑娘蔡静蓁是庶出,举止大大方方的,并没有任何畏怯退缩之态,闻言笑笑,并不接这话,只慢悠悠说:「舅舅後天过来,咱们给二哥哥报信儿去,叫他找个由头出去避一避。」

蔡伯玉一听明天舅舅要来,急得满屋子团团转。

「准是和母亲商量我去军营的事,」他说:「我出去躲一天,等他走了我再回来,如果母亲问我,就说……就说,哎呀,就说什麽好啊?」

「不想去就和母亲说一声好了,犯得着吓成这样?」蔡雅菲很不理解哥哥的举动。

蔡伯玉直摇头,「你还不知道母亲?如果我不听她的,她能从早骂到晚,词儿还不带重样的!」

一直装作逗鸟的蔡静蓁差点没笑出声来,略压压嘴角,回身道:「二哥哥别急,父亲明天应是去金明池会友,听说会有几位名士,你求父亲带你去开开眼界,如何?」

「好主意!」蔡伯玉兴奋得满脸通红,对蔡静蓁一揖,「二妹妹,你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叫我怎麽谢你才好。」

蔡静蓁侧过身没受他的礼,「只求你别说出去,我可不想在母亲那里落埋怨。」

蔡伯玉赔罪似的笑笑,转身走了,临出门还被门槛绊了一脚,引得丫鬟婆子们一阵惊呼。

「二姊姊真了不起,连母亲都不知道父亲的行程,偏你怪清楚的。」蔡雅菲瞥她一眼,昂着头也走了。

蔡静蓁不以为意,跟着她的丫鬟却忍不了,回去的路上不停碎碎念,「四姑娘也忒不讲理了,好好的话到她嘴里就变了味儿,姑娘再别管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闹腾去好了。」

「小孩子脾气而已,她倒是没什麽坏心眼,就是喜欢争个长短,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生怕别人看轻了自己,真真儿和母亲一脉相承。」

蔡静蓁遥遥望了一眼鹤寿堂的方向,叹息着道:「话说回来,二哥哥也确实该在正经事上下功夫了,这麽大的人还跟个孩子一样。去军营……祖母也好,父亲也好,想想都不可能答应。」



棉絮似的白云从碧空中悠悠飘过,正午的阳光由高高的云端倏然而下,将鹤寿堂的地面照得白亮亮的。

老夫人脸色不大好看,「她是真不懂事,还是故意给我添堵?把玉哥儿送进摄政王军中,这不就是告诉大家,英国公府支持摄政王吗?真亏她想得出来,简直是把国公府放在火上烤!」

蔡攸赔笑脸道:「田氏愚钝,绝想不到大位争斗上去,就是替自己挣个脸面罢了。况且那孩子整日在内宅厮混也不是个办法,是该到外面磨练磨练。」

「你倒护着她!」老夫人白他一眼,「这麽说你也同意?」

「不不,儿子是拿不定主意,才来请示母亲。怎麽说我和谢景明也绕不过郎舅关系,不走动是不可能的。」

老夫人更生气了,「谁说要和他断绝关系?明里暗里告诉你多少遍,我们家是纯臣,要与皇子王爷们保持距离,怎麽就听不进去呢?」

蔡攸见母亲动了怒,忙垂首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闭目思忖一会儿,说:「绝不能把玉哥儿送到军中,将玉哥儿挪到外书房的院子住,你亲自盯着他。至於摄政王……无论他说什麽,既不要答应,也不要推托,总之先拖着。」

蔡攸边听边点头,见没有别的吩咐,便辞了出来。

母亲所说固然有理,也是百年来英国公府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国公府的圣眷是每况愈下,一代不如一代。照此下去,降等袭爵是难免的,三五代之後,蔡家的爵位没了也说不定。

因为不站队,往往也意味着你不够忠诚,皇上自然看你淡淡的。

在朝堂上混,什麽都比不过站队重要,想要往上爬,想要荣宠不衰,就必须站队,还必须站对。

本来没什麽好选的,就太子一人,结果皇上谁的劝谏也不听,硬是给谢景明封了摄政王,太子监国的旨意下发後,立马把摄政王召回京,朝中的局势顿时变得微妙。

谢景明常年在外征战,很少回京,他对此人的了解也仅是「冷静自持,骁勇善战」,外加一个「凶残」。这些片面的说词显然不足以判断一个人,於是他悄悄问了边防军的旧友。

那人思索良久,告诉他这麽一句话:但凡谢景明想要的,就一定会抢到手。

就是这句话,让蔡攸犹豫了。

谢景明从未表现出对大位的渴望,但谁也不敢肯定他不想当皇帝,自己总不能傻不愣登去问他:欸,小舅子,皇位你要不要啊?

皇上是越老越喜欢玩帝王心术这套,谁知道是真龙体不豫,还是躲在後头看戏!可怜他们一帮朝臣。

再一想田氏油盐不进的泼辣劲儿,蔡攸愁得头发都快薅秃了,本来就堪忧的发际线更是雪上加霜。

真是人到中年三大愁,悍妻弱子和秃头,唉!

而这时候烦恼的不只蔡攸一个人,顾春和也躲在屋子里发愁。

因老夫人亲口吩咐,下人们干活分外麻利,晌午刚过,衣料就送到了顾春和这里。

那真是顶好顶好的丝绸,托在手里像是一片云,展开来看像是一汪水,清风拂过,上面的蝴蝶彷佛活了般,抖动着翅膀,绕着一朵朵盛开的花在飞。

这样的料子,穿在身上不知道有多好看,顾春和却高兴不起来。

国公府接了李夫人的请帖,反之国公府摆宴,李夫人肯定也会过来捧场,那她就不可避免与之碰上。万一她在国公府的消息传到李仁耳朵里,那就麻烦了,得想法子避开才好。

苦主倒要躲着作恶的!顾春和苦笑着叹息一声,父亲曾说,和当权的没道理可讲,除非你比他更有权势,他才会愿意坐下来和你讲道理。

那时她小,不懂这句话什麽意思,现在明白了,只觉得有股深深的悲哀。

小龙团茶的事一出,她已把两位夫人连带管事媳妇统统得罪了,更要小心行事。装病肯定不行,她没钱贿赂郎中,反而会引起别人的疑心,现在也出了孝期,要是硬说不去,难免被当成拿乔,闲话只会多不会少。

闷在屋子里琢磨半天,总算让她想出来一个不太高明的法子。

父亲的本家也在京城,但关系十分恶劣,在她出生前就断了关系。按父亲的话,那就是一窝子狼,权当陌生人罢了。

顾家在汴京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国公府应该也下请帖了,如果认出来不免尴尬,平白扫了大家的兴致。

国公夫人拚着一口气要压二夫人一头,绝不会让亲手操办的花会出漏子,没准儿会应了她。

顾春和悄悄打听了一圈,明日世子不在,正好给国公夫人请安去。



天气好得出奇,天空像被清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触目所及,是一片纯粹到极致的蓝,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乃至於听田氏翻来覆去地说婆婆偏心,骂妯娌难缠,谢景明居然没有烦!这耐心让他自己都惊讶。

「好说歹说,就是不让我儿子去你那里,真是气死我了!」田氏恨恨道:「还把他给挪出去,摆明了是不让我们母子亲近。说什麽不可长於妇人之手,他蔡攸不是他娘养的?我呸!」

那一声「呸」,声如洪钟,响若雷霆,简直是震天动地,气势非凡,活生生的「一个唾沫一个钉」。

谢景明虚虚掩住嘴角,待那抹笑意消失了,才淡淡道:「玉哥儿看着太弱了,猛地去了军营恐怕受不住,缓缓也好,老夫人的顾虑十分有道理。」

「你也忒好性儿了,慈不带兵,义不养财,你这样可不行,叫人算计了也不知道。」

谢景明微微挑了挑眉,仔细看了田氏一眼,她一本正经,这话的确出自她的本意。

这位姊姊,有点意思。於是他也应景附和道:「没错,我也觉得我性子太好了。」

「还有更让人生气的!就我们家来的那个什麽远方表姑娘,长得狐狸精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缠着玉哥儿,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货色,一个外室女,也配得上我儿子?做妾我都不要!」

接着又是一声气势恢宏的「呸」。

谢景明低头笑了下。

「你笑什麽!」田氏有点不满,「我都快愁死了,玉哥儿一天去她那里八趟,比给我请安还勤快,有了好东西也是先给那狐媚子送过去,那个殷勤劲,还没娶媳妇呢,就先把娘忘了。」

谢景明说:「老夫人最重门风,怎麽会收留外室女?」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那狐媚子的娘姓陆,是老夫人的远方表亲,听说还在国公府住过一阵子。她和顾家大郎青梅竹马,本来亲事都定了,就等着春闱後完婚,结果陆家犯了事,男丁抄斩,女眷罚没教司坊。」

田氏「啪」地一拍手,「如果要脸,就该自裁,可陆氏硬是厚着脸皮活下来了,还世家女呢,真不嫌丢人。」

谢景明倒是不以为然,死了就什麽都没有了,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不过他什麽也没说,只静静听着田氏说话。

「顾家大郎也是个蠢的,偏放不下陆氏,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欠了多少人情,才把陆氏从那肮脏地儿捞出来。却也因陆氏和家里彻底闹翻,被顾老爷子逐出家门不说,还一纸诉状告到开封府,以忤逆大罪除去了他的功名。」

田氏说起别人家的事来,那是眉飞色舞,声情并茂,谢景明支着脑袋,竟也听进去了。

「他不到二十就点了探花啊,你说傻不傻,为了个女人自毁前程,如今可好,陆氏死了,他贫困潦倒不知所踪,我看这就是自找的。」

田氏撇撇嘴,眼神十分不屑,「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俩根本算不得成亲,那姓顾的狐媚子不是外室女又是什麽?还在府里摆表姑娘的排场,又嫌茶不好,又伸手要衣服首饰,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谢景明漫不经心说:「这有什麽犯愁的,给她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玉哥儿那胆子还干不出强抢人妻的事来。」

田氏闻言眼睛发亮,一拍大腿道:「对啊,我怎麽没想到!还是你聪明,哎哟好弟弟,要是没你,姊姊可怎麽办啊!」

谢景明不置可否,见田氏开始盘算合适的人家了,便也慢慢踱到廊下透透气。

第三章 四姑娘当众顶撞

仲春的风懒洋洋地走过院子,不知名的花香弥漫开来,空气里似乎酝酿出一种不可捉摸的醉意。

绿烟在杨柳枝头荡漾,碎花如雨般飘落,一个女子从隽妙无比的春景中走来,满院的春光都随着她流溢并闪动了。

有那麽一瞬间,谢景明放轻了呼吸。

「你是……顾姑娘?」

顾春和怎麽也想不到有外男在,一抹绯红倏地从白皙的脸颊透出来,悄悄晕红了眼梢。她想赶紧避出去,又怕人家笑话她不懂礼数。又窘又羞,舌头就像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怎麽不说话?」谢景明下了台阶,小姑娘低着头,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那一截脖颈。

细长,柔软,象牙一般光洁,弧线优美,是恰到好处的柔顺和娇怯。

「抬起头。」

久居上位,说话自然带了一股威压,听得顾春和浑身肌肉都收紧了,头反而垂得更低,不过总算是开了口,「不知有客在,实在对不住,惊扰您了。」

谢景明笑了声,「前几天还叫我舅舅,今天就装不认识?」

诶,舅舅?

顾春和下意识抬起头,面前的男子和田氏有几分相似,但五官更为凌厉,偏脸部线条流畅精致,衬得他整个人的攻击性没那麽强。

尤其他笑起来,明亮又柔和,让顾春和忍不住想,摄政王应该是个温和的人,初见时的深沉孤傲,全是她的错觉。

他稍稍偏头,似是在等着她说话。

顾春和抿抿嘴角,屈膝福了一礼,「舅舅好。」

非是她上赶着攀亲戚,谢景明都自称「舅舅」了,她可不敢喊别的。舅舅容不得一点不同的声音——大姑娘的告诫还在耳边呢。

谢景明扫她一眼,「你好像很怕我?」

顾春和不敢说怕,也不敢说不怕,犹豫了会儿,模棱两可道:「舅舅英明神武,我们都很钦佩的。」

谢景明轻轻嗤笑一声,「假话。」

顾春和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在他的目光下,总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好像心里想什麽他都知道。

其实不单是她,很少有人能蒙混过摄政王的那双利眼。他长於深宫,那地方全是人精,耍心机斗心眼各种全挂子把戏,他早看腻了。

「怕……怕的。」顾春和小声说,又飞快补充道:「不过,好像现在也没那麽怕了。」

或许是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她笑了下,玫瑰色的红晕从她的脖子,慢慢扩散至衣领处的那一小片肌肤。

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

谢景明的眉梢挑起一丝笑意,「给夫人请安?」

顾春和点点头,十分乖巧的样子。

谢景明又看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似乎在看一条刚刚离水的鱼,但只有那麽一瞬,还没等顾春和看清就消失了。

他侧过身,把路让开。

顾春和忙道了谢,脚步轻快地从他身旁经过。

谢景明忍不住回头看她的背影,姜黄色衫子,月白的裙,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兰花。如此简朴的打扮,硬是让人挪不开眼。

微风暖暖的,像棉絮一样在他的脸上拂过,吹得他的心也起了波纹。

二门外,许清正在和几个男仆掷色子,看见他出来,忙扔下色子上前,「主子,里头没留饭?」

「留了,推了。」谢景明不紧不慢走着,忽停在一片桃花旁,「汪龙溪诚不欺我也。」

啥?啥啥啥?许清眨巴眨巴眼,汪龙溪是谁?为什麽主子盯着桃花笑?难道和国公夫人相谈甚欢?

许清看看天,不对啊,太阳没从西面出来!

突然脖子凉飕飕的,他家主子似笑非笑瞅着他,「我脸上刻花了?」

许清一激灵,「没没没,今天天气真好,主子心情看起来不错,嘿嘿嘿嘿。」

谢景明却一怔,「有吗?」

许清用力点点头,翻出一面手掌大的小镜子,生怕谢景明不相信似的举到他面前。

谢景明瞥一眼,已恢复成平日的样子,神情平和,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很舒服,却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他慢悠悠地说:「回去把马刷了,所有的。」

许清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大丫鬟桂枝让顾春和在外间等着,「夫人有事,等忙完了我再进去通禀。舅老爷在呢,你就这样冒冒失失闯进来,回头夫人又要说你的不是。」

顾春和细声细语地解释,「问过门上的婆子,说没有外人在,我才进来的。」

不是那婆子躲懒儿,就是故意捉弄她,空挂着一个表姑娘的头衔,地位连她这个丫鬟都不如。

桂枝暗叹一声,「我去里面看看。」

稍停片刻,她掀开门帘,朝顾春和招招手。

顾春和把碎发抿到耳後,整整衣服,把事先想好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方挑帘进去。

田氏歪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盅香饮子,拿着小银勺慢慢搅着,眼皮也没抬一下,也没让她落坐。

顾春和硬着头皮把话说了。

田氏还是没说话,只拿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那目光含着浓浓的审视,刺得顾春和犹如针扎,冷汗顺着脸颊无声流下来,比受了酷刑更难熬。

良久,田氏才出声,「我没记错的话,你十六了吧,转眼都一年了,你爹还没消息?」

顾春和抿了抿嘴角,轻轻摇摇头。

田氏把琉璃盅往小几上重重一放,「这爹当的,把孩子往国公府一扔,任事不管,也忒不上心了。」

顾春和忙道:「左右不过这几个月,我爹肯定会来接我的,他说话一向算数。」

田氏压根儿不信,「我没想赶你走,安心住着。按说花会你该露面,不为别的,就为老夫人待你的心,也不该让她失望。不过你都求上门了,我也不好硬逼着你去。」

顾春和一直提着的心终於放下,「多谢夫人,那天我就待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去。」

田氏笑笑,大家公子有几个房里人不算稀奇,奈何这丫头长得太好,玉哥儿耳根子又软,把她放玉哥儿院子里只会搅得後宅不宁。

还是祸害别人家去吧!

「舅老爷送了我几匹上用的料子,颜色太鲜嫩我压不住,你来得巧,赏你了。」田氏吩咐桂枝,「去把那匹金红色的找出来,给表姑娘带上。」

顾春和暗暗惊奇,等她抱着料子从田氏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有点晕晕乎乎的。

今儿是怎麽了,国公夫人竟然赏她东西,还是最好的细花罗。顾春和猜不透她的用意,但深知低调行事绝不会错,一回去就把料子压在箱底,等闲不去动。

日头西坠,蔡伯玉正庆幸没碰上舅舅,然而嘴角的笑还没延伸到最大,就被一道晴天霹雳砸懵了。

「挪到外院?」他两眼发直,「怎麽会?母亲怎麽舍得把我挪出去?」

蔡娴芷劝道:「祖母亲口吩咐的,母亲不愿意也没办法,祖母帮你挡了去军营的事,你可不许闹,省得老人家伤心。」

蔡伯玉垂头丧气,「都怪舅舅,要是他不回来,哪有这麽多麻烦事?我一旦出去,再想见顾妹妹就难了。」

蔡娴芷眉头微蹙,「快别说这话,母亲知道了又要难为她,话说回来,要是你能撑起门户,想娶谁不行?你看舅舅,十三岁上战场,二十四岁封摄政王,你是他的亲外甥,怎麽一点儿也没学到?」

「左一个舅舅,右一个舅舅,你们烦不烦!」蔡伯玉又羞又恼,「你也是,母亲也是,凡事都拿我和他比,对对对,我不如他,我一辈子拍马也追不上他,你们满意了没有?」

被弟弟如此奚落,蔡娴芷腾地脸红到了耳朵根,勉强笑了下,起身走了。

「您也真是的,朝大姑娘发什麽脾气。」他的贴身丫鬟翠苒挑帘进来,「我看挪出去也好,省得您见天的颠三倒四,魂儿都丢了。」

「你……」蔡伯玉指着她,却不舍得骂,转身扑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团,呜呜咽咽的,竟是哭了。

翠苒轻哼一声,眉梢眼角都是得意,推推他,「傻子,别哭了,我有主意。」

蔡伯玉顿时来了精神,「好妹妹,快说!」

「您别管,总之让您如意就是。」翠苒亲昵地戳他一指头,似幽怨,似撒娇,「等新媳妇过门,别忘了我的好。」



月儿升上树梢,大地一片凉意。

翠苒捧着一个小匣子,「四姑娘睡了吗?世子让我给姑娘送东西。」

「没呢,」蔡雅菲让她进来,好奇问道:「送的什麽?非得大晚上巴巴地送来。」

「只一套,白日里姑娘们都在一处,给这个不给那个的,免得生口角。」

翠苒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四个唯妙唯肖的绢孩儿,两个大人,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看着应是一家四口。

「真好玩。」蔡雅菲年纪还小,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拿在手里赏玩了会儿,就吩咐丫鬟把绢孩儿摆在案头上。

「姑娘……」翠苒欲言又止。

「怎麽了?」

翠苒迟疑着,一咬牙,似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别摆出来,叫大姑娘看见了不好。」

蔡雅菲不高兴了,「我还要看她高兴不高兴?我哥给我的,我想放哪里就放哪里,她不乐意,也找个亲哥送她呀。」

「这一套绢孩儿只有四个,」翠苒凑到蔡雅菲耳边,好像怕别人听到,「大姑娘心思重,万一想岔了,再跟老夫人哭哭啼啼的,倒显得我们排挤她似的。」

蔡雅菲噘起嘴,「就她事多,二姊姊就不会这样想。」

「二姑娘是庶出,大姑娘是原配嫡出,不一样的!大姑娘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府里几位姑娘,独独她住在鹤寿堂,这头一份的宠爱,还用说吗?」

这话把蔡雅菲的火气「腾」地点燃,「她外家早没落了,空挂着一个『柴』字的破落户而已,和我舅舅根本没法比,凭什麽事事压我一头?祖母的心也太偏了!」

翠苒显得很慌张,「全怪我多嘴,我的好姑娘,有些事咱们心里清楚就行了,不能说出来。」

「我偏不!」蔡雅菲冷哼道:「等着瞧,我非要叫她知道谁才是国公府最尊贵的姑娘。」

翠苒急得满头是汗,「千万别和大姑娘起冲突……哎呀,我请世子来劝劝。」

刚迈出房门,她脸上的焦急就消失了,暗自一笑,成了!

翠苒没回院子,扭头找到乾娘李嬷嬷,她是世子的乳母,在国公夫人面前也能说得上话。

李嬷嬷听完她的筹画,狐疑道:「这不行吧,夫人肯定不同意表姑娘过门,按你那法子,顶多做妾。」

「她怎麽说也是老夫人的亲戚,不可能做妾的,那样老夫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翠苒信心十足,「您老只要敲敲边鼓,劝夫人把表姑娘挪到花园,这事就成了一半。」

翠苒很早就看出来,国公夫人一副瞧不起世家女的样子,但骨子里却很向往她们,未来的世子妃也肯定是世家女出身。

她早晚都是世子的人,与其在强势的世子妃手底下战战兢兢讨生活,还不如换个没家世,性子软没脾气的世子妃。

而顾春和,简直太符合她的设想——空有一张脸,既没才干,又没手段,对她根本构不成威胁。

凭她和世子从小的情分,世子有了新人也不会忘了她,只要抢在顾春和前头生出长子,她在後院的地位就稳稳的。

四姑娘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又和大姑娘素来不睦,她去做这件事,任凭谁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翠苒暗暗握紧拳头,四姑娘,全看你的了!

蔡雅菲果真没叫翠苒失望,隔天去鹤寿堂请安时,当着所有人的面闹了起来。

当时气氛很热闹,吕氏的哥哥不久前领了淮南漕司转运使的差事,差人送了很多土仪。她正拿着单子一样样念给老夫人听,又拿了块料子在老夫人身上比划,。

「这是南边新兴的样式,这颜色多衬人,您穿上至少年轻十岁。」

老夫人笑道:「太花了,我穿上成老妖精了。」

蔡娴芷依偎在老夫人旁边,「祖母才不老,说句僭越的话,您和二婶母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们是姊妹呢!」

一片笑声中,唯有蔡雅菲翻了个白眼,光明正大,毫不避讳。

「大姊姊的小嘴抹了蜜,说话都是甜的,怪不得祖母最喜欢你,可不像我们,笨嘴拙舌的,也没人疼。」

气氛顿时一冷。

吕氏忙打岔,搂着蔡雅菲笑道:「好姑娘,有婶婶疼你呢,过会儿和你三姊姊到我那里,喜欢什麽尽管拿。」

蔡雅菲却起身走开了,「我是眼皮子浅的人?舅舅给我的好东西多得都放不下,我只是想不通,为什麽一样的姑娘,不一样的对待!」

吕氏笑了笑,慢慢收回落在空中的手,不言语了。

屋里安静下来,蔡娴芷坐回自己的位子,脊梁挺得笔直,只垂首看着脚前的空地发呆。

老夫人面色不改,缓缓道:「我乏了,先散了吧。」

「不行!」蔡雅菲的执拗劲一上来,什麽也顾不得了,「今儿就把话说清楚,凭什麽大姊姊住鹤寿堂?我们几个姊妹就不是您的孙女了?」

蔡娴芷一听这话不像样,忙站起来赔不是,「好妹妹,千错万错都是姊姊的错,姊姊给你赔礼。祖母待我们都是一样的,你这样说,会寒了她老人家的心。」

蔡雅菲冷笑道:「少充良善人,你要是真有孝心,早就该自己搬出来了。把祖母推出来和母亲打擂台,你躲在後面看戏,如今又假惺惺的做给谁看?」

「四妹妹!」蔡娴芷心下着恼,不由带了教训的口气,「你是国公府的姑娘,不是市井街头的泼妇,言行举止都要有该有的气度,不能失了国公府的体面。」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娘,有本事冲着我来,犯不着这样指桑骂槐!」蔡雅菲气得浑身直抖,一把推开蔡娴芷,也不管有没有垫子,结结实实跪在老夫人面前。

咚一声,顾春和都觉得膝盖疼。

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老夫人也心疼,「快起来,地上凉。」

蔡雅菲胳膊一甩挣开丫鬟的手。

「您总觉得她没了亲娘可怜,就不想想我娘的处境有多难。在别人眼里,我娘就是一个恶毒的继母,处处刁难原配的孩子,恨不得她去死,逼得她躲在祖母院子里不敢露面。这对我母亲公平吗?您给她国公夫人应有的体面了吗?我不想您生气,我就想问个明白!」

说罢,已是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早有跟着蔡雅菲的小丫鬟见状况不妙,给田氏报信去了。

田氏生怕女儿吃亏,一路狂奔赶来,恰好听见了女儿这番话。

一时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只觉每个字都说在自己的心坎上,把自己能说的,不能说的委屈全说了。

田氏一头冲进去,抱着蔡雅菲大哭,也不说别的,只说自己没用,不堪为蔡家妇。

她一跪,长房另两位姑娘不能不跪,丫鬟婆子也跟着跪了下去,屋里的人转眼间呼啦啦跪倒一片。

三姑娘蔡淑蔓肉肉的小胖脸上全是愕然,瞪着大圆眼,茫茫然间,就被她母亲拽出了门。

一出门,就看见顾春和望着枝头的雀儿发呆。

「你早出来了啊。」蔡淑蔓吐吐舌头,「难怪我娘总说我没眼色,做什麽都慢别人一步。」

顾春和问她,「老夫人会把大姊姊挪出来吗?」

蔡淑蔓惊讶地打量顾春和一眼,她一贯谨言慎行,从不对国公府的事发表任何意见,这回怎麽变了?

不过蔡淑蔓还是认真想了想,答道:「不好说,以前四妹妹顶多私底下抱怨,今天她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八成不达目的不甘休。」

顾春和深深叹息一声,愁容满面。

「顾姊姊,你愁什麽?」蔡淑蔓好奇道,又笑,「这是长房的事,就算大姊姊挪出来,你也不用动地方。」

顾春和摇摇头,柔声道:「四姑娘都容不得大姊姊住在鹤寿堂,我算什麽,更没资格住了。」

蔡淑蔓琢磨一番。的确,凭四妹妹的拗蛮脾气,干出什麽事都不稀奇。

她眉眼间的善意不折不扣地传达出来,「别担心,你可以和我住一起。我大哥在书院读书,逢年过节才回来。母亲又忙得脚後跟不着地,偌大的院子就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可没意思了。你来,咱俩做个伴。」

温柔的人总是很容易被别人的善意触动,顾春和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强忍着泪意重重一点头,「嗯!」

火伞一样的太阳庄严地挂在鹤寿堂上空,照得堂前明晃晃的,台阶都泛出白光来。

此时屋里没有旁人,老夫人喘吁吁半躺在软榻上,闭着眼,脸色潮红,显见气得不轻。

蔡攸一下一下给老母亲抚着胸口顺气,满脸羞愧,「儿子教女无方,还请母亲宽恕,等我回去就罚她禁足,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老夫人推开他的手,「你就知道寻孩子的差错,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懂什麽,准是没少听田氏的浑话!」

「母亲放心,儿子连田氏一并罚了!」

「屁话。」老夫人对这个儿子也是无语,「摄政王刚回京,你就把他姊姊禁足,你叫他怎麽想?你近四十的人了,做事还这样没头没脑!」

总不能替田氏说话啊,那您老不得更生气?

蔡攸偷偷觑着母亲的脸色,讪笑着说:「儿子听母亲的,您说怎麽办就怎麽办。这个田氏,好好的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又是跟二弟妹抢中馈,又是当众顶撞您。」

老夫人道:「为什麽?还不是因为撑腰的人来了。」

唉,都是摄政王惹的祸!

瞧不上归瞧不上,老夫人心里明白,这回她护不住孙女了,蔡娴芷必须从鹤寿堂搬出去。

仅是两个孙女吵起来,她还可以继续装糊涂,一句「小孩子拌嘴」就此掀过,但田氏掺和进来,她就不能糊弄了事,还必须尊重田氏的意见。

硬扣着蔡娴芷不放,只会坐实了外人的猜测:她藉蔡娴芷故意给田氏没脸!这只会让国公府的处境更为尴尬。

老夫人颇有些心力交瘁地揉揉眉心,「叫四丫头给大丫头赔不是,再把大丫头挪到海棠院。」

海棠院是老国公晚年静养的地方,是把正院的西北角单独划出来的一处院落,说起来也是长房的院子,田氏母女应会满意。

那地方不大,七八间屋子,最妙的是屋後种着一片海棠,花开时就像晓天明霞,可以说除了花园,海棠院是国公府风景最好的院子,也不算委屈了蔡娴芷。

可顾春和的住处,却让老夫人犯了难,国公府地方大,院落少,基本上没有空置的屋子了。

蔡攸不理解,「她还和大丫头住不就行了?」

老夫人白他一眼,「你儿子!想想你婆娘能同意吗?家有贤妻夫祸少,唉,去去去,少烦我,让我清静一会儿。」

此时田氏也在琢磨顾春和住哪儿合适。

桂枝给她出主意,「我在鹤寿堂等您的时候,听见三姑娘和表姑娘说话,她们打算住一块。这挺好,世子就是想找表姑娘,也不好意思总往二房跑。」

田氏先是一喜,继而不满地说:「什麽叫世子找她?分明是那个狐媚子勾引我儿子。」

桂枝赔笑,「奴婢说错话,该打。」

不过这个主意不错,田氏是个急性子,立即就要去找老夫人把这事定下来,却见李嬷嬷朝她暗暗摆手。

田氏心下起疑,单独留下李嬷嬷,「你有什麽话要说?」

「让她住二房,反而更危险。」李嬷嬷显得忧心忡忡,「三姑娘年纪小压不住人,万一那狐媚子买通下人勾搭世子,您是防都防不住。

「二房那帮人只会推波助澜,站乾岸儿看热闹,您在二夫人手里吃的亏还少吗?如果她拿顾春和做文章,给世子泼污水扣帽子……您别忘了,她还有个儿子!」

田氏倒吸口气,顿时醍醐灌顶。

国公府长孙蔡悦,由老国公亲自启蒙,那是抱在膝头一笔一划教认字,早早中了举人,如今在外苦读,憋着一口气要弄个两榜进士的出身。

虽然她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和人家一比,蔡伯玉就是个满脑子浆糊的多情浪荡子,要不是有个强有力的舅舅,世子的位子早被人抢跑了。

一想这事,田氏就烦得要命。

李嬷嬷道:「夫人怎麽忘了,紧挨着花园有排後罩房,原是府里养的一班小戏子住的地方,老国公去世後,老夫人遣散了戏班子,那一处就空了下来。两旁门一关,就是个单独的院子,给她住正合适。」

田氏犹豫道:「可她一个人……」

「拨几个种花的婆子与她同住,她不是喜欢插花吗,这下如她的意了。」李嬷嬷咧开厚厚的嘴唇,笑得不怀好意,「您要不放心,就派咱们的人看门,还怕她作妖?」

言下之意,把她锁在院里也未尝不可!

田氏微微颔首,悠悠道:「那地方偏,也别说亏待了她,我每月私下贴补她两贯钱,别往外说去。」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这事交给老奴,万没有不妥当的。」李嬷嬷拍着胸脯保证。

黄昏时的天气有些发闷,天空像用墨笔淡淡涂了一层,燕子从空中低低划过,要下雨了。

蔡娴芷的东西已经陆陆续续送到海棠院,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可她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丫鬟催了四五次还舍不得走。

顾春和过来送她。

「以後要时常来看看我才好。」蔡娴芷不无伤感地说:「可别光顾着和三妹妹玩,忘了我这个姊姊。」

「哪儿能呢。」顾春和说:「自从来这里,都是姊姊照看我,府里这麽多人,姊姊待我是最好的。」

蔡娴芷显得顾虑重重的,「全让我说中了,舅舅一来,母亲更加肆无忌惮,现在连祖母都不放在眼里,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麽样。」

顾春和想起一树花雨下的那个男子,犹豫了下,说:「摄政王好歹也担着舅舅的名儿,如果夫人刁难你,你找他说说,或许他会帮你的。」

蔡娴芷奇怪地看她一眼,想说什麽又忍下去了。

「顾姊姊果然在这里,东西收拾好了没有?」蔡淑蔓笑嘻嘻进来,後面还跟着几个壮实的丫鬟。

顾春和笑道:「就两个小包袱,我自己拎得动。」

「大姊姊,我们走啦。」蔡淑蔓和蔡娴芷打了声招呼。

刚出门,就被她母亲的心腹嬷嬷拦住了,「三姑娘,表姑娘的住处另有安排,咱们先回去好不好?」

蔡淑蔓吃惊道:「怎麽会?母亲同意了的。」

嬷嬷尴尬地笑笑,对顾春和说:「过会儿就有人来接表姑娘,实在对不住,您的事,我们夫人做不了主。」

顾春和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李嬷嬷来了,皮笑肉不笑道:「表姑娘,老夫人说了,让您住花园後罩房一带,马上就搬。我们夫人看你可怜,每月赏你两贯钱,喏,拿着吧。」

顾春和看着那些钱,只觉扎得眼睛生疼。

蔡娴芷拍拍她的肩膀,「我把春燕留给你,有什麽事你打发她来找我。」

她说完便离开,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顾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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