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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试阅] 福希《锦衣的小推官》(共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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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25 20:31: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福希《锦衣的小推官》(共三册)

{出版日期}2022/09/21

{内容简介}

一纸圣旨绑住燕京城中最荒唐的两人……
段南轲:听说娘子贪慕虚荣,还想要为夫的跑马场?
姜令窈:听说夫君纨裤不堪,还要与我闹分房?

虚荣的安定伯府六小姐,纨裤的永平侯府段三少,
燕京城中两大风云人物,被一纸赐婚圣旨绑在了一起!
嫁入侯府的一天,姜令窈就见识到那纨裤丈夫是如何纨裤的,
段家人想闹洞房,他挡着不让进,
想进门看新娘,还得拿出金银充作买路财;
他没想圆房,自己按压睡穴昏了过去,尽管心生怀疑,
可为了自己另一个不能说的身分,她藉机生事,跟长辈哭诉他不行,
气得他撂狠话、新婚就分房而居,
正窃喜着秘密不会被发现,哪想得到秘密被揭穿就在眼前,
御用监出命案,作为特设的「乔推官」,她领命侦查,
不想锦衣卫却来插一脚……

虽说和段南轲是假面夫妻,但尊严这事不容诋毁,
皇上特令他们夫妻入宫参加端午宫宴,
不想她一出现就被正阳伯府少夫人嘲讽夫君不上进,
她只好说出段南轲已经当上有实权的锦衣卫东司房掌领,
好好气了那些想看他们夫妻不和、说闲话的三姑六婆一把;
宫宴结束後,为了调查一桩旧案,
她本想藉口去宛平赏花灯让他带她出门,
没想到他先以办案为由邀她出游,目的地还与她相同,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她怎能错过?哪知他们才一入城就听到有命案发生,
经调查,这案件竟同十多年前的通州花妖杀人事件有关……

姜令窈和段南轲两人联手,很快宛平案便宣告侦破,
皇上赏赐源源不绝,一堆人巴结讨好段南轲这锦衣卫镇抚使,
姜令窈也顺势让「乔推官」调职消失,亲身上任姜推官,
他们这对刑名夫妻不但身价水涨船高,感情也是突飞猛进羡煞旁人,
她被凶手挟持他会紧张发怒,她不开心时他会陪她逛灯市游玩,
联手查案培养出的绝佳默契,让两人很是信任彼此,
因而决定交换秘密,告知对方自己暗中追查的案子,
这才知晓两案的幕後黑手竟指向同一个关键人物,
谁知紧要关头这人竟被谋杀,姜令窈心头大震,
她乔家五十八口人命的血海深仇,究竟能否有沉冤得雪的一天?

第一章 御赐姻缘

四月初夏,偏就乍暖还寒,十八那一日,雨幕倾泻,水转珠帘,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燕京城的百姓们晨起而出,瞧着这湿漉漉的天气,纷纷感叹,「好年景呢。」

却也有人念道:「这样天气成亲,到底不是好姻缘。」

也不知是这感慨太多,还是老天爷变幻无常,总归一夜过去,次日清晨再开窗,只剩一片晴空万里、韶光淑气。

到了十九这一日,到底无人再有闲心去感叹什麽了。

今日是永平侯府三少爷同安定伯府六小姐成亲的大喜之日,这一场圣上亲赐的良缘自是非同小可,从晨起时便喧闹起来,燕京各处皆是大红双喜,喜庆又热闹。

两府中人似乎也相互较劲似的,永平侯府发喜糖,见人便要送,安定伯府则送喜饼,路过百姓皆有份。

如此热闹一整日,百姓们得了实惠,傍晚阖家纳凉时,免不了好奇一句,「难道竟是门当户对的锦绣良缘不成?」

然而此时,正端坐在喜房内的姜令窈,正盯着眼前厚重的织锦盖头,腰身挺直,身影绮丽翩跹。

「行云,几时了?」

姜令窈的声音温婉清澈,如同夏日潺潺流水,听之沁人心脾。

盖头之外,守在喜床边上的行云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思量片刻道:「小姐,已经酉时了。」

姜令窈眉头轻蹙,柔声开口,「怎的这般时辰了,你去瞧瞧,外面……」

她话音未落,就听喜门外突然发出一阵喧譁声,来者一行似有十数人,由远及近,似已藉着楼梯上了二楼,转瞬工夫,行人便至门外。

姜令窈圆润的耳朵微动,就听外面传来一道少年嗓音,「三哥,闹洞房。」

立即便有人跟着附和,「是了,闹洞房、闹洞房。」

哄闹者男女都有,听着都是年轻人,一时间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姜令窈还未及反应半分,就听到一道略显低沉的嗓音道:「想来闹我洞房,你小子要拿什麽珍藏给我?」

姜令窈秀眉微蹙。

闹洞房的众人:「……」

随即,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三哥,你真是个貔貅,这会儿还拿闹洞房营生。」少年叫叫嚷嚷的,也没生气。

那道低沉好听的嗓音却不疾不徐,继续道:「给且不给?」

少年只得认输,「成,给你便是,我那听宝斋的存货,三哥可挑一样。」

他一大方,众人就立即吵嚷着要进门,但高大的男人却严严实实地站在门外,桃花眼尾含着水气,语调也是氤氲而悠长的。

「一件?这不成啊,你们要闹洞房,把我家娘子吓着了可怎麽办?小四,不给你三嫂也上件礼?」

新郎官话音未落,门内的新娘子心中一动,门外的人群安静片刻,然後便哄然大笑。

另一道活泼的少女声音响起,「三哥,安定伯府的六小姐是什麽性子,谁人不知?哪里会吓到。」

在一片哄闹的声音里,新郎官的声音清晰可闻。

姜令窈耳朵微动,就听到他继续道:「我媳妇是什麽性子?无论什麽性子,闹我家的洞房就不能空手。」

这般的混不吝,却不叫人生气,只觉得好笑。

外面又闹了两句,就在姜令窈以为众人作罢离开时,却听到外面小厮开始唱诵,「四少爷赠白瓷梅瓶一个,五小姐赠织锦菱花缎一匹。」

姜令窈:「……」

这段家人可真有意思,大喜的日子,一个敢要,另一群也敢给。

就在连续不断的唱报声里,闹洞房的「礼金」也已交完,姜令窈只听「啪」的一声,喜房门随之而开。

刚刚安静的喜房,这一刻如同黑夜突明,一瞬热闹非凡。

在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姜令窈分辨出一道走在最前面,清晰而沉重的脚步声,那人正一步一步,行至床前。

顺着盖头下方狭窄的缝隙,姜令窈看到一双团花织锦皂靴,来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似乎正垂眸看向她。

就在这时,边上有人问:「三哥,你这是吃多了酒,昏头了?」

「快掀盖头啊,让我们瞧瞧燕京名门美人是什麽模样。」

在催促声里,站在姜令窈面前的男人却一动不动,丝毫不动摇。

「一呢,我段三千杯不醉,怎麽可能吃醉了酒?二呢,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可规矩着些,咱们家这娶的可是大家闺秀。」

小兔崽子们哄堂大笑,另外的姑娘们却闹道:「三哥,怎麽这就袒护上了?咱们也是大家闺秀呢。」

如此说着闹着,跟在後面的大少夫人冯蓁蓁看不下去了,她轻咳一声,道:「吉时快要过了,都别再闹,小心老祖宗责怪。」

大嫂开了口,众人才略收敛。

姜令窈听到喜房内突然安静一瞬,然後便是新郎官的嗓音,「娘子,为夫要掀盖头了,你莫要怕。」

姜令窈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细嫩的嗓音似蚂蚁般,在人心尖上爬出一道痕迹。

随着她的首肯,一根喜秤从盖头下面伸进来,然後徐徐地,把满室烛光映入姜令窈的明媚凤目中。

身穿大红喜服的新娘子身影窈窕娉婷,颇有竹兰之姿,只看她凤目微垂,薄唇轻抿,脸颊的弧度柔媚蜿蜒,顺着通红的耳根没入纤细的下巴尖上。

这盖头一掀开,众人便惊呼出声,纷纷感叹两个字——真美!

灯下美人,妩媚多情,摇曳生姿。

似是被这麽多人瞧看着,美人很是紧张,她微微抬起头,眼波流转之间,把目光落到了新郎官面上。

四目相对,皆看见对方眼中的惊艳。

段家三少爷段南轲,今日的新郎官,可生了一张剑眉星目的俊秀容颜,他眉峰修长、鼻梁高挺,尤其那双灿若星河的桃花眸子,脸上三分含笑,那其中的星河都在流转。

真是个风流倜傥的俏郎君。

喜房刚才热闹得如同早上菜市,这会儿却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皆被这一对如意璧人震撼,一时间都回不过神来。

看着自己美若天仙的新娘子,段南轲也只是呆愣片刻就很快回过神来,朝她潇洒一笑,然後俐落地坐在了她身边。

而他的新娘子也掩面一笑,看起来当真是一对金童玉女,两个人坐在一起,美得如同天宫画卷,让人流连忘返。

冯蓁蓁看着这一双璧人,若不知两人根底,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一想起自家三弟的性子,再想那三弟妹,那真是……

冯蓁蓁心中微叹,她看了喜娘一眼,喜娘才放下心里的嘀咕,上前道:「吉时到了,该行合卺礼了!」

喜娘这一声,可把众人都叫回了魂。

少爷小姐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纷纷上前,七嘴八舌道:「三嫂,你可真美,可那些千金小姐们怎麽都说你坏话?」

说话的是侯府五小姐段佳宁,姜令窈瞧她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满眼都是忿忿,倒也不气,只是抿嘴一笑,「大概是嫉妒我的美吧。哦还有,五妹,谢谢你的织锦菱花缎。」她展颜一笑,「破费了。」

她声音轻柔,可这一句话,却把众人对金童玉女的美好幻景彻底击碎。

什麽叫金絮其外败絮其中,这一对新婚夫妇就是最好的诠释。

段南轲却似非常欣慰,他看着姜令窈诚恳道:「确实当嫉妒娘子。」

这一句倒是很体贴了,姜令窈看向他,脸儿微红,笑靥如花,「夫君说的是。」

如此看着,两人倒还算亲和。

冯蓁蓁略松口气,就怕他们一言不合把这星煌苑拆了,重建也是要花钱的。

喜娘得了令,又上了前来,笑道:「吉时到了。」

段南轲这便起身,对姜令窈说:「娘子,请。」

他一个眼神丢开,进来闹洞房的兄弟姊妹便让了让,给两位新人让开一条路来。

段南轲似乎真是吃多了酒,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形都有些晃,一边挥手不用人扶,一边还要扭头看向自家美若天仙的新娘子。

就在这时,四少爷段南辙也不知怎的,刚好伸出了脚,正正好放到了段南轲的脚下面,只听哎哟一声,段南辙满脸痛苦弯下腰,而被绊了一脚的段南轲则歪歪斜斜往姜令窈倒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於姜令窈似乎吓得呆愣在原地,来不及反应。

边上的小姑娘们都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多看了。

可就在电光石火之间,段南轲脚下又转,一个闪身砸在了自己七弟身上。

被砸得肩膀生疼的七少爷:「……」

这一砸,反而把段南轲自己砸醒了,他垂着眼眸,拱手朝姜令窈一推,「娘子,让你受惊了。」

他刚才看得真切,姜令窈并非吓傻,她那双璀璨的凤眸里甚至还含着笑意,似乎笃定自己不会倒在她身上。

而被新婚夫婿当众道歉的姜令窈也娇羞低下头来,轻轻福礼,「夫君好生客气。」

她眼眸之中哪里还有半分娇意,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段南轲分明是故意闪了一下腿,脚下却根基稳固,即便她不躲,他也不会摔倒在地。

两个人一躬一礼,再抬头时,看向对方的眸子都噙着笑意。

这可真有趣啊。

合卺酒放在两人手中,酒瓢上系着红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摆动。

姜令窈看着段南轲,段南轲也看着姜令窈,两人静对而立,脸上皆是完美笑容。

周围人便开始起哄,尤其是上窜下跳的段四少爷,瞧见这场面不由笑道:「当真是郎情妾意,良缘锦绣啊,快喝快喝!」

他这麽一说,新娘子姜令窈的脸立即泛起胭脂色,她似很是羞赧,半阖着眼眸垂下头去,谁都不敢再看。

段南轲懒洋洋地瞥了段南辙一眼,然後才端了端手,对姜令窈道:「娘子,请。」

姜令窈浅浅嗯了一声,随着他的动作端起酒瓢,她正要浅抿一口合卺酒,可低下头时,只觉得手里酒瓢被轻轻拉扯一下,她自己也跟着往前行了半步。

「哎呀。」姜令窈小声惊呼。

顺着酒瓢的红线往前看去,她却看到段南轲满含笑意的桃花眼,「哎呀娘子,为夫忘了这红线太短,那我往前凑一凑?」

他如此说着话,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姜令窈面容上,似是被她天仙容貌引去全部心神,一刻都舍不得分心。

姜令窈脸上更红,似火烧一般,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她并未躲闪,而是直接向前又踏一步。

段佳宁瞪大眼睛,然後便爽朗一笑,「三嫂,这才对!」

姜令窈抬头看向段南轲,声音温柔,「夫君,请。」

段南轲勾唇一笑,「娘子,请。」

两个人都有心赶紧喝完合卺酒,因此便都有些着急,然而酒瓢上的红线似故意同他们作对,让他们总是没办法同时吃到酒。

在两人毫无默契的动作里,喜娘终於姗姗来迟,「三少爷、三少夫人,两位请并肩而立,如此便能畅饮。」

姜令窈:「……」

段南轲:「……」

你怎麽不早说?

终於,合卺酒吃完,两人又被安排坐在喜桌两侧,在吃了半只生饺子後,姜令窈的一句「生」,终於让闹洞房的众人一起发出热烈的哄笑声。

「好事成双,早生贵子!」

冯蓁蓁笑着上前,让喜娘宣布礼成,一边把闹着不肯走的众人赶出了喜房。

待喜房内一瞬空荡下来,冯蓁蓁回过身,往段南轲面上看过来。

她自是担心两人一言不合就闹事,这大喜的日子,若是当真闹得鸡飞狗跳,那是叫外人看笑话,不过刚刚瞧着两人似乎都还知道收敛,她这才放下半分忧心。

「好好待弟妹。」她最终只叮咛一句,关门而去。



喜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姜令窈坐在桌边,大抵是因吃了酒,脸上红晕一直不落,她乖巧坐着,娇弱柔顺,似乎同传闻中的那些事蹟毫不相干。

而另一边,段南轲也端坐在桌侧,正温柔看向自己的新婚妻子。

「娘子。」他声音能化成水,「劳累一日,可要早些安置?」

姜令窈低下头,「嗯。」

段南轲脸上越发温柔,简直是柔情密意,「凤冠霞帔沉重,娘子先去更衣吧。」

姜令窈正有此意,听到这话便伸出手,让行云扶着自己进了内室。

听着内室中传来细微声响,段南轲撑着微醺的侧脸,玩味地摆弄着手里的酒盅。

小厮闻竹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少爷……」

段南轲一挥手,闻竹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却开了口,「伺候洗漱。」

待的夫妻二人更衣洗漱,只穿一身素雅中衣坐回喜床上时,一瞬都有些哑然。

他们都是京中的勳贵之後,若说从未见过那便是胡说八道,但两人名声都不太好,从来玩不到一起,便无甚交集,谁也想不到,嗜金如命的虚荣女和放浪形骸的纨裤子却被那一纸诏书,硬生生结缔了姻缘事。

皇帝也不知因为何事,竟是把这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牵扯到了一起。

但赐婚已定,圣旨已出,无人再敢更改。

不过,若是只看坐在一起的两人,外人大抵只会说佳偶天成、郎才女貌。

只看脸,是多麽般配。

刚刚在外人面前还能唱念做打一番,此刻无人在侧,两人着实不知要说些什麽才好。

段南轲安静片刻,心中微动,眉峰轻敛,桃花眼中星光微闪,下一刻,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似乎就要朝着姜令窈倒去。

已有过一遭经历,这一回姜令窈没吓呆,她甚至还伸出了手,想要搀扶一下段南轲。

「夫君,怎麽了?」她声音温柔,满眼都是关切,「可是身体不适?是否要唤大夫?」

面对新婚妻子的关心,段南轲似乎怕压着她,咬牙往後一闪,歪歪斜斜地靠在另一侧的床柱上。

因这一番动作,让他的脸也跟着红了,不是羞赧,而是吃多了酒,酒气上头的颜色。

段南轲看着姜令窈素雅轻灵的面容,露出一个迷离的笑容。

「嗯,没事,只是有些醉了。」他声音低沉醇厚,不似寻常男儿清亮,却有种让人心尖麻痒的酥意,「娘子真美,是我之幸。」

姜令窈面容绯红,她端庄坐在喜床上,柔软素白中衣勾勒得她腰身纤细修长,「夫君也美,是我之幸,我很满意的。」

被自己的新婚妻子夸美,若是寻常男人定会觉得尴尬,但段南轲脸皮一贯很厚,闻言竟笑了。

「甚好,我们都很美,即便日日对坐也是赏心悦目,这婚事稳赚不赔。」

姜令窈:「……」

此时喜房里只剩两人,没了外人在,两人脸上的柔情密意却越发浓厚。

姜令窈眨了眨眼睛,她轻抿朱唇,娇柔地看向段南轲,「夫君,既然如此,安置吧。」

瞧她的样子,似是对段南轲这个美貌夫婿很是满意,迫不及待就要就寝圆房了。

「娘子……」段南轲也很满意,他红着脸往前挪了挪,正待开口说话,却一个不稳直接倒在了喜床上。

姜令窈眨了下眼,便听到他「哎哟」了一声。

「夫君,床铺这般柔软,怎麽也摔疼了?」姜令窈又凑过去,温柔多情地问。

她这麽猛然靠近,一股幽兰馨香扑鼻而来,段南轲却伸手一掀,直接把被褥扯在了两人之间。

「洒得可真多。」只看大红锦被之下,是数不清的桂圆红枣花生莲子,段南轲随手一摸,就抓出一大把,「这要是年节时候,够咱们吃一席了。」

姜令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地笑出声来。

「夫君,休要胡言,这是喜物呢。」

新婚夫妻两人就一个躺一个坐,皆是满面笑容,气氛温馨而甜蜜。

段南轲挣扎着爬起来,他叹了口气,认命道:「娘子,你先去桌边坐,我把床铺收拾一下,省得一会儿硌着你。」

姜令窈十指不沾阳春水,自不会做这些活计,她道:「好,我都听相公的。」

待得姜令窈出了屏风,一步一步去了外间,段南轲脸上的宠溺笑容霎时便收了回来。

他一边掀开锦被,把里面的红枣等都露出来,一边寻了一只笸箩,往里面一把把抓。

段南轲手上动作不停,脑中思绪也连续不断。

他面沉如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透着寒光,若是此刻再看他,同方才的风流浪荡迥然不同。

这姜令窈同他以为的很不一样,她温柔娇弱又体贴入微,可与此同时,她也机敏、果决,洞察入微。

想起她透着慧黠的漂亮眉眼,段南轲又重新勾起唇瓣,恢复了往日的完美笑容。

原以为婚後日子不好过,但现在来看,倒是颇有些意趣。


在段南轲收拾之时,姜令窈则悠闲坐在贵妃榻上,凤目在整间喜房里上下梭巡。

这应当是段南轲的寝室,分了里外两间,里间自是架子床、屏风、衣架和箱笼,靠窗安置妆台妆镜,另一侧则是烛灯和水盆。

跨过珠帘门,是临时安置的喜桌,喜桌对面则是贵妃榻和多宝槅。

这间喜房,里里外外所有家俱皆是新的,没有一丝一毫过往生活过的痕迹,也看不出段南轲的任何喜好,尤其是那张精致非常的紫檀屏风,一看便不是凡俗之物。

「夫君。」姜令窈的声音柔柔响起,「家里这山水紫檀座屏可是出自御用监?」

段南轲手上不停,果断答道:「是,是陛下御赐之物。」

姜令窈声音再起,「真好,这才是侯府的体面,一看便很值钱。」

贪财又虚荣,隔着一道屏风,姜令窈似才微微展露出她的性子来。

段南轲声音越发宠溺,「娘子放心,以後只管荣华富贵,绝不叫你失了颜面。」

瞧瞧,这般大胆狂妄,不愧是段三少。

「甚好,甚好。」姜令窈似是满意至极,「夫君果然不会叫我失望。」

一来一回,你来我往,唇齿机锋打得好不火热。

段南轲手脚麻利,很快就收拾好床榻,唤了姜令窈回来。

姜令窈身穿素白中衣,一头长发柔顺披散,她踏步而来,如同仙子入梦。

段南轲似是已经看呆。

姜令窈坐到床边,探过身来,面对面同他对望。

「夫君,多谢你,你待我真好。」

她软软的话语里氤氲着让人心痒的娇嗔,飘摇的尾音如同风雨里翩跹的蝴蝶,扑着翅膀不容拒绝地钻入段南轲耳中。

段南轲脸上红晕更甚,他深情回望她,「娘子,可安置了。」

他如此说着,倾身向前,而姜令窈也伺机往後一仰,一瞬便仰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段南轲整个人趴伏在姜令窈身上,双手撑在姜令窈耳畔,目光深情而迷离。

两个人面对面,呼吸交融在一起,若是细嗅,皆是清新的薄荷味。

「娘子。」段南轲缠绵呼唤。

「夫君。」姜令窈呢喃答道。

姜令窈缓缓阖上双眸,睫毛微微颤动,似很是紧张。

段南轲看着她秀美的面容,看着她不停搧动的睫毛,也看到了她轻轻抿起的嘴唇。

这丫头,到底还是害怕了。段南轲心中微叹,他右手一捏,在自己的穴位上猛地一按,然後便往前压去。

姜令窈只感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最终一个卸力,整个人砸在了自己身上。

她甚至来不及呼痛,就听到了段南轲平稳的鼾声。

「呼、呼。」

姜令窈:「……」

她轻轻推了一把段南轲,手上轻柔地扶着他躺倒在自己身边,见他已经睡沉,她这才轻手轻脚给两人盖好锦被,合上帐幔。

在一片黑暗中,姜令窈脸上的迷离柔情瞬间全部退去。

她淡淡扫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段南轲,还是你厉害。

第二章 敬茶时哭诉

次日清晨,姜令窈循着往日习惯,辰时便准时醒来。

虽然已从家中闺阁搬到新宅,一夜过去变成人妇,身边还多了个陌生的男人,但姜令窈依旧睡得很香。

一夜好眠之後,便是神清气爽,但她并未立即睁开眼,只伸手在身边摸了摸,直至摸到一手冰凉才睁开了眼眸。

段南轲已经起身,并且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迳自离开喜房。

姜令窈若有所思地歪头看了一眼,这才坐起身来。

「小姐,可是要起了?」行云在外问道。

姜令窈道:「起吧,今日还要敬茶。」

於是,行云就领着听雨和落雪一起进喜房内,伺候姜令窈穿衣洗漱。

今日姜令窈是成为新媳妇的头一日,她穿着大红织金妆花衫裙,头戴全副金镶宝石头面,再配上浓艳妆容,朱唇勾笑,往那一站,整个人明艳照人,美丽非常。

段南轲刚一踏进喜房,便看到自己美若天仙的娘子。

他脚步微顿,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娘子,晨安,娘子之美,燕京无人能及。」

若要比油嘴滑舌,段南轲称第二,燕京怕是无人敢说第一。

果然听了他的话,姜令窈眉眼一弯,娇羞而甜蜜地笑了起来,「夫君,怎生如此直率,虽我就是燕京第一美人,也没夫君这般夸赞的。」

瞧瞧,这夫妻俩一个敢夸,一个敢应,倒是脸皮都很厚。

应了这一句,姜令窈便穿上最後一件缠枝莲纹云肩,窈窕绮丽地向段南轲行来,「夫君,晨安,该用早食了。」

段南轲伸出手,在她胳膊下虚虚一扶,夫妻俩亲密非常地一起来到一楼膳厅。

膳厅中已摆好精致早食,段南轲先请姜令窈坐,然後才坐在她身边。

姜令窈眼眸微垂,目光落在膳桌上。

只见膳桌上摆了两层盘碟,中间精致的莲花白瓷碟,上摆一圈六只芙蓉如意糕,粉白的花糕点缀在洁白的瓷碟上,有一种娉婷玉立的美。

其余早食也是样样精巧,水晶虾饺、糯米烧卖、桂花米糕、猪肉小包等不一而足,除此之外,边上还跟了个伺候早食的小帮厨。

见两位主子来了,小帮厨才殷勤问道:「三少爷、三少夫人,今日准备了鸡丝面和鸡丝馄饨,少夫人想要哪一种?」

他话音落下,姜令窈便微一挑眉,颇有些意外地看向段南轲。

「夫君怎知我喜吃鸡丝汤面?」

一进这膳厅,在桌边一坐,她立即便发现,桌上摆的早食皆是她爱吃之物。

段南轲好似有些意外,只冲姜令窈宠溺一笑,「我原本想着这些清淡精致,能合你口味,没想到却歪打正着,倒是咱们的缘分了。能得娘子喜欢,是我之幸。」

这般言辞恳切,令新嫁娘简直要热泪盈眶,姜令窈微微转过身,用那双氤氲着水气的凤目看向段南轲。

她目光真诚而直白,一点都不躲闪,「原来夫君早起是为我准备早食,我还以为夫君不喜我,不想与我共处一室,这才早早起身。」

段南轲正在给她夹虾饺,闻言温柔一笑,「怎麽会,娘子这般天仙人物,谁会不喜呢。」

姜令窈笑容明媚,她自然而然地夹起那颗圆滚滚的虾饺,直接放入口中,「唔,好吃。」

夫妻二人亲亲热热吃完早食,简单收拾一番便一起往主院行去。

今日两人起得都早,为了不迟到,可谓是一刻都没耽误。

永平侯府并非开国时勳贵,三十载前家国动荡,永平侯当时是燕京新调团营镇抚使,以护卫京师,京师百姓。

那一年乃多事之秋,当今圣上不过才两岁,永平侯段责英勇无双,率领部众誓死保卫紫禁城,因此在保卫战之後被封为永平侯。

因是新贵,皇帝特允能在早年的英国公府邸上改建为永平侯府,因此只在花园中割出一半另立新宅。

三十载已过,大抵是因永平侯府人丁兴旺,子孙满堂,因此整个宅邸古朴厚重,欣欣向荣,满园皆是青葱绿意。

走在卵石小道上,段南轲声音清润,「祖父祖母都是慈祥长者,你不用太过惊慌,只要按规矩行事便是。」

姜令窈听得很是认真,掩面而笑道:「夫君也不用过分忧心我,我原也不是胆小之人。」

她倒是直接,段南轲讪讪一笑,话锋一转,却道:「听闻娘子最喜琳琅阁的头面,也不知今日祖辈赏赐之物你可喜欢。」

姜令窈也道:「琳琅阁的头面精致,但长辈赏赐也是慈爱之举,自然都是喜欢的。」语罢,她也话锋一转,道:「听闻夫君最喜跑马,怎麽不见院中留有校场?以备夫君练身。」

段南轲接话极为自然,「星煌苑左近便是我父母早年居所,因着娘子新嫁而来,大伯母道打打杀杀终归不好,便把校场开到念枫斋,咱们星煌苑特地给你留了花园,让你可以莳花弄草。」

姜令窈听到这里,不由越发感动,「夫君,你对我这般好,我不知要如何报答才是。」

她语气真切,听之让人无不动容,只听她哽咽道:「夫君,我以後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你,不会叫你再孤单。」

段南轲的身世,其实还是有些坎坷的。

他父亲是永平侯府的二老爷段简江,原赐锦衣卫千户,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只後来因案子同罪臣之女结缘,偷偷生下段南轲,原想养於外室,但段简江在出公差之途意外染瘟,终是年轻离世。

段南轲的母亲听闻丈夫骤然离世,强忍悲痛地把段南轲放到永平侯府门前,回去後便自缢而亡,襁褓中的他就这麽失去了父母,成了侯府庶出三少爷。

姜令窈会如此劝慰他,乍一听是对永平侯府全不熟悉,但若要深究,这段过往其实知之者甚少。

然姜令窈并不给段南轲试探机会,她目光微垂,眼底一抹红晕乍然而起,「夫君,你父母双亡,虽说有祖辈叔伯,到底已不是一门户,我既嫁你,便是你至亲之人。」

听到她如此坦诚,段南轲立即被感动得无以复加,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姜令窈柔嫩的小手。

两个人的手就这麽突然地交握在一起,段南轲把她柔软的指腹捏进手心里,满眼都是温柔,「多谢娘子体贴,往後我一定真心待你,不叫你受半分苦楚,定然叫你荣华富贵,人人艳羡。」

姜令窈动了动柔软的小手,笑靥如花地道:「好。」

两个人在这柔情密意,另外一道声音却响起,「三哥,三嫂,赶紧去荣恩堂,祖父祖母已经在等。」

来者正是四少爷段南辙。

猛地被人看到自己同相公亲热,姜令窈不由面上泛红,迅速抽回手藏在身後,同段南辙见礼,「四弟晨安。」

段南辙同段南轲挤眉弄眼,「三哥,怎麽一夜都……」

他话没说完,便被段南轲狠狠掐了一把,於是委屈地闭了嘴。

「知道了,我不胡说八道。」

一行人又行一刻,便来到永平侯及其夫人一起居住的荣恩堂。

荣恩堂并非永平侯府的主院,在世子夫人掌管中馈後,侯爷便同夫人一起搬离主院,住到了花园边的荣恩堂,说要好好赏景,因此荣恩堂就离星煌苑很近,慢步而来不及两刻。

姜令窈一路来到荣恩堂外,紧张得额头都出了汗,段南轲便又安慰两句,才领着她进了荣恩堂中。

同几乎称得上雕梁画栋的星煌苑不同,荣恩堂相当素雅,一进门便是满园海棠,藉着海棠的幽香,踏着并未扫净的落花,穿过青石板路,便一路进了明间。

段南轲和姜令窈这一对新婚夫妇一出现,便吸引了明间内所有人的目光。

永平侯同夫人端坐在正堂主位上,两人瞧着皆是满目慈悲,就连杀伐果决的永平侯都并无凶悍之气,反而是言笑晏晏,看起来温和可亲。

在永平侯左手边坐的是永平侯世子、世子夫人,右手边则是三老爷、三夫人,以及段四夫人。

再往下一代,还在家的便皆站在父母身後,年纪小的弟弟妹妹皆看着新婚夫妇偷笑。

段南轲扫了他们一眼,也不多话,直接领了姜令窈俐落跪在蒲团上。

姜令窈端庄一跪,跟着段南轲先给永平侯夫妇行礼,「给祖父、祖母问安,愿祖父祖母松竹常青,康健永寿。」

如此说着,姜令窈便跟着三叩首,被叫起後起了身,端着茶碎步上前。

她道:「祖父,请吃茶。」

永平侯只笑着顺胡子,接过茶直接牛饮而进,被永平侯夫人白了一眼也不收敛,还道:「好,很好。」

姜令窈含蓄一笑,然後便又接过新茶碗,转身送给永平侯夫人,「祖母,请吃茶。」

永平侯夫人也并未苛待,她接过茶,笑咪咪道:「你是好孩子,以後同轲儿好好过,望你们琴瑟和鸣,恩爱永驻,幸福长久。」

姜令窈姿态恭顺优雅,「是。」

紧接着,她又给几位长辈敬了茶,然後同大少爷夫妇见了礼,这才坐下受了弟弟妹妹们的见礼。

如此这麽一折腾,两刻便过去了。

永平侯府看起来是很和善的人家,无论以前姜令窈名声多不好,人家也没半句指摘。

待得敬茶礼成,永平侯夫人才发话,「咱们家没那麽多规矩,不用晨昏定省,就免了这虚礼,你们新婚燕尔,自过自己的小日子去,早日诞下重孙才是要紧,三孙媳妇,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同我说。」

这不过是客气一句,结果姜令窈却突然起身,来到蒲团处重新跪了下来,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祖母,您说得可是真的?」

永平侯夫人搧着扇子的手一顿,惊讶地看向姜令窈,「怎麽了孩子,难道轲儿真欺负你了?」

姜令窈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她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满脸震惊的段南轲,然後便哽咽地道:「祖母,我往後的日子可怎麽过,夫君他,夫君他……夫君他不行啊!」

她这一句话,把整个明间的欢声笑语一下冲散,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可众人偏就笑不出来。

永平侯夫人脸上慈爱的笑容一僵,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段南轲,声音略带颤音,「孙媳妇,你说什麽?」

姜令窈看了看众人,又试探地看了一眼段南轲,见他正青着脸瞪自己,不由吓得往後一缩,往前挪了挪双膝,「祖父、祖母,我怕,我不敢说。」

她说着,不由掩面而泣,可怜至极。

侯爷夫妇还未来得及开口,段南轲便冷笑一声,「姜小姐也会怕?」

刚刚还柔情密意唤人家娘子,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姜令窈哭得伤心欲绝,哀求道:「祖母,我可怎麽办啊,夫君如此,我也不想活了。」

永平侯:「……」

永平侯夫人:「……」

段南轲:「……」

永平侯世子夫人瞧这样子,再看看满脸好奇的晚辈们,忙柔声开口道:「好了,敬茶已过,老三跟老三媳妇便陪着父亲母亲多叙叙话,说些家常事。」

段南辙忍不住啧了一声,「怎麽还不叫听了。」

段三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跟赶鸭子似的,「听什麽听,是你能听的吗?赶紧回去读书,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得靠自己。」

段三夫人阴阳怪气一句,趾高气扬地领着不吭声的段三老爷快步离去,她一走,段南辙跟段佳宁就不好再留,也只得不情不愿地挪走了。

无论如何,眨眼工夫,明间便只剩侯爷夫妇以及新婚夫妇四人,就连下人奴婢也都退了下去,不敢在里面多逗留。

待人都走了,永平侯夫人才温言道:「好孩子,你快起来,有什麽话咱们慢慢说。」

姜令窈却是不起,她甚至又看了一眼段南轲,浑身都颤抖起来,「我不敢起,夫君会打我的。」

永平侯夫人略有些富态,她面容慈爱、眉眼含笑,是个很喜庆的面相,而她身边的永平侯也是慈眉善目、精神矍铄,两个人都是知礼慈悲的长辈,只是他们似乎有些偏向段南轲,只听他们对新过门的孙媳妇之言,便能窥见一二。

姜令窈敢如此唱念做打,便是吃准了他们不会拿自己如何,且自己所言其实拿捏了段南轲的短处,作为喜爱孙儿的长辈们,他们定不会乐见孙儿的短处满世皆知。

永平侯夫人看了看满脸铁青的段南轲,又看姜令窈哭得好不可怜,这回倒是没再劝,只是迟疑地问:「轲儿,你……你到底……」

随着她的话,段南轲面色更差,永平侯夫人同丈夫对视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要不,我递上牌子,请太医给你瞧瞧?轲儿,年纪轻轻,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段南轲脸上青筋都快爆起来了,他咬牙道:「祖母,都是姜小姐污蔑孙儿,孙儿怎麽可能……怎麽可能不行!」

他这般言语颠倒,倒是让姜令窈抓住了把柄,「怎麽不能?洞房花烛你都睡死过去,人事不知,祖母,我可怎麽活啊,我健健康康嫁进来,以後却要守活寡,这几十年日子可怎麽过,我不活了。」

她说着,哭声简直能把房梁掀翻。

段南轲被她哭得头都疼了,也有些气急败坏,不由得口不择言,「那你就别活。」

「南轲!」永平侯适时开了口,他脸上笑意微敛,通身气势便显现出来,他直勾勾看向段南轲,脸上依旧慈爱,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训诫意味。

「南轲,你的妻子青春年少,有了委屈自要同长辈哭诉,而你是男儿,更要包容妻子,万事都不得太过刚愎自负。」他说着,目光微微下移,看向了姜令窈。

姜令窈肩膀一颤,不敢同永平侯对视,只掩面抽泣。

永平侯语气和缓下来,「孙媳妇,我们永平侯府家风清正,绝无通房之说,也从来约束子嗣不许胡闹,故而确实不知他身体如何。」

段南轲:「……」合着您两老都信了?

永平侯瞥了欲言又止的段南轲一眼,继续道:「但南轲一贯身体康健,昨夜之事也兴许是意外,而且……」说着,他丢给老妻一个眼神,让她接话。

永平侯夫人叹了口气,这一次她语气略重,「而且夫妻一体,既成了夫妻,便要携手共度一生,孙媳妇以後有什麽话,有什麽委屈,可先同南轲说,夫妻两个坐下谈一谈,兴许就没有许多误会,若是南轲实在不成样子,你再来寻祖母,可好?」

这麽一哄劝,似是当真把姜令窈劝住,姜令窈沉默片刻,终是放下衣袖,给两位长辈行了大礼,「是孙媳妇太过急切,让祖父祖母为难了,孙媳妇有错。」

永平侯夫人长舒口气,终於又笑了,「这才对,轲儿,你说呢?」

段南轲脸上却并未有所缓和,他不顾长辈的目光,直直看向姜令窈,「娘子,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虽是叫回了娘子,却也一针见血,指出姜令窈这一场哭诉究竟为何。

若她当真因为昨晚之事生气,在敬茶之前为何装得如此温柔小意、体贴温顺?茶敬完,门已过,便立即原形毕露,唱念做打好不热闹。

段南轲眼里渐渐浮起些许厌恶之色,他见姜令窈沉默不语,语气更重,「你这般,不就是有所图?且说来听听,兴许我段家给得起。」

此时段南轲才稍稍明悟过来,从昨日到今日,姜令窈的言行皆有了答案,传闻里虚荣张扬的姜六小姐,跟他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段三少夫人,说到底还是一个人。

无利不起早,她也不甘心嫁给他,但圣旨已下,总要把好处拿捏在手里才是关键。

段南轲虽也浪荡不羁,看起来张扬恣意,却并非任人拿捏之人,姜令窈进门第一日就敢如此,若今日全凭她任性妄为,那以後定要翻天。

姜令窈此时已经起身,她徐徐来到段南轲身边,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然後便红着眼睛可怜地看向他。

「夫君怎麽如此说话,我也是为了我们两人着想。」她道:「若能夫妻和美,自是幸福至极,我所图不过如此。」

姜令窈睫毛翕动,她一瞬不瞬地看向段南轲,很意外他三两句便说中了自己的心思。

从昨夜至今,两个人你试我,我探你,一番深情表演之後,是越发浓重的迷雾。

姜令窈轻咬朱唇,可怜兮兮看着段南轲,似是为刚才之事悔恨。

但段南轲已经不再看她,他似是已经厌烦,对她失去了全然的温情,只起身冲着两位长辈行礼。

「祖父、祖母,孙儿一贯不喜被人胁迫,若是旁人,孙儿定将其逐出家门,不予再入,但这桩婚事由圣上亲赐,无可更改,孙儿即便再混不吝,也不会罔顾家族兴旺。但孙儿同姜小姐怕难成佳偶,以後孙儿便住一楼书房,同她各自为生,两不相干。」

段南轲如此说完,转头看向满脸惊讶的姜令窈,朝她浅浅勾起唇瓣,「娘子,这也是你所愿吧?为夫成全你。」说罢,他衣摆一甩,转身大步离去。

待他高大身影消失在重重粉白海棠中,姜令窈才呜咽出声,「祖母,夫君怎的生气了?」

永平侯夫人还能说什麽?自家孙儿什麽脾气,她比谁都知道,因此只得安慰道:「令窈,轲儿便是这般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去你们好好说,好好哄一哄,便就好了。」

姜令窈起身,柔柔弱弱地对两位长辈行了礼,这才红着眼道:「是令窈太过鲁莽,让祖父祖母忧心了,令窈一定好好哄劝夫君,不让祖父祖母担忧。」

如此说着,她行过礼後便退了出去。

行云正在门口候她,见她红着眼出来,忙上前扶住她的手,「小姐……」

姜令窈悲伤地朝她摆摆手,行云便不再多言,两个人沉默回了星煌苑,路上有不少丫鬟小厮瞧见她哭红双眼的样子,好奇之余却都不敢多看一眼。

第三章 御用监出命案

待回了星煌苑,姜令窈看着一楼门扉紧闭的书房,又看了正在忙的闻竹,见他也苦着张脸,便没有为难他,只叹了口气上了二楼。

待进了新房内,行云这才开口,「小姐,刚哭那麽用力作甚,你瞧瞧眼睛都红了,怪难受的。」

姜令窈把头上琳琅满目的头面一卸,很是闲适地靠坐在贵妃榻上,这才勾唇一笑。

「不卖力,这二楼又怎能归我?」姜令窈重新选了一支海棠花钗簪在发间,眼眸中波光流转,「我倒是没想到,段南轲竟是如此配合,所做皆正中下怀。」

行云取了冷帕来,给她敷在眼睛上,又道:「小姐先敷一会儿,我去问一问。」

姜令窈嫁入段家,身边带了三个丫鬟,行云是贴身丫鬟,还有两个小丫鬟,一个高高瘦瘦的叫听雨,一个可可爱爱又有点胖的叫落雪,都是姜令窈从小一起长大的身边人。

行云问的自然是机灵些的落雪,不多时,行云便回来道:「小姐,姑爷回来就道要搬入书房,但并未从咱们这间喜房往外搬东西,而是从隔壁的次间搬了些被褥下去,小厮们干活快,如今已经搬完。」

姜令窈取下帕子,凤眸微眯,「哦,那他岂不是早有准备?」

她浅浅阖上双眼,把昨日入府过後的所有细节都回忆一遍,最终才睁开那双漂亮的凤目,很是笃定地道:「他厌恶我。」

姜令窈自也厌恶段南轲,不过她对新婚夫婿不喜自己丝毫不在意,反而怪道:「既然他真厌恶我,轻易不沾我身,那昨日为何装那一副温柔面容来?」

行云站在她身边,给她剥小丫鬟刚送来的新橙。

「小姐,抑或者是姑爷今日生了气才会那般蛮横,昨日瞧着姑爷已经被小姐迷住。」

姜令窈右手撑着尖俏的下巴,有一搭没一搭摇着团扇,「不,他似乎并未生气。」

她对段南轲的种种怪异之处皆生起好奇,但这份好奇不足以让她再行试探,如今结果是她今日努力而来,轻易不能破坏这份婚後平静。

「他说得没错,各自为生,两不相干,其实是最好的。」姜令窈勾起唇瓣,笑容明媚而恣意,「真是一下子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既然段三少生了气,不肯同她做一对「恩爱夫妻」,那她也就不用委屈自己。待姜令窈悠闲吃过新橙,又吃了一碗茉莉花茶,这才让行云等人请来星煌苑的管事锺叔。

锺叔如今已是五十上下的年纪,听闻以前是段南轲父亲身边的侍从,如今在星煌苑替段南轲打理琐事。

锺叔头发花白,身形消瘦,面容也有些苍白,瞧着并不是很康健的模样,即便知道段南轲同她已经分房而居,脸上依旧很是客气,「少夫人,不知有何吩咐?」

姜令窈看着他一边说一边咳,不禁微微蹙眉,温言道:「锺叔,你若是身体不适,可以拿星煌苑的牌子请大夫,小病也伤身,可不能拖延了事。」

锺叔没想到她竟是先关心自己,脸上略微有了笑意,「唉,是我没用,这几日吹了风,这才有些风症,不碍事,少夫人莫要为我操心。」

她忙道:「我从家里带了滋补的人参,一会儿让行云包好给你送去一些,平日里可煮水吃,正好补气血。」

锺叔知道不好推辞,便道:「谢少夫人赏。」

姜令窈这才道:「锺叔,我从家里带来不少用惯的旧物,如今这新房好是好,却实在住用不惯,不知我是否可换上自家旧物?」

锺叔忙道:「少夫人尽管吩咐,我这就唤几个小厮仆妇过来,保准今日就给少夫人准备稳妥。」

闻言,她开心一笑,「好。」

姜令窈的生母生下她後便离世,故她自幼在嫡母身边长大,嫡母视她如己出,老伯爷也很喜欢这个聪慧开朗的孙女,因此她出嫁的嫁妆着实不少。

相比之下,反而是没有母族、父亲早亡的段南轲略显穷酸一些,若非皇帝颇喜欢他,赏赐这诸多御用之物,这新房的排场还真摆不出来。

且说姜令窈,只看那一百零八抬嫁妆,就足足往永平侯府搬了整整一日。

不多时,锺叔就领着三四个高高壮壮的小厮和五名仆妇过来。

姜令窈背着手在喜房内梭巡一圈,然後开始指示,「这两个箱笼搬出去,把我带来的黄花梨木衣柜摆出来,对,就放在这里。」

「衣架只一个不够用,这边再摆一个,好放衣裳。」

「这里要摆两个脚凳,我要在这里摆富贵竹,家里可有?」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仆妇瞧着就是能人,她立即上前,笑道:「有,少夫人先说着,老奴记下一会儿去後院支领,若是没有,老奴还能叫人去买。」

姜令窈满意了,「很好。」

她每走一步就要改一步,为了让这喜房符合她自己的喜好,就连午时都没怎麽好好用饭,匆匆用过之後又继续安排。

待得晚膳之前,看着布置一新的卧房,姜令窈终於笑了,「很好,你们也辛苦了,行云,赏。」

那叫纪嬷嬷的仆妇领着人谢过姜令窈,临走时还挤眉弄眼,「少夫人以後想吃用什麽,只管吩咐老奴,老奴一定能给少夫人办到。」

姜令窈便又笑,「好,知道了,我记下纪嬷嬷的名了。」

待到人都走了,姜令窈这才一脚踢开绣花鞋,软软躺倒在熟悉的绢丝锦被上。

「总算是弄完了,好累。」

行云叫了听雨给她捏腿,一边道:「今日忙完,明日就松快了,一会儿再叫了水,小姐沐浴後就早些安置。」

姜令窈浅浅阖着眼,哼了一声,便算是同意了。

用过晚膳,姜令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然後如同往日在家中那般,坐在贵妃榻上同行云等人玩了会儿叶子戏,便就早早入睡。



姜令窈一贯好吃好睡,刚一躺倒在床上,便在熟悉的苏合香中迅速陷入甜美的梦境里,可这好梦却没持续太久,似刚睡了一两个时辰,耳畔边便传来熟悉的嗓音——

「小姐,素凝来了。」

姜令窈猛地睁开双眼,她坐起身来,眼眸中没有丝毫困顿。

行云掀开帐幔,外面一道纤细身影静立床边,说道:「大人,有案子。」

姜令窈点头,并未多言,行云便飞快取出鸦青色的夜行衣,一边伺候她换上,一边取出妆奁。

夜行衣窄袖收腿,外罩圆领直身,行走起来异常俐落,如此一换上,立即显得她越发纤细高䠷,干练俐落。

姜令窈将一头长发全部束在素青发带中,然後便坐在妆镜前,取了一枝眉笔,只在眉处画了一笔,去了艳丽妆容,多了几分俊逸之感,若不仔细看,不会认为这跟那妖娆妩媚,总是满头珠翠、绫罗绸缎的姜令窈是同一人。

可即便仔细看了,旁人也多不信,毕竟姜六小姐是什麽德行,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姜令窈换好衣裳,便对来者道:「素凝,走。」

来者名唤沈素凝,是顺天府尹特地配给她的副手,也是她的师妹,她身手俐落,武艺了得,很是机敏。

沈素凝便上了前来,一手揽住姜令窈的腰,一边带着她来到窗边。

此时已是星夜时分,整个永平侯府寂寥无声,除了提前鸣叫的知了,再无其他的声响。

一楼书房此刻也是漆黑一片,段南轲应已入睡。

沈素凝低声道:「大人,我来时已探查过,四周并无高手。」

姜令窈这才放了心,「好,速去速回。」

於是沈素凝揽着她从二楼窗户一飞而出,待两人离开永平侯府,沈素凝才放慢脚步,在巷口寻了早就拴好的马,跟她两人并骑。

沈素凝道:「大人,三更时打更人路过御用监,也不知怎的,御用监中门大开,他不巧往里面看了一眼,便看到御用监正在造的鎏金佛塔上吊了个人,他速速报了官。当时是琉璃坊左近三条巷铺房应差,但还是被锦衣卫缇骑知道消息,现已进入现场彻查。」

姜令窈面色微沉,问:「哪一司接手?」

沈素凝声音压得很低,「北镇抚司东司房。」

姜令窈蹙眉道:「怎麽会这麽巧?但既然锦衣卫接手,这个案子姚大人也争了?」

沈素凝道:「不是姚大人争的,是顾厂公示下,要锦衣卫和顺天府协查。」

姜令窈略有些吃惊,「都惊动了顾厂公,那陛下岂非也已知晓?」

沈素凝道:「大人到了便知。」

姜令窈便没多问,又过一刻,沈素凝便带着她来到琉璃坊御用监之前。

御用监按理说是内廷二十四监之一,但因有工匠当差,所以并不在内廷之中,而是在琉璃坊开了块地,高高围了起来。

两人一路策马,行至御用监前巷才下了马,姜令窈整了整袖口,把自己的腰牌取出挂在腰间,便领着沈素凝快步而出,直至御用监之前。

有锦衣卫插手的案子,门外已守了校尉,见到不速之客,一名年轻校尉便厉声道:「什麽人?」

姜令窈面色肃冷,她横眉冷竖,快步上前,直接把腰牌在校尉面前一晃。

「顺天府推官,我姓乔,你可以叫我乔大人。」

女子面容整肃,语气笃定,不卑不亢,顺天府推官是从六品,比锦衣卫校尉职级要高得多,因此校尉见她是必要称大人的。

那校尉明显有些愣神,不知要如何是好,他倒是没想到,顺天府竟然会有女推官,还这般强硬,但锦衣卫一贯跋扈,甭管是什麽大人,只要不认识便不会放行。

这年轻校尉立即便昂首道:「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勿要入内。」

姜令窈却并不生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只平静看着他。

「一、二……」

她不疾不徐地数着数,在校尉惊愕的眼神里,当她数到三时,御用监的大门突然由里而开,一道圆墩墩、胖乎乎的身影急步出现在众人面前。

顺天府尹姚沅,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道:「这是我顺天府的属官,领命特来查案,还不快请入内。」

顺天府尹亲自来接,即便校尉再不情愿,也还是放了行,一边道:「姚大人,我们也是领命办事,并非有意刁难。」

姚沅非常平和地笑笑,和事佬地道:「知道知道,所以我这不是来接了吗?」

待得众人绕过校尉进了御用监,姜令窈眼前一晃,便看到几个大红身影消失在鎏金佛塔之後。

其中一人身量高大、结实修长,白皙的面容在灯火之下闪着萤光,一瞬便吸引住了姜令窈的目光。

她微微眯起眼睛,只怪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实在看不清楚真容。

姚沅也不给她走神之机,他伸出藕带般的手指,指向佛塔高处,只见灯火莹莹,鎏金灿灿,滴滴鲜血顺着宝相庄严的佛祖面容滑落,就似祂眼角流落的一滴血泪。

在佛祖穹顶之上,一个血人吊在佛塔之尖,他脖颈处横插一把曲尺,似钉子一般,把他钉死在了佛塔之上。

死者双目怒睁,似惊恐死亡突至,又似在生死之间,一眼看清虚无阎罗殿,可阎罗殿却无人应答。

这鎏金佛塔约莫两层楼高,通体鎏金璀璨,即便此时夜色深重,却也是那般珠光宝气,贵重非常,尤其是正面雕刻的佛像,莲花观音宝相庄严,只除了眼角那一滴血泪,周身手艺完美精湛,恍惚之间,当真会以为是菩萨下凡。

只可惜观音无目,尚未点睛。

姜令窈仰着头,眯着眼看塔顶之人,待定下神来,她才道:「大人,依我之见,死者不是被曲尺钉在塔尖,他後衣领挂在了塔顶的塔刹上,因着今日无风无雨,所以死者挂得很牢固,并未坠落晃动。」

姚沅擦了擦额头的汗,道:「正是如此,刚锦衣卫的掌刑官也如此说,他们已经查完现场,便不久留,锦衣卫不担仵作之职,只等咱们仵作验屍,他们查看验屍格目便是。」

姜令窈微微一顿,问:「姚大人,今日怎的这麽乱,又是锦衣卫又是咱们顺天府,这案子到底谁做主?」

顺天府三班六房,其中仵作房有两名经验老到的仵作,京中要案、大案一般就请两位老仵作到场,若是案件归於锦衣卫,便也是请顺天府的仵作出验屍格目,姚沅整天跟锦衣卫打交道,在锦衣卫那也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说起这个,姚沅就要叹气,他道:「咱们一边查一边说。」

姜令窈就领着沈素凝一起在四周一一查看,姚沅如同个藤球一般跟在後面,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案子一开始是锦衣卫接手的,他们东司房刚设立,听闻主事的是个从四品的镇抚使,还是陛下新提的带俸官,兴许是想做成绩。」他感叹一句,「锦衣卫升职不就靠功绩,缉凶可是大功一件啊。

「但是顾厂公也是手眼通天,锦衣卫知晓案情时,顾厂公也知道了,因是御用监的案子,他当即指派御用监左少监魏公公来了现场。魏公公一来就吓傻了,说那鎏金佛塔是为太后的千秋奉寿,这鎏金佛塔染了血,御用监的第一匠人又身死塔上,这般着实是大不敬。

「御用监的魏公公也很贼,他不当即下定论,而是加油添醋的报给了顾厂公,顾凛何许人也,他年方十八就煽动陛下和贵妃给他设立西厂,权势滔天,手眼通神,听闻此事涉及太后,又牵扯佛事,便立即手书一封,一封给锦衣卫,一封给了顺天府。」

按理说,司礼监秉笔太监也无权干涉朝政,顾凛并非秉笔太监,可他同贵妃娘娘的情分到底不同,因此他出面理事时,各司鲜少不从,说到底,还是惧怕西厂暗探。

但这其中也有例外,内阁为其一,锦衣卫便是其二。

不过顾凛也聪明,这封手书可谓是情真意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因此锦衣卫竟然首肯,愿意协同办案。

毕竟太后娘娘千秋就剩五日,若这佛塔呈不上,案子结不了,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谁都承担不起,就连顾凛也不行。

姚沅罗嗦归罗嗦,话却说得明白,姜令窈一听就懂了,「也就是说,两司一起办案,要尽快缉凶。」

姚沅长舒口气,头上的汗也终於擦乾净了,「正是,不过……」

姜令窈淡淡道:「只不过东司房的新大人有了比较之心,想要藉着这个案子一举成名,在陛下那多得几分眼缘,是也不是?」

她如此说着,突然蹲了下来,并让沈素凝举了灯笼过来,仔细在地上探看。

「对对对,还是小乔聪慧,咱们顺天府有你,谁知道是谁赢呢?哦,你也别紧张,只要破案,谁破都是破。」

姚沅倒是不介意同僚踩他上位,他能在这顺天府尹任上当好差事,努力为百姓办事,不留冤假错案便可,待到任期一到,他能全须全尾走人,就是烧了高香,至於什麽名声业绩,那都是虚的,他一个外地人,哪里有京中地头蛇厉害,不得罪人就不错了。

姚大人的好心态,整个顺天府都知道,姜令窈自也不例外。

姜令窈没有回答,她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末了,从腰间的荷包取出镊子,从地上捏起一条染了血的麻绳。

这麻绳只有小指长,细细窄窄的,即便白日里也难寻,更何况是在这乌漆墨黑的深夜。

沈素凝立即呈上布袋,让她把麻绳放进袋里。

「这鎏金佛塔已经全部造好,似就剩最後一道工序便完成,也正因此,所以这御用监前院已经打理得乾乾净净,就连佛塔下面的木横都已经搭好,就等吉日送往宫中,既然已经清扫过一遍,这麻绳便是新物。」

姚沅也蹲下身,仔细看,「地上也有血迹。」

姜令窈点点头,道:「此处地上有一条清晰的压痕,之前似乎摆有其他东西,看这位置,应当是灯柱,但如今已经被撤走,不知道挪去哪里,还得再查。」

姚沅四处张望,这才发现他们查案点的都是灯笼,挂在四周的墙壁上,但若鎏金佛塔之前赶工,那此处必有灯柱。

「李大,听到乔大人的话了?」

李衙差立即拱手道:「大人放心,小的已经派人搜查御用监。」

姜令窈顿了顿,又道:「也要查看工具用间、匠人住处等地,库房也是重中之重。」

李衙差再一拱手,俐落退下。

另一边,姜令窈一边说,她身後的沈素凝就在书册上快记,把疑点逐一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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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24 21:35: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满好看的,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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