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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试阅] 七龄桃《俊美丞相被赐婚》全2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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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17 12:07: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七龄桃《俊美丞相被赐婚》全2册

出版日期:2022/09/14

内容简介

丞相大人好福气,娘子聪慧又有生意头脑,
不仅不用依附男人,反而一心想着养老公!

蓝海E125601 《俊美丞相被赐婚》上
有个酗酒的父亲和体弱多病的妹妹,满月早早就得扛起一家生计,
每天走街串巷四处卖花,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还过得去,
尤其这几回遇到事情,都是隔壁那位人美心善的公子出手相帮,
老爹差点把她卖给风评极差的人家当丫鬟,他慷慨助她度过难关,
渣竹马几次来纠缠甚至妄图让她当妾,他三言两语把人怼到羞愤离开,
就连她险些被欺辱也是他及时解救,还口头定下婚约以保她清白,
嗯……她可是打算招婿的,现在开始准备聘礼来得及吗?

蓝海E125602 《俊美丞相被赐婚》下
在云峤眼中满月哪哪儿都好!
面对他人的嘲笑,说卖花的她配不上他,
满月毫不在意,还逢人就说自己是他未过门的娘子,
他与三皇子是断袖的传言沸沸扬扬,唯独她看出端倪,
後来他被新帝拔擢为史上最年轻丞相,她也从未想过攀附权贵,
反倒用赏赐另买宅子搬出去住,还开了间花铺子要赚钱养他,
连他的妹妹表妹都被她收编,成了好友兼生意合夥人,
相比之下,曾经欺骗过满月的自己实在可恶,
怎料他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补偿她,又再一次害她身陷险境……



第一章 糊涂爹卖女儿

刚刚入夏的时节,天渐渐亮堂起来,太阳将出未出,只在东边的晨曦中露出一抹金黄,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夜露的清凉之意。

随着哪家公鸡的第一声啼鸣,巷子便渐渐活了过来,陆陆续续地有人起床了,咳嗽低语声、舀水泼水声、碗盆碰撞声,和着屋顶袅袅冒出的烟雾,组成一幅生动的晨间图画。

万家烟火气里,有一个清越动听的嗓子由远及近。

「卖花罗,卖花罗,刚摘下的新鲜茉莉花,又香又美!」

那声音带着少女的娇嫩,却又中气十足,哪怕隔着半条巷子,也犹如大热天喝了一碗冰酪般又甜又凉。

沿街的一道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卖茉莉的,你过来。」开门的是一名微胖妇人,似乎才刚刚洗漱完,一边整理着刚抹好香油的发髻,一边倨傲地朝卖花少女招了招手。

少女立刻靠了过去,「婶子可是要买花?」

妇人靠在门扉上,斜着眼珠子朝她手中篮子望了望,「不买花喊你过来作甚?」

少女长了一张圆脸,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五官却已经露出秀美的轮廓,笑起来颊边便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讨喜得很。

妇人态度有些无礼,她也并不生气,只从篮子里拿出一束茉莉递过去,「婶子眼光真好,这可是今夏头一茬采下来的茉莉,就连花巷子那边的店铺里好多都还未上货,您瞧瞧这杆子多粗壮,叶子也水灵。」

妇人却并不接她手中那把,自顾自伸着头在她篮子里翻了半晌,另拿了一束出来,「多少钱?」

「二十文钱一把。」少女没说什麽,带着笑将自个儿手中的花又放了回去。

「这麽贵?」妇人不满地嘀咕着,顺手抖了抖手中的花,「花骨朵也不甚多。」

「毕竟是头一茬。」少女好脾气地解释,「花圃那边都咬着价呢,我也不敢乱喊,您若实在嫌贵,过几日再买也行,市面上花多了,价格想必也就降下来了。」

妇人蹙眉看着手中的花,既不说要也不说不要。

少女见她犹豫,也不着急,只站在一旁笑咪咪地等待。

没过多久,妇人败下阵来,一面挫败地伸手在腰中拿荷包,一面道:「不能吃不能穿,倒卖得这样金贵,要不是家里那读书的混小子非支着我出来,我才不要这些花儿朵儿的,都是些不差吃穿的有钱人玩意儿!」

少女接了她的铜钱,笑着道:「可不是,我虽没读过书,却常听那些读书人说什麽琴棋书画诗酒花,连当今天子殿试钦点状元都必定要赐花,令公子既是爱花之人,想必胸中也是有状元之才的。」

一通马屁拍下来,妇人脸色顿时好了很多,「小丫头嘴倒甜,不过读了几天书,什麽状元不状元的,还差得远哪。」说完带着花便进去了。

卖花少女名叫霍满月,此刻成功做下一单生意,心情好得不行,再叫卖时脸上的笑便更情真意切了一些。

没走几步又有人买花,有的问了价後乾乾脆脆掏铜钱买了一束,也有问过不要的,满月也不在意,照样说几句好听话,哄得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出来时背了一个竹篓,两只手各提了一个竹篮,装得满满当当的茉莉,很快便只剩孤零零一束,眼看日头快要升到正中,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拖着酸软的身躯往回走。

路上她先是去相熟的药铺买了妹妹这几日要吃的药,又在肉铺要了半斤五花肉,仔仔细细用荷叶包了放在背篓里,这才拐进了自家住的那条小巷。

霍家只有个霍老爹带着两个女儿,五年前搬来这桐县,为防闲人生事,便特地买了间一进的独门小院,只是地方偏了一些。

刚走到自家门口,满月便看见隔壁院子前,一名老者正佝偻着身子折腾那架破木门。

「陈伯,您做什麽呢?」

陈伯又推了推门,见那门仍旧纹丝不动,这才喘着气转过身来。「是霍姑娘啊,今日这麽早便回来了?」

「是呀。」满月将背篓放下,笑咪咪走了过去,将木门上下摸了摸,抓住木栓用力向上一提,又一推,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被她推开了一条缝。「这木门太久不用容易卡住,陈伯有空还是修一修的好。」

隔壁的院子原本一直空着,三天前陈伯一家才搬来,很多老物件想必都得换修。

搬进来那天,陈伯还买了些乾果吃食挨家挨户发放,说以後都得仰赖邻居们的照料,满月家住得最近,还额外得了一些,此刻顺手帮个忙,就当投桃报李了。

陈伯提起放在地上的东西连连道谢,又将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刚买的炸糕,还热着,带回去跟妹妹一起吃吧。」

满月忙推拒,「不过顺手的事情,陈伯不必客气。」

陈伯坚持,「原是给我家公子买来尝鲜的,他一个人吃不了这许多,我年纪大了也不爱吃这些油腻的。」

满月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又回去从背篓里将那把茉莉花递过去,「陈伯拿几朵花儿回去吧,反正午後我也不会再出去卖,天气热没多久就蔫了,倒可惜了。」

「哎呀,真漂亮,谢谢你啊。」陈伯露出和蔼笑容。

满月告别陈伯往家里走去,一打开自家院门,就看到妹妹初七怯生生地从堂屋里走出来。

「姊姊。」

满月嗯了一声,将手上的炸糕递给她,「隔壁陈伯给的,你吃了吧。」

面黄肌瘦的初七眼中迸出惊喜,她小心翼翼地捧过油纸包,想了想,还是推了回去,「姊姊累了,姊姊吃。」

「我不累。」满月见妹妹体恤自己,面上带出一丝暖意,「今日茉莉新鲜,大家都抢着买,所以才回得这麽早,我还秤了半斤肉,咱们今日吃臊子面吧,你去厨房帮我烧火。」

初七顿时欢呼一声。

两姊妹进了厨房,满月先从桶中舀了一勺面粉,又问:「爹爹可起来了?」

初七一边往嘴里塞炸糕一边摇摇头,「爹爹从昨夜就一直没回。」

满月叹了口气,「想必又醉死在哪家酒馆里了,咱们先吃饭,等下再出去找他。」

初七乖巧地点了点头。

揉好面团放进盆里,满月又从屋外的小菜园里扯了几把小葱,进厨房将肉和葱都洗净切好,待油锅热了先下葱爆出香味,又将肉丁下锅,几下翻炒成一份臊子装在盆里,便开始烧水。

擀面,煮面,将煮好的面盛出浇上肉臊,上头再撒几粒碧绿葱花,两碗香气扑鼻的臊子面便出了锅。

初七看着手脚麻利的姊姊,心中不无羡慕,「姊姊真厉害!」

满月回头一笑。

霍老爹是个酒鬼,除了从家里拿钱喝酒之外没承担过一丝责任,母亲生妹妹时伤了元气,没几年便去了,妹妹又有天生的心疾,从小就是药罐子,她若不厉害一些,这个家还不知会变成什麽样子。

两姊妹吃完饭回了堂屋,屋中阴凉处摆了几个木桶,里面用清水养着几捆新鲜茉莉。

初七过去坐下,跟之前一样将茉莉一枝一枝整理好,破损的叶子掐掉,又紮成一束一束的花束。

茉莉花脆弱,不经意一抖便有花苞掉落,初七将这些花苞也收集起来放到一旁,待会儿用线穿起来做成花串,仍可以卖些小钱。

初七今年才九岁,虽然姊姊像她这麽大的时候早已提着篮子出门卖花,但她身子骨实在太弱出不了门,只能在家帮着做些杂事。

满月坐在一旁,将荷包里的铜钱一股脑倒在桌上,仔细数了起来。「还不错,扣掉去花圃进货的钱,差不多赚了一百文呢!除去买药和买肉的钱,还剩五六十,等下我包起来,趁爹爹不在家藏好,免得又被他拿去糟蹋。」

今天生意好,满月心情也明媚,「这还只是上午的,等下太阳落山,我再去溶月湖边走一圈,那时歇凉闲逛的人多,又可以多卖一些。」

初七仰着头看她,「姊姊还能把钱藏哪?上次藏到我枕头里都被爹翻走了。」

一说到这个,满月便气不打一处来。「挖个坑藏到菜园子里去!我就不信爹还能一寸一寸把土里都翻遍了!」

把地翻遍了也好,就算钱没了,好歹也算给家里干了点活。

病弱的小姑娘叹气,姊姊下个月就要及笄,是大姑娘了,到时候便不好再走街串巷到处卖花,她一直跟自己说最大的心愿便是去花巷子那边租个铺子,有了铺子就不用再看天吃饭,遇到坏天气就出不了门,还能再卖些盆花器物,也多个收入来源。

可惜有这麽个败家爹,这心愿也不知什麽时候才能完成。

两人正在闲谈,突然院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了起来。

「初七,你姊姊回来了没有?」

姊妹俩慌慌张张将桌面上的铜钱收拾好,满月才迎出去。

「我在呢。」再心不甘情不愿,她也只能上去扶着满身酒气的男人,「爹您吃饭了没有?我跟妹妹中午吃的面,给您留了些臊子,您先坐着,我再去给您下一碗?」

霍老爹却没答话,进屋之後一屁股坐到长凳上,先嘿嘿嘿笑了半晌才拉住了她,「先不忙,满月啊,爹今日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什麽好去处?」满月疑心是糊涂爹喝醉了酒,又去找别人乱攀亲事,说话时便带了几分怨气。「爹,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咱们家这个情况,还有谁愿意跟我结亲?」

本朝民风开放,当今天子又鼓励生育,女子大多十一二岁便有人上门提亲,待到及笄过後,最迟十六也都有婚配了。

满月长得不丑,人也俐落能干,偏偏如今十四岁了都没人上门提亲,先前倒是曾有过一个口头婚约,可人家看见霍家这情状,没多久便毁了婚,霍老爹上门要说法时反被骂了一顿,回来气得病了三天。

去年有个媒婆找过来,说要替隔壁清河坊一名米铺公子提亲,霍老爹喜得跟什麽似的,结果人家一杯茶下肚,媒婆告诉他聘礼愿意多加一倍,但只一个条件:婚後满月须得跟娘家断绝关系,不能再跟自家那败家老爹和妹妹来往。

可气的是霍老爹居然还犹豫了半刻,似乎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让原本羞涩偷听的满月当场就从门後跳出来,挥着扫帚将媒婆打出门,从此又落得一个泼辣的名声,更没人敢上门了。

附近知根知底的都知道她家什麽情况,自然不敢将这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媳妇娶进门,离得远些不知道的,满月也不了解对方是什麽样的人,又哪里敢嫁,就这麽拖到了现在。

「咱们家反正也没儿子,爹您要是把酒戒了,咱们一家踏踏实实做活赚钱,以後招个上门女婿不是更好?」她想起来就心头烦躁,「偏偏您死活不听……」

「闺女啊,不是结亲,那些人都没眼光,咱们不说也罢!」霍老爹打出一个响亮的酒嗝,打断了她的话,喜孜孜地拍着大腿,「昨日我在馥桂酒坊喝酒,恰好听到旁边一桌人说城东刘侍郎家正在采买婢女,要相貌端正、手脚麻利又年纪小的,我就顺口打听了一下,结果你猜怎麽着?」

满月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霍老爹却丝毫未觉,仍在兴高采烈地说着,「所以说做过官的人家就是财大气粗,说是最次等的粗使婢女,每个月的月银就五百文!若再能升上一等便是八百,这不比你每日走街串巷赚那点辛苦钱强多了?爹当时就想着要是能替你弄到这个前程,也不枉生养了你一场……」

「所以,他们出多少钱买婢女?」满月问。

「十两银子!」霍老爹提高了声音,「当场便给了我一半的订金,说如果看了之後满意再交付剩下的五两,这可不就是出门遇贵人……」

「爹!」满月厉声打断了他,「为了十两银子,您就把我给卖了?」

霍老爹这才意识到女儿的反应跟想像中不一样,顿时有些不高兴,「这怎麽能说是卖,爹是送你去过好日子!以後你在刘府帮工,得闲了一样能回家看咱们,吃住全由主子们包下来,多余的银钱照样能拿回来贴补家用。你若出息一点当上大丫鬟,月银足有一两呢,有那好福气的还能让主子给配婚事,到时候配个管家掌柜,不比上次说的那米铺小子强?」

「您也知道是配?配猪配狗一样的配!」满月气得声音都哽咽了,「我凭什麽好端端的良民不当,要上赶着去给人家当奴才!」

霍老爹气急败坏,「什麽奴才不奴才,有你这麽跟爹说话的?」

「那有您这麽当爹的吗?」满月脾气也上来了,「您说的是上月刚告老还乡的那刘侍郎吧?您可知道他为什麽这麽着急采买婢女,甚至连面都没见便给了订金?」

「人家财大气粗……」

「那是因为他们家风不正!」满月气得浑身发抖,「那刘侍郎的儿子是个色中饿鬼,成日在家里胡天胡地也就罢了,在京城便因欺辱民女被人告发,刘侍郎不得不告老还乡,回来不到一个月,梅记糕饼铺的梅姊姊上门送饼,被他撞见玷污了身子,人家父兄打上门去,刘家才慌慌张张将人抬了姨娘,现在是要买婢女去服侍新姨娘呢!爹,这样的人家也就那种吃不上饭快饿死的才敢把女儿卖进去,咱们清清白白的人家何至於此?」

霍老爹张口结舌,酒醒了一半,半晌才勉强道:「你……你又是如何得知……」

「您也说了,我每天走街串巷,这些小道消息不都是人说出来的?」满月冷笑,「倒是您,成日在外也没怎麽着家,却连这种事都不打听一下,周围知根底的没人愿意把女儿送进去,也就是您,为了十两银子就要将亲生女儿推进火坑!」

「你、你闭嘴!」霍老爹恼羞成怒,抡起巴掌就要打她。

满月流着眼泪一动不动,倔强地昂着头不躲闪,倒是一旁被吓傻的初七反应过来,扑上去抱住老爹的腿哇哇大哭。

「初七,你放开,反正当奴才也是被人欺辱死,还不如让他打死算了!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他再去哪儿找个女儿回来供这一家子吃喝!」

正鸡飞狗跳间,突然有人在外面大力拍着院门,「霍老爹,你在不在?」

父女三人停下动作,霍老爹摇摇晃晃地听了一耳朵,突然脸色一变,「是……是那人的声音,想必是来接人了!」

方才他进来的时候只虚掩了大门,外面那些人拍了几下,发现门没关便径直推开,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哟,都在呢,这就是霍姑娘?」

为首那人五短身材,一张白净面皮上蓄着两撇短须,一双三角眼看上去很是精明的样子,他一眼看见迎出来的霍老爹,眼珠子在一旁的满月身上转了几圈,顿时便笑了。

「方才还在说合不合适,这不是合适得很吗?霍老爹,老弟这便把尾银给你,今日便可以将人送进刘府,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爹,这就是您说的贵人?」满月低声冷笑,「这是城东有名的人牙子赵昌,想是在那边寻不到人,这才来咱们城南碰运气,偏您被他糊弄住了!」

霍老爹涨红着脸,也不管大女儿的冷嘲热讽,过去赔笑脸,「赵兄弟,昨天是我的不是,灌多了黄汤没多想就把订金拿了,今日回来一问才知道女儿不愿去别人府上当差,咱们这做爹的也不好强人所难是吧?」

他伸手在身上抠抠搜搜地摸了半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赵昌手上,「五两订金还你,女儿我不卖了。」

赵昌嗤笑了一声,将那块碎银子在手中抛了抛,「霍老爹怕是老眼昏花了,这点银子有五两?」

「这……您宽限几日,我过几天一定把其余的给您补上。」

满月原本要拉着妹妹躲去屋里,闻言不由得一窒,自家老爹昨晚一夜未归,想必早拿这五两订金喝酒去了,不由得胸口一阵气闷,也顾不得许多,抓了荷包便跑出去。

「爹,您用了人家多少钱?」她极力忍耐着怒气。

霍老爹不敢看她,「还、还剩一两……」

满月操持家里一向节俭,五两银子已经是他们好几个月的嚼用,听到老爹一夜之间便花掉四两,气得手都在发抖。

但她知道此时不是置气的时候,只能板着脸将荷包里所有铜钱倒出来,伸手捧给赵昌,「赵老板,您先数一数还差多少。」

她又回头叫妹妹,「初七,在家里找一找,把能找到的钱都拿出来!」

赵昌却伸手制止了她,「小姑娘先别忙,如今可不只是五两银的事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满月半晌,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伸手从袖筒中扯出一张纸来,「霍老爹可还识得这个?昨日咱们可是清清楚楚定下契约,说好今日上门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若违契者当赔偿对方三倍订金,如今我尾银都带来了,你这意思是不打算交人了?」

「三倍?」满月险些哭出来,「那就是十五两,咱们哪有那麽多钱!」

赵昌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别说咱们不近人情,出来做生意不都讲个诚信二字吗?今日你们要毁约也不是不成,只要按这契约上的说法将三倍订金拿来便罢了。」

霍老爹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昌趁机劝道:「不是我说,小孩子怕吃苦不懂事,你这做爹的也都由着?我看她模样不差,若像你说的一般既会些灶台上的事,又擅莳花弄草,进了刘府还怕没前途?想必你们也知道,我这次是替刘府采买服侍新姨娘的婢女,若你女儿是个有福的,哪天也被刘公子看中,将来也能过上呼奴引婢的日子,到时候你这当爹的也脸上有光。」

这一通糊弄下来,霍老爹态度竟又有些松动。

满月一看顿时急了,「我就是个没福的,也不屑去当别人家的奴才!」

赵昌冷笑,「姑娘既这样硬气,倒是拿出十五两银子。」

满月当然拿不出钱,只能道:「你写个借据,我们一定会将钱还清。」

「这就是无赖话了,我怎麽知道你们何时能还清?既拿不出钱,霍姑娘还是跟咱们走吧。」赵昌说完不耐烦再纠缠,回头喊那几个跟着一起来的人,「还不请霍姑娘上马车?」

几个人得了令,上前便要动手。

霍老爹一见这情形也明白这几个不是好人了,「你们、你们别乱来!」

初七也哭着跑过来,「坏人不要抓我姊姊!」

满月拚命挣扎着,不让那几人将自己拉走,又要护着妹妹不被人拽倒,心一横乾脆叫嚷起来,「快来人啊,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了!」

第二章 好看的「美人」

这一叫嚷,左邻右舍纷纷出来看热闹,满月趁机说明情况,想问他们借钱。

「……诸位叔伯婶子都是心善的人,若能帮我们霍家度过今日难关,满月日後必定结草衔环报答!」

周围邻居自然知道这个长相讨喜的小姑娘,平日常见她起早贪黑卖花养家,日子却过得清苦不已,两姊妹经常大半夜还在外面找酒醉的爹,替他还酒馆的赊帐,今日却被自己亲爹卖掉,实在是命苦。

有人想要掏荷包帮衬帮衬,却被旁人一提醒,想起她那嗜酒如命的败家爹,也只能叹口气打消念头,结果一群人议论纷纷半晌,硬是没一个人站出来借这个钱。

十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满月心头其实也有预感不容易,但眼见连一个愿意的人帮忙都没有,她不由得心灰意冷,初七更是放声大哭,死死揪着她衣袖不放。

喧闹声自然传到了隔壁,陈伯手拿一把锄头站在院中,霍家那边发生的事情被他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耳中,摇了摇头,他放好锄头回屋,突然听见书房传来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

「外面吵什麽?」

陈伯定了定心神,恭敬地回道:「公子,是隔壁霍家正卖女儿呢。」

不等那人回答,他又将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感慨道:「生在穷苦人家便有这些身不由己的悲哀,这小姑娘我方才还见过,倒是个投桃报李的人,公子桌上的茉莉花便是她送的。」

屋内靠窗的木桌上,一个褐色粗陶瓶里供着清水,插着一束水灵灵的茉莉,绿叶青翠,当中星星点点的白色花苞散发着馥郁的芬芳。

陈伯悄悄抬起头,看了看窗纸上的剪影。

屋内人半靠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似乎对陈伯的话并不在意,只淡淡道:「太吵了,让人怎麽看书。」

公子什麽都好,只是太冷情冷心了一些。陈伯心下叹息。

想到满月的善解人意,他到底不忍心,不由得试探道:「那公子,我去解决一下?」

屋内人并没有立刻回应,半晌之後才悠悠翻过一页书。「嗯。」


另一边,满月原本已放弃了抵抗,眼看就要被那几人拉走,谁知一直唯唯诺诺的霍老爹不知受了什麽刺激,抓起靠在墙角的扫帚便没头没脑挥舞起来。

「你们这些骗子、歹人!放开我女儿!」

「哎哟!」赵昌冷不防被竹枝做的扫帚刮了个满头满脸,白净面皮上登时便起了一片红痕,气得嗓门都变了,「给脸不要脸了,都给我上,打死这臭酒鬼!」

一名壮汉立刻当胸一脚踹在霍老爹胸口,霍老爹原就是外强中乾,多年来早被酒水掏空身子,当即被踹得飞了出去,半晌爬不起来。

几人还要上去打,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是怎麽了?」

那声音似乎并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中,几名打手都有点粗浅功夫,一听这声音便觉得不对,犹豫着停了手,扭头望了过去。

赵昌却不明白发生了什麽,还在嚷嚷着要把霍老爹打死。

那边陈伯推开众人走了过来,一眼就看见正围着霍老爹哭喊的两姊妹,心下暗叹一声,转头向赵昌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既不愿卖女,又何必苦苦相逼?」

赵昌见面前老者一身粗布衣裳,心中便不以为然,「这事说到衙门去也是我有理!白纸黑字的契约,现按的红手印,可不是我逼着他卖女儿!如今耍起无赖,既不交人也不还钱,当我赵昌是好欺负的呢!」

陈伯问道:「他们欠你多少钱?」

赵昌伸出两根指头,「二十两!」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方才明明说的十五两,这人牙子着实不厚道。」

「这是见有人出头了,坐地起价呢!」

「霍家穷成这样,若有那麽多钱,哪里还需要卖女儿!」

「二十两,怕这老伯也要打退堂鼓了吧,再怎麽好心也不能白送这麽多钱给一个邻居,虽说是借,还不还得起还另说呢!」

「十五两是契约上写的,五两是给我的治伤费!」赵昌指着自己的脸咬牙切齿道:「看到没,就差一点我这两个招子就没了!好端端来接个人,搞得这般鲜血淋漓的,今晚少不得要作些噩梦,不喝半月安神汤能过得去?」

「你……你这就是讹人!」满月跳了起来,「我爹被你的人打成这样子,我还没问你要治伤费呢!」

「霍老爹的确有不对的地方,毕竟是他先动的手,为这点小事闹成这样倒也不必,二十两我替霍家给了,还请赵兄弟多担待些。」陈伯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张皱巴巴的银票递了过去。

赵昌接过来一看,见是大齐最大钱庄出具的银票,立等可取的硬通货,面上便现出犹豫来,毕竟如今太平世道,牙行买卖本就不好做,除非是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家,谁会把好端端的儿女送到别人家为奴为婢?

他好不容易哄劝了一个愿意卖的,原想着就算愚笨些,只要全手全脚送进去一转手也能得个十五两,除去订金十两自个儿也净赚五两,过来一看女孩儿长得水灵娇嫩,那至少也能叫上二十两的价,若刘公子一高兴再赏赐些什麽就更稳赚不赔。

谁知道竟出了这纰漏,人没接到还挨了下狠的,心里就憋了一股气,喊出二十两的高价也是存着这老人家肯定拿不出来,最後只能乖乖将人交给他,偏偏还真有个冤大头愿意挺身而出借霍家钱。

见他脸色阴晴不定,陈伯便笑了笑,「二十两银子,你这买卖也不算亏了,这姑娘性子刚烈,若真闹出什麽事来你也讨不了好不是?」

这倒也没错。赵昌哼了两声,这才一挥手带着人离开,「走了走了,今日真是时运不济……」

没有热闹可看,邻居们也就三三两两跟着散了。

满月擦乾眼泪,对着陈伯深深屈膝,「大恩不言谢,您写个字据,银子我必定尽快筹来还您。」

陈伯摆摆手,「霍姑娘的人品我自然信得过,倒是得先找个大夫看看你爹的伤。」

「我爹没事。」满月垂着眼,「怕是觉得丢脸,趴在地上不敢起呢。」

话音刚落,初七便惊喜喊道:「姊姊,爹醒了!」

陈伯见霍老爹果然没事,知道一家人还有官司要打,笑着拱了拱手回去了。

见外人走了,霍老爹哼哼唧唧坐起来,「你这丫头,怎麽能这样说你爹?」

满月冷着脸,「您但凡行事让人尊重一点儿,我也不会这样说您!」

说完,她拂袖进了屋,想起今天平白无故遭受的损失,又难受得大哭一场。

哭完了,发现日头已经快要下去,她发了会儿呆,起来用冷水擦了脸,也不管屋里大气不敢出的老爹和妹妹,背上一大筐茉莉花,提了两个篮子又出去了。

日子再难又能怎麽办呢?花总是要卖的,钱也总是要继续赚的。

等她再度回到家时间已经很晚,霍老爹白日喝多了酒又挨了打,在房中哼哼唧唧打着呼噜,初七倒是在堂屋灯下打着瞌睡等她,小脑袋一点一点。

到底是亲爹,满月心里再委屈也只能将方才买的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拿出来,替霍老爹贴在心口,又轻手轻脚把妹妹抱回房间。

刚挨着枕头,初七便醒了,小声叫道:「姊姊。」

满月答了一声,又问:「可吃了药?」

「吃过了。」

「晚饭呢?你和爹都吃过了?」

「吃过了,中午剩的面,爹同我热了热。」

见妹妹已经困得不行,满月也不再问话,只叹了口气,「睡吧。」



第二日天还没亮,满月便起来,舍不得点灯,藉着微弱天光洗漱完毕,出去买了一屉生煎包,回来在灶下生了火,又去菜园拔了几棵青菜,剁碎了跟白米煮成一锅粥,将家中最好的两个粗瓷碗洗出来盛了,跟生煎包一起放进食盒去了隔壁。

此时天已大亮,隔壁院门打开了,陈伯正拿着大扫帚扫地。

满月敲了敲门,带着笑意喊道:「陈伯!」

陈伯抬起头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仍是笑道:「霍姑娘早啊!」

「不早了。」满月弯着眼,「若是平时,这时候都出门卖花了,今日想着在家歇一歇,才起得晚了些。」

「小姑娘勤勉得很哪。」

「没法子,鲜花禁不得日头,大夏天也就只有早晚能出门。」满月举起手中食盒,「陈伯还没用早膳吧,我做了几碗菜粥,还买了刘记的生煎包,送过来给您尝尝。」

「哟,霍姑娘有心了。」陈伯笑了起来,「你怎麽知道我们还没用早膳?」

「您搬来好几天了,我就没见您灶房冒过烟,想必是没开伙的。」满月抿着嘴,脸颊上两个小梨涡甜甜的,说起话来也不让人讨厌,「昨天您帮了我们家那麽大一个忙呢,虽说是大恩不言谢,但若半点表示都没有,满月心里也过不去。」

陈伯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昨日他回来之後,便在几个好事者的口中听说了隔壁的事,这霍姑娘说来也是个命苦的,母亲早逝,亲爹常年在外酗酒,从没管过家里一个铜钱的花销,她未到及笄之年便担起了全家的重任,每日走街串巷卖花过活,又要养爹又要养病弱的妹妹,却从未叫过一声苦,从来都是笑盈盈的模样。

偏这亲爹实在不堪,吃多了酒竟糊里糊涂要将女儿卖掉,若其他小姑娘遇到这种事,早就心灰意冷躲在家里哭上半月了,可如今只过了一夜,这霍姑娘便像没事般出了门,虽然眼角还红肿着,但也算性子坚韧,况且出门第一件事便是到恩人家道谢,这样的行事作风,换了一些男子怕也是不如的。

他心中正感慨,满月又道:「昨日家里事多,没来得及写个借据给陈伯,我们家又都是不识字的,不知道陈伯这里方不方便……」

陈伯知道小姑娘自尊心强,若不收下这二十两银子的借据怕她会一直良心不安,便指了指身後,「方便的,霍姑娘先将东西放到屋里吧,我把这块地扫完,洗了手便过去。」

满月笑着应了,提着食盒便往屋子里走。

陈伯又扫了几下,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想了想,惊得一把掷下了扫帚,「哎呀,你走错了,不是那屋——」

这个时辰,公子恐怕还在睡觉呢!


满月一进屋便差点被什麽东西绊了一跤,她稳住脚步一低头,发现是一卷竹简,连忙蹲下身子捡起来想放到一边,正要站起身,便看见前面又有几本散乱的书册,只好再度蹲身去捡。

想必是才搬来不久,很多东西都还未来得及整理,反正也是等着,帮忙收拾一下也好。

屋内布置十分简洁,不过一榻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些笔墨还有一个粗陶瓶,瓶中是一束很眼熟的茉莉。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木箱子和各种书,有竹简也有纸册,各式各样散乱不堪,满月费力地在书桌上收拾出一块乾净地方来,将食盒放上去,正要将那几本书也放上去,突然身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谁在那?」

满月冷不防听见人声,吓得一抖,险些把书扔掉,她猛然转身,才看见背後的榻上正半倚着一个年轻男子。

榻上同样堆了半面墙的书,那人靠墙半倚着,又被书册遮挡,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见她没有回答,年轻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烦,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是……」满月抬头去看他,却突然怔住了。

那人穿着浅色衣衫,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却并不会让人有阴森之感,只显得眉眼更清,红唇更艳。

他五官如精心雕琢的美玉一般,也许是刚刚睡醒,衣衫还有些不整,领口处露出一截精致锁骨,倒显得媚而不俗,自有一种说不出的缱绻风情。

以前在书院卖花的时候,常听那些酸腐书生吟哦什麽「美人如玉」,今儿个满月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漂亮成这样,哪怕是个男的,她也不知道除了「美人」二字,还有什麽词语能形容面前这名男子。

想起之前陈伯似乎无意间说过替自家公子买炸糕的事情,难道这位美人便是他口中那位公子?

隔壁搬来的时候她不在家,这些天也一直只有陈伯进进出出,她从未见过那公子,除了那次之外陈伯也没有主动提过,满月并不是喜欢窥探他人隐私的人,自然不会开口询问,谁知道今天这样尴尬,竟突然在这里撞见了。

「是、是陈伯叫我把东西放在这屋里。」满月艰难地把目光从那截锁骨上移开,重新放到他脸上,却又是一呆。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窗户看他,一缕清晨日光恰好从窗外照进来,将满月的身影镶上了一圈金边,他看不清她,她却将对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男子脸上有一道新生的红色伤疤从左边眼角蜿蜒到颊边,如泪痕一般,偏那张脸生得实在夺目,两相衬托之下更显得这道伤疤可恨可叹可怜,让人不由得便有了白璧微瑕之类的慨叹。

所以他从不出门是因为这个?

满月正胡思乱想,却见榻上美人对自己招了招手,「过来点,你站那里我看不清。」

一般人对生得好看的异性总是格外宽容些,满月也不例外,只踌躇了半刻,她便按着他的要求走了过去。

男人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看了她几眼,「长得倒也不丑,叫什麽名字?」似乎并不觉得问一名陌生姑娘的闺名是什麽逾矩的事。

他语气这样自然,满月觉得自己若拒绝告知倒显得矫情了,「我姓霍,叫满月。」

「满月?思君如满月的满月?」男人微微一笑。

满月到底年纪小,完全没听出这句话里的调戏之意,只老老实实答道:「不是的,我还有个妹妹叫初七。」

「哦,满月初七,也挺有意思。」男人噗嗤一笑,又去看桌上的食盒,「你带了什麽过来?」

满月松了一口气,按捺下心中不知何时升起的自惭形秽,转身揭开了食盒的盖子,「是我自己做的一些菜粥,还有街口刘记的生煎包子,你……要尝尝吗?」

男人掩住口打了个呵欠,语气有些慵懒,「不然呢?」

满月这回真有些不知所措了,她亲手做了菜粥,买了城南这边久负盛名的生煎包,的确是为了感谢昨日陈伯的借钱之举,但这位公子的意思……还得自己伺候他吃?

罢了,既然是恩人,伺候便伺候吧,若没有陈伯出手,今日自己恐怕就在刘侍郎家伺候新姨娘了,当奴为婢可不是什麽好事,听说一不小心就得跪下挨板子。

满月将桌子上再度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块位置,将生煎包和菜粥都端出来,又放上碗筷,正要回身请那年轻公子,就听见他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

「这菜粥是你自己做的?」

满月心跳都加快了,男人不知何时已经从榻上下来,正站在自己後面微微俯身,说话的气息几乎拂到耳边。

他身上有一股冷冽的木香,大齐男子多爱熏香,但不知为何,满月总觉得这人身上连熏香都特别好闻。

「很香。」他勾起嘴角。

满月侧开身子,那男子便坐下来,先端起碗低头喝了几口温热的粥,满足地喟叹几声,拿起筷子夹了个生煎包吃。

看样子他还满喜欢的……满月不无欣慰,却不知道因为家里两个大男人都对厨房事务一窍不通,这几日都是在外面随意买些糕饼乾粮,好久没吃过家常热食了。

「别光站着,替我束发。」男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

啥?满月睁圆了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男子散着一头如墨般长发,神情自若地指了指身後,「簪子在枕边。」

满月鬼使神差地转过去,拿出了那支胡乱塞在枕下的玉簪,四处望了望,却没有看见梳子。

罢了,都做了这麽多,也不差这一点。

满月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自己常用的一柄小桃木梳,走到男子身後认认真真替他束发,她虽没学过伺候人的手段,但家中老爹常常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她常年照顾老爹,多少也会一些。

待陈伯急匆匆推开门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景象,他似是想起什麽,顿时哭笑不得,「公子,那不是……那是咱们隔壁邻居家的霍姑娘!」

「哦?」男子拿筷子的手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那今日真是多谢霍姑娘款待了。」

满月却没意识到什麽,蹙着眉有些紧张地替他束好了发,将那支半旧的青玉簪插进去,才缓了一口气,甜甜一笑,「满月手艺差,还望……」

她目光转向陈伯,陈伯忙道:「我家公子姓云名峤。」

「还望云公子不要嫌弃。」

陈伯不知说什麽才好,只得乾巴巴地一笑,「辛苦霍姑娘,我这就把借据写了。」

三下五除二写了一张二十两银子的借据,满月没半分犹豫地按了手印,又行了礼才出去了。

陈伯送完她回来,跟自家公子大眼瞪小眼。

半晌,云峤轻咳一声,「所以那位不是你新买的丫头?」

「自然不是……」陈伯一想到方才的情形就忍不住捂脸,「公子可真是……人家一个尚未及笄的黄花闺女,怎麽能让她替您束发呢。」

「是不太好。」云峤面色平静,「但她可以拒绝。」

得了吧,就凭您这皮相,天底下几个姑娘家舍得拒绝?陈伯暗暗腹诽。

「霍姑娘年幼,公子就别再欺负人家了。」他叹了口气。

云峤终於喝完了手中那碗菜粥,却并未停下,一伸手,又将食盒中明显留给陈伯的那一碗也端了出来,拿起勺子继续吃。

「说到欺负,这张借据又是怎麽回事?」他修长食指点了点桌上那张刚写好的借据,「这姑娘做了什麽,要问你借二十两银子?」

陈伯拍了拍额头,「啊,这件事我方才还打算禀告公子来着……」他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云峤沉默半晌。「陈伯,咱们如今还剩多少银子?」

「呃……出城时匆忙,并没带多少,一路上雇马车,加上吃用,也仅剩……仅剩二十多两。」

「所以昨日你不过见霍家姊妹哭得可怜,就一挥手给了人家二十两?」云峤叹了口气,「陈伯,我知道你从前也是一方豪侠,从不将这些黄白之物放在眼里,但如今咱们不比以前,再这样挥霍下去怕是朝不保夕。」

「是借,不是给……」陈伯有些心虚地笑着,「我看那小姑娘是个知礼的,昨日借得匆忙没立下字据,今天一早就亲自来了,可见不是个赖帐的。」

「只是什麽时候还可就不一定了。」云峤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又去看书,「我自然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这点银子,只是现在咱们分文俱无,又没一个对家务饭食之事精通的,後面日子要怎麽过还得仰赖陈伯了。」

陈伯语塞,公子身分高贵,从前穿衣束发从未自己动过手,自己一介武夫,又是个大老粗,也没学过伺候人的精细活,这段时日原本就是委屈了公子。

昨日原本商议定了,花些钱买个小丫鬟先暂时用着,实在不行寻个灶上的婆子帮着准备三餐饭食也好,结果自己一个冲动将钱花光,後面要怎麽办才好?

罢了,其他人先不说,国公爷总不会任由公子流落在外,自己一身蛮力,大不了像年轻时那样去码头寻个扛大包的苦力活,先度过眼前这段艰难日子再说。

第三章 幸运的一天

满月刚回家没多久,陈伯便过来还食盒和碗筷,她笑盈盈收了,问道:「菜粥可还合胃口?」

两碗菜粥都被公子一个人吃光了,陈伯连一粒米都没尝到,只吃了半碟生煎包,闻言只能尴尬地笑,「合胃口合胃口,满月姑娘真是好手艺。」

满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家中清贫,也没什麽好的招待恩人,不过是自家随手种的一点小菜,想着天气热大家都喜欢吃些清爽的,才斗胆送了过去,陈伯跟云公子不嫌弃就好。」

陈伯欲言又止,最後还是道:「方才我家公子有些无礼,霍姑娘不要见怪。」

「怎麽会?」满月一抿唇,现出两个小梨涡来,「云公子看起来很好相处。」

只是有些不通俗务的样子,屋子里乱成一团,甚至连束发都不会,不过一想到他那张脸满月便释然了。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嘛。

陈伯摇了摇头,长吁短叹,「霍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原本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只是前不久家中出了变故,因此性格难免有些乖张,姑娘不介意就好。」

家中出了变故?

满月有些发怔,突然想到云峤脸上那道明显的伤疤。

陈伯也并没往深里说的意思,只解释了这几句,又道:「旁的还好说,只是意外伤了脸,大夫说平日饮食务必清淡精细,可我这大老粗也不擅厨下之事,前些日子都是委屈公子吃外面买回来的饭食。」

「那怎麽行?」满月下意识道:「外面的饭食再好,拎回来也都凉了。」

「可不是?」陈伯停了停,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幸而今日霍姑娘带来些菜粥,倒挺合公子脾胃……」

满月想了想,「陈伯若有什麽吩咐,不妨直说。」

陈伯搓了搓手。「这几日我打算去外面找些活做,公子脸上有伤不愿出门,又不太会照顾自己……旁的倒也不用,只求姑娘一日三餐多做一碗,我们愿用那二十两银子的欠款抵扣。」

这当然不是原话,云峤的原话是——「霍家既是那样的境况,指望她们还钱得等到哪个猴年马月,用了咱们二十两银子,就让她自己做工还债。」

「陈伯放心,包在我身上。」满月当然不会拒绝,反正家中已经有两个大活人需要她照料了,多一个也没什麽。

陈伯自然连声称谢。


满月回屋时,霍老爹正在堂屋抽着旱烟。

「隔壁那老头子跟你说什麽了?」

他昨天闯了祸又挨了打,今天自然不好出去喝酒,知道邻居是帮了自家的大恩人也不好意思出去打招呼,只能装没听见。

满月便将陈伯的话说了。

霍老爹眉毛一耸,「你答应他了?」

「嗯。」

「你、你这丫头,实在是不知廉耻!」霍老爹涨红了脸,「我就知道那老东西不怀好意,不然怎麽会无缘无故借咱们这麽大一笔钱!两个大男人是断了手还是断了脚,要你一个未及笄的黄花闺女照料?别到时候被人骗去……」

「爹。」满月沉下了脸,「您好歹是个长辈,别逼我说出不尊重的话来!」

见霍老爹不说话了,她才又冷笑一声,「既不愿我去,您倒是拿出二十两银子来还给人家,那我自然没理由再去,人家是看我们艰难才想出这个做工还债的法子,原是一番好意,否则咱们拿什麽还钱?」

霍老爹嗫嚅着,「那也不能罔顾你的名声……」

「名声?一个卖花女的名声,还是有一个酒鬼爹的名声?」满月毫不客气地说完甩手进了自己跟妹妹的房间。

初七在里面也听到了外面的争吵,见姊姊进门,犹犹豫豫地挨了过来。「姊姊,我听爹的意思也是为了你好……」

穷人家孩子醒事早,虽然才九岁,初七也知道名声对女孩子家的重要性。

「我知道。」满月叹了口气,摸摸妹妹的脑袋,「别担心,初七。」



晌午照例歇了会儿午觉,满月没睡多久便轻手轻脚爬了起来。

她顺手摸摸旁边睡得正酣的妹妹,这样热的天气,初七手脚依然凉津津的,像只小猫一样缩成一团。

满月将她身上的薄被掖好,悄悄叹了口气,准备出门。

骄阳把地面晒得白花花的,满月将手挡在头顶,眯着眼睛适应了半天才缓过来,回身正打算关门,就见初七揉着眼睛跟了出来。

「姊姊?」

「怎麽起来了?」

初七有些傻乎乎地看着她背後的背篓,「姊姊这麽早就要去进花?外面太阳还大着呢!」

平日里满月都是晌午过後才出发,走到城外花圃的时候太阳刚落山,这样进回来的花便不会晒到,拿回来用清水醒一醒泡上,第二日一早刚好背出去卖。

满月没有解释,只嗯了一声。「守好门户,我晚饭前就回。」

花圃其实并不是某一家的花圃,而是在一个叫棠梨村的地方,距县城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满月年纪小脚程慢,但这几年每天来回一遍,路上几颗石子儿都熟悉得很,很快便看到了村口的牌坊。

棠梨村顾名思义乃是种海棠和梨树起家,原是卖果子的生意,却因每年春天花开得繁茂,吸引了桐县城中大大小小的姑娘小夥儿前来踏青。

时间久了,村子里一合计,乾脆将田里的庄稼全换成花草,专门做起了花圃生意,除每年春季专程接待外客之外,也向县城里各大花铺和走街串巷的卖花女卖花郎供货。

如今是夏天,天气炎热,村里并没有几个闲人,满月一路进去,看到花田里已有了三三两两的农户在干活。

「大叔大婶,忙着呢?」满月嘴甜,背着竹篓一路招呼过去。

花田里的人也直起腰来打招呼,「满月姑娘来啦?」

满月点头,「是呀,今日来得早,来跟明香姊姊聊聊天。」

田里的人便笑着弯腰继续劳作。

明香是从前跟满月一起的卖花女,比满月大两岁,及笄之後便嫁到了棠梨村,从卖花改成了养花。

棠梨村最好的花都是先供了花巷子那边,若不是满月有明香这一层关系,也拿不到新采的头一茬茉莉。

明香家在村尾,最大那块茉莉花田後面,此刻房门还紧闭着,想必里面的人还在歇息。

满月停下来喘了口气,想了想没有过去惊扰,而是从屋旁一条小路穿了过去。

棠梨村後面便是连绵的大山,桐县这边气候温宜,山中盛产春兰,因此每到春时,村中便有人上去漫山遍野地寻兰,若能得了一株稀世珍品,甚至可以卖到千金之数。

只不过识兰懂兰会养兰的人实在太少,这样的故事不过别人口耳间相传,真问起来也不过「据说」二字而已。

满月当然也没这个本事,她此刻进山是为了另一样东西。

此时日头颇大,头顶繁茂的树木掩了日光,倒显得阴凉很多,满月凭着记忆走走停停,很快便到了一处山崖下。

今年开春,她也跟着采兰队进山凑了一回热闹,兰花当然没采到,却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发现了一株野百合。

百合寓意百年好合,也是难得的花材,棠梨村不过一两家在种,且专供花巷子那边,一株普通百合在铺子里能卖到五两左右,若品相好花头多还能卖得更贵,满月这样走街串巷的卖花女是拿不到货的。

发现这株野百合的时候是春天,百合不过刚冒了芽,满月犹豫半晌,最後还是没挖出来带走,只是作了个标记,又在周围移了些枝繁叶茂的灌木过去挡住,免得被别人截胡。

没办法,家里有那麽个败家老爹,稍微值点小钱的物件儿都是存不住的。

到了标记好的地方,满月一看便松了口气,那些灌木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一季过去反倒长得更高了些。

很明显,还没人发现这个地方。

满月急急忙忙过去,抖着手拨开外层的灌木,就看见原本只是百合芽的地方,此刻正立着一株比人小腿还高的野百合,枝叶青翠,顶端足足五六个粉白花苞,每个都有小儿巴掌大小,最大那个已经微微绽开呈喇叭状,从中露出一点赤红的花蕊来。

满月在心底欢呼一声,她背後的竹篓里装了把小竹铲,还有一卷油布,她把竹篓放到一旁,将野百合周围的野草细细拔了,连着土将球根铲起,又用油布连根带土将下半部裹上,把整株花小心翼翼放到了竹篓里,这才擦了把汗,背上竹篓下山。

心里了却一桩事,满月心情大好,下山的时候便没走原路,专往那些积年的老松树下走,手里捡了根粗枝一路抽打,将草下探头探脑的小蛇吓得四处乱窜。

倒不是为了好玩,这几日每天夜里下雨,白天又是大日头,这样的湿热天气山里最易生出菌菇来,她才走了数十步,背篼里便多了好几朵肥美的松蕈。

回到山下明香屋前时,刚好看见梳着妇人头的俏丽女子从屋里打着呵欠出来。

「明香姊姊!」满月站定朝她喊了一声。

明香吓了一跳,看清是满月时才松了口气,「满月?你怎麽从後面过来?」一面说一面将人往廊下拉,「你这是去干啥了?一身脏兮兮的,还热得这一头汗。」

满月脸蛋红通通的,任由她拧了帕子给自己擦汗,「明香姊姊,舀碗水给我喝吧,我刚从山上下来。」

「山上?」明香转身去厨房舀水,嘴里却也没停,「你去山上干吗?」

满月接过她手中的粗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才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家里欠下这麽大一笔债,光每日卖花那几个钱怎麽够还,只能想点其他办法了。」

「你爹可真是……半点不为儿女着想,年纪一大把了还做出这样的事来!」明香果然气得要命,「咱俩自小一起出来卖花,我存的钱爹娘分文没动,风风光光置了一份嫁妆,你比我还勤谨些,怎麽家里连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满月低了头,「也不光是我爹,我妹妹吃药也要花不少钱的……」

摊上这样的亲爹也是没办法,明香知道她心里必定难过,只好转移话题,「那你去山上能干麽?现在是夏天,也不是采兰的季节。」

满月将背後竹篓里的百合花给她看,「我哪懂那些,只是今年春天上了趟山,发现了这株百合,那时也不知能长成什麽样子,便没去动它,今日刚好想起来,才过来碰碰运气,谁知竟真的开了。」

「哟,野百合?」明香惊喜地拨了拨那株百合,「还行,若放到店里至少能卖个十两,只是你往常卖花的地方都不是什麽大富之家,不一定能花得起这个钱,若直接卖给花铺子又免不了被压价。」

「能卖多少卖多少吧!」满月露出两个小梨涡,「也是运气好,算是一笔意外之财了,後面再慢慢卖花赚钱,总能还得清的。」

「你这丫头真是……」明香一指头戳她额上,「都这样了还运气好呢,没心没肺的,搁我的话,早跟我爹闹翻了!」

满月只低头笑笑,「我脸皮厚罢了。」

「明香!明香!」前面花田里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妇人声音,「大热天的杵在廊下做啥呢?你旁边那是谁?」

是明香婆婆的声音。

现在已经是花圃里采花上货的时辰,满月意识到自己耽误了明香做活,怕惹得人家婆婆不高兴,忙提高了声音道:「刘姨忙着呢?」

「哟,是霍家姑娘啊。」花田里钻出一个粗布衣裙的妇人,手里提了两大筐翠绿新鲜的茉莉花,「昨日怎麽没见你过来拿花?还以为你看上别家的花儿,不要刘姨家的了呢!」

明香连忙上前帮忙,满月也跟着过去,「刘姨哪儿的话,昨日家里有点事才耽误了,我这可不就来了!」

她到底还是拿了两筐茉莉回去,一通耽误下来,回城时日头已坠到了半山腰。

满月背着百合提着茉莉进了城,心头还在想这会儿到家归置好,还能不能去溶月湖边走上一趟,就见身後缓缓驶来几辆马车,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年正提着鞭子唤她。

「前面的,卖花那小姑娘!」

满月做惯了生意,忙回头快走几步过去,仰着脸儿问:「公子可要买花?」

那青年衣着华贵,一开口便是京城口音,语气也有几分居高临下,「不买花,本公子就问问,你们这桐县里最好的客栈是哪家?」

原来是问路的。

满月放下手中的竹篓,「公子是初来咱们桐县吗?若说最好的,那当然是城南的福来客栈,不过那边常年客满,离这边也有些远,现在这时辰过去大概已经订不到房了,若公子不介意,不如去前面的如意客栈,虽不如福来客栈,也差不了多少,地方又近,隔着一条街就到。」

青年嗤了一声,「若真是好去处,远一点又何妨?小姑娘不实诚,怕不是跟那什麽如意客栈有首尾,送客人过去能吃笔回扣?」

满月笑意不变,「怪我多嘴了,公子莫怪,福来客栈颇有名气,公子若不认识路,随便再问一问人便知。」说罢福了一福,提起竹篓就走。

走街串巷这麽久,多难缠的客人她都遇见过,犯不着跟个问路的陌生人计较。

小姑娘生得讨喜,声音又甜又脆,脸上又一直带着笑,哪怕举动有些无礼,青年也没打算计较,摇了摇头,带着一队车马径直往前走,将将要越过她的时候,突然听马车里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道:「停车。」

那青年扯住马头,「妹妹怎麽了?」

马车帘子一掀,一个丫鬟模样的探出头来,「二公子,小姐问那卖花女手中可是有百合?」

青年一听,立刻提高了声音,「小姑娘先别走,我妹妹问你话呢!」

满月只好又停下来。「是有一株百合,不过刚从山上挖下来,还未来得及整理,你家小姐真厉害,隔着油布也能闻出百合的香味?」

那丫鬟笑了笑,「我家小姐最爱花,什麽花的香味没闻过,你先将那百合拿出来看看。」

满月一听生意上门,顿时来了精神,赶紧将背後竹篓放下来,小心翼翼将百合取出,举到帘子旁,「小姐请看。」

那丫鬟缩了缩身子,满月只听到里面环佩轻轻一响,那女子声音便又传了出来,「花不错。」

「小姐好眼光。」满月抿着嘴笑,「这百合枝叶青翠花头又多,寓意也好,正所谓百年好合……」突然想到马车中这位明显是未婚小姐,顿时讪讪地住了口。

「百年好合吗……」女子却明显并未在意,反倒叹息了一声,「二哥,我手中没带银子,你替我买下来吧。」

青年皱着眉,「这百合刚挖出来,连泥带土的怎麽拿?妹妹若喜欢,明日咱们去花铺里另买一株好的,何必在这里耽搁。」

满月见他要坏自己生意,心中一急,又不敢大声,「公子别担心,前面有家卖瓦盆陶盆的,我这便去挑一个来,保证将这花种得乾乾净净的,耽误不了多久。」

马车中的女子轻笑一声,「二哥,买花也讲究缘分,我不过恰巧遇到,起了这个心思,若正正经经去了花铺子倒也不一定想买了。」

那青年没办法,朝满月一抬下巴,「还不快去?」

满月抱着花就跑去前面的陶瓦铺,买了个造型古朴的陶盆将花种上,又借了店家的布将盆上泥土擦得乾乾净净,这才气喘吁吁跑回来。

那几辆马车果然还等在原地,青年接了花,转身递给马车内的丫鬟,才道:「多少钱?」

满月也不乱喊,「这花在铺子里能卖出十两价格,不过劳公子小姐等了这许久,满月心里过意不去,给个六两就好。」

那青年倒也不小气,伸手在荷包里一掏,扔了个银锭子过来,「剩下当赏你指路的。」

那银锭子足足十两,满月心中一喜,方才对他的怨怼顿时烟消云散。「多谢公子,公子若要去如意客栈,满月愿意带路。」

青年却并不领情,「你这丫头也忒不知足,还惦记着拿回扣呢?偏不去那如意客栈,妹妹,花也买了,咱们走。」

马儿嘶鸣一声,踢踏踢踏走了几步,那青年突然心有所感,一拽缰绳,回身朝自家妹妹的马车看去,恰巧马车走动,前面的车帘被风吹出一条缝来。

马车正中坐了一名容貌端丽的女子,正低头抱着那盆百合,素手轻拂着粉白花苞,眉梢带了点儿惘然,不知想到什麽,眼角倏地落下一滴泪。

「妹妹啊……」青年叹了一声,「你方才也说了,万事讲求个缘字,你如今也许了人家,与他此生是没有缘分的,现在这样又何苦来哉?」

女子一抬眼,见哥哥正盯着自己,忙转头拭了泪,「二哥……」

青年又道:「他现在这样的境况你也知道,别说是你,连我也被勒令不可再与之来往,若不是恰巧有经商的朋友在这边遇见,连我也不知他居然来了这里,这次带你出来我可是冒了死罪,妹妹到时候可别做出什麽傻事让二哥为难。」

女子的声音柔柔地传出来,「我知道,二哥一向是对我最好的。二哥放心,我不过想再看他一眼,全了自己这份心思罢了,过了这一遭我便安心备嫁,再不让你操心半分……」说到後面,语气已有些哽咽。

青年也不再说什麽,领着马车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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