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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试阅] 水初生《追妻套路深》(全两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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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15 10:36: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水初生《追妻套路深》(全两册)

{出版日期}2022/08/17

{内容简介}

被迫上京李代桃僵攀高门,不想那根高枝,竟是幼年的救命恩人!

溍王府二公子沈临渊统领暗夜司,是人称的天杀星、活阎罗,
定过三门亲,却也死了三个未婚妻,听闻皇室中人又大动作替他挑对象,
为防表姊被相中,舅母这才不远千里带她上京,
而这趟出门,容嬿宁才知晓自己还有吸引麻烦的体质──
上京途中遭遇水匪袭击,到了长公主宴会上被恶仆诬赖;
和表姊出门游玩,遭暗夜司追缉的犯人挟持,还因此中毒,
好在有沈临渊及时救治,她才能捡回一命,
不过他俩也就此结下不解之缘,每每她遇难,总是他来救,
而救着救着,她忽然惊觉,原来当年自己被人拐走又被救的梦是真的,
救命恩人就在眼前,可他却笑着讨要当年她欠他的十两……

身为暗夜司指挥使,对沈临渊来说,没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的,
假扮谢家二公子,连谢家妹妹都没发现他是冒牌货,
和众才子同场比试,明明不想抢风头,仍照样迷倒众家闺秀,
可该办的正事——调查陈年旧案,他一样都没落下,
还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尽机会接近容嬿宁,
他的意图连他的外祖母都瞧出端倪,帮忙撮合,可惜没成,
为了拐到她的芳心,他连迷路这种蹩脚藉口都用上了,
偏偏一群没有眼力的杀手硬是横插一脚搞破坏……

第一章 舅母来做客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偶尔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在充斥血色的夜里越发显得渗人。

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蜷缩在狭窄逼仄的木柜里,透过柜门的缝隙往外看去,只见陈设精致的房间内,四五个身穿黑衣的彪形男子手持刀剑,将一对只穿着白色里衣的中年夫妇逼至木柜前。

那刀锋犹自滴着刺目的鲜血,小姑娘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唇,红着眼眶,不敢发出一丁点儿的声响。

忽而,黑衣人手起刀落,凄厉的尖叫声响起,小姑娘双目瞳孔瞬间睁大,半晌後,她呆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的触感滚烫而黏腻。

「匡」的一声,随即光亮袭来,小姑娘惊恐抬头,恰对上一双泛着冷光的凤眸。

被那双眼睛如此注视着,小姑娘只觉得自己和不远处地上躺着、死不瞑目的年轻夫妇一样。

「你很害怕?」

仿若数九寒雪的声音响起,小姑娘脸色刷白,下意识地往後缩了缩,可是後背一下子就抵上了木柜,再无退路。

「呵,哑巴了?」

那人的话音刚落,手中握着的剑便挽了一个漂亮而又凌厉的剑花,直直地朝柜子里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刺来……

「姑娘,姑娘!」

一阵焦急的呼唤声传来,容嬿宁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鹅黄色绣着兰草的帐顶,面上哪里还有半分血色。

她微微撇过头,看见榻边倾着身子、满脸担忧的婢女,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天亮了?」

那婢女一边扶着她起身,一边轻声道:「已经卯时末了,姑娘可是又被魇住了?」

闻言,容嬿宁脸色又白了几分,却只道:「该去给母亲请安了。」见婢女张口还欲说话,她立即笑了笑,「檀香,我昨日绣完的抹额呢?」

「奴婢都给姑娘好好收着呢。」仔细地觑着自家姑娘的脸色,见她莹白的小脸上慢慢恢复了些血色,檀香才稍稍安下心来,伺候着人洗漱更衣,又忍不住小声念叨,「如今春暮夏初,天气反覆,姑娘身子弱,总该多注意些。前几日才见着睡得安稳了几分,倒为着一条抹额劳神费心。莫怪奴婢多嘴,那些针线活又哪里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一针一线费尽心神,可在旁人眼中却从来算不得什麽,虽不至於弃若敝屣,但也不曾珍视半分。

这些话檀香说不出口,只能幽幽地叹了口气,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等主仆二人收拾妥当到了主院时,只见昔日清净的院落这会儿正格外热闹,站在院门口便能听见屋内传来的说话声。

守在廊檐下的婆子看见容嬿宁,挑了挑眉,起身迎上来将人拦住,压低声音道:「夫人正在见客呢,二姑娘还是晚些时辰再过来吧。」说完,也不拿眼去看容嬿宁的反应,只不住地摇着手里的扇子。

虽只是初夏,但空气中的热意却恼人得很。

檀香看了看渐渐升起来的日头,又看了看自家姑娘气喘吁吁的娇弱模样,忍不住小声道:「方大娘,再折腾一来回,姑娘的身子哪里禁受得住,您就劳累些,进去通禀一声。」

「你这丫头听不明白话呢。」方婆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里头是打京城里来的贵人,没有夫人召唤,哪个敢进去打扰。」说着,她看向面色苍白的容嬿宁,「有这说话的功夫,二姑娘不如寻一僻静清凉的地儿歇歇。」

容嬿宁拉住还想说话的檀香,几不可见地朝她摇了摇头,而後才迎上方婆子的目光,轻柔柔一笑,「如此,我一会儿再来与母亲请安。」

她的话音才刚落,台阶上正屋门口的珠帘便被人从内挑起,清脆的声音响起又落下,一个身穿桃红夹袄杏色褶裙的丫鬟面上攒着笑走了出来。

「二姑娘。」那丫鬟轻笑着唤了一声,圆乎乎的脸上一片亲和之意,「夫人正要奴婢去寻您,可巧您就来了,倒省得奴婢走一趟了。」

这是容夫人身边的心腹大丫鬟,名唤翠声。

方婆子见她出来相迎,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容嬿宁,心下微微纳罕,夫人平日里最懒怠见这一位,怎的今儿却惦记起来了?

容嬿宁也有些意外,一双杏眸微微睁大,水盈盈的,落入翠声的眼中,教她抿唇微微一笑。

她一边打帘请人进屋,一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在容嬿宁与自己擦身而过时,小声地道:「姑娘莫怕。」

容嬿宁轻轻颔首,迈步进屋,绕过落地的山水屏风,只闻得一阵环佩轻响,裹挟着馥郁的脂粉香味而来,还不及回神,她便被人拉住了手。

「这就是宁儿了?」

容嬿宁抬头,眼前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的模样,一身锦绣华裳,满头珠玉翡翠,说话时丹凤眼眼尾挑起,眼底笑意点点,可饶是这妇人看起来面善,她还是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朝容夫人望去。

容夫人端坐上首,手里的佛珠微动,虽未抬眼迎上容嬿宁的视线,但还是不疾不徐地开了口,「这是你的舅母,还不见礼?」

容嬿宁一听便了然,自己的母亲出身岭南陆家,一母同胞的兄弟乃是武南王麾下的一名先锋将。先帝驾崩,新帝即位,武南王交出兵权,解甲归田,她的舅舅却被封了个益阳侯,如今正在京中当差。

「嬿宁请舅母安。」容嬿宁福身施礼,很快就被扶住。

胡氏牵着小姑娘的手,将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回,才笑着道:「上一回见你时,你还是个奶娃娃呢,这一转眼竟也长成了个大姑娘。」因见她不胜怯弱,不由关心一句,「如今还吃药?」

胡氏记得,当年容夫人生产,为了眼前这个小姑娘可是险些丢了性命,结果小姑娘生下来弱得跟只猫儿似的,若不是恰逢一位游历四方的名医及时出手搭救,只怕早就夭折了。

容嬿宁应了声,却并不多话。

小姑娘乖巧柔顺,和自己家里那个只知道上房揭瓦的丫头截然相反的性子,让胡氏平白多了几分怜惜,「我们宁儿的性子这样好,将来也不知要便宜了哪家少年郎了。」

此言一出,屋内静寂了一瞬。

瞥见容夫人僵住的面色,容嬿宁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却听到胡氏又自顾自地道:「哎,瞧瞧我这记性,宁儿和林家公子是有婚约的。」

容夫人的脸色越发僵硬,终於,她将手中的佛珠搁置在几案上,开口道:「嫂嫂记错了。」她眄了眼垂首不语的小女儿,语气冷淡,「时辰不早了,你先回房去。」

等到容嬿宁福身退了出去,容夫人才在胡氏疑惑目光注视下,道:「和林家结亲的是我的欣儿。」

「欣儿?」胡氏的声音微微拔高,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说,「妹夫在世时,和林家指腹为婚的不是宁儿吗?」

容林两家乃是世交,容夫人被诊出喜脉时恰在林家做客,容嵘高兴不已,恰逢年幼的林家公子在旁玩着,林家夫人一时凑趣,便指着容夫人未显怀的小腹许诺,若得的是儿郎,便结做异姓金兰,若不然便定下百年之好。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容家得女。然而,彼时容嵘意外殒身,容家白事当头,忙乱之际并无人顾及这桩指腹为婚,後来林家举家外迁,事情便也不了了之。

胡氏原先只当婚事波折作罢,却未料到时隔十五年,容林两家履行了婚约,嫁去林家的人却换成了容嬿宁的长姊。

想起自己此行南下的目的,胡氏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沉甸甸的,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容夫人虽然长居深宅後院,但是十几年来独自一人拉扯一子二女,早就锻炼出识人心的本领,她看着胡氏的模样,想到自己那兄长十五年都没想起他们孤儿寡母来,不闻不问,不可谓不凉薄,如今时过境迁,容家依旧是破落门庭,陆家却青云直上,真难为他这时候惦记起来了。

想起容嬿宁过来请安之前,胡氏几次三番探听欣儿的婚事着落,容夫人不由蹙了蹙眉。

至於胡氏,她虽和容夫人多年未见,却深谙小姑子的脾性,这会儿见她蹙眉,索性不再隐瞒,直接将自己真正的来意和盘托出。

原来陆家早些日子得了消息,溍王府有意给二公子沈临渊娶妻,正相看京中各府适龄的姑娘,而陆家嫡女陆宝朱的生辰八字也一早就被王府的管事给要了去。

要说益阳侯之女能够嫁入王府也是高攀的好事,可偏偏那溍王府二公子的名声糟糕透顶,阴鸷狠辣、嗜杀冷血,提名可止小儿夜啼。

除了性子乖戾外,那二公子更是命硬克亲之人,溍王爷曾为其订过的三桩亲事,每一回都是新娘子还没过门就香消玉殒了,坊间甚至还有传闻,二公子年逾弱冠,院子里却乾乾净净,平日又不近女色,实非洁身自好,而是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

诸此种种,哪一家还愿意将自己娇养长大的女儿嫁过去?

胡氏只陆宝朱这麽一个女儿,宠得如宝似珍,自然不忍心也不情愿将女儿推入深渊,思来想去,倒是斗胆想到了一出李代桃僵。

当然,意如此,话却不能这麽说。

胡氏避重就轻,容夫人静静地听着,心里却跟明镜一样,胡氏这是看中了她的长女呢。

容夫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嘲讽弧度,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淡声道:「我容家虽然败落,但是也做不出卖女求荣的勾当。」

胡氏被落了颜面,心里不免升起一丝火气,可她按捺住了,依旧陪着一张笑脸,幽幽地道:「妹妹不为自己着想,难道连大哥儿的前程也不顾了吗?当年妹夫那桩事……」

「啪」茶盏扣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容夫人眉目冷,声音更冷,「我容家可没有第二个跟贵府小姐同岁的姑娘了。」



「鸥鹭眠沙,渔樵唱晚,不管人间半点愁。危栏外,渺沧波无极,去去归休。」

轻轻的低吟声响起,端茶进舱的檀香顺着窗前女子的视线向窗外望去,只见烟波浩渺的江面上染着夕色,偶有成群成阵的鸥鸟扑棱着翅膀从船边掠过,又飞向远处的沙渚,侧耳听时,江风中似乎还裹挟着依稀可闻的歌声,那是暮归的渔夫唱着丰收的欢歌。

可女子吟诗的语气恹恹,连不大通文墨的檀香都听得出来,适才几句悲得很、愁煞人。

她心里叹惋一声,捧了香茶递到女子跟前,柔声劝道:「姑娘,您多顾着些身子。」

容嬿宁接了茶,轻呷一口,是江陵盛产的云雾茶。

「檀香,我们离江陵多远了?」

「前日里清晨登船,到今儿已经行了两日船程。」檀香顿了顿,继续道:「奴婢跟船上的船夫打听过,说是过了前头的岳城,再行上四五日就能到京城了。」

暮风裹着江上的水气越窗而来,容嬿宁放目远眺,朝着来时的方向回望而去,眼前是万顷烟波浩荡无边,可她的脑海里却慢慢浮现起两日前小院场景来——

那是容夫人多年里第一回踏足她住的西小院。

当时容嬿宁听见小丫鬟的通报,久久不敢相信,直到容夫人进了屋才堪堪回过神来,面上是如何也掩不住的受宠若惊,连向来行云流水的请安动作也磕磕绊绊了几回。

只是容夫人却没有像旧日那样皱眉挑剔,反而静默了一瞬,淡淡地开口问道:「你……今年十五了?」

这话问出口,在场的人面色各异,唯有容嬿宁还是一如既往,低眉顺眼,十分乖巧地应了声,「八月初六才算足岁。」说话的语气平平,彷佛被自己的亲娘遗忘生辰年岁是再正常不过了。

容夫人颔首,盯着小姑娘的脸问:「你可还在记恨当初换婚一事?」

这是时隔两年,容夫人第一次提及那桩几乎要被容嬿宁遗忘了的指腹为婚。

容嬿宁愣了愣,回过神後只是摇摇头。

见她如此,容夫人一笑,语气中的冷淡减了两分,转而增添了几分温和慈善,「当初算命大师测算时说你的姻缘不在林家,你姊姊多少也是为着你好才答应换婚。这两年为娘心中存着愧意,可今儿你舅母来了,为娘心中方能释然。明日你舅母回京,你且随她同去,届时自有你舅舅和舅母为你做主。」说着一叹,「侯府钟鸣鼎食,京中繁华胜地,想来也该是你的运道了。」

江水流动的声音入耳,容嬿宁从窗外收回视线,嘴角的弧度慢慢往下压了稍许,那会儿容夫人说话,除了声音是暖的,眼神、表情……所有的一切都是冷的。

她的运道?容嬿宁苦笑,她的运道不过就是安安分分地活着,能为容家再次振兴发挥一点可怜的作用罢了。

一旁的檀香觑着自家姑娘的神色,想到她们主仆离开江陵前,翠声曾瞒着容夫人来过一趟西小院,告诉她们,此去京城非是时来运转,而是容夫人和胡氏之间达成了一项交易。

心里的不忿再次涌出来,她替自家姑娘委屈得紧。

「姑娘,既然知道舅夫人的打算,您为何还要答应上京呢?」檀香终於忍不住问道。

容嬿宁道:「留在江陵又能够改变什麽呢?」

最好的结局,不过是继续被遗忘於西小院罢了。

檀香有些愤愤不平,「您和大姑娘明明都是嫡亲的姑娘,夫人怎麽可以如此、如此偏心呢。」说着,竟然落下泪来,「要是、要是大少爷在家就好了,他一定会护着您,不会答应这样荒唐的事情。」

小丫鬟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容嬿宁顿觉无奈,起身,掏出绢帕替她擦了泪珠,才笑了笑道:「好丫头,哭什麽呢?」

「我替姑娘委屈。」

「檀香,我知道的。」容嬿宁鼓了鼓脸颊,「可是这麽多年,你几时见过我真的吃了亏?」

檀香闻言,打了一个哭嗝,细细一思索,发现果真如自家姑娘所说的一般。

她们西小院虽不受夫人待见,可姑娘到底是容家嫡小姐,下人们心里如何想或许难说,但平日伺候着的哪敢真的轻慢?即便是两年前大姑娘哭闹着设计抢了林家的亲事,攀高枝成了江陵第一世家的嫡长媳,看上去风光无限,一衬托之下,被换亲的容嬿宁彷佛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可怜虫,但檀香却知道,大姑娘亦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

她几次外出采买绣线,偶遇林家下人一处闲话,却听说大姑娘在林家过得并不自在,和大姑爷也是貌合神离呢。

「可是翠声姊姊不是说,舅老爷一家接了您进京去,是要您去……」

檀香的话尚未说完,原本平稳行驶的船陡然一晃,她整个人朝前扑去,若非容嬿宁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险些都撞上了船柱子。

勉强站稳身体後,她连忙扶住容嬿宁,发现船依然在剧烈晃动,不由抖着声音道:「这是怎麽了?」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喧譁声起,待听到「水匪来了」的呼喊声骤起,容嬿宁和檀香顿时脸色刷白。

没过多久,船头的动静越发大了,男女老少的哭喊声掺杂着粗里粗气的叫骂声,打破了风平浪静的江夜。

容嬿宁和檀香被推搡扭送到船头时,那个一直衣着光鲜亮丽的胡氏此刻正蓬头垢面、几欲厥倒在身边婆子的怀里。

容嬿宁身着一袭淡青色襦裙,面上覆着月白色面纱,在贼人粗鲁的推搡下,如弱柳扶风一般落到众人眼里,喧闹声在一刹那间寂了几瞬,但很快,一个左颊横着道刀疤的水匪就粗声笑了起来,「看来老子今天还真是行了大运了,船上居然还藏着这麽个美人儿。」

他身旁的一个小喽罗听见,小声说了一句,「老大,万一摘了面纱是个丑八怪呢。」

「你看那腰,啧啧啧,就算是长了一脸的麻子,蜡烛一吹,还不都是一样,嘿嘿。」

「老大说得对!」

不堪的话语声声入耳,容嬿宁面纱下的小脸气得通红,可强弱之分悬殊,她只能死死地咬住唇。

一旁的檀香眼见那刀疤脸伸手,竟是要去拉扯自家主子,连忙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阻拦,却是蚍蜉撼树,一下子就被推倒在地,被喽罗们控制住。

侧身躲开刀疤脸伸过来的手,容嬿宁飞快地朝一边避逃而去,可船上水匪势众,眨眼间,她便被逼退到船舷边。

身後是滚滚江流,身前是不怀好意的刀疤脸,容嬿宁绝望地闭上了眼,一只脚向後踏空,才要转身投入江流,便闻得清笛声起,一道疾风从耳侧袭过,随即她感到腰上被什麽力道一带,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回到了甲板上。

容嬿宁仓惶睁眸,入目是一片月白色绣着暗纹的衣角,猎猎风中,衣角翩跹,她抬头,眼前赫然多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而那刀疤脸此刻正蜷缩着身体,满地打滚。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众水匪本来打算提刀迎上去,可眼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在「程咬金」一招之下就狼狈不堪的自家老大,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恐之色,还来不及让他们四散而逃,就见原本黑漆漆的江面上忽然火光大亮,张悬着官府旗帆的兵船四合而来,恰似天罗地网一般。

「是朝廷的人,快逃!」

可此等情形,哪怕是肋下生翅也在劫难逃。

一众水匪很快被押走,胡氏并船上的一众奴仆无不劫後余生地拍着心口念佛,江面渐渐归於平静。

「姑娘受惊了。」

声音温润清朗,落入容嬿宁的耳中,她下意识地抬眸朝转身而来的人望去,眼前人的形容入眸,只见那是一张极俊秀的面庞,狐狸眼中含着笑意却不显轻佻,反而让人观之可亲。

容嬿宁屈膝福礼,轻声言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白衣公子笑了一声,正欲开口说什麽,那厢胡氏就扶着嬷嬷的手快步行来。

她先是言辞恳切地道了谢,末了却盯着白衣公子道:「还请恩公您告知姓名家乡,等回京以後,我好让我家老爷亲自登门拜谢才是。」一边说,一边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白衣男子衣着不凡,形容俊俏,胡氏见了,心中一把算盘不由打得劈啪响。

这般儿郎和她的宝朱,可真是相配得紧!

念头一生,就如初春野草般疯狂滋长,胡氏面上的神色越发殷勤。

白衣男子牵唇一笑,视线从容嬿宁的身上扫过,又落向苍茫的江面,「莫说是职责所在,便不为此,亦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不必记挂。」言罢,足尖轻点施力,纵身掠过江面,身姿轻盈地落於不远处的一叶扁舟之上。

清笛声复起,须臾而後,那一抹月白便化作夜色中渺不可见的一点,正是来去无影。



是夜夜半。

岳城城郊一处僻静的宅院里,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惊得院外枯树上的老鸦「呀呀」的扑腾着翅膀飞远。

「爷,人熬不住刑,晕过去了。」一个身着劲装、脸上罩着半块铁皮面具的护卫垂首躬身,声音冷硬恭敬。

在他面前,一张白石桌旁,正有两人在品着茶,其中一人赫然便是先前江上的白衣男子。

但见他放下茶盏,看向自己对面的人,笑道:「暗夜司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对面的人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瞧不清楚形容,可浑身气势却十分慑人,此时听见白衣男子的打趣并未理会,只对那护卫道:「斩去双手,挑断腿筋,扔出去。」

在护卫应声要去执行时,白衣男子笑容一顿,「我可见不得血光呐。」

他话音将落,对面之人再度开口,「不必去别处了。」

声音微冷,如凛凛寒雪一般,落在院中众人的耳中,几乎无人感到意外,唯有那被缚在刑架上,据说已经晕过去的刀疤脸抖了抖身子,惊恐的睁开了双眼。

挑筋断手,这样把自己扔出去,还不如一刀了结更痛快些。

恐惧袭来,刀疤脸张口欲喊,立时就被护卫们熟练地堵上了嘴。

那一厢手起刀落血喷溅,这一厢白衣男子展扇遮眼之际,却瞥见自己对面之人竟冷眼看着浑身血的刀疤脸被拖出去,那阴影外露出的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了几分,带着无尽的冷意。

第二章 不被表姊喜欢

月落日升,日落月明,星斗移换之间又是三两日过去,终於,在一个阳光明媚、薰风徐徐的日子里,陆家的船队悠悠地停在盛京的东城渡口。

由檀香伺候着戴上帷帽以後,容嬿宁跟在胡氏身侧一起弃舟登岸,码头上则早有陆府的软轿和拉行李的车辆候着。

容嬿宁离家前,容夫人曾数次耳提面命,要她入京後处处小心,切不可行差踏错,带累容家门楣,因此,当看到陆家马车上张扬的徽记後,容嬿宁便轻轻垂了眼眸,行动越发谨慎了几分。

益阳侯府离渡口的距离不近,自上轿後行了小半日,听见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容嬿宁扯了扯自己手里的绢帕,到底忍不住悄悄掀起帘角,朝外望去,只见街市繁华、人烟阜盛,街景之繁盛喧嚣可谓远胜江陵。

忽而,容嬿宁的视线落在长街一侧,是处门可罗雀,但店铺门楼上悬挂的匾额却颇有几分趣味。

「闲人书肆。」容嬿宁喃声念了一遍,唇角笑意浅漾。

裘马轻狂锦水滨,最繁华地作闲人。她正想起古人的诗,不防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她尚未及放下帘子,便看到一群身穿玄衣锦服的人策马疾驰而过,不仅卷起尘土飞扬,也引得道旁百姓议论纷纷。

「光天化日之下,闹市纵马,这人胆子也忒大了些。」

「嘘,你难道没注意到打头的人是谁吗?」

「谁啊。」

「那可是……出了名的天杀星。」

人群瞬间静了一息,紧跟着,像是避讳什麽似的匆匆散开。

容嬿宁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帘子,小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得乾乾净净,额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满街市的繁华再也入不得眼,她的脑海里只剩下刚刚不经意间对上的那道薄凉狠戾的视线,哪怕只是一闪而过,亦足以勾起那些埋藏在她心底里的记忆。

冰冷的凤眸、寒光凛凛的剑锋、满地横屍、咕噜噜在地上打转的头颅……那记忆里的血色涌上心头,容嬿宁霍然甩下帘子,手扶着心口,剧烈地喘息着。

轿子外面的檀香彷佛听见了动静,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关切地唤了一声,「姑娘?」

待听到轿中传来轻轻一句「无妨」,她这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心道:刚刚那起人纵马闯过的阵仗可真是唬人得紧,幸亏没有惊着姑娘。

益阳侯府位於盛京城西的铜箍巷,当车轿稳稳当当地停在侯府门口,容嬿宁起身下轿,莲步轻移地跟在胡氏身後朝台阶上望去,那儿早早就候着一群人,其中最惹眼的,莫过於立於众人前头、身着一袭红衣的年轻女子。

那姑娘神采飞扬,见了胡氏便如一只欢乐的雀儿一般,很快就飞奔过来,抱着胡氏的胳膊娇娇地道:「娘,您终於回来了,我可想念您了。」

胡氏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越发没个正形儿了。」话是数落的,语气却满是宠溺,一时之间,在侯府的正门外,母女两人旁若无人的亲近起来。

而被胡氏遗忘在一边的容嬿宁则神色不变,只微微垂下眼睑,静静地待着,反倒是胡氏身边的嬷嬷瞧着不像话,轻咳了一声,才引得主母醒过神来。

「瞧瞧我这记性。」胡氏笑着拍了拍额头,给两个小姑娘相互做引见,「朱儿,这是你容家表妹。呐,宁儿,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了。」

容嬿宁一直都知晓,舅舅舅母有一掌上明珠,取名宝朱,论年纪应比自己虚长半岁,於是乖巧应声,福身见礼,唤了一声,「表姊」。

陆宝朱依旧抱着胡氏的胳膊,眯着眼睛,将眼前这个瘦瘦弱弱的人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鼻翼间逸出一丝轻哼,许久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表妹」,之後晃着胡氏的胳膊讨要礼物,直接将容嬿宁抛在一旁。

明眼人都能看出陆宝朱对初来乍到的表姑娘有些不待见,胡氏也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数落人,只不轻不重地念叨了两声,让嬷嬷领着女儿去看自己带回来的土仪,自己则牵着容嬿宁往侯府里走。

「朱儿被你舅舅跟我给惯坏了,你呀,可别和她计较。」

容嬿宁轻轻地「嗯」一声,是真的没有把陆宝朱的轻慢放在心上,甚至在想,像陆宝朱这样子将喜欢和厌恶都写在脸上的女子,反而是她能够应付过来的,若是换成了……

不知想到什麽,容嬿宁牵了牵唇,及时收回了思绪。

不过,容嬿宁不在意,檀香心里却为自家姑娘抱不平。

明明是陆家巴巴地要她家姑娘背井离乡而来,可还没进府门呢,这府里千娇百宠的大小姐就先来一道下马威,那日後自家姑娘岂不是要比在家里的时候还难过?毕竟夫人再怎麽不把小女儿放在心上,容家到底是熟悉的地方,如今身在益阳侯府,姑娘寄人篱下,若真被欺负了去可怎麽是好?

因此,搬进胡氏给安排好的小院以後,趁着侯府的丫鬟不在,檀香到底忍不住心底的担忧,道:「奴婢仔细瞧着侯府里的人似乎都不大好相与的模样,姑娘,要是他们故意为难我们,那怎麽办呀。」

容嬿宁瞥了她一眼,「既来之则安之,杞人忧天亦於事无补,倒不如平日行事说话仔细些,像方才的话,日後莫要再提了。」

檀香自然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抱怨了一下,瞧见外头胡氏拨过来的丫鬟进屋,便自觉地住了口。

胡氏安排的屋子位於侯府东跨院一隅的落云居,不偏不远,且环境格外静雅,容嬿宁喜静,性子里又带着几分随遇而安,很快就适应了。

只她初到侯府,偏巧赶上益阳侯外访,不在京中,胡氏思量之下,决定将接风洗尘的家宴往後推两日,只等着益阳侯回来,好让容嬿宁一块认认府里的人。

到了第三日,益阳侯风尘仆仆而归,进了家门,不等沐浴更衣就直奔胡氏处,问道:「当初不是说好接了欣儿过来,怎麽临了换了人?」

胡氏一边给他除去沾了灰尘的外衣,一边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你这当舅舅的消息太不灵通了。」

益阳侯不明所以,胡氏便将容家和林家的亲事原委一一说了,末了方道:「妾身知道老爷是看中大外甥女远播的才名,可是依着妾身这些日子的观察,你这小外甥女倒更是个极好的。」一边又将容嬿宁的模样和性子一一说了,「没有主心骨才好拿捏,且瞧着是与容家心不齐的,如此这般才更让人放心不是?」

益阳侯对这话将信将疑,直到家宴时见到容嬿宁,心里才算信了胡氏的话,小姑娘柔顺乖巧,可不是更省心些?

他见人总是笑咪咪的,问了容嬿宁几句江陵容家的近况,没了旁的话说,只叮嘱道:「日後只管把侯府当成自己家,有什麽需要的,也只管跟你舅母说。」

容嬿宁轻声应了,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谢谢舅舅。」

家宴时男女分席,益阳侯自然不好在这边多逗留,敷衍的说了几句话,转身朝外头男宾的席上去时,还不忘拎上自己那将将五岁的嫡子。

眼见益阳侯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後,一直在边上戳着碗里的米饭玩的陆宝朱才随手扔掉了筷子,扭身扯着胡氏的衣袖直哼哼,「娘,您瞧爹,他一点都不关心我了!」自打进了屋只顾着问候那容家丫头,眼里哪里还有她这个亲生女儿啊。

陆宝朱心里委屈,忍不住瞪了一眼容嬿宁,可惜後者垂眸低首,根本就看不见。

胡氏看看安安静静用饭的容嬿宁,又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脸上笑容微收,低声斥道:「陆宝朱,你的规矩呢?」

先被亲爹忽视,又遭亲娘训诫,陆宝朱当场涨红了一张脸。

「哼,你们现在眼里心里就只有这个丫头,那以後就让她给你们当女儿算了!」气呼呼地抛下这句话,陆宝朱起身就冲了出去。

「舅母……」

「不用管她。」胡氏心想,自己女儿这脾气可得改一改了,不然日後指不定还得闯出什麽祸端来。见容嬿宁彷佛有些惴惴不安的,她少不得安抚一句,「你表姊是有口无心,可不许与她计较呀。」

容嬿宁自是应下,她对陆宝朱这样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和陌生,就像每次兄长从书院回来给她带些小玩意儿,被容婵欣看见了,也总要这样闹一回。闹完以後呢,都是容夫人出面,将她与兄长都数落一顿罢了。

想着自己要在侯府住上一段时日,容嬿宁还是有心和陆宝朱打好关系的,因此在整理好从江陵带过来的行李箱笼以後,她便让檀香将自己春日里绣的帕子理出来,亲自送到陆宝朱的沉荷园去。

结果陆宝朱是没见着的。她身边的大丫鬟青芽出来回话,说是自家姑娘中了暑气,正歇着呢,以此为由,将容嬿宁主仆拒之门外,至於绣帕倒是收下了。

青芽捧着绣帕进屋时,陆宝朱正趴在软榻上解九连环玩,神采奕奕的。

「人给打发走了?」

青芽「嗯」了一声,将绣帕送到陆宝朱面前,道:「这是表姑娘送给姑娘的,奴婢瞧着,这江陵的绣法跟咱们京中可大不相同,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陆宝朱扔下手里的九连环,将绣帕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哼了声,「区区几方绣帕就想打发我,想得美。」

青芽抿唇笑道:「那奴婢将这绣帕退回去?」

「送了我的便是我的东西,岂有还回去的道理?」

青芽摇摇头,还是忍不住问道:「姑娘何必总跟表姑娘过不去呢?」从前姑娘可不像如今,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为难人。

陆宝朱拣了一条帕子换了身上的,将剩下的塞回青芽手中,听她问,哼哼唧唧半晌,什麽也不肯说,惹得青芽心内疑惑更浓。

另一边,落云居里,檀香却愤愤不已,「真是白白糟蹋了姑娘的一片心意。」

见容嬿宁坐在书案前执笔描绘新的绣花样子,半点儿没有将刚才吃的闭门羹放在心上一样,她不由得道:「姑娘,您难道一点也不生气吗?」

轻描慢勾,容嬿宁想到来时的江景,笔下的线条越发流畅起来,一边描画着一边道:「这有什麽好生气的。」

「青芽的话分明就是藉口,我们来了这些日子,表姑娘几时给过您半分好脸色看?每次都横鼻子竖眼睛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欠了她什麽债呢。」

「你这两日总是气鼓鼓的,原来竟是为了这个?」语气里竟还掺着一丝丝的笑意。

檀香撇了撇嘴,「奴婢是替姑娘委屈。」

这话檀香说了无数遍,容嬿宁也安抚了她数回,劝了她无数遍,此时再听她提及,只一笑置之,低头继续描画。

檀香哪里不知道自家姑娘不爱听这些话,可想到这两日自己努力打听来的消息,还是忍不住低声嘟嘟囔囔起来。

不过须臾的功夫,檀香终於耐不住性子,竟大着胆子,上前夺了容嬿宁手里的画笔。

容嵘亡故以後,容家一日日没落下去,可即便家中不比昔日富裕鼎盛,容夫人从未懈怠过对儿女的教养,仍然花费重金礼聘西席进府,就连不受待见的小女儿,她也一样关照了先生好生教导,因此不论诗书经法还是琴棋女红,容嬿宁都习得不错。

不过,抛却这些,容嬿宁最擅长的还是工笔画,那是她的嫡亲兄长容御手把手教出来的,勾敷褪染,每一笔都精致传神。正如眼前这一幅夏江暮色的绣样,用笔如轻云舒卷,又似浅溪流水,起转曲折处柔和流畅,线条更是细而均匀,纸间方寸许,旧景将现。

可就是檀香这一夺笔,那才沾了墨汁的笔尖猛地一颤,滴墨入纸,墨色由浓转淡,慢慢地晕染开,不过眨眼的功夫,一切功亏一篑。

檀香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盯着画上的那滩墨渍,低下头,「姑娘,对不起。」

容嬿宁身子弱,这样一幅画可是耗费了她好几日的心神。

画毁了,容嬿宁自然觉得可惜,但看着檀香自责不已的模样,也舍不得苛责她,於是摇了摇头,无奈一笑,「本就是打个样,不妨事。」

她有心绣一扇桌屏,绣面便以浩渺却广阔无垠的江景入画,如今绣样虽然不能用了,可从江陵到盛京沿途所见之景尽在心中,也不至於落针无章。

因此,这会儿容嬿宁反而更加好奇,好奇一向稳妥的檀香怎的如此冒失唐突。

起身走到檀香跟前,伸手取过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的羊毫笔,容嬿宁一边动手收拾了桌上的残画,一边询问道:「好端端的,这是怎麽了?」

檀香起初还陷於自责之中,等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接过容嬿宁手里的活,她一问,那些被自责压下去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但再次开口前,她先是奔至门边谨慎地看了两眼,然後闭了门,倒豆子似的道:「当初翠声姊姊说的话,奴婢心里信了七八分,可到底还是存着几分侥幸,想着夫人就算再……也不会糊涂到真的将姑娘您……」

磕绊了两句,檀香觑着自家姑娘虽面色如常,但眼神却黯淡了下去,心里挣扎一番,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到侯府这几日,奴婢尝试着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舅夫人去咱们江陵前,京中溍王府的管事曾经登门要走了表姑娘的生辰八字,据说是溍王有意给二公子择妻,正从京中官员府里适龄的女儿中挑选,而表姑娘正是其中之一。」

檀香乍一听到这消息,心下纳闷极了。

溍王府的二公子,那可是皇亲贵胄,身分极尊贵的人物,益阳侯府若真的跟王府结亲都算是高攀了,怎的婚事找上门还硬生生地往外推呢?

「这事儿过於蹊跷,奴婢没好明着细打听,昨日出门给姑娘买绣线的时候,趁机往西平坊走了一遭,才总算弄明白了。」西平坊鱼龙混杂,消息也比别处灵通,这是檀香从侯府侧门小厮处得知的。

外头的日光微微弱了些许,微风穿廊过窗,将铺开的宣纸吹散在书案上,檀香看着自家姑娘素手纤纤,慢条斯理地将宣纸一张张叠放在一块,即将说出口的话在嘴边打了个囫囵。

她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道:「姑娘,您真的一点也不好奇吗?」

容嬿宁微微抬眸,配合着问了一句,「嗯,所以你都打听到了些什麽?」

檀香道:「溍王和当今圣上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按理说二公子可是金尊玉贵的人物,择妻也该是桩热闹的事情,可这一回溍王府办事却极为低调,只是私下里相看着,且不拘官员品级,只要家中有适龄女儿的,生辰八字都被王府要了去,一时间倒是闹得沸沸扬扬,惹得各家都是战战兢兢。」

「战战兢兢?」容嬿宁手下的动作一顿,为着檀香的话而疑惑。

檀香点点头,「可不是战战兢兢?都生怕被王府相中了,自家女儿成为第四个屈死鬼。」她唏嘘着,将从坊间听说来的、关於沈临渊前三任「未婚妻」不及过门就意外香消玉殒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

末了,她又道:「最最巧合的是,那三位姑娘在和二公子订亲前个个都是身子康健的,偏生宫里才传出要赐婚的消息不久,就一个接一个地没了。坊间都说,是教二公子给克没的,也有人说,是二公子不满意亲事,把人给弄没了……」她越说越觉得心惊肉跳,若传言不虚,那侯府打的主意,岂不是要把自家姑娘往火坑里推?

「要真的像翠声姊姊说的那样,姑娘您可怎麽办?那二公子可是个心狠手辣的玉面阎罗啊。」

檀香的话唬人得很,容嬿宁听了脸色微微发白,但她从不是杞人忧天的性子,这会儿见小丫鬟惴惴不安的模样,她反而更镇定一些。

吩咐檀香给自己倒杯清茶润嗓後,容嬿宁走到窗前坐下,侧首看着小院上空缓缓舒展开的云彩,良久才轻声开口,「这些亦不过是道听涂说,见过沈二公子的又有几人?若他果真如传闻所言,旁人又怎麽能轻易算计得了他?所以,我们只管将心放在肚子里就好啦。」

这麽多年来,容嬿宁在容夫人的手下早练成了察言观色的好本领,而从和益阳侯府一家人的相处来看,不论是风风火火的胡氏,还是总笑咪咪的益阳侯,他们的善意与算计藏得都不深。

至少,容嬿宁心里一直都很清明,他们对自己好,从不是仅仅为了什麽血缘之亲,而是她这个人还有些别的利用价值。

容嬿宁想,那二公子若真像传闻中一样厉害,没道理连她都能看得透的人,他却看不穿,既是如此,益阳侯和胡氏的算计必将落空,她又何苦自寻烦恼?

至於那两人算计落空以後,自己何去何从,容嬿宁并没有多想。

檀香听着,似懂非懂,可因为自家姑娘淡然的模样,也跟着放下心来。



就这样一连过了一个多月,侯府里都没有传出别的消息来,外头坊间关於溍王府二公子择亲的讨论也淡了下去,檀香这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有的人却开始坐不住了。

这日晚间,益阳侯从外头回府,才步入正院就看见胡氏在廊檐灯下来回走动,神态之间满是焦虑。

他抬手挥退身後的随从,阔步走上台阶,看着胡氏道:「这麽晚了,怎麽还没歇下?」

胡氏瞥了眼身边的蔡嬷嬷,见後者乖觉地退至一边後,她方才焦急地问益阳侯,「那桩事情到底怎麽说?成天悬在那里,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顿了顿,又道:「最近几日,外头议论的都少了,难不成是已经悄悄地定了人选?」

益阳侯拉着胡氏的手走进屋,而後松开,由着她为自己除去外衣,沉默了许久方道:「今日朝会上陛下也问及了此事,溍王爷当时的脸色可不好看,只怕二公子的婚事他也做不得主。」

可不是做不了主的?前三桩婚事落在外人眼里,门当户对、珠联璧合,结果新娘子都还没过门,甚至有的赐婚圣旨还在路上,就接连暴毙了。

如今再要择亲事,一来合适的人家舍不得、怕得很,二来溍王爷也不敢越过自家儿子做主,生怕这儿子刑克亲眷的名声被彻底坐实,带累门庭。

胡氏奇道:「京中那麽多姑娘家的生辰八字都被送去了王府,听说溍王妃还让人备下了许多仕女图,难道没有一人入得了二公子的眼?」

益阳侯不说话,心道:天杀星的想法谁能猜得着?

见胡氏彷佛急得不行,益阳侯到底还是静下心来,与她道:「这件事不成就不成吧。」

「可……」若是不成,她千里迢迢跑去江陵是为了什麽?

益阳侯叹了口气,道:「当初是王府找上门来,宝朱又死活不乐意,我才想了那麽一出李代桃僵,想着要是能就此攀上溍王府的亲事,自然好事一桩,可到底这些都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胡氏问:「你那宝贝外甥女儿如今可还住在府里,你预备怎麽着?」

「偌大的侯府难道还养不起了?」益阳侯想,那到底是他的亲外甥女,本来算计她就教自己心下愧疚,眼下事情不成,未必不是好事,总算能让他坦荡荡地接受外甥女儿的孺慕之情了。

胡氏捏着手里的帕子,没有应声。

说实话,她的确挺喜欢乖巧听话的容嬿宁,但如非必要,她半点儿也不想跟容家扯上干系,更没必要好心肠替自家一贯眼高於顶、性情冷僻的小姑子养女儿。

既然溍王府的这门婚事告吹,还是把人送回江陵去得了。

依着胡氏的打算,留容嬿宁在府里继续住上几日,地主之谊尽罢,就寻个由头将人给送回江陵容家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这厢才开口与容嬿宁提了这桩事,後者也从善如流地应下了,意外却偏巧发生了。

胡氏翻看着手里的帖子,面上的神情慢慢凝重起来,心下疑窦丛生,看向一旁正帮着整理帐册的蔡嬷嬷,问道:「秀荷,你说眼下非节非庆的,长公主好端端的,怎生想起来要在府里举办宴集呢?」秀荷便是蔡嬷嬷的名字。

不怪胡氏心中纳闷,盛京城中谁人不知,与当今皇帝陛下一母同胞的嘉懿长公主可是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未出阁时得先帝爷千娇百宠,嫁给驸马萧云升以後更是被宠上了天,如今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脾性虽说褪去了年少时的骄纵,可独属於长公主的骄矜依然保留着。

这麽些年来,别府上的夫人隔三差五地就要办个茶会花宴,邀人一聚,可长公主府办宴集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提,就是嘉懿长公主本人也鲜少出席京中别家的邀约。

蔡嬷嬷自然也知道这些,她把最後一本帐册整理好,示意一旁的侍女将理好的一堆帐册拿下去收纳好,之後走到胡氏身边,接过其递过来的请帖。

她是胡氏的陪嫁丫头,从前也习过几个字,待看清楚那拜帖上的内容後,不若胡氏惊疑不定,蔡嬷嬷反而觉得并不意外。

「夫人有所不知,外头都在传,边关大捷,萧驸马不日就要班师回朝。长公主定是听说了消息,心里高兴,想着热闹一下呢。」

嘉懿长公主和驸马萧云升鹣鲽情深,驸马得皇帝倚重信赖,率军北伐,一去就是三年,这会儿人终於要回来了,可不是一桩值得庆贺的大喜事?为此设宴邀约庆贺,也确实是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帖子……奴婢瞧着似乎的确有些奇怪。」蔡嬷嬷把展开的帖子往胡氏跟前送了送,语气里多了些不解,「长公主怎生知道表小姐的呢?」

胡氏看过去,帖上容嬿宁的名字落入眼中,教她脸色微沉了两分,但比脸色沉得更快的却是她的一颗心。

适才未留心,蔡嬷嬷一提醒,胡氏方反应过来真正的蹊跷之处。

「宁儿在咱们府中住了也有一个多月,府里迎来送往,长公主许是听谁提起了也不一定。」胡氏忖度着,慢慢地说了一句,见蔡嬷嬷似是还有话想说,不等她开口便道:「长公主的心思岂是你我能够揣摩的,明日且看着吧。」

因着赴宴的日子就在次日,胡氏立即吩咐蔡嬷嬷张罗了起来,又是准备拜礼,又是为陆宝朱和容嬿宁挑选衣裳首饰,等到忙活完一切,都到了日落时分。

胡氏着蔡嬷嬷捧了备好的物件,亲自往落云居走了一遭。

容嬿宁素日里就是个乖巧听话的性子,胡氏那满腹的叮嘱并未派上用场,反而在自家女儿的沉荷园里絮叨了半晌,直说得口乾舌燥不提。

第三章 长公主府的宴会

月落日升,转眼一夜过去。

容嬿宁一向浅眠,故而当外面响起第一声鸡鸣时,她就悠悠醒了过来。

守在外间的檀香听见内室的动静,很快就打了一盆清水送进屋来,净面、梳妆、更衣,一切完毕後,屋外的天色才大亮起来。

容嬿宁坐在窗前,抬首间便看到屋外桃树上的鸟儿正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啾啼不止,模样欢快极了。

「姑娘。」檀香端着托盘进屋,站在屏风外轻唤了一声,见到容嬿宁转首回眸後才轻笑道:「舅夫人那厢传了话来,说用了早饭以後再从二门出发。」

容嬿宁脾胃薄,早饭摆在桌上,不过一碗白粥和一块花卷,她用了粥,将花卷留给檀香。

主仆两人一块儿吃了,看着收拾碗筷的檀香,容嬿宁问她,「前两日绣好的那扇桌屏呢?」

那桌屏绣好以後,容嬿宁一直在寻机会给胡氏送去,昨儿赶巧胡氏来了,可来去匆匆的,她也没能将东西送出去。

「奴婢替姑娘收着呢,姑娘要的话,一会儿奴婢就给您取来。」

容嬿宁点点头,叮嘱道:「拿出来,晚些时候我给舅母送去,权且算是这些日子我们在府里叨扰的谢礼。」

檀香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姑娘,我们真的要回江陵去吗?」

看着小丫鬟撇下来的嘴角,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容嬿宁不由打趣道:「你若是想留下来,回头我向舅母讨个恩典,留你在侯府,可好?」

「不好不好。」檀香闻言急得连忙搁下手里的碗筷,一个劲儿地朝着容嬿宁摆手,同时还不忘添一句,「姑娘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姑娘可不能抛下奴婢。」

小丫鬟着急得眼眶都红了,容嬿宁收起逗她的心思,柔声安抚了两句才道:「快些收拾了,一会儿该出门了。」

等主仆俩到了二门口时,两架马车早已候在了那,胡氏和陆宝朱没过多时也相携而来。

那两架马车一大一小,容嬿宁原以为胡氏定会领着陆宝朱同乘,可没料到自己才在後头那架小马车上落坐,陆宝朱竟也掀开帘子钻了进来。

今日出门做客,陆宝朱穿了一身簇新的锦绣衣裳,腰间环佩琳琅,头上也簪了一支格外精巧的步摇,行动间带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对上容嬿宁因惊诧而睁圆的眸子,陆宝朱下巴微微一扬,语气凶巴巴的道:「看什麽看,我家的马车,我想坐哪辆就哪辆,哼!」

容嬿宁依言收了目光,身子稍微往角落里挪了挪。

见状,陆宝朱又轻哼一声,迳自落了座,原本便不宽敞的马车立时显得逼仄了几分。

容嬿宁摸不准陆宝朱的心思,只垂首静坐,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搭在膝上的宫绦。

而陆宝朱绷直了背坐在边上,没听到容嬿宁的动静,撑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扭脖子看了过去。

「喂,你今日是哑巴了不成?」陆宝朱秀眉紧皱,「我与你同乘,你就一句话都没想跟我说?不好奇吗?」

容嬿宁在侯府住了将近一月,但和陆宝朱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每遇上了,都是不欢而散,在容嬿宁看来,陆宝朱是极不喜欢自己的,不喜欢到懒得搭理自己,然而,今日她不仅出现在自己的马车上,还破天荒的主动搭讪。

「不是的。」容嬿宁的声音轻细,她迎上陆宝朱的目光,「自然是好奇的,不过……」

「不过什麽?」江陵的人难道说话都这麽温吞的吗?

「表姊初上马车时说了,你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陆宝朱一噎,看着一脸无辜的容嬿宁,心里觉得这丫头就是成心要气死自己。

她抱着胳膊,别开脸,不说话了。

马车行驶到街上,外面传来热闹的叫卖声,熙熙攘攘的,不用挑帘看都能想像得到街上的繁华,可马车里却依旧静悄悄的。

半晌後,容嬿宁偷偷地朝陆宝朱的方向瞥了瞥,水汪汪的杏眸忽而睁大了几分。

陆宝朱正有意无意地摆弄着手里的绢帕,帕上绣的是容嬿宁十分熟悉的红叶花纹,那帕子正是当初她送去沉荷园的。

表姊原来是喜欢这手帕的啊。容嬿宁不由弯了弯唇角。

陆宝朱注意到她的视线,忙把帕子往袖子里塞,塞了一半又拽出来,撇嘴道:「这是青芽自作主张挑来配我今日的衣裙的,你可别自作多情……算了,我就是喜欢这帕子。」看着容嬿宁眸色微黯,她到底还是改了口,说了心里话,「你的绣活比我好多了。」

闻言,容嬿宁方才黯淡下去的水眸瞬间溢出光彩,眉眼弯弯地道:「那我多给表姊绣两条,表姊喜欢什麽花样呀。」离京尚有数日,赶一赶许是来得及的。

「你还给我绣?」这次换成陆宝朱诧异了,她觉得容嬿宁约莫是个傻的,「你到我家来,我可一直没给过你好脸色,你就半点儿不生气的?」

容嬿宁摇摇头,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是春溪水一般,「表姊的心意,我都明白的。」

「我哪有什麽心意。」陆宝朱不敢去看那双明亮的眸子,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容嬿宁轻轻侧首,嘴角笑涡浅浅。

陆宝朱如果真的想欺负自己,那麽过去一个月里她又怎能日日安生?心里不自觉将陆宝朱的态度和容婵欣的态度放在一块比较,越发笃定了陆宝朱对自己的所谓厌恶,不过是逢场作戏,刻意为之。

但……这是为了什麽呢?

容嬿宁想起容夫人与自己说的话,又想起檀香曾经的絮叨,哪里能不了然?

「溍王府二公子的传闻我也略知一二。表姊想将我『赶』回江陵,并非不待见我,而是希望我能远离京中是非。」她的声音越说越轻,但语气是笃定的。

在陆宝朱的印象里,容嬿宁性子柔、心肠软,彷佛谁都能欺负一下,可她没有料到,这小姑娘心思通透,把所有事情看得明明白白了。

「你少自作多情了。」陆宝朱依旧嘴硬,「我才没那麽好心肠呢。」

「表姊,你到底喜欢什麽绣样呀?」

「喜鹊。」陆宝朱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反应过来以後,见容嬿宁笑得狡黠,不由得泄了气,「不过喜鹊登枝我不要梅花的。」

「嗯。」

「再绣点竹叶吧。」

「好。」

「唔,要用朱色的绸布。」

青色的竹叶,朱色的绸布……容嬿宁沉默了。

红配绿,看不足。但表姊喜欢就好。



嘉懿长公主府坐落於昌隆街的西侧,宅邸三进三出,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曲水环山,府中之景无一处不精妙绝伦,令人观之眼花缭乱。

然而,与胡氏和陆宝朱一道跟在领路嬷嬷身後的容嬿宁却不敢四处张望,只屏息凝神,步步谨慎,生怕行差踏错,教人耻笑了去。

相比之下,陆宝朱就胆大了几分,一路行来,四处顾盼,时不时还扯一扯容嬿宁的衣袖,引着她一块欣赏长公主府中的佳景。

见自家小表妹一副怯生生的模样,陆宝朱索性一手牵着她,一手拍拍心口,下巴微扬,声音低而坚定地道:「别怕,有我护着你呢。」

容嬿宁闻言,轻声「嗯」了一下,心弦稍松。

胡氏在前听得动静,脚步微滞,旋即恢复如常,面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来时路上,陆宝朱非要跑去与容嬿宁同乘,这教她担忧了一路,生怕自家女儿太过任性,将容嬿宁欺负了去,不料两人在这短短一段路程间竟然化干戈为玉帛,如今相谈甚欢,倒越发亲近起来了。

表姊妹融洽和谐与否不重要,女儿懂事明理才是胡氏乐於见到的。

行不多时,穿过一座白石拱桥,长公主设宴的水榭便出现在眼前,领路嬷嬷将人引至门口,立时就有侍女上前挑帘相迎,「夫人,两位小姐,请。」

容嬿宁垂首抿唇,进门时放缓了步子,稍稍落後陆宝朱半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後面。

水榭里,嘉懿长公主尚未露面,故而各府女眷相见,不免客套寒暄几番,场面倒十分热闹起来。

容嬿宁生性喜静,容夫人过去又从不喜带她出门,如眼下这样的场景她还是第一回见识,她不敢多言多语、多行多动,生怕自己行差踏错,给侯府招来麻烦,所以当胡氏和陆宝朱都忙着和相熟之人说话时,她便只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好可爱的小兔兔呀!」

甜甜糯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容嬿宁循声望去,便见临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双髻缠着珍珠链的圆脸小姑娘,年纪约莫四五岁,长得粉雕玉琢,像个雪团子一样。

这会儿那雪团子双手捧着脸,一双明亮澄澈的小鹿眼不掩好奇,直直地盯着容嬿宁手里的绣帕。

「仙女姊姊,你可以把小兔兔送给雪儿吗?」

小雪团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拱在身前,两根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对戳着,尚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淡粉色。

她见仙女似的姊姊不开口,纠结地绞了绞手指,有些羞涩地小声道:「仙女姊姊,那我跟你换好不好呀?」

哥哥说过,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还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仙女姊姊的兔兔手绢那样好看,她也得拿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给姊姊。

眼见小雪团低着头,一会儿扯一扯裙衫上系着的小铃铛,一会儿又抬手摸一摸小辫子上紮着的珍珠串,纠结的可爱模样教容嬿宁的心顿时柔成一片。

「咦?」盯着眼前折得方方正正的兔兔手绢,雪儿摸索的动作顿了顿,继而水汪汪的眼睛里迸出一抹欣喜的光亮,霍然抬起头来。

容嬿宁柔柔地笑着,将手中簇新的帕子往前递了递,轻声道:「雪儿既然喜欢,姊姊就把兔兔送给雪儿。」

雪儿欢喜地接了帕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埋下头,在随身挂着的小荷包里倒腾一回,翻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玉坠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容嬿宁的手里,奶声奶气地道:「这个给姊姊!」

玉坠子入手沁凉,不一会儿又生出丝丝温润触感,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容嬿宁想也不想就要将玉坠子给小雪团塞回荷包里,可才伸出手呢,雪儿就像是察觉到她的意图,攥着新得来的手绢就跑了,容嬿宁正欲起身追过去,水榭里的喧嚣声一寂,她下意识回身望了一眼,正看到华服锦衣、珠翠玲珑的嘉懿长公主在一众婢女嬷嬷的簇拥下进了水榭。

容嬿宁默默地收回了才迈开的步子,端端正正地站好,跟着众人一块行礼问安落坐,垂眸看了眼掌心里的玉坠子,她的视线落在上面刻着的「沈」字上,唇瓣微抿。

这坠子该如何还回去呢?

嘉懿长公主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岁,眉眼含笑时甚至犹带几分闺阁女儿家的清丽妩媚之意,半点儿不像两个弱冠之子的母亲。

她笑着和身边的命妇提及驸马来信,说道:「驸马说,南齐王庭时下盛行一种雅玩,名为斗茶,和我们这儿的茶宴大不相同,却别有一番乐趣。」

「这茶有何可斗的呢?」说话的是镇北王妃,她未出阁时乃嘉懿长公主的伴读,情分不比旁人,兼着生性豪爽,因此说起话来并无许多顾忌,直言道:「又非饮酒,还能斗个酒量高低的。」

嘉懿长公主闻言,轻笑一声,「本宫初时也不明白,後来才在书中看到,所谓斗茶,即宴中诸客,各取私藏好茶,轮流烹煮,品评分高下。至於这高下之分嘛,看的是汤色与水痕。」说着,递给身边嬷嬷一个眼色,後者立即招呼侍女奉上茶团与茶具。

一旁镇北王妃见状,不由笑道:「难怪长公主今日设宴,原是为了这等风雅趣事。」一边说,一边摆手,「此等烹茶行令的雅事,我可不行。」

顿了顿,她又看向厅内百花争妍的景象,提议道:「不若由着她们年轻的女儿家试上一番?」

此言一出,其余众妇人连忙附和,这可是她们女儿在长公主跟前露脸的大好时机呀。

嘉懿长公主美目含笑,睇了镇北王妃一眼,「你惯是个喜欢躲懒的,也罢,看你哪有看她们赏心悦目呢。」

「长公主这可就伤了我的心了。」镇北王妃捧心,佯装哀伤,面上却满是促狭的笑容。

水榭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起来。

这边嘉懿长公主命人在水榭里设下茶案数张,悉数摆上茶具与茶团。

另一边,众家姑娘捏帕凝神,心下细细盘算,想着该如何烹煮一碗好茶,博得长公主的青睐。

只有陆宝朱挪蹭到容嬿宁的身旁,小声道:「这可太难啦。」声音里满是苦恼,「早知道许先生的茶道课我就不睡觉了,这茶要如何煮呀,阿宁,要不咱们躲一躲吧?」

「躲?」容嬿宁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周遭。

众目睽睽之下,能躲到哪里去呢?

陆宝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整个人瞬间蔫了下去。

斗茶开始,容嬿宁注意到,除了独自一人烹茶调制的,也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於是便与陆宝朱道:「表姊,不若我们一块儿试试?」说着,凑在陆宝朱的耳边低语一回。

陆宝朱闻言眼睛一亮,拉住小表妹的手,寻了个僻静角落里的茶案坐下,然後就眼巴巴地盯着容嬿宁。

容嬿宁虽然不精通茶道,但从前跟在容御身边,多多少少耳濡目染了一些。她从碗盏里的茶团里精挑出一块,放入研钵里,叮嘱陆宝朱将团饼烤炙碾细,自己则净手清洗茶具,慢慢地将水煮上。

案上的清水和茶饼一般,摆了数样,不同於别人选了山泉,容嬿宁煮的是陈年藏起的初雪水。

点茶、点水、击拂,容嬿宁循着记忆,小心翼翼地不敢出错,等到注汤击拂时,她侧了侧身,将手里茶筅往陆宝朱手边一送,後者死死地盯着那巴掌大的物什,咽了咽口水。

「阿宁,我不行的呀。」说着,握住容嬿宁的胳膊往回一推,「还是你来吧。」

虽然小表妹煮茶的动作里也流露出几分生疏,但是总比自己要好上许多,这临了的一步,陆宝朱不敢为了出风头就铤而走险。

容嬿宁没有办法,只能努力地回想一番自己兄长当时的动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拿好茶筅,一边点水,一边拂动茶碗里的茶粉与茶汤,未几,如同疏星淡月一般的白乳浮上盏面,茶香四溢。

「成了。」容嬿宁弯了弯眉眼,看向陆宝朱。

陆宝朱亦是一脸欣喜,「阿宁,真的成了!」她四处张望一回,看到大家几乎都已经完成了斗茶之作,「下面长公主要品评了呢。」

她的话音刚落,果然嘉懿长公主就携了镇北王妃一块儿穿行於各茶案间,细细地品尝,见着了好茶还会赞上几句。

待行到容嬿宁与陆宝朱的案前,嘉懿长公主看着眼前的这杯茶微微愣了愣。

倒不是她们两人共烹的这杯茶不好,只是其他人知道今日这遭要分高低,都是倾尽所学,不提烹煮时格外用心,在分茶更是花了巧思。比起那些如山如雾,又似花鸟水墨的汤花,眼前这一杯多少就显得寡淡了点。

视线从两个局促不安的小姑娘身上掠过,嘉懿长公主勾了勾唇,端茶轻呷了一口,眸中陡然多了一抹亮光。她问:「煮茶用的是什麽水?」

容嬿宁轻声答道:「是藏雪融水。」

「哦?」嘉懿长公主凤眸微眯,语气不辨喜怒,「古人扫雪烹茶确为雅事,不过今日备下的乃是陈年旧雪,旁人避而不及,你为何独独择它?」

拿陈年的雪水煮茶给尊贵的长公主喝,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宝朱缩了缩脖子,心道呜呼哀哉时,就听见容嬿宁那轻细柔软声音不慌不忙地继续响起,「去岁初雪,藏於大瓮之中,内置烧热的伏龙肝,用细纱封口後埋入可见天光却不受日晒雨淋之地,如此藏养起来的雪水较之一般山泉会更轻清些,用来煮茶也能够使茶水更加融合,饮起来也会少几分夹涩感。」

「阿宁,你怎麽知道那麽多煮茶的门道呀,连陈年雪水贮藏的法子都知道得那样清楚。」

斗茶结束,各人自回席位,陆宝朱没有再去与胡氏同席,反而跟容嬿宁挤在一处,扯着她的衣袖问个不停。

想起适才嘉懿长公主听完自家小表妹那番话以後,满目欣赏的神色,陆宝朱与有荣焉。

容嬿宁偷偷地朝胡氏那厢望了一眼,而後才与陆宝朱道:「是从我爹的手劄里看来的,以前也没有试过。」

江陵的冬日,难得见着一场大雪,想要收集成瓮的雪水并非易事,容嬿宁读过父亲遗留下来的医药手劄,对於上面记载的一些偏方向来记得清楚。

「姑父的手劄?能借我瞧瞧吗?」陆宝朱隐约听自家娘亲提过,她的姑父容嵘曾经是名满天下的神医,他的亲笔手劄上岂不是记着许多神术妙方?

陆宝朱对於研习医术没有兴趣,此时问起,只不过单纯好奇罢了,然而容嬿宁却为此黯淡了眉眼,可她尚且记得自己身处何地,形容不至於失礼,但说话的声音不似平日的温甜,反多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感伤。

「手劄没了。」

「没、没了?」陆宝朱不敢相信,想要多问两句,但觑着容嬿宁神色彷佛有些不对,只得默默地噤了声。

好端端的怎麽就没了呢?

陆宝朱没有追问下去,容嬿宁的神思却在一瞬间被拉远,恍惚里像是又回到那年雪夜,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落雪,原来雪是那样冷,但比雪更冷的却是容夫人的神色。

那夜,容夫人不顾容嬿宁的苦苦哀求,将厚厚的一本手劄扔进了火盆中,火舌席卷,很快就吞噬了一切。

「益阳侯夫人,本宫从前竟不知你府里还藏着如此一个妙人儿。」嘉懿长公主的话虽是对着胡氏说的,目光却径直落在了容嬿宁的身上。

容嬿宁在陆宝朱的提醒下堪堪回神,对上嘉懿长公主含笑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跳,赶紧起身上前行礼,然而礼未半,就被长公主拦住了。

嘉懿长公主将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见小姑娘莹白如玉的俏脸上满是不安之色,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小手,语气也越发温和了些,道:「听说你本家是在江陵的?」

「嗯。」容嬿宁敛神应了声,心里更加惴惴不安起来。

檀香像是耳报神一样,侯府里各处的消息打听得清楚,其中就有侯府下人对这位长公主的形容,说什麽「骄矜自持」,并不是谁都能亲近的,可这会儿嘉懿长公主眼中的慈爱之色,分明与传言不同。

容嬿宁想不明白长公主何故待自己亲厚,少不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

「本宫曾经也在江陵住过一段时日,那是个养人的好地方。」嘉懿长公主轻笑道:「当年容氏医馆名扬一方,尔父当年对本宫亦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本宫一直记在心里。」

嘉懿长公主初嫁驸马萧云升时,曾随他辗转宦游各地,其中在江陵就待过两年,那两年里,长公主身怀有孕,萧云升拒绝升迁,陪着她在江南养胎,但纵使十月无忧,临产时还是因为双胎的缘故历经艰险,多亏容嵘出手才得以转危为安。

後来嘉懿长公主回京,在太后面前提及此事,才有了容嵘入太医院的後话。

这段陈年往事知道的人不多,胡氏却很清楚,直到此时,她才算彻底明白,那送给益阳侯府的请帖上,为何会有容嬿宁的名字了。

至於旁人听见嘉懿长公主的话,也不约而同跟着松了一口气,原来长公主是顾念着旧日的恩情,才对这位客居益阳侯府的姑娘格外亲厚些。

见容嬿宁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副十分意外的模样,嘉懿长公主笑了笑,并没有多提旧事,只拣了些「在京中住得可习惯」、「平日喜爱做些什麽」的问题问了两句,又叮嘱她在府里只管自在些玩耍云云,便放她归座,之後再没有流露出特别的亲近,如此就更教众人安心了。

水榭里茶过三巡,一个身穿棕衣的嬷嬷从外头进来,走到嘉懿长公主身前,恭声回禀道:「园中荷池的莲舟已经安排妥当,长公主是不是此时过去瞧瞧?」

见水榭里说笑之声停下,嘉懿长公主理了理鬓发,浅笑道:「今日天清气爽,正适合莲舟泛游,赏玩一二。」顿了顿,又道:「府里花园此番时节风光也不错,你们年轻的孩子凑在一处,就自在些玩吧,不必跟着了。」说完,起身而出,一众官眷夫人紧随其後,往莲湖而去。

余下的众家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愣住,最後还是那棕衣嬷嬷引了路,领着她们去了花园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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