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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试阅] 王安然《咸鱼妻等和离》(卷一至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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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15 10:33: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王安然《咸鱼妻等和离》(卷一至卷四)

{出版日期}2022/08/10

{内容简介}

苏磬音:夫君,咱们何时和离呀?我有大事要做呢!
齐茂行:夫人,这事咱们翻篇不算行不?

祖父过世前担心她的下半辈子,所以苏磬音嫁给了他认证过的朗朗少年,
齐茂行前途无量,风姿特秀,挑不出一处不好—-只除了不喜欢她。
於是新婚之夜两人达成协议,和离後他以私产相赠做为赔偿,平时互不干涉,
本来计画很完美,怎知骤变来得太快,他竟因护卫太子受伤成了废人!
看着沦为家族弃子,不但被奴仆无视,更遭庶兄将以命换来的功劳拿去搏前程,
即便他只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见侯府众人如此无耻,她也忍不住硬了拳头,
不说两人相处尚算融洽,光凭合作夥伴这点她就不许他被人欺负,
何况这男人还很够意思将难得的恩典用来替她请封诰命,
因此就算要与齐侯府为敌,她也不惜撕下贤良保护色施展手段啦……

齐茂行呵护有加的表妹弃他而去,奔向杀母仇人之子的怀抱,
还一副都是他移情别恋,只能无奈另寻靠山的绿茶样,
苏磬音这个观众在一旁看得都想骂脏话了,正主儿却彷佛无事发生,
该吃该喝不受影响,唯一的改变应该就是不再把她当瘟疫成天躲避,
他自告奋勇教她使暗器,好让她往後遇到危险时能保护自己,
可训练过程累得跟狗一样,她好怕还来不及学会就先猝死;
她不过是着了风寒需要休息一阵,他却好似她得了绝症一样,
说什麽都要在床边守着她,还劳师动众的找大夫、叫太医,
唉,只能说他的「关心」太沉重,她承受不起啊……

事关家族利益,祖母才想到他这个「废了」的嫡孙,
竟使苦肉计逼他回家,强塞美人要他死前留後,
是苏磬音看出他的难过心寒,主动约他喝酒谈心,
没想到她先行喝醉,不但言语调戏,甚至差点对他……
看来她没那麽讨厌自己,他越发喜欢她,想对她更好,
她想办学堂教书育人,他私下找好适合地点,找人修缮,
又请太子背书,让她不因女子身分受人议论;
与她逛街遇到歹人,他为护她受伤,竟因祸得福收获美人心一枚!
只是两情相悦後看她老担心他命不久矣,珍惜当下的模样,
他快乐并痛苦着,唯恐她知道真相後不要他……

齐茂行毒伤未癒,时日无多,不知道哪天就会与她诀别,
因此苏磬音一直很珍惜和他相处的最後时光,
在忙碌着开学堂当夫子的事业之余,全部精力都放在他身上,
他老爱一本正经的说着土味情话,让她心中欢喜又酸涩,
深怕自己很快就听不见这样热情浓烈的表白,
然而直到太子召见他的急信传来,她才发现自己是大傻瓜,
他早就已然痊癒,行走自如,再不是个废人了!
见她生气,他做小伏低曲意讨好,每天换着花样的送礼物给她,
还新帝宠信的重臣呢,回自家跟作贼一样,总在暗中偷窥她,
闹得她不原谅人都不行,可安生日子没几天,他又马上要出征……

第一章 预备要和离

「姑娘,姑爷从表姑娘那回来了。」

听到陪嫁丫鬟月白的禀告之後,苏磬音抬头看了看窗外,还是蒙蒙的一片昏暗。

她揉了揉眼睛,话里也还带着困意,「他回来倒挺早。」

说完,苏磬音就听见了身旁雕花木槅的另一面,响起了掀帘开门的动静,紧接着就是点灯叫水,一片细碎的声响。

月白性子稳妥,就算心里不痛快,也只是自个儿忍着,旁边另一位穿着碧绿裙的丫鬟石青脾气暴,早就忿忿不平的低声念叨,「还回来做什麽?这麽不明不白混一晚上,如同养外室一般,还好意思叫一句表姑娘呢,真有本事索性领着她送到老夫人跟前去过了明路啊!」

许是太生气了,越往後说石青声音还越高了起来,苏磬音不得不拦一下,「好了好了,这也不是第一天了,你还没习惯不成?再把你自个儿气着了更不值当。」

没错,她三个月前嫁进了皇后的母家齐侯府,夫君齐茂行是侯府的长房嫡孙,年纪轻轻前途无量,长得又是唇红齿白风姿俊秀,任谁都挑不出一处不好——

只除了一点,她的夫君齐二爷另有真爱,丁点儿都不喜欢她。

新婚之夜齐茂行便和她摊了牌,只说连累她白担了这个名头,等他说服父母长辈之後就会与她和离。

才三个月之前的事儿,苏磬音还清楚记着自己刚听见对方这话的时候,心里有多惊讶。

苏老爷子自小便偏疼苏磬音,因着年前日渐病重,原本就担心自个儿若不在了,其余家人要回家乡岭南守孝,几年下来平白耽搁了孙女的婚事。

正好遇上齐侯府有意,苏老爷子也在宫里时见过齐茂行,说他年少有为,是个好的,便催着家里定了下来。

苏磬音不愿辜负祖父最後的好意,也相信祖父的眼光,便没有多问,只是日日守着祖父,安安分分的备嫁。

正是因为如此,她的亲事定得匆忙,在嫁人之前有关夫家齐侯府以及未来夫君的事都只听过个大概。

嫁人之前,她曾经也预想过自己过门之後的许多种日子,能够一团和气、相敬如宾是最好的,当然也可能她运气不太好,遇上了侯府高门规矩繁杂,她不得婆母长辈看重,不得未来夫君喜欢,过得并不算十分合心意厖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些都不是——

红盖头刚刚掀起来,她连自个儿未来夫君的模样都还没瞧清楚,对方一开口就是要与她和离?

不过即便是当初再震撼,如今三个月过去,苏磬音也算接受了这件事实。

齐茂行心中自有所爱,她插在中间又有什麽意思?

只要他当真能说服了家里,和离便和离吧。

一说起这位表姑娘,石青就是满心的气不过,倒是月白怕再这麽说下去叫苏磬音不痛快,在一旁拉了一把,只叫她手下动作快些,莫耽搁了姑娘出门梳妆。

石青虽然脾气有点暴,干活却是最麻利的,闻言闭了口,手下穿花蝴蝶一般,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苏磬音上上下下打扮得妥妥当当。

苏磬音从琉璃镜里打量一眼,垂云髻松松挽在一侧,斜插几支金钿珠钗,轻敷脂粉,淡扫蛾眉,一条对襟云绸裙,素色的底子上衬着几枝精细的傲雪红梅,既舒服轻软又不失端庄,当真是再好不过,於是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吩咐一声,「开门吧。」

这个门不是连通外头的门,而是在屋里东面的木槅扇,这些木槅的原意本是分个内外间,夜里时像这样合上或是只留一小扇门,既暖和又安静,等到了白日里就全部打开,敞亮通明之余也显得屋子宽敞利索。

不过自打苏磬音和齐茂行成婚的那一夜开始,这些木槅扇就少有打开的时候,一间屋子切切实实一分为二,齐茂行住东边,她在西边,互相不打扰。

因此这会儿随便打开一扇,便能直接瞧见齐茂行的寝室。

苏磬音进来时,齐茂行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低头洗漱,因要出门当差,换了一身雨过天青绣着暗云纹的袖箭短衫,裤腿都紮得紧紧的收在玄色短靴里,乾净又俐落。

齐茂行自幼习武,原本就是剑眉星目的俊朗少年,再配上这一身清爽的衣裳,更显得他身高腿长,比例漂亮得惊人。

抬眼看见苏磬音,他示意丫鬟们都後退,先侧过脸擦乾净了嘴角水渍,才转身朝向她,声音也是元气十足,「不是说了不必送,你既爱睡,何必这麽一大早的起来?」

这话说的,苏磬音自个儿又何尝乐意这麽早爬起来,去上赶着请安挨教训呢?

苏磬音微微打了个哈欠,因为还不太清醒,声音忍不住透出几分慵懒的随意,「往常是不必,不过今日二爷领旨护卫太子殿下出城,老夫人和夫人那我总得装出个样子来,若不然长辈们又要教训我不上心了。」

齐茂行回首看她,上个月才刚十六岁的新妇,双颊莹润肤白胜雪,略微一笑便露出一侧面颊上小巧的梨涡,乍一看还透着些姑娘家的娇憨。

但若当真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这一团浑水似的侯府连他都暗自头疼,她这个处境尴尬的孙媳妇,哪里能整日的舞文弄画、莳花弄草,过得比他还要逍遥自在?

只怕这抱节居里,再没有比她更「聪明」的人!

听着这话,齐茂行忍不住又开了口,「你要去也成,只一会儿到祖母那,你能不能别总装着多在意我一般?你这儿殷殷勤勤,只我一个求着和离,倒叫我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浑人似的。」

「什麽叫成了个浑人似的?」

苏磬音低头按了按鬓旁的发钗,声音还是那般温婉,只是说的内容就硬得咯人,「我家里也没有硬扒着贵府的意思,既是无意,早时不提,到了大婚之夜才闹和离,可不就是个浑人吗?」

齐茂行的动作猛然一顿,咬了咬牙,声音有些恼意,「我已说过,这亲事并非我本意,是家中趁我从军在外,自作主张定下的!」

「若只是商议订亲,我自然会提早与苏家说明,可我得了消息回来时,六礼都已走完,第二日便要迎亲,满京帖子都发下去了,我还能不顾两家体面,当着众人悔亲不成?」

苏磬音微微瞪大了眼,语气惊讶,「难不成我被骗了婚,还要多谢二爷您顾及了我苏家的体面?」

当初是齐侯府主动遣了官媒来与她提的亲,你府里自家人之间说不清楚的琐碎,与我苏家有什麽关系?

这话一出,齐茂行果然立时说不出话来。

没错,在这门亲事上,他对着长辈还可以理直气壮,甚至横眉冷对,但面对事前毫不知情的苏磬音和苏家,却总是理亏的。

他难不成能不分是非,去责怪苏家为什麽不打听清楚他的意愿,非要把好好的女儿硬嫁进来吗?

这样的话,便是旁人借他几个良心,他也是没脸说出来的。

没奈何,齐茂行便是心中再郁卒,也只能拿成亲当日他们商量好的约定出来说嘴,「此事是我齐家不对,你我不是约好了,抱节居一人一半互不干涉,待我说服家中长辈後,和离之时我另有私产相赠,算是我赔偿耽搁你的这些时日。」

提起这个苏磬音便也点点头,「咱们当初是说好了的,我不管那位表姑娘,也不挡着你想法子和离,那也只是约好不拦着罢了,总没有还要帮忙的道理。你是齐家的嫡亲孙子,你嫌弃我,府里人也就骂你几句,又不会拿你怎麽着,可是我要也嫌弃你,老夫人和夫人那会对我有什麽好脸色不成?」

苏磬音看他一眼,自己原本好好的日子过着,正正经经的嫁过来,就遇上他这个执意和离的夫君,原就是遭了无妄之灾,能不争不吵互不干涉已经算是大气了。

还想叫她也一块得罪齐府的长辈,出面帮着他一块和离?这小子在想什麽好事呢?

看来还是她太好说话了,居然叫他得陇望蜀了!

齐茂行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将自个儿刚才的话琢磨一番,也回过味发现的确不太对。

到底进了春,天色也一点点亮得早了,说话的功夫天光已将屋里映得透亮,齐茂行身边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依次进来,灭了火烛後,温柔地催促了几句,说莫误了去请安的时辰。

齐茂行回过神来,心里倒是有了点惭愧的意思,只是少年人要面子,却不肯在苏磬音面前露出来,闻言只是扭过头,冷淡了面色道:「也罢了,你不出声,我自与老夫人分辩就是!」

这不是废话,当然得是你自己分辩了,不是你,难不成还是我吗?

苏磬音心下暗暗嘀咕,只是当着丫鬟的面不好多提什麽分辩和离便也罢了,只做出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

两个人客客气气的点点头,便一前一後面合心不合的出了门去。





齐侯府里的老夫人本姓袁,是曾经跟着老侯爷起於微末,戎马半生一起创下这份基业的老祖宗,老侯爷去後,就是这侯府里辈分最大的老太君。

齐茂行生母早丧,自小就养在齐老夫人膝下,祖孙感情极深,她对这个唯一的嫡孙是恨不得捧在掌心上,当眼珠子一样的看顾着。

这不,听闻她最喜欢的孙子在门外请安,齐老夫人隔着门帘就连声叫了起来,「是茂行啊?哎哟外头风大,快进来快进来!」

一看见齐茂行就将他的手抓在手里,一叠声心肝肉的笑得见眉不见眼。

苏磬音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一副贤德模样,规规矩矩的先对主位的齐老夫人问安,接着转过身,也和下首的婆婆李氏见礼。

李氏并非齐茂行的亲娘,是侯爷後娶的继室,出身手段都平平,上头齐老夫人不喜欢,中间丈夫厌烦,下面又只生了一位姑娘,没得倚靠,故而不单对着齐茂行很是客气,就是对苏磬音这个继儿媳妇,也从来没摆过什麽婆婆的架子,见状立即叫她起来。

齐老夫人拉着齐茂行在身边坐下,问了几句衣食起居,忽的想到了什麽,稍微严肃了面色,朝他问道:「听下头说,你昨儿个夜里又是在外院睡下的?」

齐茂行一点也没遮掩的意思,站起来回得理直气壮,「是,表妹身上不爽快,孙儿去鸳鸯馆陪着说了几句话,见日头晚了就索性在隔壁外院歇了一晚,也省得折腾。」

表姑娘吴琼芳,是齐茂行嫡亲姨母家的女儿,据说齐茂行的生母在时,还给两人玩笑的论过亲事。

可惜之後吴老爷犯事,连累全家都落了罪,除了斩首流放的,剩下的几个女眷都落了贱籍,侯府念着亲戚情分,从教坊里将吴琼芳买回来,在内院最偏僻的鸳鸯馆里安置了。

明面上倒还客气的叫一声表姑娘,但若想再论亲事,却是不能了。

这也是侯府背着齐茂行与苏家订亲,之後齐茂行又坚持要与苏磬音和离的缘故。

一提起这位表姑娘,厅里的气氛就瞬间凝固,齐老夫人紧紧的皱着眉头不开口,齐茂行在下头站得笔直也不认输。

至於苏磬音,她就熟门熟路的低头拿帕子捂着眼,做出一副她也是十分难过,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可怜模样。

半晌,还是李氏乾笑着插了一句,「若不然,索性给茂行纳了琼芳进门罢了,原本也不是外人,磬音又不是小性的,定然也不会在意。磬音,你说可对?」

苏磬音才不蹚这个浑水,只对她这个继婆婆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却是不搭话。

她不搭话,正僵持着的齐老夫人和齐茂行自然更不会理她,一片沉默中,自觉好心的李氏面上就有点讪讪。

齐老夫人原就正不痛快,亲孙子拗不过舍不得骂,孙媳妇是受委屈的也不能说,凑巧这原本就看不上的继媳妇撞上来,训斥起来当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咱们是什麽样的人家,有纳一个官奴贱籍当妾的道理吗?更莫提这是纳妾的事吗?茂行他是想厖」

说到这像是难以启齿似的顿了一顿,略过这话又继续骂道:「糊涂!」

再是没有底气的继婆婆也是婆婆,婆婆被太婆婆训斥,她这个小辈的孙媳妇说什麽话都不合适,苏磬音只当自己没长耳朵,重新低下头,继续「难过」起来。

可她不开口,齐老夫人并未放过她,训斥过李氏之後又把话头转到了她身上,「磬音啊,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的整日里就这麽一身素淡?茂行还是孩子心性,最喜欢瞧那鲜亮热闹的,也难怪你厖」

得,又来了!

苏磬音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反正在齐老夫人这边儿,亲孙子是肯定没错的,齐茂行不喜欢她,那就一定是她这个孙媳妇哪里做的不好。

不说齐茂行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穿了什麽衣裳,光这个逻辑就叫她受不了,合着两个人成的婚,现在却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苏磬音不想多惹麻烦,乖乖应道:「老夫人说的是,妾身一时疏忽了,日後必定小心。」

她这人最是怕麻烦,因此在齐老夫人面前从来不反驳,认错认的很快,但就是不改,不论在这五福堂里说的多好听,一转身就还是该怎麽着还怎麽着。

次数多了,齐老夫人也多少察觉到她的敷衍,故而闻言还是紧皱着眉头,一拍扶手满脸悲痛道:「作孽!作孽哟厖一家子人没一个让老婆子省心的厖」

再是亲祖母,对着这样的齐老夫人,齐茂行也有些招架不住,劝了几句就连忙说还要当差的话退了出来。

苏磬音见状,也立即做出一副「哎呀夫君要走了,好舍不得,肯定得去送送」的模样,跟在齐茂行身後一道退了出来。

这对表面夫妻一路匆匆走到了五福堂院外,苏磬音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疾走了这一路,她除了困之外还添了累,刚才在齐老夫人跟前还好一点,这会儿出了门,便不再强撑着,只敷衍的屈了屈膝,话里还带了半个哈欠,「二爷今儿个出门当差,诸事当心。」

瞧这模样,要不是旁边还有下人瞧着,只怕她的不耐烦就要明明白白摆在脸上了。

齐茂行纵然知道自个儿是做错的一边儿,但对着这样的苏磬音也很难低声下气。

他立在院门外,也是公事公办的口气,「我护卫太子殿下出宫巡查九城兵营,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两三日功夫,你若是有什麽事去找老夫人就好。」

苏磬音随意地点点头。

齐茂行又想到了什麽,侧过头不敢看她一般,沉声补了一句,「鸳鸯馆那我已留了人,不论什麽事,你也不必插手费心。」

鸳鸯馆就是那位吴家表姑娘的住处,这是怕她背地里偷偷找真爱的麻烦,要防着她了。

刚在齐老夫人那受了一通「教诲」,苏磬音对齐茂行原本就有几分迁怒,这会儿再听见这明摆着的防备话语,忍不住冷笑一声道:「二爷既是这麽担心表姑娘,当初便该一口气娶她为妻,护她终生才是!」

齐茂行也回得平静,「我原本就是如此打算。」

苏磬音看他一眼,她生就一双水润透亮的杏核眼,满怀笑意看人时眼波动人,带着旁的情绪时便也格外生动明显。

齐茂行就明明白白的在这一眼里看出了嘲讽的意味,若能换成言语,大约就是——

说这麽好听,那你为什麽没有娶呢?

他决意离家从军,原本就是指望着立下些功劳,好与殿下开口,除了表妹的奴籍,再与府里提起亲事,谁能想到不到两个月功夫,两家便这麽快定好了婚事!

齐茂行攥着拳头,想要与她解释个清楚,但是张口之後,又觉得以苏磬音的行事,恐怕就算他将多年前的旧事都说出来,也未必能得着一句好话。

这般一想,他索性放弃了,只乾巴巴道:「你只等着和离就是!」

苏磬音微笑起来,「那你可得快些,已经三个月了,待你将我耗成了老姑娘再和离,咱们先前定好的赔偿银子可要涨不少,只怕你的私房都不够用了!」

说完,不等齐茂行反应,乾脆的扭身就走。

大婚之前,齐茂行最担心的就是过门的妻子小性狭隘,因为表妹的事和他闹得家宅不宁,如今成婚数月,这个担忧是没有了。

但人性就是如此,妻子太在意他,他当然不乐意,可遇上了如苏磬音这般的,他的心情也忍不住透出几分复杂,总觉得是不是没有表妹在,苏磬音也不会对他上心?毕竟都这种时候了还只计较赔偿银子,他这夫人是不是也太冷心绝情了些?

不过齐茂行面上到底没多说什麽,见着苏磬音走远,也一甩手转身出了院门。

而齐茂行都离开了,苏磬音自然不会再去五福堂里给自己找不痛快。

回了自个儿占下一半的抱节居,旁的不说,先拆了头发,美美的再睡一个回笼觉。

第二章 毒性危及性命

一觉睡醒,暖融融的春日薄阳就已将屋里照得处处亮堂,屋顶上一冬的积雪化成了凛冽的新泉,从屋檐上滴滴答答的落下,在青石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显得格外动听。

苏磬音在这融融的春光里不急不缓的起了床,换上一身家常的旧衣,用过午膳和石青一块对了一会儿帐本,也就到了下午的时候。

早上睡得足,也不必再睡午觉,苏磬音想了想,招呼石青道:「二爷小库房里那一小盒珊瑚红的颜料呢?找出来给我。」

她前几日刚在齐茂行的私库里看到了一份珊瑚石磨成的颜料,那一份红不光颜色正,里头还透着一粒粒的莹光,很是难得。

横竖都是要赔她的青春损失费,趁着今日有空闲,她就当提前收款了!

石青应了一声,从墙角的鎏金木匣子里找着钥匙,正要出门,迎面就看见月白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声音焦急道:「姑娘,姑爷回来了!」

苏磬音一愣,「这麽早?」

「听说出了事,路上有匪人冲撞,姑爷因护卫太子受了刀伤!」

路遇匪人,因护卫太子受了伤?听着这话,苏磬音顿了一顿。

齐茂行为太子伴读出身,如今又是东宫亲卫统领,再加上齐侯府乃是皇后娘娘的母家,不论是为了君臣本分还是血缘情分,齐茂行护卫太子都是应当的,但京畿附近寻常哪有什麽匪人,还能伤到太子身边最贴身的亲卫齐茂行,这得是什麽样的匪人?

只怕是刺客还差不多!

比起苏磬音还有功夫出神,一旁的石青就着急的多,连忙转了回来,「不管怎麽着,既然已经回来了,姑娘您快收拾收拾去迎迎,若不然落在老夫人眼里,又该说您不上心了!」

听到老夫人这三个字,苏磬音脑海里就忍不住浮现一张川字纹深深的衰老脸庞,一张口就是那恨其不争的「磬音啊」。

她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快点,把外头穿的衣裳拿过来,咱们披上就走!」

早上没穿齐茂行喜欢的鲜亮衣裳都要说上半天,这会儿齐茂行受伤回来,她要是去的迟上一点,齐老夫人那知道了,少说也得念叨她半个时辰!

为了自个儿的耳朵着想,苏磬音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齐老夫人住的五福堂。

不过还是略有些迟了,她刚走到门口,便遇上穿着一身福字团纹衫,头戴红宝抹额的齐老夫人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出来。

「茂儿怎麽了?」齐老夫人步履踉跄,声音里都透着嘶哑,一手颤颤巍巍的抬起,当真是急得不行,「快,快去问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的乖孙儿伤了哪儿!」

後头一众丫鬟婆子连连劝着些诸如「老夫人慢着些」、「等等下头抬轿子来」之类的话。

齐老夫人哪里等得及,怒斥着丫鬟们多事,抬腿就要往二门赶。

苏磬音一个纵步,抢先扶住了齐老夫人伸出来的胳膊,低头拿帕子按着眼角,胳膊还微微颤着,好像是已经急哭了似的。

她上辈子听实习的学姊说过,上级着急发火的时候,待在和她最近的位置,最不容易受到波及。

果然,齐老夫人完全顾不得和她多说,只是把她的手心抓得紧紧的。

苏磬音也不劝,她只当自个儿是个毫无感情的工具人,由着齐老夫人抓着她撑拐杖似的出了五福堂的大门。

刚出回廊不远,迎面碰上了齐通和李氏夫妻一道赶来。

侯爷名讳齐通,是齐茂行的亲爹,也就是苏磬音的正经公公。

齐通刚过而立之年不久,一身靛青长袍,举止斯文,到底是一府之主,虽也着急,却还稳得住,「母亲怎的就这麽出来了?才化的雪,路上若摔了可如何是好?」

苏磬音按着规矩转身见礼,心下也不禁郑重了许多。

她这个公公自诩文人雅士,觉得除了圣贤书外再无正道,对齐茂行这个走了武道的儿子向来不喜欢,两人一见面就和仇人似的。

且他很是讲究君臣父子那一套,从来都只有小辈们给长辈请安,没有当父亲的移驾接儿子的道理,这会儿居然也赶了过来厖

这麽一看,齐茂行受的伤,只怕不轻了!

也是凑巧,她才想到这,院墙外头就忽的响起一阵嘈杂的人声,再隔几息功夫,就又有小厮飞奔而来,一路禀报着,「二爷回来了!还有东宫递牌子宣来的太医,说二爷受了刀伤不好多挪动,只叫一气儿安置好了再瞧!」

齐老夫人闻言,口下不停,连吩咐带询问,「快,使人先去抱节居,叫人先把屋里收拾乾净了!床铺都紧软和着铺好,茂儿都是谁抬着?叫他们千万抬稳了,到底是伤着哪儿了?太医怎麽说的?」

连续的问题只把那小厮问得冷汗都冒了出来,简直不知该先回哪一句,齐老夫人见状,就又乾脆摆摆手,「罢了,我亲自去瞧!」

好在到了这地步,府里已有几个婆子抬了轻便的小竹轿匆匆而来。

见状,众人便也不劝了,只扶着齐老夫人上轿,苏磬音就这麽隐没在这前呼後拥的一众人里,连催带赶的回了抱节居。

齐茂行是被径直送回屋里的,没有往五福堂那折腾这一圈,到底要更快一些,苏磬音到院里时,齐茂行已被安置下来,太医正在包紮伤口,丫鬟们来来往往,端盆的送水的全都手忙脚乱,满面的焦急无措。

石青不在,月白趁乱来到了苏磬音身边,不用她问就已压低声音,简略说明了大致情形,「姑爷腿上受了刀伤,现在还昏迷不醒,太医正治着。」

苏磬音微一点头,就跟在齐老夫人与侯爷李氏身後走到了床榻近前。

隔着眼前拥挤交错的人影,苏磬音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男人。

齐茂行面色惨白,腿上的确有着暗红的血迹,嘴角甚至隐隐透出几分青紫,双眼紧紧闭着,周围这般嘈杂的动静丁点都没能吵醒他。

只看了一眼,齐老夫人就已心疼得哭了起来,一旁的丫鬟婆子们连忙劝着扶她到了外间的大圈椅上,怕齐老夫人看着哭得伤身,也避免耽搁太医治人。

等着那白胡子的太医停下手,齐通身为在场唯一的当家男人,立即问起了儿子的伤情。

老太医姓胡,一面擦着满是血迹的双手,一面透出几分无奈,「伤口倒不深,只是这毒厖」

几句话功夫,众人便知道了,齐茂行腿上的伤势其实不算十分要紧,叫他昏迷不醒的缘故,是扎进来的刀刃上有毒。

至於是什麽毒,送他回来的东宫侍卫们并不清楚,就连东宫匆匆请来的胡太医一时间都摸不着头脑。

没办法,他是军医出身,最擅治这进了皮肉的外伤,太医署里因为听闻是受了刀伤,直接就将他派了过来,谁承想刀上还带了这般刁钻的毒?

他只擅治伤,却不擅解毒,世间毒药成百上千,还是这般不常见的,就算是太医也不可能药到病除。

胡太医能做的,也只是立即挤出毒血,又在伤口上拿布带紧紧绑住,免得毒性扩大,剩下的还是要找精於解毒的同僚过来,先知道是什麽毒才好对症下药。

至於这毒性厉不厉害,能不能解得了,解了之後可会有什麽毛病厖胡太医对这些问题一概没有准信,只是面色越问就越凝重。

等到屋里没了外人,齐通立在昏迷的儿子床前,面色难看的叹息一回,叮嘱苏磬音仔细照料,又不放心的绕去屏风处看齐老夫人,也是上下两头着急。

苏磬音点头应了,先把哭哭啼啼的丫鬟统统打发到外头,只留一个小丫头在门口守着听差,屋里这才算是清静下来。

但缺点也是有的,安静下来之後,外间侯爷和齐老夫人的说话声也就清晰的响在屋内。

「母亲莫急,茂行一向精於拳脚,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我怎能不急!你这个混帐厖我就知道,你恨不得茂儿死了,好给你那庶出儿子腾地方厖」齐老夫人越说语气越是严厉,「你快休了这心思!有老婆子在的一日,这侯府就给不得你那庶出的儿子!」

齐通简直手足无措,听着声音已是跪下了,「您这是什麽话,茂行是儿子的嫡子,如何能不上心?」

齐茂行对於齐老夫人实在太重要了,听闻孙儿受伤,连侯爷这个亲儿子都要退出三射地去,训得疾言厉色,就更别提旁人了。

这个时候,苏磬音更不可能出去冒头,她垂下眼眸,看了看床上齐茂行惨白的面色,拿帕子给他轻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又瞧着他嘴唇都乾得吓人,没敢随便喂水,就只叫月白去另取来乾净的帕子,蘸了清水稍微沾一沾湿气。

像是感觉到了这一点水气,齐茂行抿了抿泛白的嘴唇,眼皮微微抖动几下,竟然就这麽醒了过来。

苏磬音微微有些诧异,也不算太意外。

齐茂行自幼便习武,十四岁上就实打实的从军上过战场。

素日都是一身世家子弟的锦衣华服,倒也瞧不出什麽,可苏磬音刚过门时,偶然早起看见过一回他在院里练剑。

当时他就只穿一件单衣,身手乾脆俐落,闪转腾挪矫若游龙,一把长剑银龙般铮铮有声。

他又最是讲究,简直到了有些洁癖的地步,才刚刚练罢,还是满头大汗,就一扔长剑解着衣裳往里走,吩咐丫鬟备水沐浴,行动间露出衣衫下的肌肉,修长紧致,线条流畅得如林间花豹一般。

有这麽一副好身体,这会儿能够这麽快醒过来,也算是情理之中。

齐茂行醒来之後,眼神迷茫了一阵,就立即恢复了清明。

他看向苏磬音,面上透出几分迷茫,「苏厖磬音?」

听着外头齐老夫人还在生着气,苏磬音一时没有声张,压低声音应了一句,「是我,你受了伤,被抬回来了。」

齐茂行声音沙哑,「我记得,不过是寻常刀伤厖这是,怎麽了?」

苏磬音也没有隐瞒,直言道:「伤势无碍,只是刀刃上淬了毒,来的胡太医也瞧不出是什麽毒,刚挤了毒血,又叫人去请懂毒的人过来。」

齐茂行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我,此刻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腿厖」

听到这句话,苏磬音的动作忽的一顿,她微微侧头,看向他的伤处沉默了一阵,才少见的柔和了声音,慢慢的开了口,「许是毒还未挤乾净的缘故,等到毒解了或许就好了。」

齐茂行敏锐的听出了她的安慰,眸光闪动一下,却没有追究,只是侧过头,嫌弃的避开了苏磬音给他润水的帕子。

苏磬音知道他这爱洁的毛病,主要现在是伤患便也没计较,反而退後几步,招呼了守门的小丫鬟,低声吩咐道:「悄悄的去问太医,二爷这伤可能进米水?若是能,先叫人送一壶炊熟的山泉水来。」

齐茂行刚刚醒来,声音虚弱得很,不靠近点都听不太着,而苏磬音因着外间齐通与齐老夫人的争执未完,不想冒头,这几句话也都是特意压低了声音,因此一时间齐茂行醒来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去。

外头齐老夫人的怒气像是下去了些,声音也低了几分,但只要留心听,倒也能隐隐听见几句。

这会儿听起来,齐老夫人已经软了口气,「罢了,我知道你私心里心疼君行,可你莫忘了他那娘是个什麽德性!只说谋害主母这一桩罪,她留下的孽种即便给茂行赔命也是应当!」

齐通并未反驳,又磕了一个头,满是息事宁人的口气,「母亲说的是,都是儿子的不是。」

再是有脾气的老封君,对着顶门立户的成年儿子,也不好太过强硬,齐老夫人松了口,齐通又道了一次歉,母子两个便渐渐缓和下来。

连苏磬音都能隐约听见的对话,齐茂行自幼习武耳聪目明,自然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只略微听了几句,嘴角便紧紧抿起,扭过头一双星眸看向苏磬音,又说起了刚才的话题,「你也不必哄我,放心,若我这腿当真废了,咱们立即和离就是,我定然不会耽搁你。」

再是存着照顾伤患的心,听着便宜夫君这铿锵有力的话,苏磬音也有些忍不住了,她冷笑一声,嗓音压得低低的,说的话却是一点儿都没客气,「得了吧,你要真想和离,还是盼着自个儿没事。三个月了都没能说服家里,这会儿成了废人倒要和离?你齐茂行不在乎名声,我苏家的女儿还是要的!」

她娘家虽然没有未嫁的同辈姊妹,可两个兄长膝下还有年幼的女儿呢,嫡亲的姑姑刚刚嫁人,结果夫君一出事,她就立马和离?

这样忘恩负义的恶名传出去,在这个地界当是什麽小事不成?

齐茂行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闻言一愣,还要再说些什麽,可苏磬音却懒得再和他多说,迳自站起转了身。

於是,齐茂行便亲眼看见了刚刚还对他不假辞色的名义夫人,对着他快速换了一副高兴不已、只差要喜极而泣的模样。

紧接着,她双手掩面,很是激动的喊了一句,「夫君你醒了!」

齐茂行愣了这一下的功夫,就错过了阻拦的最好时机,苏磬音的话音刚落,刚刚才到外头的人,从齐老夫人、齐通李氏到丫鬟婆子,又都一股脑儿的涌了进来。

他刚刚醒过来,头还一阵阵晕着呢,这会儿这麽多人进来,哭的哭问的问,声音传到他耳朵里,简直是声声化为实质,一下下全都敲在了他的脑袋上。

再一瞧退到了床尾的苏磬音,面上仍是一脸担忧,似模似样的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假的很!

齐茂行只觉得头都被她气的疼。

只是这时候,齐茂行也没有力气再去和她争辩计较,他太难受了,即便想着祖母春秋已高,这麽记挂只怕会伤了身子,努力咬紧牙关叫自个儿提起精神,也只不过勉强叫了一句「祖母」,之後眼皮一沉便又沉沉倒了下去。



齐茂行再次睁开眼睛时,屋里已经安静下来,映入眼帘的是窗外射进来的朦胧金光,一片静谧里直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但只几息的功夫,齐茂行就瞬间从这迷茫里回过神来。

是了,他今早护卫太子出城,路上出现刺客,原本算不得什麽,不料太子身边一个积年的侍卫竟然大逆通敌,在要紧关头拔刀对着殿下。

那叛徒离得太近了,又事出突然,他虽成功救了殿下,腿上却也中了一刀厖

对了,那刀上有毒!

回过神後,他腰背用力,试图起身查看伤处,但伴着这个动作,察觉到的却是身下的一片麻木。

昏迷之前,没有知觉的还只是右腿,现在却是双腿都动弹不得了!齐茂行眸光猛然一凝。

外面像是听到了他这一番的动静,随着一道清浅的脚步声靠近,幔帐一动一张,熟悉的恬静面孔便出现在他的面前,「你醒了?」

正是与他刚刚成婚三个月的夫人苏磬音。

齐茂行吐出一口气,当着苏磬音的面,没有再继续这不甚体面的挣扎,只抬头问道:「祖母回去了?没将她老人家急坏吧?还有,我中的是什麽毒?还没解吗?」

苏磬音动作小心的将床帐挂起,声音轻轻的,竟然显得格外温柔,「二爷莫急,老夫人晌午时候好不容易劝回去歇息了,侯爷和夫人也是才离开不久,方才胡太医趁着你昏迷又施了一回刀,才将你伤口的腐肉去了,你这会儿想必没力气,先用一碗汤垫垫再说。」

腐肉?他今天才受的伤,哪里来的腐肉?

齐茂行神色一变,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是只靠上身便猛地撑了起来,一把握住苏磬音的手腕。

这麽简单的一个动作,就已叫他冷汗涔涔,可是齐茂行顾不得这些,他紧紧盯着苏磬音,声音沙哑问:「你与我说实话,我这腿可是废了?」

苏磬音闻言一顿,眼神微微躲闪。

「不必骗我,成婚三个月,你在我面前何时这般温柔小意过?」

齐茂行不待她寻藉口,就迳自打断了,眸光闪闪,声音冷静,「你只实话告诉我,我撑得住。」

齐茂行心头发紧,相处三个月,他对自个儿这夫人的性子也算知道不少,最是个冷心无情,只扫自个儿门前雪的。

她若是毫不在意,甚至像刚才那样冷嘲热讽、不假辞色都还好些,此刻却这样温柔,说他只是寻常小伤都不可能!

没料到齐茂行如此敏锐,苏磬音一时有些沉默。

刚看到齐茂行的伤势时,她其实并不算十分在意,哪怕听到齐茂行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她心底也只想着再厉害至多就是落下些残疾,总不会危及性命吧?

但是齐茂行昏迷的这半日,太医署里又接连来了三四位太医,一一看过後他们对这毒都是一筹莫展,唯一诊出的是这毒极为霸道,其毒性伤的其实并不是腿,若是不解,刀伤且不提,人的五脏却会一点点的虚弱,多则几年少则几月,终究会就这麽丧了命去。

齐茂行此刻下半身之所以毫无知觉,也并非是因为中毒,而是剜下了中毒最深的皮肉,又用太医特意商量出的方子配出的药,用来延缓毒性发作的时间。

就算这样,也不过是多撑一些时候,没有解毒之法,丧命便是迟早的事。

苏磬音心怀不忍,原想着先好意哄过今日,不承想才说了一句,齐茂行便立即察觉到不对。

反正知道也是迟早的事,苏磬音见状便没再隐瞒,只把太医的诊断都一一说了。

第三章 悄悄接了密旨

齐茂行显然也没有料到这毒如此诡异霸道,竟会危及性命,紧紧攥着她的手心还在微微颤抖,死死的咬着牙关,一时间竟是僵住了。

虽说只是表面夫妻,并且几个月来还经常有些口角争执,但到底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深仇大恨,眼看着清早还是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一日之间就落到了这般下场,苏磬音也是满腔复杂。

等了一会儿,苏磬音便有些惋惜的又劝了一句,「只是几位太医不通解毒之法罢了,世间能人异士颇多,也未必就是绝路,府里已派人去请各地高人,说不得过几日就有好信儿回来。」

这麽几句话的功夫,齐茂行终於从恍惚中回过神,他极轻极缓的悠悠吁了一口气,松手软在床沿,向来元气十足的清朗声音,也禁不住透出几分无力,「我知道了。」

他刚才虽也虚弱,却只是因着身体受伤,内里勃勃的精气神还在,但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之後,这一瞬间的颓败,却似是从骨子里透出来一般,从里到外都浸透了。

苏磬音抿抿唇,才张口说出一句「二爷」,便看见齐茂行抬头打断了她。

他像是猜到她要说的话一般,眸光内敛,声音却已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再劝我,有太医照看着,我距毒发身亡还有几年光阴,其间若是寻出了解毒之法,自然是我侥天之幸,若是当真不成厖」

说到不成这两个字,他到底还是紧紧攥着手心,沉默了一瞬,才继续垂首道:「我身为家中长房嫡出,又为太子亲卫,为殿下挡这一刀原也应当,不过认命罢了。」

苏磬音明白他的意思,不光是他身为亲卫,如果护卫不利罪责可也不轻。

要知道当今皇后唯有太子这麽一个儿子,齐侯府是皇后的母家,那就是天生的中宫太子党,除了拥立太子没有第二条路走的。

今天齐茂行要是不受这一刀,现在性命垂危的指不定就是太子,圣上近年一直多病,太子若是不保,皇后与侯府未来便都堪忧。

他这一命,救下的不光是太子,还有齐侯府满门的荣耀和前程,说一句应当都是轻的,说得直白些,这简直是再划算不过了。

但是道理说得再清楚,刀子不落到自个儿身上,谁都不能替人说不疼。

不管怎麽说,齐茂行是个才刚刚十六,并且锦衣玉食、顺风顺水供养出的世家子弟,冷不防遇上这种事,没有崩溃哭嚎或者歇斯底里,苏磬音都觉得已经很不错了,更别提还能如此快的说出这麽一番通情达理的话来。

果然是长房嫡孙,又是从小就被当作侯府继承人养大的,既是伴读又是从军,就算年纪轻,担当也和寻常的少年不一样。

苏磬音正待再说什麽,外头忽的有丫鬟禀报,说是宫里派了天使来,一会儿便要亲自过来看望二爷。

齐茂行这伤是为了护卫太子受的,又是正经的外戚血亲,派人来看望赏赐原本也是正理。

接驾不算一件小事,虽说宫里不可能叫齐茂行这个伤患起身行礼谢恩,但衣裳头发总要收拾更换,接旨的香案之类也要备上,再加上打扫拂尘、该送的孝敬荷包厖一件件琐碎都需人准备。

苏磬音闻言连忙转了身,走到门口便打算叫人进来。

但叫她诧异的是,她出门一问,却得知这会儿屋里得闲的就只剩两个名为桃月蒲月的二等小丫鬟,剩下的不是在外头就是有差事。

这简直是笑话,苏磬音家里清贵,嫁进来时才只带了月白石青两个贴身丫鬟,齐茂行可没这麽简朴!

身为侯府里最受看重的继承人,屋里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一月到八月八个二等丫鬟,这还只是有体面常露面的,外头那些做粗活都不能进屋的丫头婆子,算起来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上上下下,不论哪处都是伺候得周到殷勤,从来不必她这厢插手。

外头的且不计,只这屋里服侍的足足十二个人,如何就沦落到了只剩了两个小丫鬟守门的情形?还说什麽另有差事,齐茂行还在屋里躺着,这抱节居里服侍齐茂行的丫鬟,能有什麽「另外的」差事?

只是这个时候也没功夫计较这些,留下的桃月蒲月两个年纪小不经事,不得已,苏磬音又叫了月白石青过来,连自己也亲自挽袖子帮了点忙,好歹是在天使过来之前把齐茂行都收拾妥当了,只是却顾不得再打扮她自个儿。

不过她原本也没有露面的意思,听着天使进来的信儿,就一拍手心将齐茂行撂下,转身躲到了另外一头。

齐茂行对於苏磬音的反应倒是不意外,这一次皇后娘娘与圣上都赏下了东西药材,他按着规矩,在床头坐直身,领了口谕,恭恭敬敬的谢了恩,待到传旨的天使说罢离去,一个守在後头的内监却留了下来。

齐茂行认得他,这个是太子身边的亲信太监,姓魏,他自小在宫中伴读,算是老相识了,见状便也客气开口,「可是殿下有什麽吩咐?」

魏公公待他亦是十分恭敬,先是照着常例传了太子对他的厚待嘉奖,客气一番之後,瞧着屋里没有外人,便低头上前,压低嗓音道:「将军身上的毒,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还请将军放心,您这毒殿下已知道何人能解,最多不过三日便会将人带来,必能为将军解得此毒!」

以殿下的身分,既能说出这话,定然是十拿九稳的。齐茂行听着心头先是一凝,接着又是一跳,一时间又是惊又是喜,只觉这一日里的经历,对他来说当真是大起大落,恍若重生一般。

「只殿下的意思,是要请您委屈些,对着外头还装作中毒不癒、性命垂危,一来是能催着圣上那头查清刺客来头,二来呢就是厖」

魏公公低着头,细细又在他耳边清楚的传完了太子的原话。

知道自己的毒能解,这些对他来说自然都不算什麽,齐茂行静静听着,直到对方说完後退,方才拱拱手,神色郑重的应了一句,「殿下放心,属下必不辱命!」





抱节居另一头的苏磬音,自然不会知道齐茂行这麽会儿功夫,就已经接了一道密旨。

她在榻上坐下,先就着热茶吃了自个儿每日下午都要来一份的点心,之後想了想,吩咐月白派人将抱节居里的丫鬟们都找回来,待会儿在院里候着。

月白答应着转身而去,苏磬音从窗外瞧着浩浩荡荡的天使已经走了,隔壁又重新恢复了安静,这才拿温水洗了手脸,重新过来东边。

齐茂行还没有躺下,正直着身子坐着,叫仅剩的两个小丫鬟一颗颗的解着衣襟上的扣子,他这人讲究,出门时穿的衣裳,回屋都会立即换下,更别提像现在这样穿外头的衣裳躺在床上,方才是接旨不得已就算了,现天使已离去,立即便要换下。

只不过才知道中毒的事,这会儿这麽快就能讲究起这些了?

苏磬音留神看了看,发现这会儿的齐茂行,比刚才面对她时还更平静一些,像是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思考,已经看清了生死似的,居然有了些自在从容、泰然自若的淡然。

不论这表现是不是装的,就算是心里慌得很,只做出这麽一份表面的平静,齐茂行这个人,也比她想像的要坚强许多厖

要知道,自从大婚当天见识了他口口声声要和离的行径之後,她一直觉得自个儿这个夫君,就是一个被家里惯坏了的天真纨裤呢。

想到这个,再看眼前的齐茂行,苏磬音不禁生出了一种刮目相看的敬佩之情,再想想他如今不良於行、身中剧毒,说不得已经活不了多久的下场厖她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之前的言语冲突也一下子抛到了脑後。

瞧见方才的参汤已经凉了,她便亲自端了起来,带了几分关心的开口道:「已半日没用膳了,总是要吃些东西才好。若不然先吃一碗熬出油花的碧米粥怎麽样?再配些温养的小菜,还是二爷有什麽想用的?我这会儿就叫下头做了,顺道再热一碗参汤来。」

自打成婚起,齐茂行还当真从没见过苏磬音这般「贤慧」的模样,他被夫人敷衍无视,偶尔还要冷嘲热讽几句惯了,一时间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也知道对方大半是看在他「命不久矣」的分上,但他家教森严,又不是不知好歹的,旁人有礼,他暗自惭愧之下,便也只有更客气的分,遂直起身斯斯文文的拱手应了。

苏磬音见他这模样了还这般有礼,态度也就更加和气,顿时一对儿「相敬如冰」的表面夫妻,你容我让竟也当真有了些相敬如宾的和谐意味。

就在这时,刚刚退出去的丫鬟在门口行了一礼,偷偷瞧了苏磬音一眼,小心翼翼道:「二爷,表姑娘从鸳鸯馆过来瞧您了。」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阵妖风似的,立时就把刚才和谐的虚假迷雾吹得乾乾净净。

齐茂行面色一顿,苏磬音眨眨眼,低下头,款款把手里的参汤重新放了下来。

听到鸳鸯馆表姑娘过来的消息,苏磬音刚刚那关怀钦佩、惭愧惋惜厖各种情绪夹杂的复杂感觉,一瞬间就消了个乾净。

也是,齐茂行哪里轮得到她来感慨,人家有真爱呢!

回过神後,她也不出去了,不急不缓的敛敛衣袖,走到了一旁的圈椅上,表情恬静的坐了下来。

她下午避让出去,是因为仪容不整避让皇家,那是天经地义,可现在出去算什麽?

她这个表嫂避让表妹?正室躲着「真爱外室」?

以这侯府里的一贯德性,她今日若是退出去,二奶奶躲着表姑娘的流言,明日就能在下人里传得风风雨雨,保不齐都敢说是齐茂行冲冠一怒,为了表妹,亲自把她这个正妻赶出来的!

齐茂行或许是真的活不久了,可她在这个府里待的时间恐怕还长着呢,自顾都不暇,实在没有余力给他们这一对儿有情人提供便利。

苏磬音眨眨眼,决定最多等齐茂行开口让她回避的时候,她拒绝得婉转一点,也不故意臊他了。

也算是看在他身为重伤患,的确是不容易的分上。

但齐茂行一时却没有想到这个,只随意点点头,便示意请表姑娘进来。

苏磬音虽然成婚第一日就知道表姑娘的存在,但或许是因为处境尴尬,这位吴姑娘一直住在鸳鸯馆里深居简出,从来没有在抱节居里冒过头,她还确实一直没见过真人。

听了这麽久的名字,第一次就要见到本尊,苏磬音还真有了点兴趣,神色不动,只身子不易察觉的微微往前倾了倾,黑亮的眸子也透出些光亮来。

齐茂行只靠着自个儿的双臂支撑,便一点点挪着坐了起来,余光扫到了苏磬音这似是瞧什麽新奇玩意般的期待眼神,也後知後觉的察觉到些许不对,动作便也忽的一顿。

只是也来不及说什麽了,小丫鬟桃月掀起门帘,伴着些许轻不可闻的窸窣声响,一个身姿羸弱、嫋嫋娉娉的纤细身影就这麽走了进来。

「表哥,我听下头说你厖」

吴琼芳一进门就满面担忧,泫然欲泣的奔着屋里的齐茂行而去,走到一半才忽的看见坐在圈椅上的苏磬音。

她像是吓了一跳,步子一停,连忙低了头,屈膝福了一礼,手里的帕子都攥得不成形状,「见过厖二奶奶。」

不光声音弱弱的格外小心,连称呼都是「二奶奶」这麽客气。

苏磬音便也看见了,这表姑娘看着约莫十四五年纪,长眼弯眉,面容姣好,就是身材单薄了些,下头是云草纹的石榴裙,上身是一件宝蓝的轻薄夹袄,像是还没从家里获罪的事上缓过来,行动间总有些憔悴,像是带着些忧愁之态。

苏磬音并不打算牵扯进齐茂行和她的事,态度就也很是温和,「不必客气,伤寒可好些了?」

据府里传出来的说法,吴姑娘自家里获罪之後,在牢里叫寒气伤了根本,身子一直不太好,昨天齐茂行就是因为听说表妹伤寒咳嗽特地过去看望,时间晚了才索性在距离鸳鸯馆不远的外院歇了一夜,没有回来。

苏磬音这话只是随口客套,但是吴琼芳却彷佛受到了诘问一般,紧紧咬着下唇,低着头身子都有些隐隐的颤抖。

见她这副表现,苏磬音愣了一瞬,回神想了想,也才反应过来,这表姑娘怕不是以为她这句话是不满齐茂行宿在外院,有意责问?

想明白这个,苏磬音立时闭了口,往後靠在椅背上,抬手朝齐茂行做了一个「您请便」的手势,接着就这麽又端起了刚才放凉的参汤,垂着眼睛浅啜了一口。

鉴於他们三个的特殊关系,她说什麽都可能被对方误解,最好还是什麽都不说,就当自个儿不存在。

齐茂行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方才叫表妹进来时,还不觉有什麽不对,这会儿亲眼见着表妹满面的无措仓惶,这才察觉到了其中尴尬。

他知道吴家表妹有些过於多心了,但其实琼芳幼时并不如此,从前的表妹端庄娴雅、举止大方,但自从去年姨父获罪斩首,姨母无奈自尽,吴家只剩下她一个,还从好好的官家嫡女沦为贱籍奴婢,在教坊那等下流地界走了一遭。

虽然有他前後奔走看护着,并未当真吃了苦头,但惊魂未定之下,行事变得多思多疑也实在情有可原,更莫提如今还是当着苏磬音的面。

可是若叫苏磬音为了表妹避让出去厖才想到这,齐茂行微微侧眸,看了眼一旁老神在在的苏磬音,不必尝试便敏锐预感到自己若敢开口,必然得不着什麽好话。

罢了,他这「夫人」实在难惹的很,他这会儿精神又不济,还是先打发了表妹,寻个苏磬音不在的时候再好好细聊。

这麽一想,齐茂行便忍下浑身的疲累,着意温和了口气,接过话头道:「我无事,琼芳你风寒可大好了?」

同样的问题,苏磬音问时满脸难色,这会儿问的换了齐茂行,她便立即满面动容,语带哽咽,「我算得了什麽?只是表哥厖」说到这她话头一顿,眼睛瞬间湿润起来。

不是苏磬音这种装模作样光按眼角不流泪的,吴琼芳一看就是真哭,而且还顾忌苏磬音在场,努力压抑着不太敢表露出来,单薄身子都微微发颤,凄美得如同娇花泣露。

果然是真爱,瞧这模样,真是看着她都感动了。苏磬音默默抿一口参汤,又往大圈椅里靠得更後了些。

齐茂行摇摇头,声音沉稳,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不必担心,你只管安心在鸳鸯馆住着,有什麽缺的或是遇上什麽事,就叫丫鬟去找奉书厖」

「我哪里是为着自个儿?」吴琼芳抬起头,眼眶发红道:「下头又是受伤又是中毒说什麽的人都有,表哥你告诉我,你究竟如何了?」

齐茂行闻言一顿,若是方才没有魏公公过来,他自知前路渺茫,此刻自然会直言相告,并立即询问表妹的打算,为她日後安排一条妥善的退路。

可他刚才已知道了自己这毒其实有解,却偏偏不能说出来,一时之间不禁有些迟疑起来,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

「表哥厖」吴琼芳见他沉默,担忧更甚,忍不住又叫一声。

罢了,齐茂行闻言,立时做了决定。

就暂且叫表妹担心一阵子罢了,等到殿下大事已成,他的「伤」也能痊癒,到了那时苏磬音陪着他这废人许久,算是仁至义尽,再提和离时,忘恩负义的恶名就全在他一个头上,谁也不能再说苏家女一个错字。

等到和离之後,待到风声过去些,他年纪也大了,说服家里及祖母也会更容易些,能与表妹大婚自然最好,实在不成以妾之礼迎进来也罢,反正有这一次的教训,他绝不会叫家里背着他再定一回亲事,日後也不会再寻旁人。

娘亲去後,姨母便一直对他照顾有加,如今吴家有变,唯留表妹孤身一人,哪怕是看在娘亲与姨母的面上,他护她一生必不叫表妹受了委屈就是。

一念及此,齐茂行的面色一正,不提自己身子到底如何,只是认真道:「你不必担心我,府里那些流言你也不用管,只仔细看顾好自己才是正事!」

说罢,见她穿得单薄,又忍不住皱眉道:「你向来身子弱,风寒还未大好,为何赶这天快沉的时候出门,这个时候你再病得厉害了,岂不是又与我平添一桩担心?」

「我担心表哥。」

吴琼芳才解释一句,眼眶泛红的欲上前几步再问个清楚,但齐茂行已不再多说,只吩咐了门口的蒲月,叫她去找一身姑娘能披的斗篷,又说回去路远,怕天色晚了不好行走,叫人多提几盏琉璃灯来。

几口汤的功夫,原本纤细单薄的吴琼芳就披了一件厚实的熊皮氅,一步三回头、略显臃肿的被丫鬟送出了门。

出了抱节居後,吴琼芳的眼泪停下许多,只是才哭过的眼眶在外头一吹风,就越发红了起来,於这瑟瑟寒风里显得越发可怜憔悴。

一旁扶着她的丫鬟揽月焦急劝着,「姑娘千万莫再哭了,明儿个起来,肿得更厉害了可怎麽好?」

吴琼芳瞧着路旁还是一派萧索的枯枝,语带哽咽道:「表哥伤成这样我怎能不心伤?」

揽月也是满面担忧,「府里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道二爷到底伤的如何,若是当真有个好歹,姑娘您的日後可怎麽办?」

「家破人亡不过浮萍之身罢了,还谈什麽日後。」吴琼芳垂眸自伤。

揽月却比主子更急,「您可千万别这麽说!要是二爷当真有个万一,这府里还有谁能顾及您的日後?奴婢多嘴了,只是姑娘想想,您的身分到底放在这,一个不好难不成当真要再回教坊不成!」

因为家中连累,吴琼芳乃是官奴,一个「官」字便与寻常奴婢不同,一为官奴,终身都是贱籍,想要赎身从良都不可能,但凡无人相护,当真只有重回教坊这一个下场。

一提到教坊两个字,分明身上披着这麽厚实的熊毛大氅,吴琼芳都生生打了一个激灵。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不知想到了什麽,单薄的身躯都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半晌後才终於重新开了口,「好好打听清楚,表哥的伤厖到底是什麽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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