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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试阅] 夏叶《和死对头成亲了》全4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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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3 10:07: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夏叶《和死对头成亲了》全4册

{出版日期}2022/08/03

{内容简介}

门生请教要如何做到位极人臣、权倾天下?
陆无忧:夫人太美太抢手,总能催促我奋发上进!

蓝海E123901 《和死对头成亲了》卷一
贺兰瓷跟陆无忧是上京城最出名的一对,
她才气纵横倾城绝色,出身清贵父亲乃天子宠臣,
他温文尔雅俊美无俦,还是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没人知道他们早就在青州书院相识,还是针锋相对的冤家,
表面上他们装作不认识彼此,却总是不时撞见对方狼狈落难,
曹国公世子爱而不得欲毁她清白,是他帮助她躲过劫难,
韶安公主追着要他做面首,她亲眼见证他是如何装病脱身,
然而皇家子女真无耻,二皇子病态疯狂对她誓在必得,
竟联手公主妹妹向他们下药,本是想分别与两人成就好事,
谁知却是让他们阴错阳差成为了彼此的解药……

蓝海E123902 《和死对头成亲了》卷二
贺兰瓷从没想过陆无忧竟会是个好丈夫,
他担下她的所有烦恼,知道要进宫赴宴,赠她机关手镯以自保,
见有人贼心不死,独闯後宫就怕她陷入魔爪,
还会称赞她的文笔,邀她一同写奏摺笔战弹劾他的群臣,
他俩的关系也从守礼地问「能不能亲」,到现在动不动就摁着亲,
这般恩爱羡煞众人,有人便坐不住了,
二皇子故意赠瘦马,小美人立刻摸到书房想红袖添香;
北狄小王子受爱慕他的人挑拨,竟当众与他下战帖……

蓝海E123903 《和死对头成亲了》卷三
和陆无忧心意相通後的日子,老实说不差,
从他找出是谁伪造她的笔迹与前曹国公世子传信後,派人痛殴,
教她剑术、防身术锻炼体力,也是设想她若遇上危险得以自保,
只是她没想到会这麽快就派上用场,
陆无忧领的明明是去益州宣旨的闲差,怎麽就魂断异乡了?
尽管之後接到他传来报平安的密信,她仍旧放心不下,
在流言甚嚣中奔赴益州寻「屍骨」,
谁知才出城就被二皇子拦截至他的别院,为了逃出生天,
她命人假扮陆无忧的鬼魂,又用他教的防身术摔晕二皇子,
好不容易到达益州,为了配合他查案,她只好化身官场交际花……

蓝海E123904 《和死对头成亲了》卷四(完)
陆无忧被贬谪,贺兰瓷反而很开心,
夫妻俩终於能亲自为百姓做实事,
他出门剿匪、勘查河岸,她以「师爷」身分暂代公务,
不管算帐还是审案都手到擒来,陆无忧也乐得放权给她折腾,
她想办寻常百姓与女子也能上的书院,他大力支持出钱又出人,
甚至升官回京後,顶着群臣压力坚持让皇帝开放女子科考,
只为圆她入朝为官、为国为民的梦想,有夫如此复何求?
然而好不容易夫妻同朝为官,她竟主动弹劾了他……



第一章 上京第一美人

杏花三月。

一桩天大的笑话很快传遍了整个上京城,街头巷陌,茶寮酒肆里都能隐隐听见流言。

就连等待春闱放榜的士子们,也或多或少地议论起这位——明明出身门风严谨的清贵世家,理应端庄贤淑,偏偏因为容貌日渐妖魔起来的贺兰小姐。

「……贺兰家小姐当真美貌至此?咱这有人见过吗?」

「我才来京不过月余,哪有机会得见。」

「哎,林兄你应当见过吧?你和贺兰家少爷不是熟得很,进府拜访时,难道没见过一次他家小姐?」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脸颊蓦然红了,他遮掩地攥紧衣袖,低声道:「妄议小姐相貌,非君子所为。」

「林兄你也太迂腐了!现在全上京谁不知道贺兰小姐貌美。」

「就是、就是。少彦,这麽说你是见过了?」

「快说说,贺兰小姐到底是美成什麽模样,才能叫那曹国公世子为她神魂颠倒,寻死觅活,好好一桩亲事毁了不说,还害得老国公大怒,差点想上奏夺了他的世子之位。」

这事便是近来众人津津乐道的大笑话。

前几日,曹国公府成亲,世子迎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郡主。

原本是要办流水宴好好庆贺一番这天大喜事的,奈何迎亲当日,吉时都快到了,新郎却迟迟不肯出府迎亲,最後竟是被家仆押着出来的,脸上表情不像成亲,倒像出殡。

当总算接了新娘,到堂前要行那天地之礼时,这位新郎官又迟迟不肯下跪。

再三催促後,他彷佛是终於下定决心,将手中的红绸一扔,众目睽睽之下,跪地道:「爹娘,儿子不孝,不想娶她,我想娶的……是别人!」

此话一出,那真似水入滚油,炸开了锅。

那位亲家王爷据说当场就气得背过气去,新娘子也哭着被嬷嬷搀扶下去。

老国公早年行伍,拿着手杖当场就想抽死这个不孝子,喜堂之上闹得是鸡飞狗跳,若不是国公夫人死死拦着,说不定真要闹出人命来。

偏偏那曹国公世子还一副为爱痴狂的模样,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还是不肯悔改。

消息掩藏不住,很快众人就知道了。

那个让曹国公世子魂牵梦萦的女子,正是左都御史贺兰大人家的小姐,贺兰瓷。

若说是别人,恐怕其他人还会有些半信半疑,可一说是贺兰瓷,顿时所有人都悟了。

实在是,忒不稀奇了。

上京城里绝对是不缺美人的,叫得上名字品貌出众的大家闺秀不胜枚举,可美成贺兰瓷这样惊心动魄的却是没有。

她还未及笄时,就已经有别家公子为她回眸一眼争风吃醋到大打出手。

之後更是每每出府都能引起骚动,什麽某家公子为了争看贺兰小姐而落水,又或是听闻她出城进香,十数辆各家公子的车驾竞相出城,竟一时造成城门拥堵,更有甚者还有想翻墙进贺兰府的,一年下来想要擅闯的登徒子能抓到个七八回。

如此这般,贺兰小姐的容貌被传得越发神乎其神,慕名想要一睹美人芳容的更是数不胜数。

若贺兰瓷真的言过其实倒也罢,可她确实长得其色倾城,言语难以尽述。

上京城里有些风流文士吟咏赞其容貌,有说她「丽色姝艳」的,有称她「清雅无伦」的,还有形容她「妖冶柔媚」的,种种盛赞不一而足,气得贺兰大人恨不得直接下令抓人。

贺兰瓷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容貌被世人拿来当谈资本就不妥,而且有些还语带狎昵,更是大大的不妥,换谁家都不可能高兴,更何况贺兰家一向家风甚正,端方严谨到近乎刻板。

自贺兰瓷少女初长成後,贺兰大人三不五时便因女儿的传言被气得暴跳如雷,都察院里也经常能看见他面色铁青,平日里谁都敢骂的御史们噤若寒蝉,全都埋头写奏疏,生怕触了他的楣头。

贺兰大人也不是没想过制止这些传言,奈何那些文人墨客溜得飞快,又不好真的为此事动手抓人,更难堵悠悠之口,只能回家越发教育女儿谨言慎行。

可谨言慎行谨言慎行着,谁也没料到会出这档子事。

曹国公世子在婚宴大闹之事,不消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上京城,成了天大的笑料,连带着贺兰瓷也清誉受损。

若说从未接触过,曹国公世子却为了她要死要活,委实有些说不过去,若是私底下有过接触,那可就……

於是便有人酸溜溜道:「难怪贺兰家把那些上门求亲的都拒之门外了,说是待到十八再议亲,原是想攀高枝。」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下子曹国公府里就算是死也不可能让她进门的。」

「实在是红颜祸水。」

「所谓娶妻娶贤,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娶这种女子的!」

最後这句话引起了周围士子广泛的认同。

方才那位林公子忍不住想要分辩,「贺兰小姐她不是——」

可惜声音太小,瞬间便被盖了过去。

「对了,霁安你怎麽看?」

「霁安兄受女子青睐的程度,比之那贺兰小姐在男子中也不遑多让啊。」

「是不是明日又有宴请?令我等好生羡慕。」

一身纯白儒衫的少年倚窗而坐,闻声微微侧头,露出一个沉静又谦和的笑来,一双桃花目敛了敛,纵然是同性都很难不被他的容貌气度所心折,更何况这家伙可不是个草包,而是士林里风头正劲,青州去年的解元陆无忧。

「我与诸位一样,都觉得娶妻当娶贤。」

他目光澄澈,声音清润至极,半点听不出他其实对刚才讨论的事情毫无兴趣。

「霁安兄好狡猾,我们是问你怎麽看贺兰小姐——」

话音未落,突然一个小厮满脸激动地跑了过来。

「贺、贺兰小姐好像要出府了……」

没等他把气喘匀,刚才还在文质彬彬闲聊的士子们,一窝蜂从酒楼二楼冲了出去。

片刻後,只剩下林陆两人面面相觑,只好也跟去。

谁也没料想到贺兰瓷会这时候出府,还是堂而皇之的从正门口出去。

按照众人的预想,她此时应该因为避嫌而禁足於家中,毕竟贺兰瓷现在去哪都会遭到非议。



贺兰府在城北,左边是户部侍郎张大人的宅第,右边是大理寺卿展大人的祖宅,贺兰府的门庭被夹在正中,有些小滑稽。

不过没人在意这个,因为周围人熙熙攘攘,来得比想像中还多,间或还夹杂一些带着家仆的富商公子,故而大家都不太好意思寒暄,还时不时有些摩擦。

「谁踩到我的脚了!」

「别挤了、别挤了,贺兰小姐什麽时候出来?」

正说着,就看见一个穿着水红色描金线织锦短袄,百褶蝴蝶月华裙的少女领着四五个丫鬟从里头走出来。

少女头上是金累丝牡丹形的珠钗,耳垂旁一对紫玉金流苏的耳璫随风轻晃,衣襟前还挂着一圈金项圈,周身环佩叮当,珠光宝气,顿时外头的人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去看。

但见那少女细眉杏目,樱唇琼鼻,着实美貌,可……美虽然是美的,总让人觉得有点言过其实,哪有倾国倾城那麽夸张。

马上便有人失望道:「不过如此,害我刚才跑那麽辛苦……」

旁边的公子摇了摇摺扇,冷笑一声道:「那是贺兰小姐的表姊姚家小姐。」

果不其然,珠光宝气的少女上了门外停的马车後,又有人走了出来。

这一次出来的是个戴着帷帽的白衣少女,身後只跟了一名丫鬟,她衣裙素净不说,手上身上没有半点饰物,只隐约可见脑袋上一支做工寻常的桃木簪,耳坠亦十分简洁,看不清面容。

初次来的人还当她是府里的大丫鬟,根本没多看一眼,然而已经来过数次的当即按捺不住激动迎了上去。

「贺兰小姐!」

「你在开玩笑?那是贺兰小姐?贺兰大人堂堂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家中女眷怎麽也不至於……这麽寒酸吧!」

摇扇公子继续冷笑,「贺兰大人清廉上京皆知,你在犬吠什麽?」

「兄台怕是第一次来吧,贺兰大人两袖清风可是出了名的。」

「再两袖清风也不至於这样啊……」说话之人已经有些失望了。

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

忽地一阵风骤起,掀起白衣少女帷帽上的白纱,她似乎也不甚在意,只侧眸看了一眼风起处,原本一直被遮掩的面容霎时映入众人眼帘。

日耀灼灼从高天之上漫射而下,变成浅浅一笼纱光,恰好落在她肤白胜雪的面庞上,浮起一层极不真实的朦胧光晕,鸦羽似的细密长睫轻轻颤动,遮掩住那双轻灵通透的瞳眸,像振翅欲飞的蝶,脆弱美丽,彷佛一碰即碎,浑不似真人。

她立在府门外,周身光华珠玉难及,竟映得满室辉煌,穿戴的几样便宜货也似乎一下变得精雕细琢价值连城,无论怎麽看都觉得是人间不该有的颜色。

方才还吵吵闹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脚步声都不再有,彷佛所有人都呆住了,时空好似也停滞了一般。

贺兰瓷眸光从天边落下来,在某处略一顿,好巧不巧和某人笑意敷衍的眸撞上,视线一触即分,快得像是在比谁更薄情一般,她唇角微微抽了一下,转瞬便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待马车已经渐渐驶远,有些人才如梦初醒。

「……那、那就是贺兰小姐?」

「这、这天下竟有人能长成那副模样!」

「贺、贺兰府里还收仆从吗,念过四书五经那种……」

「在下瞬间能理解那位曹国公世子了……」

陆无忧身旁刚才还说着「娶妻娶贤,我是绝对不会娶这种女子的」的士子此时正攀着他的肩膀,痴痴呆呆地望向贺兰瓷离去处,颤声道:「霁安兄,贺兰小姐她、她刚才好像对着我笑了,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希望啊?」

不动声色地移开肩膀,陆无忧心道,醒醒,作梦还差不多。



上了马车,寒暄还没两句,姚千雪便忍不住将话题兜到正题上。

她和全上京看热闹的路人一样好奇,语气矜持中夹杂着担心,担心中又多少带点兴奋。「小瓷,你同那个曹国公世子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姚千雪的爹是贺兰瓷姑父,任户部侍郎,因而她也是见过几次那位曹国公世子李廷的。

曹国公世子是曹国公夫人独子,自小极为受宠,加之相貌堂堂,出身高贵,平日里说话用鼻音,看人用下巴,四品以下官员的亲眷基本看不见他正脸,当然这并不影响有大把姑娘家想嫁过去做世子夫人。

不过下梁都不正了,上梁可想而知。

据姚千雪了解,曹国公夫人压根就没考虑过普通官家小姐,给儿子相看的全都是嫁妆丰厚的公侯小姐或是皇室宗亲,譬如这次和他成亲的倒楣新娘云阳郡主,光衣饰就几十车,嫁妆堪称十里红妆。云阳郡主本人虽没有十分美貌,但也算容貌清秀,温柔可人,料想这曹国公世子应该没什麽不满意的,哪知道往日心高气傲的李廷如今居然疯成这般模样。

传言里他为了反抗这桩婚事,还几次想要以死相逼,曹国公家法都用了好几次,才总算让他妥协答应成亲,当然谁也没料到成亲当日他还能变卦。

身侧少女恍惚转过头来,轻道:「嗯?」

她音色既轻又柔,似碎玉泠泠,却又勾缠了几分动人的绵意。

姚千雪愣了愣神,犹豫道:「小瓷,你要是不想说也无妨。」

她不由自主放柔声音,像是怕声音大点,眼前人就被惊碎了去。

「呃,不是……」贺兰瓷回过神,似是不知道该怎麽说,「你想问什麽?」

「就是你和那个曹国公世子……」

贺兰瓷不咸不淡道:「不熟。」

姚千雪怔住,「啊?那他……」

贺兰瓷从方才那一瞥里抽离出情绪,思忖了一瞬,总结道:「我总共只见过他三面,都是在宴上,对视过一次,话没说过一句。」

「私底下……一面都没有?」

贺兰瓷斩钉截铁,「没有。」

「……那他到底发哪门子的疯啊?」

贺兰瓷无语望了会马车棚顶,终是道:「表姊你若是打听到了,记得来告诉我一声。」

姚千雪震惊过後,忍不住又问:「那你爹那里……」

贺兰瓷坦然道:「大发雷霆。我爹那个人,表姊你是知道的,他老觉得我自小没有娘亲乳母教养,不够规矩,定是男女大防做的不够好,才叫人有机可乘,所以他原本是下令想让我禁足一个月的。」

「那你……」

她现下就坐在出了府的马车里,这禁令显然没成。

贺兰瓷板着那张不沾半点尘俗,似乎随时会幻化成妖仙的面庞,道:「和他大吵了一架,隔壁大理寺的展大人还以为我们府里闹出人命,半夜差点让家仆上门。」

姚千雪难以想像地咽了口口水,道:「……然後呢?」

「我爹早上气呼呼地去都察院官署了,好像打算这几天至少递个十五六封弹劾曹国公府的奏章。」

马车里略有些闷热,贺兰瓷拿摘下的帷帽搧了搧,随口道:「除了教子无方,这种权贵府里刁奴欺民,贪墨钱银,奢侈铺张之事反正也不会少。」

她的动作其实不怎麽雅观,但事实证明,不论什麽姿势动作,主要都还是看脸。

凝脂般毫无瑕疵的容颜在如烟如雾的白纱翻飞中若隐若现,仙气四溢,清光灼灼,像朵盛世浮莲,她美得太不真实,叫人觉得连多看两眼都是亵渎,却又忍不住想要再看。

贺兰瓷这麽一说,姚千雪也心有戚戚焉。

别说曹国公府里了,前些日子丽贵妃的哥哥平江伯府里家仆打死了人,也就赔了点钱,不了了之了,谁让丽贵妃现在圣眷正隆,二皇子又得宠呢。

贺兰瓷将帷帽搁至膝头,道:「曹国公府里昨晚还来了人。」

姚千雪一惊,「来做什麽?」

贺兰瓷缓缓笑了笑,似是觉得有趣,「大概是叫我不要痴心妄想了,就算曹国公世子和云阳郡主的亲事不成,也轮不到我。」

姚千雪目瞪口呆,「这也太不要脸了吧!真当谁都想嫁给那李廷吗!」

贺兰瓷点头道:「我也很疑惑,为什麽都觉得我很想嫁给那个草包?」

「草包?」

「你见过他上次在寻梅宴上做的诗文了吗?词藻堆砌,文理不通,洋洋洒洒一大篇,不知所云,足见头脑简单。而且……」贺兰瓷顿了顿,着重道:「字还很丑。」

如果公侯世家的歧视链依据出身权势和家底殷实,那官宦世家的依据就是才学能力,哪怕是宰辅公子,没能从科举出仕,表面不说,背地里也会被人觉得子孙没出息,是会被看不起的——这点非常公平,甚至可以无视庶出嫡出。

姚千雪乍一想觉得贺兰瓷这个评判标准好像也没什麽问题。

虽然公侯世家子弟也可以凭恩荫袭封当官,可在大雍朝真正手握大权的清一色都是科举出身的文臣,内阁更是非翰林不入。

「但是……」姚千雪又想一想,道:「曹国公府极为殷实。」

寻常女子出嫁哪里管这个,夫君有没有出息根本不重要啊,嫁到公侯权贵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再加上夫婿仪表堂堂,会写两句诗文不就够了吗!

贺兰瓷沉默了片刻,又笑了笑,道:「黄白之物是很好的,但还不值得我用自己换。」

马车就在两人的闲聊中,行至了觉月寺门口。

今日的觉月寺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接引女眷的知客僧都是相熟的,他低着头并不看贺兰瓷,引着两位小姐边走边道:「外头的都是今年春闱的士子,因三年前寺里曾有一位客居的施主中了探花,故而近日来上香祈愿的士子便多了些。」

当然还有一部分是随着贺兰瓷来看热闹的,这就不必说了。

上完香之後,姚千雪抑制不住兴奋神色,「待会要在寺里逛逛吗?」

也不能怪她,这年头稍微读过点书的官家小姐哪个没有被坊间流传的戏本子荼毒过,尤其是《还魂梦》、《西厢记》这种。

本子里把书生考上状元写得如吃饭喝水般容易,还各个青春年少一表人才,令怀春少女难免心动。

就算片刻之前姚千雪还在说着曹国公府殷实,但遇到文采风流的少年郎也不免想多看两眼,谁心底还能没点才子佳人的浪漫幻想。

贺兰瓷不打算出门惹眼,便微微一笑,道:「表姊想去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便是。」

小沙弥引着贺兰瓷去了偏殿的厢房歇息,她被曹国公府的人闹得昨晚也没睡好,叫丫鬟霜枝在外面等着,正想小憩一会,还没等她坐下,突然听见供桌下面似有声响。

一个人倏然从供桌下面钻了出来。

贺兰瓷反应迅速,立刻倒退一步。

那人衣着华贵,往日俊朗的脸上此刻却鼻青脸肿,像个猪头。

猪头目光凄婉,语气哀伤,往前走了一步道:「贺兰小姐,我总算见到你了。」

正是传闻中应被关在曹国公府里家法伺候的世子李廷。

厢房里只剩下两人,场面简直比白日见鬼还要恐怖。

贺兰瓷当下转身就要走,一只手从她耳侧伸了过来,手掌死死抵住了房门,任她怎麽拽也拽不动。

男子的声音近在耳边,愈加哀伤,「你别生我的气,礼未成,我没有娶她……」

低低的声音却又透着亲昵。

男子气息拂过耳畔,贺兰瓷悚然一惊,她往旁边躲了躲,强自镇定,语气平缓道:「世子,我们素无来往,这从何说起?麻烦高抬贵手,让我出去。」

谁知对方竟是认定了一般,不仅不动,还望着她,柔声道:「……我府里的人可是为难你了?我并不想娶她,我只想娶你……」目光灼热中透着痴迷与深情,「我绝不会妥协的,我绝不负你!」

最後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贺兰瓷:「……」

能不能谁来跟她解释一下?

许是贺兰瓷面上的惊愕太过明显,猪头李廷立在她身侧,从怀里取出了好几封桃红色的情笺,珍而重之的展开,「这些你写给我的,我都贴身收着……」

贺兰瓷一看那些她根本舍不得买的上等桃花笺,就知道对方估计是认错人了,她语气霎时轻松起来,「这不是我写的。」

猪头李廷幽幽道:「我知道你现在不愿认……」

贺兰瓷怕他恼羞成怒,尽量温声细语道:「这真的不是我写的,世子应是认错人了。」

她字也没这麽丑!说着又用手拽了拽门,然而即便贺兰瓷已经足够温和,不想还是激怒了对方。

猪头李廷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忍着怒意道:「你就这麽迫不及待想走?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来见你这一面费了多大的力气!我放着好好的郡主不娶,又被打成这副模样,还差点被夺了世子之位,都是为了谁!你对我的感情就这麽禁不起风吹雨打吗?」

贺兰瓷面无表情,「……松手。」

欺霜赛雪的皓腕上已印出嫣红指印。

「我不松,我不只不松,我还要——」他作势低头。

话音未落,贺兰瓷抬膝用力往上一顶,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猪头李廷旋即惨叫一声,手再也握不住了,打死他也料不到,面前纤细美丽飘然若仙的少女居然会使出这麽粗鄙的招式。

贺兰瓷也没料到这离谱的防身术居然还真有用,她一刻不停,推门出去。

第二章 躲避桃色危机

门外空无一人,料想那小沙弥大约也是被李廷买通,才会将她送到这麽偏僻的厢房,她提起裙摆朝外跑了几步便意识到,两人体力悬殊,她跑不了多远,而且她并不认路,独自一人又着实不够安全。

李廷的声音从身後传来,瞬息之间,她有了决断,贺兰瓷当下推开次间一扇厢房的门,闪身躲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李廷忍痛从房间里追了出来,不一会跑着出了院门。

贺兰瓷刚松了口气,一转身便又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眸。

纯白儒衫的清雅少年彷佛自觉唐突一般恭敬拱手行礼,如云衣袂在空中轻扬,又无声敛却,因为背脊挺拔,身材高䠷,这般动作由他做来行云流水,堪称礼仪范本,周全却又不见半点迂腐穷酸气,倒有皎皎然若清风明月的清贵世家子的气度。

「贺兰小姐,许久不见。不巧,打搅你们幽会了。」声音清润似醴泉。

语气分明是温文有礼的,可贺兰瓷偏偏听出了一丝充满缺德意味的戏谑。

正所谓冤家路窄,不知道方才对话被听去多少,贺兰瓷周身一僵,抵着门板,目光微暗望向陆无忧,「你怎麽会在这?」

春闱之期,对方出现在上京不奇怪,但出现在这里就实在蹊跷,更何况她刚才还疑似在家门口见到过他。

陆无忧闻言,倏忽眼睫一抬,眨动间露出色泽略淡的瞳仁,眼尾微弯的桃花眸越发上挑,带着似醉非醉的灿灿清辉,哪怕一句话没说,也像是若有似无地下着勾子。

更何况他还在笑,随嗓音震动,气息浅浅,「贺兰小姐贸然闯进来,这话是否该在下来问。」

贺兰瓷担心李廷找不到她,还会折返回来,暂时不敢出去,只得按着门栓,更警惕地望向对方,道:「你就当什麽都没看见。」

她咬字偏轻偏软,哪怕威胁的话说来也轻灵婉转,似泉涧溪流,煞是好听,只是眼下显然失去效用。

对方又笑了一声,垂下眼,长指拎起了放在桌上的砂壶,极为随意地倒了两杯茶,语气仍是波澜不惊,「不用这麽紧张,贺兰小姐要不要喝杯茶,压压惊。」

贺兰瓷哪里敢喝这茶,「不必。」

陆无忧也不勉强,如玉的指节环着杯壁,手指纤长,姿势依旧是优雅且礼数周全的,好似喝的不是寺庙陈茶而是玉液琼浆。

这时,贺兰瓷才发现厢房里的小方桌上除了茶壶茶杯,还放了几个一看就是女子的帕子和钗环,最边上甚至还有张和李廷手里雷同的小笺,她顿时忆起这家伙在青州就极受女子欢迎。

上京繁华,民风较青州更为开化,估计他会在这里也是为了躲那些暗送秋波的姑娘小姐。

想通关节以後,贺兰瓷竟然还很不合时宜的对那些眼光不佳的女子产生了一丝同情——因为这家伙根本不是如外表那般温柔多情的公子。

犹记得当初她在青州的江流书院後山,亲眼看着满脸紧张的姑娘将绣了青竹的帕子交给他,怯生生道:「弄脏了你的帕子,我、我便寻了条新的……」

他竟也温柔笑着收了,还轻声道谢,姿态温雅和煦,差点让贺兰瓷以为撞破了什麽小情人私会。

不料那姑娘走远,她後脚也想跟着离开时,就见陆无忧神色平淡地掏出火摺子将绣帕烧得乾乾净净,一丝不留,跟烧什麽罪证似的,点点火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影影绰绰,那可真是断情绝爱极了,令当时躲在一旁绕路免得被堵的贺兰瓷叹为观止。

陆无忧顺着贺兰瓷复杂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那堆东西上,略停了一下,又转回头看向贺兰瓷。他勾起唇角道:「这些我自会处理掉,不会叫人误会。不过,贺兰小姐这算不算是……五十步笑百步?」

贺兰瓷立刻想起刚见面时他的第一句话,几乎可以确定方才她和李廷的对话,他不只听到了,恐怕还听到了很多。

「陆公子。」她努力放柔语气,「你恐怕有所误会,我不是来与人幽会的,今日纯属意外——我现在是在躲难。」

陆无忧盯着她看了一瞬,笑道:「贺兰小姐,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这对我又没什麽好处。」

显而易见,他根本没信。

贺兰瓷道:「我就算再蠢,也不会此时此刻约他在这见面。」

被人撞破她就完蛋了。

陆无忧把眉目敛了回去,抬手不疾不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唇畔笑容越深,「这我如何知道。」

贺兰瓷不由自主道:「你是会试放榜了这麽得意?」

「啊……尚未。」陆无忧晃了晃茶杯,茶汤搅和得浑浊一片,他敛着眉目,不好意思似的低声道:「不过也就这几日了吧。」

厢房里斑驳的光影映着少年清逸的面庞,乾净清冽如潭。

他眉目亦是十分柔和,眸光明澈,水泽粼粼,浓密睫羽覆下来甚至还透出了几分乖觉。整个人宛若被清泉濯洗过,周身水气氤氲,配着一身士子的白儒衫,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温文无害的浊世翩翩公子,欺诈性极强。

若不是知根知底,大抵真的觉得他是在谦虚。

贺兰瓷目光不善,「我劝陆公子放榜前最好还是多行善积德,少造口业。」

陆无忧长睫一扬,笑道:「可如今倒楣的又不是我。」

贺兰瓷:「……」

不等贺兰瓷再怼上一句,她突然听见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之後似乎还隐约听见了李廷的声音,她顿时一凛。

门栓是可以闩上,但此时锁门反倒显得可疑了,迟疑间她看向陆无忧,用压得极低的声音道:「该你行善积德的时候到了。」

陆无忧桃花目微弯,又眨了一下,「恕在下愚钝。」

贺兰瓷无语道:「别明知故问了,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倒楣,就知道现在该怎麽办。」

说完,她迅速转往里侧。

本就是觉月寺供人休息的厢房,家什摆设十分简单,放眼望去能躲藏的地方并不多,听外头的声音李廷似乎已经在敲门了,贺兰瓷不作多想,翻身藏进了床帐中。

倒不是她对陆无忧的人品多有信心,是她确定陆无忧绝对不想再因这种事被她牵连。

片刻後,敲门声响起。

李廷敲了两下就毫无耐心地把门推开,他喘着气,声音里还带着隐忍的怒意,「你方才有没有见到一个姑娘,一个……长得极美的白衣姑娘。」

陆无忧的声音响起,「嗯……自然是见过。」

李廷瞬间道:「她在哪?」

贺兰瓷脑中一嗡,心跳骤然加快。她紧紧攥住床栏,心道她要是被发现,就跟李廷说今日是来私会陆无忧的!

那厢陆无忧继续道:「她乍然闯了进来,我见她惊惶,便问她要不要喝杯茶压压惊,谁料她似惊弓之鸟一般又跑了出去,我想拦都没能拦住。」嗓音清润悦耳,不紧不慢,「你若不信,可以在房间里任意搜索。」

李廷将信将疑,「当真?」

说着,他的脚步声渐近。

陆无忧语气自然道:「不知道阁下与那位姑娘是何关系?」

李廷咳嗽了一声,含糊道:「她是……舍妹。」

他脚步声越发逼近床帐,贺兰瓷屏住呼吸,指节都绷紧至泛白,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陆无忧笑道:「原是如此。刚巧,在下还想请问那位姑娘姓甚名谁,方才惊鸿一瞥未曾来得及问,不知公子可否告知?」

他的声音无一丝紧张,反倒似巴不得他多呆一会。

李廷的脚步却一下停了。

贺兰瓷不知道他停在那里到底是要干麽!冷汗都快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了。

就在此时,李廷突然返身回转,道:「……我急着寻人,就先走了。」

硬是等到李廷的足音彻底消失,贺兰瓷才缓过一口气来。

她半跪在床帐里,只觉得小腿都发麻了,刚往旁边一歪,便听见床柱被轻轻叩击了两声,贺兰瓷瞬间又坐直了。

「人走了,出来吧。」陆无忧那把温润有礼的嗓子凉凉响起。

贺兰瓷这才轻手轻脚掀开床帐,陆无忧正侧对她身形颀长挺拔的立着,清透如水的眉眼微垂,看起来居然真像个恭谨守礼的君子。

「呃……」贺兰瓷迟疑一瞬,反而不知道说什麽。

陆无忧闻声,眸光一转,眼尾微扬,一双平地起波澜的桃花眸斜睨过来,贺兰瓷下意识神色警惕。

陆无忧见她如此,似乎是意识到什麽,他侧过身,上身微倾,保持着距离,低下些许。

贺兰瓷迅速往後挪动半步,目光凌厉。

陆无忧单手撑住床柱,就着这个姿势,唇角又勾出一个笑来,声音温柔,轻如耳语,「贺兰小姐,你放心——我对你绝无半分兴趣。」

贺兰瓷一怔,也只是瞬间,她的脸上亦如花绽笑,巧笑倩兮,「巧得很,我也是——全上京的男子死光了,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兴趣。」

陆无忧轻笑一声,松开了手,撤身回去。

「他刚出了院子,你要走现在便走。」说话间,陆无忧已经推开了房门,「出院门直走,二十来步往右转,再直行三十来步,便能看见一片桃林,左拐再走个四十来步就到了女眷休憩的地方。」他顿了顿,「恕在下不远送,贺兰小姐记得戴好你的帷帽。」

贺兰瓷犹豫着道:「你确定是这条路?」

他才来上京多久?

陆无忧道:「不确定。」

贺兰瓷:「……」

陆无忧笑得风轻云淡,「不走这条,贺兰小姐也可以选一条你喜欢的路,至於会走到哪就得看运气了。」

贺兰瓷揉了揉小腿,待麻痹感过去,从床上翻下来,道:「你跟我一起走。」

陆无忧:「……」

贺兰瓷道:「我戴帷帽,你走我前面,我会装作不认识你的。」

陆无忧难得静默了一会,道:「我都说得这麽清楚了。」

贺兰瓷道:「若遇到曹国公世子,帮我拦他一刻。」

陆无忧又静了一会,随後似笑非笑道:「我为什麽要这麽做?得罪曹国公世子对我来说得不偿失。」

贺兰瓷徐徐抬起眼看他,华光蕴藉不染凡尘的瞳眸里似有潋灩波光化作万千星辉,被这双眸子望着,几乎没有男子能说出拒绝的话。

陆无忧道:「容我拒绝。」

贺兰瓷定了定神,又道:「……若我被他抓到,我会如实告诉他我刚才就被人藏在这屋子的床帐里。」着重了「床帐」二字。「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得罪他,至少你可以不得罪我。」

陆无忧实话实说,「我不是早得罪你了?」

贺兰瓷谆谆善诱,「你还可以补救一二。」

陆无忧倒是真笑了,笑得色若春花,肩膀微颤,「也罢,再耽搁下去真走不了了……贺兰小姐,恕我冒昧,我能问个问题吗?」

贺兰瓷整理过衣裙,戴好帷帽便往外走,「什麽问题?」

陆无忧和她并肩走出去,随口道:「你若真费些心思,未必不能嫁到曹国公府里去。闹成这般模样,在下是真有几分好奇,贺兰小姐究竟想要嫁到哪家府里。」

贺兰瓷想也不想便道:「反正不会嫁给你,问这麽多做什麽。」

陆无忧笑得十分缺德道:「想提前同情那位不幸的兄台而已。」

诚如陆无忧所言,两人一前一後不多时便走到了桃林,三月桃花绽,遍地艳灼灼。

贺兰瓷头戴帷帽,又衣饰简单,一路过来没引起太多注意,也多亏了走在前面的陆无忧帮她引走了绝大多数的关注。

他一路浅笑,招蜂引蝶极了,不光是姑娘小姐含情的眸光,贺兰瓷甚至还瞧见个婆子跑来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功名,是否婚配,若在榜下,只怕会被当场捉婿。

恍惚间,让贺兰瓷还以为回到在青州那三年。

她幼时体弱,母亲去得又早,父亲忙着朝堂公事,照顾不及,曾大病过一场,後来她爹便把她送回青州老家伯父府里养病。

方士说她八字轻,阴气重,很容易招灾,是红颜薄命的命相,须得去阳气旺盛的地方,或者找个八字重的男子待在身边方能压住,恰巧江流书院开院门招女弟子,伯父怕她真的养着养着,像她娘一样一命呜呼了,便瞒着她爹给她换了个名字送去读了几年书。

说来也巧,在江流书院三年手不释卷,她确实病痛渐消,此为後话了。

江流书院是致仕回乡的一位大儒所办,又得官府支持,在青州名气数一数二,入读的弟子不是才学出众便是世代簪缨的官家子弟。

同去的从妹那会便在贺兰瓷耳边念叨过陆无忧的名字,原因无他,他是院试案首,又长得好。

书院里弟子都年少,往往没那麽讲究出身,才学是第一等,相貌便是第二等。

「……那位陆公子当真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从妹红着脸道:「我曾经在书斋外头见过他一次,他好和气,说话也温声细语的,半点没有那些世家子恃才傲物的骄气……他、他还冲我笑了呢!」

贺兰瓷无知时,还当陆无忧对她这位娇滴滴的从妹有意,後来才知道,陆无忧对谁都笑得一脸温柔缱绻。

这个对谁,甚至包括书院里放饭的膳夫——直接导致人家多给他打二两菜。

她在江流书院遭遇狂蜂乱蝶这三年,也是眼睁睁看着无数天真少女往陆无忧这株黑心莲上飞蛾扑火的三年。

若陆无忧出身够高,她们可能也就不奢望了,但偏偏他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少爷。

书院里一年又一年的女弟子,各个都觉得自己能把陆无忧斩於裙下——贺兰瓷也是後来才知道,许多人家送女儿去江流书院读书并不光是为了识文断字,更重要的还是找个好夫婿,书院里虽说是男女分班授课,但并不妨碍彼此看对眼,父母早早定下亲事——可惜全都铩羽而归。

不管是温柔的、娴静的、活泼的、泼辣的,甚至贺兰瓷记得还有一位颇有才名的才女,都或明或暗对陆无忧示过好,表示只要他叫家人上门提亲,此事便成了。

奈何彷佛媚眼抛给瞎子看,陆无忧那边就是毫无反应,最後一位位少女只得伤心另许他人。

眼下宛若当时场景重现。

陆无忧极其熟练,应付起来游刃有余,温谦有礼的笑容彷佛钉死在他脸上,言词有礼有节,叫人纵被婉拒也难生怨怼,贺兰瓷很快就懒得管他。

桃花林处左转,确实依稀可见眼熟的厢房,再加上没再撞见李廷,她终於松了口气,觉得今日的倒楣可能到此为止。

正想着,耳边响起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霁安,原来你在此处,我们刚才——」

贺兰瓷闻声抬眼,就看见一个俊秀清正的少年正走了过来。

太常寺少卿林大人的公子林章,字少彦,因为和她哥贺兰简相熟——当然主要还是她爹喜欢,所以偶尔会来府中做客,也是今年春闱应考的士子。

贺兰瓷脚步刚一停,林章目光恰好扫到她的方向。

他微微一怔,白皙的脸染上薄红,隔了几步就朝着她垂头拱手,一板一眼道:「贺兰小姐。」

没有刻意压低,登时声音四散。

贺兰不算常见姓氏,很快便有人看了过来,跟在他身後的几个士子也见状赶来,眼中充满兴奋之色,各个手忙脚乱见礼。

「小生见过贺兰小姐。」

「原来是贺兰小姐。」

「贺兰小姐好,在下是……」

士子们七嘴八舌,反倒是陆无忧远远站在後头,唇畔带笑,眸光淡淡,一副置身事外的看戏模样。

这番动静顿时又引来了路人,贺兰瓷见状不妙,侧身便想走,但人群聚集过来,反而堵住了她的路。

这还不算是最惨的,下一刻,她就头皮发麻地看见,本应找不到她放弃了的曹国公世子李廷喘着粗气出现在不远处,一见到她,他三步并作两步挤着人群冲了过来。

大庭广众之下他应该不至於——想着,贺兰瓷就看见李廷青紫的脸上眼角泛红,隐隐透着一丝扭曲疯狂。

桃花林边上还有个不算浅的小池塘。

眨眼间,李廷已经近在眼前,他猛地伸出手来,似乎是要抓贺兰瓷,又像是要推她。

身旁人不识得李廷,起先不明所以,反应过来伸手去拦之时却都有点晚了。

「你想做什麽?」

「……贺兰小姐小心!」

「快住手——」

贺兰瓷心思电转,已经明白李廷八成是想把他和自己一道带进池塘里,春日衣薄,两人这般落水,那就真的洗不清了。

她脑子虽快,可身体却反应不及。春寒料峭,池水寒凉,她若真浸进去,只怕捞出来半条命都没了。

完蛋!

一切不过电光石火——

一枚缓缓落下的桃花瓣被人夹在指间,自袖中滑出,犹如疾风般飞射出去,以力道千钧之势撞在李廷身上,随即力劲卸去,翩然而落,了无痕迹——

然後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鼻青脸肿的华服男子突然彷佛脚底一滑,啪叽一声,一头仰倒在了地上。

众人都懵了,贺兰瓷也懵了一瞬。

离得最近的林章顾不得礼仪,赶忙拦在贺兰瓷身前。

其他人也纷纷回神,七手八脚将摔得眼冒金星的李廷拖到远处,期间不乏有人偷偷趁机踹上两脚。

「贺兰小姐受惊了。」

「贺兰小姐,你没事吧……」

「不知哪里来的歹人竟如此胆大包天,我这就去叫五城兵马司的人。」

「他们定会好好惩处这恶徒的,贺兰小姐莫怕!」

贺兰瓷方才手心冒汗,现在勉强缓过来,定了定神,道:「……多谢诸位公子。」

她离得最近,瞬息间总觉得有什麽打在了李廷的身上,才阻止了他的去势,可低头一看,除了遍地花瓣,连颗石子都没有。

贺兰瓷带着一丝不甚明晰的疑窦悄然望向陆无忧的方向,虽然隐约知道这个人可能会点三脚猫的武艺,但又觉得不大可能……然後便看见陆无忧正离得远远的,低头含笑同一个紮着朝天揪的小姑娘说话。

贺兰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时终於有人认出李廷来。

「呃,你们先停停手,这位……怎麽长得有点像曹国公世子?」

「……真的假的?」

「他被打成这般模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啊……那,这……」

众人不由看向戴着帷帽的少女,神色迥异,彷佛有千万句疑问,不敢付诸於口。

林章见她神色恍惚,更为担心道:「……贺兰小姐,你还好吗?要不……在下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休息。」

第三章 选婿提上日程

这一通折腾,等贺兰瓷再见到表姊姚千雪,实在觉得恍如隔世。

五城兵马司是来了人,不过官兵见了是曹国公世子犹豫着不敢拿人,最後还是曹国公府里来人才把他带走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麽多人都瞧见李廷那宛若要同归於尽的架势,四下里更是谣言四起。

就连姚千雪都禁不住问:「到底怎麽回事……」

贺兰瓷言简意赅,「大抵他名声毁了,也想拖我下水,便打算把我推进池塘里。」

「啊?」姚千雪一震,随即愤慨道:「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人……枉我之前还觉得……小瓷你真的没事吧,没受什麽伤吧?」

贺兰瓷比姚千雪还淡定些,主要她确实见得多了。

在追求不成翻脸这件事上,男子用的手段通常比女子更激烈下作的多,她现在总算还是朝廷二品大员的独女,在青州时都以为她不过是个乡绅家的表小姐,还有纨裤子弟觉得她不识抬举,想霸王硬上弓的,当然他最後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姚千雪上上下下检查过她,确定没事之後,心疼地抚着少女绸缎般润泽的乌发,「这事回头表姊一定帮你去澄清……」

「无妨。」贺兰瓷平静道:「不会就这麽结束的。」

就算是国公世子,大庭广众之下对正二品官员家眷动手也不是能轻轻放下的,更何况绝大多数的文官对这些勳戚都没什麽好感,大家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一旦抓到把柄,不穷追猛打下去就奇怪了。

「不过……」姚千雪似乎想起什麽。

贺兰瓷不解道:「嗯?」

姚千雪眼睛一转,道:「刚才送你过来的那位林公子倒是瞧着不错。」

贺兰瓷:「……」

「我看他满脸关切,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似的,不像作伪……」

贺兰瓷沉默了片刻,道:「他是个好人,我不想牵连他。」

真和她有点什麽传闻出去,只能是引火上身,她如今什麽风评,自己还是清楚的。

姚千雪嘟囔道:「说不定他自己乐意呢,你总得要嫁人的嘛。」

不久之前陆无忧还跟她提过这件麻烦事。

贺兰瓷垂首看向自己的掌心,她看多了男子求欢不成的丑恶嘴脸,说得天花乱坠也只是贪图她的颜色,她实在无意於以色事人,因而对嫁人这件事看得极淡,但到底命运不由己,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着,贺兰瓷眉心微蹙。

见那张比雪更白上三分的脸露出如此神情,姚千雪没来由跟着心头一颤,彷佛蹙的不是贺兰瓷的眉,而是她的心肝。

姚千雪当即道:「算了,我们不聊这些了!来跟你说件好笑的。」她神神秘秘地凑过脸来道:「听说康宁侯府那位二小姐,就是那个特别任性妄为、脾气大得要命的,她看上了今年春闱青州的一个举子,叫什麽无忧。她放出话来,好像准备等会试放榜,那个举子中第了就直接榜下捉婿,把人绑去成亲。」

贺兰瓷愣了愣,「是当街纵马毁坏过摊贩的那个魏蕴?」

「除了她还能有谁!仗着外祖母浔阳长公主宠她,便什麽都能做得出来。」姚千雪眉飞色舞道:「现在都在看好戏呢,就是可怜那个倒楣的青州举子了,他现在可能还一无所知。」

贺兰瓷突然心情好了一点,「……那确实是挺倒楣的。」



曹国公世子继大闹婚宴後又大闹觉月寺,这件事很快便再度传得人尽皆知。

传言说是两人本两情相悦,曹国公世子为爱大闹婚宴之後,贺兰小姐反倒退缩了,所以怒极之下曹国公世子想将她推进水中,一道殉情。

这事件被描述得绘声绘色,缠绵凄美,傻子都看得出有曹国公府里的人在推波助澜,不然不至於将罪责都推卸到女子身上。

当然,都察院的御史可不这麽想,自家头头的亲闺女差点被权贵登徒子推进水里,居然还能被颠倒黑白,这他妈是可忍孰不可忍!

都察院上下光是在值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就百来号人了,再加上六科给事中几十号人,台谏联手,当天就给通政司送去了十来封弹劾曹国公世子的奏章,将之描绘成一个道德败坏、毫无礼教、嚣张跋扈、目无法纪之徒。

比贺兰瓷预计的还要多那麽一些。

显然,这还只是个开头。

大雍的言官一向气焰嚣张宛若疯狗,得罪了言官的曹国公府,和捅了马蜂窝没什麽区别,他们疯起来连内阁辅臣都敢弹劾,更何况区区曹国公世子。

她爹贺兰谨知道这件事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这个女儿又娇贵得很,别说打了,他连根手指都舍不得碰,只能像只愤怒的狮子一样来回踱步道:「早叫你禁足在府里,便不会出这种事。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麽跟你早去的母亲交代!」

丫鬟霜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本来守在门口的,可不知被谁打晕了,醒来不见小姐踪影,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贺兰瓷心底叹气,道:「曹国公世子任性胡为,这错不能算在女儿头上。」

「可你毕竟是个女儿家!倘若不是……」

恰逢贺兰简从外头拎了鸟笼回来,他穿着罩月白披风的湖蓝色交领直裰,打扮得一副风流公子哥的模样,一进来见这画面忍不住道:「爹,您也别光教训小瓷了,那李廷本来就不是什麽好东西,您是没见过他一开始对我那鼻孔朝天的样子,後来知道小瓷是我妹妹以後,那个脸变的……啧啧……」

贺兰瓷和贺兰谨同时转头看他。

贺兰简鸟笼里的鹦鹉还应景的「啧啧」了两声。

紧接着便听贺兰谨怒其不争的咆哮道:「你不去读书,打扮成这个样子干什麽!还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玩起鸟来了!这鸟哪买的,快给我退掉!」

贺兰简一僵,「爹,这不是买的,这是人家送我的。」

「无功不受禄,送你的更要退掉!」

贺兰瓷习以为常地看她哥被她爹撵得满院子乱蹿。

主要是贺兰简确实不争气,她从青州回来时就在震惊,她哥这书能读的三年毫无寸进,靠着恩荫进了国子监,至今还在混日子,连篇拿手的文章都拿不出来,最後还要她代笔。

「小姐……」府里的管事捧着帐簿有些紧张。

贺兰瓷见她爹一时半刻估计顾不上她,拉起霜枝,接了帐簿便朝库房走去,「这个月总不至於又超支了吧?」

「……回小姐,这倒没有。」

贺兰瓷飞快地翻看着帐簿,总算松了口气。

她娘走得早,她爹又没有娶继室,如今府里中馈一应事务都是她在打理。

她爹位列九卿,官位是很显赫,但大雍朝不管哪个官员光靠着俸禄都很难维持体面和人情往来,总得依赖别的进项。

奈何她爹是个清正廉洁入骨的死脑筋,别说以权谋私了,他连外官进京常例的冰敬炭敬都不想收,恨不得把清廉两个字顶脑门上,方便他无所畏惧地带着奏章去弹劾高官权贵。

只是这麽一来,府里所有的支出都要斤斤计较,更何况她爹还有接济穷书生的爱好。

贺兰瓷进了库房,纤长的手指在算盘珠上一拨一划,对着帐簿,五指翻飞。

这场景即便管事已见过许多次,依然觉得非常魔幻。

清绝如月宫仙子的少女低垂螓首,肌肤剔透,吹弹可破,隐约透着光,不见半点瑕疵。未绾紧的墨发自鬓角轻柔下滑,似乎还带着淡淡香雾,更衬得她如瓷般轻薄易碎,脆弱到极致的美从骨子里逸出,怎麽看都散发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这样的容貌合该半点俗事不沾,被人供在神龛里万事不愁,现在却在……呃,异常熟练的算帐。

算完,贺兰瓷不由心叹,他们府里是真的穷啊。

如今这座三进的小宅子都是圣上赐的,圣上原本想赐个大宅子给她爹,她爹觉得他们全家三口人,算上仆役也不到十人,根本用不着这麽大的宅子,於是自请换个小的。圣上十分感动,好好表彰了一通她爹,送了块「两袖清风」的牌匾给她爹,现在就挂在正堂中间。

贺兰瓷每每看到心情复杂。

当然,贺兰瓷还是很感谢圣上,并由衷希望他长命百岁,不然就她爹这个不怕死的得罪权贵同僚的作风,她很怀疑圣上一走,她爹也得跟着走。

贺兰瓷的心思还没转完,她爹已经收拾完她哥来找她麻烦了。

「你过来。」

贺兰瓷只得放下帐簿,硬着头皮跟他出去。

她在脑海里预想着她爹可能会说的话,以及自己要如何应对,可一直沿着回廊都快走到尽头,贺兰谨也没开口。

外头天色已暗淡,又过了一会,她爹长长叹了口气,听语气彷佛苍老了许多。

「……为父也不指望用你去结什麽姻亲,攀什麽富贵,但你这般样貌,便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贺兰谨声音沉沉,「今日有曹国公世子,明日就有其他世子,爹护不了你一辈子,也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爹想过了,为今之计,只有早日帮你定下亲事,尽快过门,方才不用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贺兰瓷霍然抬头。

贺兰谨停下脚步,负手道:「当然,为父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把你嫁出去,定要人品才学都过得去才行。我心里已经大致有了些人选……」

贺兰瓷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哪些人选?」

她这麽不想嫁人还有另外一个缘由。

贺兰瓷年幼时那场大病後,曾偷听到大夫跟她爹说,她这病是伤了些底子,需用千金药材好好调养,否则将来恐怕子嗣不丰,在此种情形下,她很难阻止对方纳妾。

「婚姻之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事爹原不该和你说……但你自小没了母亲,爹也不愿再娶,以至许多事没人教你,也没人为你操心,爹也怕万一看走了眼,你所嫁非人。门第倒在其次,重点是人肯上进,且真心待你。」

贺兰谨说完这一长段话,方才捻须道:「你觉得户部张大人家的二公子如何?年前他曾跟为父提过一句。」

她爹对这种事一向不大了解。

贺兰瓷立刻开始回忆,「听闻他好像很喜欢去青楼楚馆,还有个极为宠爱的通房。」

「那礼部赵大人家……」

贺兰瓷道:「听说他脾气十分暴躁,动辄打骂下人。」

「那……」

「品行不端,是个纨裤。」

「还有……」

「年纪太大。」

贺兰谨一连说了几个人选都被贺兰瓷否了,他吹胡子瞪眼了半晌道:「那太常寺林大人的公子呢?」

提到林章,贺兰瓷怔了一瞬,一时间竟找不出什麽错处来。

对方的确是个君子,为人端方雅正,出身书香世家,才学也不差,年纪与她相当,没听过有什麽不良嗜好和风流传言,唯一的问题可能是为人过於谦和,还有一看见她就脸红,但这也不算什麽缺点,她总不能直接跟她爹说她不想嫁人。

贺兰谨见她终於无话,又捋了一把长须,拍板道:「你既然没什麽意见,明日我叫你兄长把少彦叫到府里来,当是考校学问。为父私底下会问他,他若也有意,我便叫人去林大人府里送信。」



贺兰瓷为这件事,晚上看书都有些神思不属。

她对林章确实没什麽男女之情,彼此也谈不上熟悉,但若真要嫁,对方已经算得上她能接受的范围内最好的选择。

林家同样门风严谨,世代清贵,他父亲和舅舅都在朝为官,而且有四十无後方可纳妾的家规,对贺兰瓷而言极为友善,只是……

随後她又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因为就算她爹想要她嫁,对方也未必想娶。

不是贺兰瓷对自己的脸没信心,正相反,她的脸太出挑了,容易招致祸患,以至於对多数正经人家来说不算是良配,他们会更喜欢贤良淑德,相貌端庄一点的媳妇。

贺兰瓷撑着手肘,指腹轻轻翻动书页,衣袂轻滑,砌玉堆雪般露出半截皓腕。

烛影摇曳,灯下看美人,越发美得不可方物。

霜枝痴痴看了一会,才托着下巴道:「小姐,我瞧那林公子肯定是对您有意的,他每次来府里,远远看见您脸都红到耳朵尖了……」她很有信心,「没人会不喜欢小姐的!」

贺兰瓷笑笑,想问她如果不是长得这般模样,对方会话都没说过几句就对她有意吗?

可这问题着实没有意义,不过是自寻烦恼。

最後就寝时她才想起,明日好像是会试放榜的日子,林章说不定不会来。

第二天,一直到午後都没听到消息,贺兰瓷索性在房里练字。

她写了不知多久,突然见霜枝跑来,一脸兴奋道:「小姐,来了来了。」

贺兰瓷握着笔,还想继续写,却听到前院的喧譁。

片刻後,她无奈发现,自己根本无心书写,外头听动静,应该来了不只林章一个人,大抵是他同窗。

这也不奇怪,只叫林章一个人来未免过於意图明显,而且她爹素来喜欢读书人,尤其是书读得好的,不只时常带人回家指点送书,遇到那种家境贫寒的还会主动出钱接济,万一人家再写几篇她爹欣赏的文章,她爹更恨不得把人当成自己亲儿子——然後还会回来指着自己正经儿子苦口婆心至破口大骂。

贺兰瓷边想边往外走,隔着抄手游廊远远看了一眼,好死不死对上了一双桃花眼。

贺兰瓷:「……」

这人怎麽回事!阴魂不散的。

陆无忧站在林章身侧,身姿笔挺,笑意浅浅,瞧着谦逊又温文。

贺兰瓷微微蹙眉,用眼神问他「你不是绝无半分兴趣吗怎麽还跑到我府里来了」。

陆无忧不着痕迹地耸了下肩,眼尾微扬示意旁边的林章,彷佛在回「是他非要我来的我又不好拒绝」,而後他眸光一敛,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开,彷佛从未看见过她。

贺兰瓷无语之余,总算走到垂花门外。

贺兰简吊儿郎当摇着把摺扇,「我爹一会就回来了,你们随便坐随便看……啊,那是舍妹。」语气一转,顿时殷切,「小瓷,你怎麽来了?正好给你介绍下,少彦你是认得的,旁边这几个是……」

贺兰瓷顺着他的话抬眸扫去。

一共来了五个年轻人,除了陆无忧另外四个瞬间都露出不自然的神情,不是支支吾吾就是垂头看地、紧张挠头,林章脸红得尤为明显。

贺兰简一一介绍过去,说到陆无忧的时候,他发现贺兰瓷的表情似乎有点怪怪的,不由狐疑道:「怎麽了?你们之前见过吗?」

贺兰瓷客客气气,「……不认识。」

陆无忧似笑非笑,「没见过。」

「真不认识?」

贺兰简等人都跟着她爹进了书房,才闲闲靠过来,以扇掩面,道:「我刚想起,小瓷你在青州待过,这小子据说在青州名气大得很……该不会也是……」他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因为脸吧?」

贺兰瓷语气平淡,叙述的毫无感情,「不,因为才华。」

贺兰简:「……」

贺兰瓷倒真有一点惊讶,「你没看过他的文章?」

「……我应该看过?」

「你在国子监读书……去年解元的程文你总该看一眼?」

贺兰简咳嗽了两声。

贺兰瓷对她哥的不学无术有了新的认识,当下继续毫无感情道:「总之你知道他文章写得很好就是了。他以文思快着称,提笔能书,不假思索,而且熟读经史,文采风流瑰丽,字句凝练犀利。」

当初她对着陆无忧的文章想找碴,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他是确实写得好。

「你对他评价这麽高?」贺兰简吃惊地转头看向自己仙女似的妹妹,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见她这麽夸人,他回忆着陆无忧的相貌,「难不成你对他……」

贺兰瓷也转头看向自己兄长,目光十分危险。

「……没、没什麽,我胡说八道!」贺兰简打开摺扇,「天真热啊哈哈……」



贺兰谨把人带进书房,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只留下林章,叫其他人都出来。

走出来的四个人神色各异,但其中三个都用不乏欣羡的表情看向容貌最为出挑的少年,反倒陆无忧本人神色平常,和刚进去时没什麽太大区别。

「霁安兄得总宪大人的赏识,将来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我才学不如霁安兄,恨不能多读两年书,刚才也不至於……」

他们也没想到贺兰大人把人叫来是真的在谈经论史!

鬼知道他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进士了,居然还对经史典故如数家珍,一问一答之间,好几个露了怯,只有陆无忧和林章算得上对答如流。

而後,贺兰大人再问他们有没有拿手的文章带在身边,结果又被陆无忧出了个风头。

贺兰大人拿着他的文章爱不释手的模样,令众人都羡慕嫉妒,恨不能以身相替。

「以总宪大人对霁安兄的赏识,说不定招他做个乘龙快婿也是有可能的……」

「你们方才都见到了,那贺兰家小姐的容貌……真的是天仙下凡不过如此,古人云『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今日得见矣。」

「霁安兄,你……」

贺兰府院中栽了几株玉兰树,此时粉白的花开,如刻玉玲珑,一阵风过,吹得兰香馥郁,半朵雪片似的花瓣蜷曲而落,缀在陆无忧肩头,又倏忽飘远。

隔着楹窗,看枝头罅隙间长身玉立的清雅少年沿石路信步,当真是庭下芝兰玉树,如玉公子翩然。

才学比不过也就罢了,长相也输得惨了,怎麽叫人不气。

就陆无忧这样貌,只要进了殿试,怕是光凭脸都能赢个探花郎。

「霁安,我可太羡慕你了……」

「我们当中若有人能得贺兰小姐的青眼,那非你莫属啊!」

陆无忧拂去身上落花,笑道:「这话说得,可真是折煞在下了。」

虽然贺兰谨是很喜欢他的文章,但今日真正相看的并不是他,因而陆无忧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耳力远胜常人,此刻犹能听见房间内贺兰谨对林章旁敲侧击的提问,不由又勾了几分唇角,陆无忧漫不经心抬眸时,恰见少女雪色的裙裾一闪而过。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响。

一众人包括贺兰府里的门子家仆都是一怔,随後甚至还有劈里啪啦似是鞭炮的声音。

「林老爷!林老爷在此吗?」

後面哗啦啦还跟着一大群人。

门房愣道:「这是贺兰府里,哪来的林老爷?你是走错门了吧!」

「我刚从会馆过来,是说林老爷往这来了啊!我是送金花帖子的!林老爷高中了!会试第十五名!」

贺兰瓷和贺兰简对视一眼,反应过来,「应是林公子。」

她觉得林章不会来也是因为这日子绝大多数士子都老老实实在家或者客栈要麽会馆,紧张无比地等着会试成绩,没几个心大的会出门做客。

贺兰简从震惊中回神,「他还跟我说他觉得自己答得不行……」

贺兰瓷很不客气,「人家跟你谦虚罢了。」

「岂有此理,我这就去找他算帐!」

不过林章高中也是意料中事,他八股文写得极好,文章除了过於平和方正,并没什麽问题,又兼今年会试的主考徐阁老本就是个谦和中正的人,会点他的文章也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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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7 03:01:08 | 显示全部楼层
还不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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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18 02:04:1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貌似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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