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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试阅] 无霜《自愿当妻奴》全3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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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6 15:51: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无霜《自愿当妻奴》全3册

{出版日期}2021/10/08

{内容简介}

家奴一朝成将军,特来迎娶心上人,
可她却说身边不缺男人,只缺仆人?

蓝海E111801《自愿当妻奴》卷一
苏锦瑶明白家人之所以想接她回去,只是把她当成向新帝表忠心的敲门砖,
可惜自从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後,她对苏家人就再无好感,
乾脆大手一挥搬到将军府隔壁,跟旧情人楚毅当起一墙之隔的邻居,
他也算是有心,富贵後不但没有忘记她,反而第一时间跑来求娶,
还常翻墙过来伺候她,把「一日为奴,终身为仆」这话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这副忠犬样她看着没什麽,身为他爱慕者的长宁郡主却不爽了,
当场在宫宴上放话要跟她比马球,若她输了就得放弃楚毅……

蓝海E111802《自愿当妻奴》卷二
作为皇帝的结义兄弟兼金吾将军,楚毅着实与众不同,
他压根不在乎权势地位,依旧只想做苏锦瑶的家奴,
伺候她洗脚沐浴,睡在脚踏上守着她一整晚也不喊累,
终於她松口在两人宅子之间开一扇门方便他进出,他高兴得要飞上天,
只要她好他就好,所以两人联手替皇上「办差」,
最後她得封县主,自己被扣月银,他一点也不在乎,
偏偏她的极品家人爱惹事,想方设法抹黑她,气得他想出手整治,
她却要他稍安勿躁,因为她另有打算,
不过她承诺了,只要处理完苏家的事,就同他……成亲?

蓝海E111803《自愿当妻奴》卷三(完)
苏锦瑶觉得,再没有人比楚毅更合心意了,
过去几年独自咬牙坚持,如今有他,总算尝到万事无忧的滋味,
然而继母为了毁掉他俩的婚事,竟找人到楚毅面前诋毁她的清白,
还污蔑她打杀丫鬟藏屍家中,气势汹汹带人闯入搜查,
这些小事她随手就能处理,可他的主动出手仍令她开心,
且她与外祖家查找生母死因多年未果,他也为她挖出真相,
更教训了逃离京城的无良生父与继母一顿,
看他捧着一颗心与所有家底前来,对自己露出想讨赏又不敢的小狗狗眼神,
不赏他点肉吃都说不过去,哪知这一时心软,
竟从此被楚毅叼回窝里当肉骨头啃了一辈子……



第一章 不愿回京城

归元山位於京城外三十里,山上浓荫如盖,是许多达官显贵的避暑圣地。

但这样游人如织的好地方也不是每一处都有人踏足,位於半山腰南侧的一座道观便人迹罕至,破败不堪,挂在门口的牌匾已经歪了也没人修理,一阵大风就能吹落的样子,观内四处荒草丛生,只有一条不过两尺来宽的小路还算齐整,供观内人进出。

苏锦瑶已在这破败的元清观里住了七年,起初两年还会下山走走,後来厌了倦了,即便没人守着也懒得出去,就在这道观里不知今夕是何夕地住着。

没人管着,她肆意得很,直接让人把房内的美人榻摆到了观中的一棵大榕树下,有时觉得房中憋闷便来这里纳凉。

这日午睡正香,忽然被人摇醒,跟了她多年的婢女秋兰急道:「小姐,楚人昨晚打进京城了!」

苏锦瑶唔了一声,仍旧半阖着眼,「打上山了吗?」

「那……那倒没有。」

「既是如此,与我何干。」苏锦瑶说完便转身又睡了过去。

梁楚两国战事频频,大梁外强中乾,又逢昏君当道,强征苛捐杂税无数,用以宫中奢靡淫乐,民间百姓苦不堪言,早已怨声载道。

数月前,镇守泸水关的周将军主动打开城门迎进了楚国兵马,然後对着京城的方向稽首叩拜,起身後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从那之後,楚军便势如破竹,入大梁腹地如入无人之境,这般境况之下,大梁战败是迟早的事,朝廷根本无力回天,如今被攻破京城一点也不新鲜。

秋兰原本急得很,听她这麽一说也回过神来,「那倒也是。」

听闻那楚国皇帝是个英明神武的,御下极严,所经之处从未发生过刁难百姓的事,行军途中遇到老百姓的农田也都会绕道走,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平白无故打到他们道观来,那就没什麽好担心的了。

秋兰这麽想着,便松了口气,不再多嘴,坐在旁边给自家小姐打扇。

哪想这个午觉最终还是没能睡好,没一会外面便响起一阵喧闹声。

苏锦瑶皱眉,撑着凉簟从榻上坐了起来。「怎麽这般吵闹?」

「奴婢去看看。」秋兰说着放下扇子跑了出去。

那喧闹声越来越近,不多时就到了院墙外,来人正好跟秋兰迎面碰上。

「魏夫人?你来做什麽?」秋兰戒备地看着魏氏以及她身後的一众仆从,下意识挡住了魏氏往里瞧的视线。

魏氏皱眉,一边掸去来时在路上蹭到身上的草屑,一边开口,「苏……」

刚说了一个字她就硬生生停了下来,绷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改口,「大小姐呢?」

魏氏往常总是直呼苏锦瑶的名字,忽然改了口,秋兰更觉得没好事。

「你要做什麽?我们大小姐在哪跟你有什麽关系?」

「你这死丫头,怎麽跟夫人说话的!」魏氏身边的曹嬷嬷站出来一把将秋兰推开,探身往院里瞧了一眼,对魏氏道:「夫人,大小姐就在里面呢。」

魏氏闻言不再理会秋兰,快步走了进去。

秋兰怕苏锦瑶吃亏,忙忍痛从地上爬起来,越过她跑到苏锦瑶跟前,展开双臂将人护住。「你们到底要干什麽?」

魏氏没理她,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苏锦瑶坐着的美人榻,面带嫌弃。「怎的这般没规矩,竟睡在院子里,被人瞧去了怎麽办?」

苏锦瑶轻轻拍了拍秋兰的胳膊,示意她不必挡着,等她让开後问道:「说吧,来找我做什麽?」

魏氏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心中虽然厌恶,但不得不承认苏锦瑶确实继承了她生母秦氏的一副好相貌。

而且和七年前相比,她无论身量还是五官都长开了,比当初那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更加娇艳,修长脖颈下锁骨削薄,身材纤穠中度,胸前起伏如峦,腰肢不盈一握,即便只穿着一身简单的道袍也难掩风华。

魏氏讨厌极了这个苏常安原配留下来的女儿,但碍於如今的形势,她不得不忍着气道:「我来接你回家。」

此话一出,别说秋兰,连苏锦瑶都愣了一下,回过神後嗤笑一声,「回家?哪个家?」

曹嬷嬷见魏氏脸色不好,赶忙把话接了过来。「哎哟,大小姐,瞧您说的,还能是哪个家,当然是苏家了!」

苏锦瑶听了笑得更厉害,坐在榻上放声大笑,好半晌才停了下来,缓慢而又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回。」

「这……」曹嬷嬷没想到苏锦瑶连为何要接她回府的原因都不问就直接拒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看看苏锦瑶又看看魏氏,见魏氏绷着脸对自己点了点头,便堆起笑脸解释道:「大小姐,接您回去是有好事。昨日楚帝入京,身边跟着一位大将军,这大将军与楚帝称兄道弟,关系甚是亲密,他今早来了趟苏家,指名要见大小姐您,可惜您当时不在府里,所以我们这才来接您。」

秋兰原本退到一旁,听到这话气得脸都红了,站出来高声斥道:「你们这是什麽意思?把我们大小姐当什麽了?没事的时候就把她丢在这道观里不闻不问,寒冬腊月的连件冬衣都不给置办,有事了就来请她回去,把她当个物件似的送到别人面前,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你懂什麽!那人可是——」曹嬷嬷斥道。

「不认得,不去。」苏锦瑶打断了她,冷声说道。

魏氏鼻间发出一声轻嗤,面带讥讽。「那人你也认得,说起来还是老相识呢。」

见苏锦瑶看向自己,那张与秦氏肖似的脸加上陈年旧恨让她心中的嫉恨犹如野草般疯长,言语也越发尖酸刻薄。

「阿吉你还记得吧?就是当年跟你有染的那个家奴。他被赶出京城後离开了大梁,不知怎麽结识了楚帝,还随了楚帝的姓与他结为兄弟,成了楚国的将军,他如今出息了,攀上了楚帝这个高枝,倒也不枉费你当初那般自轻自贱,拚了命也要护着他,连丁点女子的脸面都不要。」

秋兰面色一僵,转头看向自家小姐,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锦瑶也许久没有说话,不是不知道如何还嘴,而是忘了开口。

阿吉这个名字让她的记忆瞬间回到七年前,那时她还在苏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苏大小姐,求娶她的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将苏家的门槛都踏矮了一截,但她谁都看不上,偏偏喜欢上了府里的一个家奴。

那时候的苏锦瑶为了阿吉命都可以不要,可如今七年过去,再听到他的名字,她却觉得遥远又陌生,彷佛当初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七年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包括感情。

魏氏见苏锦瑶不语,也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吩咐下人,「给大小姐梳头更衣,带她回府。」

下人应诺,上前便要带苏锦瑶回房,将她这身道袍换下来,盛装打扮带回京城。

苏锦瑶从回忆中被拉回现实,避开要来扶她的下人,「不。」

「什麽?」魏氏愣了一下。

「我不回去。」苏锦瑶道

「不回去?那怎麽行!大小姐,楚将军他……」曹嬷嬷大惊失色。

「你在这拿什麽乔!」魏氏觉得苏锦瑶是在装模作样,对她这副样子很是看不惯,打断曹嬷嬷的话厉声斥道。「人家楚将军可不是当初跟在你身边的家奴,能任你随意使唤,现在他是楚帝的左膀右臂,与楚帝兄弟相称,你若不识好歹错过了这次机会,没准儿过些日子楚帝登基後就给他指个名门闺秀赐婚,到时候你後悔都来不及!」

「我不後悔,你们走吧。」苏锦瑶声音冷清,丝毫没有要与旧情人团聚的欢喜。「这山上风景甚佳,冬暖夏凉,我喜欢住在这,哪儿都不去。」

魏氏没想到她竟真的不肯回去,当初为了那个贱奴,苏锦瑶连命都能豁出去,最後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被送到这道观里住了七年。

如今那人回来了,没有忘了两人当年的情意,一进京就来找她,她只要回去见上一见,转眼便可以恢复往日的身分,恢复锦衣玉食的生活,可她……她却不肯走了?

但眼下是否回京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苏家的事,刚才魏氏跟曹嬷嬷没有直说,其实楚毅今早去苏府不仅仅是要见苏锦瑶一面,还想要娶她。

当初楚梁两国交战之时,梁帝为了不让京中的勳贵世家逃走,关了城门不许他们出入不说,还逼迫每家都出一份讨伐楚国的檄文以示忠诚,苏家也在其中。

虽然这檄文大家都写了,法不责众,楚帝应当不会计较才是,但君心难测,谁知道哪家写的哪一句就让他记住了,回头寻个别的由头处置了呢?

眼下楚毅主动求娶苏锦瑶,这对苏家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如若这门婚事真的成了,他们苏家不仅不必再战战兢兢,说不定还能藉此机会飞黄腾达,扶摇直上。

若不是因为这个,魏氏才不会拉下脸面,亲自上山来接苏锦瑶回府。

苏家的前程在前,她不允许苏锦瑶再像七年前那般任性妄为,沉声道:「这可由不得你,今日你是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说完,她便对下人摆手,「把大小姐带回去!」

下人蜂拥而上,苏锦瑶却好似没看见般,冷笑一声,「由不得我?」

她说着起身抬手,啪的一巴掌狠狠掴在了魏氏脸上,把在场所有人都打懵了,魏氏左脸迅速肿胀起来,几道指印清晰可见。

苏锦瑶抬着下巴,骄傲一如从前。「魏如玉,七年不见,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做我的主了?」

魏氏是苏常安的继室,苏家的当家主母,当着下人的面被原配的女儿甩了一巴掌,当下便气疯了,扬起手就要打回去。

曹嬷嬷吓了一跳,忙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夫人,打不得,打不得啊!这若是在脸上留了印子让楚将军看见了,那……那咱们就说不清了!」

魏氏目眦尽裂,却拿苏锦瑶一点办法都没有,气得一阵急喘,胸肺都要炸了。

苏锦瑶仰着那高傲的脖颈,就这麽在她面前缓步离去。

七年的确可以改变很多事,但也有些事永远都不会变,比如苏锦瑶张狂的性子,磨不平的棱角,以及永远不会向魏氏低下的头颅。





「锦瑶呢?」苏常安抻着脖子往魏氏身後望去,却不见苏锦瑶的身影,皱眉问道。

魏氏一路捂着脸进府,到正房门口才放下,见苏常安连自己脸上有伤都没看见,只顾着问苏锦瑶,本就未曾消退的火气顿时又涌了上来。

「锦瑶锦瑶,这麽惦记你自己去请啊,为何非要我去?现在好了,人没带回来,我还被她打了一巴掌,在那麽多下人面前丢脸!你看着吧,不用等到晚上,这件事就会在府里传遍,我这个当家主母的脸可真是丢尽了!」她说着扑倒在桌上作势要哭,趴下时却不小心碰到脸上伤处,疼得嘶了一声又坐起身。

苏常安这才看到她脸上有几道指印,红肿泛紫,可见打她的人是下了狠手,丝毫没留情面。

「她好端端地怎会打你?你是不是说了什麽不中听的话?」

魏氏登时气得跳脚,「我说什麽了?我能说什麽?那可是你的心头肉,是楚将军的意中人,谁敢说她什麽啊?」

苏常安皱眉,「那她为何没跟你回来?」

楚毅如今地位超然,又与苏锦瑶有旧,他以为苏锦瑶定会立刻回来才是,毕竟当初楚毅还是他们苏家家奴的时候,苏锦瑶就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名声、身分甚至是性命,什麽都豁得出去。

如今楚毅改头换面,成了人上人,一回来就主动求娶,她又怎会不愿意?

「那我怎麽知道?说不定人家不是不愿意嫁给楚将军,只是不想回咱们苏家呢!你今日没在那,没听见她说了些什麽,我说要带她回家,她竟冷嘲热讽,问我是哪个家。」魏氏说着冷笑一声,讽刺道:「你心里还把她当成当年那个宝贝女儿,人家可是早就不想认你这个爹了。」

苏常安一怔,心头像被一根尖刺扎了进去,骤然一痛。「她还是……还是为了她娘。」

魏氏最不爱听秦氏的事,闻言站了起来。「她为了谁都跟我没关系,反正我是不会再去第二次了,要去你自己去吧。」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里屋,不再理会他。

苏常安怔怔地站在厅里,默然许久才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外。

房门开着,春日的暖阳洒了进来,金灿灿落满一屋,他的小锦瑶曾经不知多少次迎着这样的阳光迈过门槛,来找他和秦氏。

可如今他们父女却形同陌路,她连见他一面都不愿了。





「小姐,您……当真不回去吗?」秋兰一边给苏锦瑶梳头一边问道。

魏氏已经走半天了,她一直想问又不敢问,可憋久了又实在忍不住。

秋兰并不是苏家的丫鬟,当年事情发生时也并不在苏锦瑶身边,但那件事闹得太大,满京城人尽皆知,远在宜州的秦氏娘家自然也有所耳闻。

苏锦瑶的外祖母秦老夫人当初得知她在道观过得不好,便将秋兰派了过来,把苏家那些个不尽心的下人全都赶走了。

魏氏为此闹过,但苏常安不敢忤逆秦老夫人,这件事也就这麽过去了,秋兰就此留在苏锦瑶身边,一待就是七年。

她是秦府的人,心里只认秦氏是苏常安的正妻,对魏氏并没有多敬重,在魏氏几次克扣苏锦瑶的分例故意刁难後就更是厌恶她,连夫人也不叫了,只称她为魏夫人。

当年那些往事,秋兰知道的并不是很清楚,但在那些传言中,小姐与那家奴的事曾闹得满城风雨,两人便似话本中的男女主角般,不被世俗所容却又爱得轰轰烈烈。

若是如此,那想来小姐当时应该是喜欢极了那个人的,如今七年过去,对方衣锦荣归,仍未娶妻,一进京就要见她,怎麽看都是个好兆头。

可小姐似乎……并不动容?

苏锦瑶懒懒地坐在椅子上,翻过一页书,道:「回去做什麽?」

自然是见一见,看看是否仍如当初那般郎有情妾有意,若是彼此都初心不改,那便择日成婚皆大欢喜。

秋兰心里这麽想着,但没敢直说,只道:「奴婢只是觉得,楚将军如今身居高位,不管谁嫁了他那都是一等一的尊贵,想必……想必也就没人敢再传什麽流言蜚语了。」

那小姐就可以回京居住,不必再待在这山上深居简出,平日里除了她这个下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锦瑶明白她的意思,不以为然地道:「你想多了,流言蜚语永远都不会止歇,只要有人就有蜚短流长,便是宫中秘辛也时常有人偷偷议论,又怎会因为我跟阿吉……楚将军在一起了就不再说三道四,何况我不回去也不是因为这个。」

什麽流言蜚语,她早就已经不在乎了,那些从她不在意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话,根本伤不了她。

秋兰不解,「那是为什麽?」

苏锦瑶嘴角翕动,似乎想说什麽,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道:「晚了,歇了吧。」

秋兰见她不愿多说,也就没再多言,点点头扶着她去就寝。

第二章 不再喜欢了

苏锦瑶熄了灯歇下,刚躺没一会儿,外面忽然响起一阵狗吠声。

这狗是老观主早些年送给她看家护院的,机灵得很,白日里时常在山上四处游猎,晚上就回来在院门口守着,哪都不去。

她在黑暗中蹙眉坐起身,听到外面的狗吠声很快被秋兰喝止,紧接着是一阵低语,似乎是秋兰在跟来人说着什麽。

片刻後,她的房门被敲响,秋兰在外面道:「大小姐,老爷来了,说是想见您。」

老爷这个称呼苏锦瑶有阵子没听到了,坐在床上愣怔片刻,才道:「知道了,让他稍等。」

苏锦瑶穿上外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在外间见了苏常安。

苏常安这些年老得很快,明明才四十出头却已两鬓斑白,看上去像是年逾五旬,而苏锦瑶这些年长高不少,五官也更加明艳,眉眼间跟秦氏越发相似,站在那里便宛如秦氏又活了一般。

苏常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唤出一声,「昭昭……」

这是苏锦瑶的乳名,他已整整七年没叫过了。

苏锦瑶神色淡淡,并未因这个称呼有丝毫动容,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便收回去,迳自坐到主位上。

「苏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一句苏大人将苏常安本就忐忑的心击到谷底,他眸光低垂,两手局促地握在一起,四下看了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我听说白日魏氏来的时候惹你不快,便想着代她来给你赔个不是。」他不敢当着苏锦瑶的面将魏氏说成是她娘,便以魏氏代称。

苏锦瑶神色依旧冷淡,「只有赔不是吗?」

苏常安为什麽来,其实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白日魏氏刚走,他此刻就到了,算算时辰,应该是魏氏回去後没多久就从京城启程了。

他会这般着急,除了让她回去见楚毅还能是为什麽?

苏常安爬了许久的山,喉中乾涩,下意识想从身边的高几上拿茶杯喝茶,一伸手才发现手边并没有杯子,苏锦瑶连杯水都没让人给他倒。

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讨要,只能忍着,「除此之外还想问问你,为何不愿回去与楚将军成亲?我看他——」

「成亲?」不等他说完,秋兰瞪着眼睛打断。「楚将军去苏府提亲了?」

「是啊。」苏常安不解,「魏氏白日就是为这个来的,她没跟你们说吗?」

「说了才怪!」秋兰气得要命,「她只说楚将军要见我们小姐,一上来就凶巴巴的让下人把小姐强行带回去,好像我们小姐是个物件,她想拿去给谁看就给谁看似的。」

苏常安一听,哪还不明白为何苏锦瑶会打魏氏一巴掌,苏锦瑶性子傲得很,对魏氏又极其厌恶,魏氏好好跟她说她都不见得能听得进去,何况是让人将她强行带走供人挑拣。

苏锦瑶她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边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向来只有她挑拣别人的分,何时轮到别人来挑拣她了?

苏常安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因为心慌,他抬袖抹了抹额头,道:「魏氏粗鄙,昭昭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与阿吉……楚将军原本就情投意合,大可不必因为她而耽误了自己。」

「情投意合?」苏锦瑶又有些出神,似乎是在回想往年那些事,过了好半晌她才唔了一声,「当年确实是曾情投意合,但如今已经不是当年了。」

苏常安一怔,「昭昭,你这是什麽意思?你不喜欢他了?」

苏锦瑶轻笑,身子斜靠在椅子上,像是听见了什麽好笑的话。「谁说七年前喜欢过的,七年後就一定还会喜欢?苏大人当年不也曾对我娘起誓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只爱她一个,但後来呢?现在呢?你对她还一如从前吗?」

苏常安肩膀轻颤,两手死死握在一起,他闭了闭眼,不敢回想与秦氏的那些过往,因为只要想起,就难免记起她死时的模样。

苏常安克制着颤抖的声音,道:「爹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娘,但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了那些事毁了你的一生——」

「已经毁了。」苏锦瑶打断他,声音比刚才还冷。「从我知道娘是怎麽死的,从我知道你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从你娶了魏氏,将她和她的孩子接进门,从你听了她的话想将我送进宫,从你任由她把我送到这道观不闻不问开始,我的一生就已经毁了,你现在再来跟我谈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苏锦瑶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麽多话了,这些年她见过的人少之又少,两年前老观主死了之後,她身边就只有秋兰了,今日白天跟魏氏说的那几句,是她这两年除了秋兰以外第一次跟别人开口说话。

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沉默寡言,不会再这样跟人争辩什麽了,可是七年前跟阿吉的事情发生之後,她就再也没见过苏常安,有些话她七年前没来得及说,憋了七年也没有因此就忘了。

那些愤恨、不甘已经刻在她的骨子里,跟她的桀骜一样成了她的一部分。

苏常安头垂得更低,佝偻着坐在椅子上,彷佛被她这一字一句敲打在骨头上,要捶入泥土里。

这般情景看在任何人眼里都觉得他已经知错,是真心在悔过,但在苏锦瑶眼里却只觉得无比恶心。

她冷冷地扯了扯唇角,道:「苏大人若真想我回去和楚将军成亲,倒也不是不可以。」

苏常安身形僵了僵,没有动,知道她肯定还有後话。

果然,苏锦瑶幽幽道:「只要你将魏如玉休弃,再将她和她的三个儿女赶出家门,我便回去。」

苏常安的身形像被定住一般,久久未动。

苏锦瑶知道他不可能答应,冷笑着起身,抬脚往内室走去,经过他身边时偏头不屑地丢下一句,「苏常安,这麽多年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虚伪。」

秋兰跟在苏锦瑶身边多年,只知道她对魏氏非常不屑,什麽话都敢说,甚至敢动手打她,却不知道对苏常安也是这种态度,不屑一顾,冷言冷语,丝毫没放在眼里。

毕竟她是七年前才来伺候苏锦瑶的,魏氏第一年还来过山上几次,最後不欢而散,苏常安却是来都没来过,因此她也没见过两人相处。

以往只知道苏锦瑶对苏常安也很是不喜,但想着那怎麽说都是她的生父,总不至於像对魏氏那般不客气,今日才知道,她对苏常安跟对魏氏没什麽不同。

亲生父女闹成现在这般,苏常安还不敢回嘴,虽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麽,但总归是苏常安理亏就是了。

秋兰扶苏锦瑶进屋重新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这才走回外间,对仍旧坐着的苏常安道:「老爷,您是在跨院歇一晚再下山,还是现在就走?」

这逐客令已经算是说的很明白了,此时已经天黑,但苏常安既然能摸黑爬上来,就也能摸黑爬下去,秋兰跟他不亲近,一点也不心疼。

苏常安却摇头,「我就在这坐一晚,你不用管我。」

秋兰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山上,接触的人少,但脑子还是转得很快的,聪明机灵又忠心,不然当初也不会被秦老夫人选来伺候苏锦瑶,她听苏常安这麽一说,就知道他这是打算用苦肉计跟苏锦瑶耗着了。

苏锦瑶是他的亲生女儿,但凡心里还对他有一丝一毫的眷恋亲近,都见不得他这般吃苦受罪,但如此逼迫跟魏氏又有什麽不同?

秋兰心里翻了个白眼,对苏常安越发不喜,顺着他的话道:「既然如此,那奴婢就去守着大小姐了,老爷您好坐。」

说着她就退回到内室,将苏常安自己留在了这里,自始至终也没给他倒一杯水。





苏锦瑶被苏常安影响了心情,晚上梦到了去世多年的母亲。

梦里母亲孤单单地坐在死时的那张床榻上,不言不语,苏锦瑶就这麽坐在旁边陪了她一晚,母女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醒来时,苏锦瑶似乎还停留在梦中,看着帐顶发了许久的呆,才让秋兰进来服侍自己洗漱。

她神色恹恹,仍旧没什麽精神,扶着秋兰的手起身,问:「苏常安呢?」

苏常安昨晚没走她是知道的,不过她也不在乎他到底走不走,反正苦肉计什麽的在她这里一点用都没有。

秋兰却道:「已经走了。」

苏锦瑶眉头一挑,还以为苏常安连作戏都没有耐心,只半宿就撑不住回去了。

她正想讥讽两句,就见秋兰看了看门外,然後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楚将军来了,老爷估摸着是怕他,一见着他就立刻告辞了。」

当年楚毅还是苏家家奴的时候,苏常安因他与苏锦瑶有染恼怒非常,亲自拿马鞭打过他,把人抽得皮开肉绽。

後来为了堵住他的嘴更是想一碗毒药灌下去了结了他,再伪装成病故的样子拉出去埋了,免得传出什麽不好的风声坏了苏家的声誉,是苏锦瑶以命相逼,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他放人,才让楚毅得以平安离开。

这次楚毅回京,苏常安之所以这麽急着想把苏锦瑶接回去与他成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毕竟别人家只是被逼着写过檄文,但他自己却是实实在在动手打过楚毅,还险些要了他的命。

楚毅如今身居高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记着当年的旧情想求娶苏锦瑶,若是两人成了,自然也就不会为难他这个做岳父的。

但他若不喜欢苏锦瑶了,或是苏锦瑶不愿跟他在一起,那谁知道楚毅会不会因为当年的事记恨苏家,寻个机会报复,所以他才想赶在楚毅後悔之前把苏锦瑶带回去,但没想到楚毅在京城没找到人,竟亲自上山来请了。

苏常安跟他打了个照面,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忙找个藉口离开,眼下外间就只有楚毅一个,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苏锦瑶起床。

苏锦瑶穿衣的手一顿,沉默片刻才问:「他什麽时候来的?」

「半夜就来了。」秋兰道:「我本想来问问您要不要见,但楚将军说不要打扰您休息,等您起了再说,我就没来吵您。」

偏偏今日苏锦瑶起得晚,他这一等就从半夜等到了现在。

贵客在外,又是个外男,秋兰哪敢自己跑去睡觉,就强打着精神一起熬着,期间她没扛住困意打了个盹,一个激灵醒来时,发现楚毅还像来时那般坐得端端正正,好像一点都不困似的。

现在几个时辰过去了,他仍旧身姿笔挺,只是天亮後明显开始紧张起来,放在膝头的手总是下意识摩挲衣裳,摸完又怕衣裳皱了不好看,仔仔细细地抚平,就这麽个动作他已经来回重复不知多少遍,秋兰看着都忍不住有点想笑。

「他刚来时奴婢生怕他硬闯您的闺房,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多了。」秋兰笑道。

苏锦瑶没应,只是沉默着把衣裳换好,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她收拾妥当来到外间时,楚毅正像秋兰所说那般,不知第几次整理自己的衣摆,听见从内室传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苏锦瑶走出来,赶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间碰到椅子,木椅划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他们七年未见,当年那个少年如今已经彻底褪去了从前的稚嫩,变得高大俊朗,是多少女儿家的梦中情郎,他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那里,身姿笔挺,衣着光鲜,和这破败简陋的道观格格不入。

苏锦瑶出来前就想到他定然会和从前大不相同,但此时亲眼见到,只觉得比想像中差别更大,彷佛眼前真就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楚毅同样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神情拘谨,两手紧张地攥着身侧的衣裳。

苏锦瑶的五官看上去和当年差别不大,只是比从前更加明艳了,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站在那里,整个人透着的感觉却和从前全然不同。

从前的苏锦瑶明艳逼人,是京城开得最娇最艳的花,即便浑身带刺也引得无数人想将她采下。

如今的她依旧桀骜不驯,但不知是不是那身道袍的缘故,身上却透着几分冷清,这在从前众星拱月的她身上从未出现过。

楚毅因这些许的不同更加紧张,忐忑地唤了一声,「大……大小姐。」他言语间还用着往日的称呼,并未改变。

苏锦瑶这才回神,走到主位上坐下,看着已经改头换面,和从前判若两人的男人,笑着唤道:「楚将军。」

这个称呼对楚毅来说并不陌生,他已经被人这麽叫了很多年,可当这几个字从苏锦瑶口中说出来,他心里却莫名的慌张,忙垂眸道:「小姐还唤我阿吉就好。」

「岂敢。」苏锦瑶轻笑。「今时不同往日,将军已不再是我苏家的家奴了,都需要我盛装打扮去见你了呢。」

楚毅听出这是在说魏氏和苏常安接连上山要带她回去的事,知道她是生气了,赶忙解释,「小姐恕罪,我……我不知道,我没让他们这麽做。我前日入京後去苏家找您,您不在,我就想亲自到山上来见您,可陛下刚入城,京中事务繁多,我实在是没有那麽多时间,就想着先把手上的事情安排好再来,没想到魏氏他们先来了。」

他那日入京一刻都没有多等,和楚煊打了声招呼便直奔苏家,得知苏锦瑶不在,他就想来道观找她。

可归元山离京城虽说不上远,来回一趟却也需要不少时间,楚煊刚入京,京中无论是护卫还是城防都少不了他接替安排,他怎麽也要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好再说。

为了能尽早赶来,他不眠不休把眼下不能耽搁的事都安排好了,能往後推的全都往後推,这才能在昨日半夜赶到山上,不想一上山就和苏常安打了个照面。

楚毅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卖给苏家,在苏家做了十几年奴仆,对苏锦瑶也很是了解。

他知道她性子傲,最不喜欢别人勉强她做她不愿意的事,若是苏锦瑶误会,觉得是他让苏常安和魏氏来的,定然会生他的气,往後几个月都不见得能给他个好脸色。

他生怕她不高兴,小心地觑着她脸上神情。

苏锦瑶当然知道苏常安和魏氏不是他派来的,但他们确实也是因他而来,所以心中迁怒罢了,她随口讥讽一句,也不是真的多麽放在心上,见他老老实实地解释,心里那点火气也就散了。

她不欲和楚毅多言,让彼此沉湎於那段已经过去的往事,便直接道:「将军既然诸事繁忙,那便早些下山吧,你今日来看我一场,就当全了往日的主仆情谊,往後你我各自安好,不要再往来了。」

楚毅一怔,愣愣地看着她,没料到两人刚一见面,话都没说几句她就要赶他离开,还说要断绝往来。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麽,茫然道:「小姐……这是为何?」

苏锦瑶道:「将军如今是天子近臣,身分尊贵,我不过是大梁一寻常官家女,还是个不被看重几乎被除族之人,你我身分悬殊不说,还隔着楚梁之分,将军既然已经跟随楚帝,就不该再和前朝之人来往过密,理应避嫌才是。」

楚毅和那些一直跟随在楚帝身边的官员不同,他原本是大梁人,後来才去了楚国,若想稳固如今的地位,他理应找一个大楚土生土长的官家女成婚,而不是娶一个无法给他的仕途带来任何好处的前朝之女。

她说这番话不过是清楚事实如此,楚毅却误以为她是觉得他如今做了官,会自恃身分看不起她,当即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沉声道:「奴才在小姐面前永远都是阿吉!」

站在苏锦瑶身边的秋兰吓了一跳,忙往侧旁退开几步。

苏锦瑶亦是眉头轻蹙,有些惊讶,她虽看出楚毅对她仍旧敬重,并未因为如今的地位就看轻她,但也没想到他还会如当年那般说跪就跪。

毕竟如今的他已是大楚正二品的官员,楚帝义结金兰的兄弟,这些年除了楚帝,他怕是没再跪过别的什麽人。

苏锦瑶看着眼前的人,试图从他身上寻找些许从前的痕迹,可无论她怎麽回想,都无法将这个锦衣玉带的人和从前那个阿吉联系到一起。

她默然片刻,道:「起来吧,好歹也是为官之人了,怎能再这般说跪就跪。」

楚毅听出她仍在疏远自己,跪着没动,恳切道:「无论阿吉去了哪里,做了多大的官,在阿吉心里,待小姐始终一如从前。」

苏锦瑶听到这笑了笑,也不知想到什麽,喃喃道:「可我不是了。」

楚毅心头一紧,抬起头来,「什麽?」

「我说我不再如从前了。」苏锦瑶神情冷清,语气里没有丝毫眷恋,平静无波地说道:「我不喜欢你了。」

楚毅嘴角翕动,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也只艰难地问出了两个字,「为何?」

七年前他如丧家之犬般逃离京城,七年後他改头换面重新回来,以为自己终於能配得上她,不会再让她因为和自己在一起而被人指摘,她却说不喜欢他了?

苏锦瑶却仍就那样浅浅笑着,彷佛在说着什麽无关痛痒的话。「哪有那麽多为什麽,就是不喜欢了而已。」

这句话字字如刀扎在楚毅心头,他不甘心地道:「可我们从前——」

「你也说了,那是从前。」苏锦瑶再次打断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将军,我们已经七年未见了。」

楚毅跪在地上,唇角轻颤,攥着衣摆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为了来见心爱之人,为了证明自己终於可以和她相配,他特地换上了新衣,穿戴得整整齐齐,可她却拒绝了他。

当年他们明明情投意合,明明曾经那麽亲近,是迫於无奈才不得不分开,如今七年过去,当初的阻碍已经全部没有了,却只剩这麽一句「已经不是从前」?

楚毅紧绷的脊背弯曲,眼角泛红,声音哽咽,「我来晚了吗?」

苏锦瑶看了看窗边透进的光,在浮动的尘埃中淡淡嗯了一声,「太晚了。」

第三章 过往事情天下知

「魏姊姊。」

「魏妹妹。」

七八个身着华服的妇人满脸堆笑地走进苏家正院,一口一个姊姊妹妹地向魏氏走去,其中不乏几个身分贵重,原先根本瞧不上苏家,不与他们来往的,今日竟也随着其他人一起来了。

魏氏忙起身去迎,刚迈出两步,就被对方主动迎上来握住了手。

「许久未见,我们一个个憔悴得很,头发都不知掉了多少。倒是姊姊越发精神了,想来是不日即将喜事临门,才这般容光焕发,精神头十足。」

「是啊,魏姊姊,你这气色也太好了,着实让人羡慕。不像我,近来心惊胆战,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连我家老爷都不爱到我那里去了,成日歇在妾室屋子里。」

先前说话的妇人嫌这人说话上不得台面,瞥她一眼皱了皱眉,但今时不同往日,也只能在心里翻个白眼忍了下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魏氏簇拥在中间。

魏氏面上笑得和气大方,心里其实呕得不行。

这些人忽然来恭维她,定是知道了楚毅求娶苏锦瑶一事,但她昨日上山去接苏锦瑶,没能把人带回来不说,还被甩了一巴掌,那印子直到今日还留在脸上,她不知敷了多少粉才勉强盖住。

魏氏强撑着笑意,招呼众人坐了下来,道:「夫人们说笑了,都还没个影的事,哪就说得上喜事临门了。」

她倒是真想有这门喜事,但苏锦瑶死活不下山,虽说现在苏常安也上山去请了,但能不能请得下来还两说,她也不敢在这些夫人们面前夸下海口,真就当这门亲事已经定了,万一以後不成,那岂不是要落人笑柄?

坐在下首的一位女眷道:「魏姊姊才是说笑,楚将军一入京就直奔你们府上不说,如今还亲自上山去请苏大小姐,这还算是没影儿的事?我看啊,你都可以开始布置院子,挂上红绸了。」

其余几人也是连声应和,魏氏听着却一脸茫然。

「楚将军……亲自上山去请了?」

一位夫人哟了一声,「妹妹还不知道?楚将军连夜上山,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

「何止是到了,我猜用不了多久就要进城了。」

「是啊,他们行军之人赶路快,定然天不亮就已经上山了,没准儿能赶上回来用午膳呢。」

众人嘴上恭维着,却又难掩言语中的酸气,谁能想到当初苏家的家奴如今竟成了天子近臣,将他们这一众权贵全都越过去了呢?

他们这些人当初无论多麽显贵,如今也不过是前朝遗老而已,新帝高兴就留下来用用,不高兴就冷落了或是打发出京,甚至寻个藉口处置了也不是不可能。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天都已经变了,过去的权势又有什麽用,那些从前站得越高的人,现在反而越危险。

他们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是如今要恭维的不是别人,而是原本跟他们一样,甚至还不如他们、曾被他们嘲讽过的苏家,这就难免让人心中不忿。

魏氏的消息没有这麽灵通,此时听她们说起才知道楚毅亲自上山了,如今楚帝刚进京没多久,正是诸事繁忙的时候,他此时上山定是把很多事情都推掉了,才能抽出空来。

魏氏原本以为他不过是惦记着苏锦瑶的美貌,或是为了在他们这些旧主面前显示出自己如今的地位才会求娶苏锦瑶,没想到他真有几分真心实意,不等苏锦瑶下山见他就放下身段自己去请。

她笃定苏锦瑶在楚毅面前定然不会像对她和苏常安那般高高在上不识好歹,估摸着楚毅哄几句也就跟着下山了,那这门婚事十有八九也就成了。

她心中一边暗喜,一边却又不屑,觉得苏锦瑶就是矫情,端着过去大小姐的架子不肯放,但不管怎麽说,这门婚事只要成了,对他们苏家来说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於是她脸上不复先前谨慎的神情,忍不住得意起来,跟恭维她的女眷们说笑周旋,等将人送走,苏常安也回来了。

听说他并未能将苏锦瑶带下山,魏氏也不着急,反而神情轻蔑地道:「她也就在你我面前装装样子,在楚将军面前还能继续装不成?你瞧着吧,不等太阳落山,她就跟着人家回来了。」

苏常安皱了皱眉,神情不似她那般轻松。

他是苏锦瑶的生父,对她的了解比魏氏这个继母要多得多,苏锦瑶摆明了不愿下山,并非作戏,就算楚毅去请也未必就能请得动。

他心中担忧,让人守在城门口,一直注意着归元山方向的动静。

果不其然,最後的结果和他所想的一样,天色擦黑的时候楚毅回来了,身边除了他的随从,并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她不愿嫁你?」弘安帝楚煊看着楚毅一脸失落的神情,不可置信。

楚毅以前虽说是苏家的家奴,但如今已经是他大楚重臣,身居高位,远非苏家可比,此时又正值他们刚刚攻入梁京,正是梁国旧臣都迫不及待想要讨好他们的时候。

这时候楚毅主动求娶,换做谁都会欢天喜地立刻嫁过来,但这位苏家大小姐竟然不愿?

「她是真的不愿,还是见你态度谦卑,故意拿捏你?」楚煊在楚毅面前说话向来随兴,也就没多想,有什麽就直说了。

他其实一直不太支持楚毅亲自去归元山见苏锦瑶,毕竟他现在是大楚的官员,又是自己身边的近臣,理应自持身分才是,不要总让那些前朝旧臣想起他以往的身分,因他的出身而看轻他。

可楚毅对这位苏大小姐心存执念,进城前就已经蠢蠢欲动,进城後更是恨不能即刻奔赴她的身边,楚煊寻思着这是他的私事,也就没有一味阻拦,谁知眼看着他衣冠整齐、精神抖擞的上了山,现在却如霜打的茄子般回来了。

楚毅听了他的话摇头,「小姐不会,她向来是怎麽想就怎麽做,说是不愿……那就是真的不愿。」

说不喜欢,那就是真的不喜欢了。

他也因此才更加颓然,更加不甘,怨自己来得太晚,怨自己没能早早的出人头地,成为足以匹配她的人。

若是他能早些回来,若是中间没有相隔这七年,那他们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楚煊认识楚毅这麽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般神情,想了想道:「不如我直接给你们赐婚?她一个前朝之女,与本家又不亲,无依无靠的,总不会抗旨不遵吧?」

楚毅脸色一变,立刻道:「不可!陛下莫要害臣。」

楚煊闻言失笑,「我好心帮你,怎麽就成了害你?」

楚毅皱眉,想着苏锦瑶那副冷淡的样子,无奈的同时又如当年一般感到心动,他敛眸开口,声音低沉,「小姐性子烈,她若是不愿,便是赐婚也不会答应的。」

楚煊玩味地打量了他几眼,笑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这些年随着楚毅的地位越来越高,想给他送女人的也不是没有,除了那哄人开心的瘦马侍妾,也不乏有大楚的高门显贵想与他结亲,将自家女儿嫁给他。

但不管送到眼前的是什麽人,扬州瘦马也好,高门嫡女也好,环肥燕瘦任他挑选,他却一个都看不上。

楚煊一直十分纳闷,到底是什麽样的女人才能入得了他的眼,如今算是知道了。

楚毅却道:「没有什麽这样那样的,臣只锺情小姐一人。」

时隔多年,对那女子还是用着旧称,心中执念之深可见一斑,楚煊轻笑,「现在她不愿嫁你,你又不愿让我赐婚,那怎麽办?」

楚毅抿了抿唇,道:「再想办法吧,现在总好过以前,起码臣已经回来了,她身边也还没有旁人。」

说是这麽说,但楚毅其实并没有什麽好办法。

苏锦瑶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惹恼她的话什麽都好说,若是惹恼了她,她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以前秦氏在世时她或许还有些顾忌,但如今秦氏已故,她和苏家又撕破了脸,便像是一匹失去了缰绳的野马,桀骜难驯,谁也管不住她。

这是苏家人最厌弃她的一点,最想纠正她的一点,但也是楚毅最爱的一点,最令他着迷的一点,他喜她娇艳如花,也喜她性烈如火,他喜欢她原原本本最真实的样子,无须她做任何改变。

可现在苏锦瑶对他十分冷淡,已不复从前那般亲近,他想来想去也没什麽法子可以解决,最後只能用了最蠢笨的方法。

既然他们曾经错过七年,那他就再补回七年。

他如今已经回来,不会再让之前的事重演,从此以後他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几个七年都可以,他会等到她再次开口说愿意嫁他。

楚毅打定主意,只要抽出空就往归元山跑,有时只休沐一天,路上就要耽搁许久工夫,根本没法在山上待多久,但他还是要去。

苏锦瑶劝了几次,劝不动也赶不走,就随他去了。

她不觉得这样无谓的事楚毅能坚持多久,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苏家的家奴了,朝堂的事务忙得很,哪有那麽多时间总耗在她身上,等过些日子他觉得没趣,自然也就不会来了。

她仍旧在归元山上过自己的日子,楚毅来了她也当没看见,从不与他说话,直到有一日她与秋兰在山上散步时,在一条山路上遇到了楚毅。

楚毅见她们走过来,忙像以往那般躬身施礼。

苏锦瑶没有理会,但她身边的秋兰却没忍住停下来开了口。「将军是不是丢了什麽东西?奴婢见您近来每每上山都在山上四处走动,已经把山上转了好几圈了。」

若非丢了东西,何必这样到处转,还东看西看像是在找什麽似的。

楚毅确实「丢」了样东西,但这东西并不是随身携带的,而是多年前留在这山上的。

秋兰已经跟了苏锦瑶多年,应该知道,他很想问问,却又不想当着苏锦瑶的面提,便支吾着摇了摇头。

「没、没什麽,我就随便走走。」

秋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些日子一直未曾跟楚毅说过话的苏锦瑶却看了看他左手边的方向,道:「你是在找那棵枇杷树吧?」

苏锦瑶以前爱吃枇杷,当年他们曾一时兴起,一起在这里种下了一棵枇杷树,那枇杷树长势很好,到楚毅离京那年正是该结果子的时候,可惜後来他离开了,一颗果子都没有尝到,这次回来本想找找,却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楚毅心里还抱着点念想,想着是不是苏锦瑶把那枇杷树挪去别的地方了,但此时听她开口,就知道後面的话一定不是自己想听的,恨不能抬手捂住耳朵。

可苏锦瑶的声音还是响起,语气平静而又冷淡。「那枇杷树看着长势很好,但接连几年结的都是酸果,道观的人嫌它的果子卖不上价钱,还总引来飞鸟啄食,掉的到处都是弄脏了路,就把它砍了。」

连树桩也一起挖走了,估摸着是当柴烧了,此时这里别说是枇杷树,连曾经种过树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苏锦瑶当初刚知道的时候还出了会神,这会儿想起却已经没什麽感觉了,甚至觉得大概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就像她,就像那棵枇杷树。

楚毅尽管已经猜到些许,却还是忍不住红着眼睛握了握拳,他低垂着头,没有说话,身侧衣摆被攥得死紧,皱成一团。

苏锦瑶从他身旁走过,淡淡道:「回去吧,这山上的人和事,都已经不是你当初留恋的那个了。」

楚毅当天确实没有久留,在她说完之後没多久就下了山。

苏锦瑶还以为他不会再来了,没想到过了几日,他却又上山来,还带了很多人,吵吵嚷嚷的。

彼时苏锦瑶正倚在院中的美人榻上看书,听到动静不禁皱起了眉,对着外面唤道:「秋兰。」

秋兰忙小跑进来,问:「小姐有何吩咐?」

苏锦瑶蹙眉,「外面在做什麽?」

秋兰看了一眼院外的方向,道:「楚将军来了。」

「他在做什麽?」

「种树,种枇杷树。」





楚煊入主梁京两个月,京城流言四起。

他御下甚严,没有闹出过什麽乱子,也没苛待梁国旧臣,所以坊间对这位新帝的评价虽然一时间还谈不上多好,但也没什麽特别不好的,大多处於观望的状态。

那些流言跟他的关系也不大,基本都围绕着同一个人,那就是楚毅。

大楚的这位将军曾是梁国人,还是苏家的家奴,这本就不是什麽秘密,如今因为楚毅毫不遮掩的行径,他和苏锦瑶的事情更是人尽皆知,连走街串巷的小贩都知道了。

「楚将军曾是苏家家奴,还与苏家大小姐有过一段旧情。」

「苏大小姐就是因为楚将军,才被苏家赶去道观住了七年。」

「楚将军一有空就去归元山,只为了能见苏大小姐一面。」

「楚将军求娶苏大小姐,但苏大小姐没答应。」

「楚将军如今已是二品大员了,在苏大小姐面前却还以家奴自称。」

「苏大小姐爱吃枇杷,楚将军就在归元山上给她种了一片枇杷林。」

楚煊啪的一声把摺子丢到楚毅面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自己看看,这两个月参你的摺子比你跟在朕身边这些年加起来都多,还都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就是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你这样豁出脸面吗?」

楚毅皱眉,将那奏本拿起来扫了一眼,上面无非是写楚煊刚刚入京,正值用人之际,自己作为他的左右手,放着正事不做天天围着一个女人打转,有失体统。

楚毅看了眼摺子的署名,啪的一声阖上,嘀咕一句,「多管闲事。」

楚煊瞪他一眼,「你还不服了?」

「不服。」楚毅扬起脖子,「臣虽时常去探望小姐,但并未耽误正事,都是有空时才去的,跟他们什麽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楚煊气得指着他鼻子,「你那叫有空的时候?你那是没有空也挤出空来,把睡觉的时间都用在赶路上了,只为了能去归元山见见你那位大小姐!」

「那又如何?」楚毅不以为意,「臣年轻,精神足,少睡一会不打紧。」

楚煊被他气笑了,「听你这意思,是觉可以少睡,但苏大小姐不能少见,是吧?」

这原本是调侃楚毅的话,结果楚毅不仅没当回事,还笑着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楚煊恨不能啐他一口,想到现在已不是当初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满嘴粗话的时候,才忍下来,把他手里的摺子又一把抽了回去。

「你虽没耽误正事,但摺子上有句话也没说错,确实是有失体统,那苏大小姐就算再好,既然这般不给你面子,你又何苦非娶她不可?你现在好歹也是堂堂二品大员,在她面前这般做小伏低颜面何存?」

楚毅却道:「在小姐面前,臣永远都是当初那个阿吉,无须颜面。」

他以前就是苏家的奴仆,连字都不识一个,甚至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主子让做什麽就做什麽,是小姐教他读书认字,让他开智明理,他才能成为现在的楚毅,不然即便当初离开了大梁,他也只能做些粗使杂役,根本不会有今天。

当初小姐都没有嫌弃过他只是个卑贱的下人,他如今做了官,怎麽反倒在她面前讲起颜面来了?

楚煊无奈,靠坐到椅子上,指着他道:「说是这麽说,可你毕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家奴了,你现在走出去,看看谁还敢把你当奴才使唤?」

他本意是想提醒楚毅认清自己的身分,楚毅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半晌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麽。

楚煊见他不语,问:「那位苏大小姐就真这麽好吗?」

楚毅立刻点头,「小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楚煊不禁失笑,「我倒是越发好奇了,到底是个什麽样的女子,竟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问归问,他也不会因为好奇就把苏锦瑶从归元山上召下来,若真这麽做了,那到时候京城的流言蜚语怕是就不只围着楚毅打转了。

他没有因为这些摺子真的惩处楚毅,教训几句就让他走了。

一旁的内侍将桌上的摺子整理好,问道:「陛下,这些摺子还是收着吗?」

这两个月因为苏锦瑶的事,弹劾楚毅的奏摺确实不少,但楚煊都没批复,而是留中不发,这次也是一样。

楚煊点点头道:「先收着吧。」

内侍应诺,见楚煊脸色不错,没有生气的样子,笑着凑趣,「楚将军独身多年,如今总算寻着意中人了,陛下嘴上虽然说着生气,但心里也为他高兴呢。」

楚煊轻笑一声,若有所思,「是,也不是。」

内侍听出他还有别的话,没有插嘴。

楚煊继续道:「阿毅跟了我多年,我自认非常了解他,却又总觉得还有些摸不透,因为他以前看上去似乎没有什麽喜欢的东西。」

权势地位也好,金银珠宝也好,楚毅都想要,但都谈不上喜欢,只是要而已。

楚煊能非常清楚的区分出这中间的不同,因为楚毅即便得到了权势,得到了钱财也没怎麽用过,不像别人那般一朝得势便拉帮结派,得到了钱财便奢靡享乐,他需要这些东西就仅仅只是需要而已,并不贪恋,更不把这些作为自己的倚仗。

一个人在这世上无所喜也无所依,便无所忧也无所惧,而这样无欲则刚的人多少还是有些可怕的。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没有喜欢的东西,而是他喜欢的是一个人,一个他从前到现在都求而不得的人。

楚煊当然感到高兴,一方面是楚毅年纪也不小了,能找个心上人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他这个做兄长的确实为他高兴,一方面是由此去想以前,他过往的很多行径都有了解释,楚煊心里也就松了口气。

他起初还以为楚毅对苏锦瑶不过是有着几分旧情而已,现在知道了,他是真的一颗心都扑在了那女子身上。

他倾慕她,用情至深,无论旁人怎麽看,但对楚煊而言,这的确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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