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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试阅] 北冥《愿做裙下臣》(卷一至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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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9 15:48: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北冥《愿做裙下臣》(卷一至卷四)

{出版日期}2021/09/29

{内容简介}

她阅尽千帆,看似多情,却最是无情;
他满心家国,一朝动情,便一生一世。

人人都说姜灼华因为未婚夫跟婢女有染,
退婚大受打击,才自暴自弃买个乐师当男宠,
对此,她只想翻个白眼,说声「您多想了」,
她只是前辈子遇上了三个渣夫,一朝重生回到出嫁前,
便决心潇洒一生,不再委屈自己当贤妻良母!
说服了哥哥别再争权夺利,以免站错队新帝又让他们死一次,
跟乖巧可爱又一心为兄姊着想的庶妹好好相处,
没事跟那容貌如谪仙,却纯情又爱害羞的男宠一起吃饭,
送个香艳小本子撩拨撩拨,培养感情,这日子不好吗?
瞧瞧他如今懂得在偶遇她前任未婚夫时,替她出头显恩爱,
叫他捏腿按摩,他也做得细致又体贴,显然可以更进一步……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进入她期待已久的亲热时刻前,
她却看见了他颈上挂着的玉佩,上头刻着噩梦的名讳……

为了不让天真单纯的妹妹被渣男哄骗,
姜灼华把自己前世受伤後得到的经验传授出去,
谁知,妹妹把她的经验谈记录下来跟手帕交分享,
一传十、十传百,导致有婚姻问题的贵妇们跑来向她求助,
她从没想过她这个京城毒瘤,会有这麽受欢迎的一天,
就连公主也大驾光临,一出手便送了三个男人当谢礼……
比起只是利用男宠身分躲避追查,寄居她家图谋夺位,
只能看不能吃,还一心想升格当她夫君的未来新帝叶适,
她决心赶紧选个新人伺候开心一晚,顺便打消他的念头,
然而这人不负她的猜想,果然跑来搞破坏,
不仅当众对她表现腻歪,还跑去对三名男宠杀鸡儆猴……

叶适为了她加快夺位的脚步,即便危险性大大增加也在所不惜,
好在最後有惊无险地成功,而他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她报仇,
叫那欺骗女人感情的渣男到姜府门口长跪不起,恢复她被败坏的名声,
同时他也遵守承诺,诚心诚意求娶她,打算封她为皇后,
可是她实在不愿意进宫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决定暂时离开京城散散心,
谁知路上却冒出个男人死缠烂打,恐怖行径堪比跟踪狂,
更让她无言的是,那人正是她前世的第三任丈夫……

叶适对外称病,独自溜出宫前往姑苏,想远远看姜灼华一眼就好,
怎料一时不察被扒走了钱和证明身分的私印及令牌,
只能典当宝马,靠着双脚一步步走到目的地,
狼狈如灾民的他,竟被她认了出来,真的好丢脸= =,
但幸好她信了他微服私访、调查灾民为何会爆增的说法,
又表示要体察民情,在她住的客栈暂做小二挣钱,毕竟不能老是给她养嘛,
她不相信口头承诺没关系,他会用行动向她证明他的真心,他只要她一人,
离别前他带着她到山上散心,却遇到文宣王和党羽伏击,
为了替她争取逃命时间,他中剑又中箭,
听到她大声哭喊只要他活下来,就跟他进宫……


第一章 第一任前夫

姜府正厅的香案上,香炉里檀香燃得正旺,缕缕如云的青烟从炉顶上升起,悠然地逸散在厅内众人的头顶上,徐徐盘旋。

众人皆闭口不言,目光都聚集於上座的姜灼华身上,她手肘支着黑漆木椅的扶手,斜靠着椅子,目光落在手里的聘礼礼单,这样的坐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好似描摹在画上的仕女,慵懒又妩媚。

可实际上,姜灼华两眼发直,压根没把礼单上的字看进去,任谁都瞧得出来,姜大小姐,怕是走神了。

陪着宋照和一同前来的奶娘方嬷嬷,方才笑盈盈的对姜灼华说了句「请您过目」後递上了礼单,可眼下方嬷嬷脸上的肌肉都已笑得发僵抽搐,姜灼华还不见回应。

方嬷嬷瞥了一眼自家公子,公子正襟危坐,明面上笑容得体,手中摺扇却已经合起来在掌心中轻轻叩打,可见心里已有些不耐烦。

方嬷嬷无奈,只得再度上前,在姜灼华身前微微俯身,笑着提醒道:「这是宋家聘礼的礼单,还请小姐过目。」

姜灼华依旧没反应,方嬷嬷提高了音量道:「姜小姐请您过目!」

「啊!」姜灼华似是被惊着般看了方嬷嬷一眼,随即放下撑着头的右手,换了个坐姿,方才出神太久,後背有些发酸。

她将身子往後挪挪,直接靠在椅背上,凤眸在不远处的宋照和面上扫了一圈,目光转而落在正厅内满地的聘礼上。

黑漆的大木箱子,上面是用红丝绸紮起来的大红花,一派的富贵喜庆,可此时此刻,这些东西落在姜灼华眼里,分明就是那千斤重的石头,将她一个劲儿的往坑里砸。

姜灼华收回目光,一个没忍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造孽啊!

重生也不重生得早一点,偏生重生在她十六岁这年,且还是上辈子头一个丈夫宋照和前来送聘礼的时候,唉!

说来惭愧,她上辈子嫁了三回,多年来,凭一己之力,承包了京城男女老少茶余饭後的所有笑话!

姜灼华又瞥了宋照和一眼,一身云锦鸭卵青直裾,熨得连一条褶子都觅不见,那把正在他掌心轻轻敲打的玉骨摺扇上,系着一枚东海黑珍珠吊坠,与那玉色截然不同,却互相映衬,从头到脚写着两个字——讲究!

这般品味不俗的装扮,再配上他那副与年纪不相符合的得体笑脸,端的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姜灼华心头不由感慨,他娘的,当初就是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障了她的眼,迷了她的心。

眼前的宋照和不过十七,脸上却老是挂着礼貌温和的笑,且他听别人说话时,总是直视对方的双眼,时不时缓缓眨动一下眼皮,再点点头,仪态举止,显得十分老练。

这副做派,让现在的她来评价,那妥妥就是装模作样,奈何前世的她单纯天真,看不透这厮是个衣冠禽兽,只觉得他成熟稳重。

哎,眼瞎啊。

她记得前世嫂子跟她说过,做生意的人,最看重开张的生意,如果开张生意来的是个胡搅蛮缠的客人,那麽这一整天,绝对都是胡搅蛮缠的人,如果开张生意是个掏钱痛快的,那麽余下的一整天,基本上都是类似的客人。

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前世情路坎坷,诸多不顺,大多是因为没开好张,但凡当初宋照和不要做得那麽难堪,她後来的境遇约莫能好些。

想前世成亲後,她每日都会早早起来,为宋照和熨好当天要穿的衣服,精心为他准备将养脾胃的饭菜,每晚他当差回来後,用艾草煮热水给他泡脚解乏。

他娘亲身子不好,她刚嫁过去就担起了府里所有事务,即便从前在姜府里她是个什麽都不用管的大小姐,亦将他母亲和宋府照看得妥妥当当。不会的,为了他逼自己学,不能忍受的,为了他逼自己忍受。

可是结果如何?

当初她不仅瞎,还过於单纯……不对,说好听了是单纯,说难听了,就是蠢!现在回头想想,後来她受的所有伤痛,大抵都是为曾经的蠢付出的代价!

姜灼华心内腹诽一阵儿,这才犯起了愁。

宋照和自是万万嫁不得,可麻烦就麻烦在他是太子的表弟,而这个时候哥哥正在努力和太子打好关系。

虽然太子後来没做成皇帝,皇位被一个叫叶适的先帝遗孤截了胡,但是眼下哥哥并不知道此事,若是她贸然与宋照和解除婚约,哥哥怕是会很伤心为难。

她之所以会重生,就是因为新帝叶适继位,而她哥哥作为太子的党羽,眼瞅着要性命不保,在叶适下令前,她和哥哥万分神伤的一起去了府内清风揽月楼的屋顶上喝酒,喝醉後脚下一滑,摔下了楼,再度睁眼时,就是三天前,她已经回到了十六岁这年。

印象里,当时哥哥扑上前来救她,也不知哥哥後来有没有跟她一起摔下楼。

反正不管怎麽说,老天又给了他们兄妹一次机会,她自是不能再嫁宋照和,哥哥也自是不能再依附那个没命坐龙椅的太子。

前世,姜灼华一心想找个对自己好的人,白首不相离,和和美美的生活;而姜灼风,一心想让姜家再度繁荣,能成为宝贝妹妹最强的後盾。

可惜老天都不从他们所愿,姜灼华一生所遇非人,姜灼风一生的努力随着叶适登基尽皆化为泡影。

如今姜灼华也算是看开了,什麽白首不相离,什麽一心只爱一人,什麽相夫教子、琴瑟和鸣都是放屁,还有什麽姜家的繁荣也都是扯淡,这一世,只要能和哥哥靠着外祖母怀瑜郡主的余荫把日子过舒坦,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可是,要怎麽说服哥哥放弃朝堂之事呢?

姜灼华满脑子都在烦心人生大事,自是顾不上宋照和,等得不耐烦的宋照和换了个坐姿,眉心微蹙,有些不解。

前些日子来姜府提亲时,姜灼华看见他,明明是羞得小脸绯红,乖巧得像只温顺的兔子,让他心里极是满足,怎麽今日会对他这般淡漠?视线从他脸上扫过,跟看陌生人无半分区别,且还一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思及此,宋照和笑着看向姜灼华,开口问道:「姜小姐今日可是身子不适?」

「啊?没……」姜灼华敷衍的回了一句,顺手将聘礼的单子放回桌上,父母不在,哥哥又忙,婚事都得自己出面应付。

她这般回答,叫宋照和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只得又找了一句话来说:「不知贵府对婚事准备得如何了?」

姜灼华闻言瞥向宋照和,内心做下决定,总之,今儿先把婚事回绝了,等哥哥回来再跟他解释,就说自己不喜欢了,哥哥素来疼自己,即便有太子的缘故在,想来也会尊重她的决定,反正这一世迟早要让哥哥疏远太子。

姜灼华笑道:「没准备。宋公子,你把聘礼抬回去吧,我们姜家……悔婚了。」

即便姜灼华语气平静,这番话却也宛如平地惊雷,震得厅内众人齐齐看向她,饶是宋照和的涵养再好,此时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半晌後,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他方才道:「宋某今日才知,姜小姐是个爱调笑的性子。看来今日小姐确实身子不适,无暇过目礼单,不急,就放这儿吧,你等精神好些再看不迟。」

「谁和你调笑了?」姜灼华不由得嗤笑,凤眸一瞥,媚色流转,「呵,你看我像在跟你调笑吗?」

姜灼华无视宋照和诧异的神色,笑着开口,问出了那句前世就很想问的话,「宋公子,你为什麽娶我?说来听听。」

宋照和不晓得姜灼华为何会有此一问,乍听此言,愣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以他那颗七窍玲珑心,姜灼华的问题他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答案。

宋照和直视着姜灼华的眼睛,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徐徐道来,「姜小姐自幼受教於怀瑜郡主,出身名门,知书达礼,容颜倾城。兄长姜都尉,才能出众,亦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且姜都尉与太子表哥交好,小姐贤淑懂事的美名,宋某早有耳闻。」

听罢这话,姜灼华好气又好笑,两下相抵,竟不知从哪儿发作,只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曾经懂事,确实也努力在做个贤淑的妻子,可後来发现,女人所谓的懂事,於男人而言是省事,干什麽缺德事儿都不会抱怨,反而惯得他们越发没底线,越发不在意女人的感受。

宋照和的行事作风,姜灼华可是亲眼见识过,为了避免再将自己陷入那种有口难辩的憋闷里,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还请宋公子稍等,我失陪片刻。」姜灼华盈盈起身,转头对守在厅外的小厮吩咐道:「给诸位添茶。」

说罢,不顾宋家人诧异的目光,拖着曳地长裙,扶着婢女桂荣的手,转过屏风走进了内室。

宋照和看着姜灼华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意味不明。

小厮倒完茶水,便退出了正厅,继续守在门外。

方嬷嬷扫了一眼,见厅内都是自己人,这才对宋照和小声儿嘀咕,「这姜小姐今日唱的是哪出?前些日子瞧着,以为是个乖巧的,怎麽到了送聘这一步却要悔婚?早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生得一副妖精相,尤其那双眼,啥时候都一副睁不大的样子,看人一眼都是媚气。不就是有个郡主外祖母吗?爹都被咱们圣上贬谪死在了外头,靠着外祖母这点子余荫,能得意多久?」

宋照和无奈地看了方嬷嬷一眼,毕竟是自己奶娘,不好呵斥,只能出言叮嘱,「嬷嬷慎言。咱们是大户人家,莫学市井妇人碎嘴。」

方嬷嬷闻言,泄气的撇撇嘴,不甘心地朝姜灼华离去的方向瞪了一眼。

约莫过了一刻钟,姜灼华换了身妃色的明艳襦裙,回到厅内。

落坐後,姜灼华再度看向宋照和,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道:「宋公子,方才问你为何娶我,你回答得不老实。」

宋照和听出了姜灼华语气不善,微微一愣,那双望向他的狭长凤眼,眼神锐利且澄澈,一时间竟逼得他心头有些发虚。

宋照和停下了用摺扇轻敲掌心的动作,转而将扇柄握住,笑问:「如何不老实?」

姜灼华冷嗤一声,对身旁的桂荣说道:「去,将思弦叫来。」说罢,她不再去看宋照和,端起茶盏,轻刮慢饮,神态沉稳。

然而宋照和却无法继续镇定,听到思弦此名,他呼吸一窒,手臂有些发麻,心下不由震惊,她如何知道?

姜灼华不用看也知道宋照和此刻的情绪不稳,毕竟秘密被戳破了。

思弦,是他们姜府内一名婢女,管家买回来的。

前世姜灼华并不知道她的来历,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婢女,思弦此名也是来了姜府後才给她取的,後来作为陪嫁跟她去了宋家。

姜灼华和宋照和成亲後,宋照和说公务繁忙,每月宿在她房里的日子只有几天,其余的时日,他都睡在书房。

那时的她傻,虽然夜夜饱受独守空闺的寂寞折磨,但因为决心要做个懂事的夫人,不想在宋照和公务繁忙之余还给他添麻烦,她始终没有在宋照和面前抱怨一句,还将他照料得妥妥当当。

直到两年後,也不知思弦是故意还是无意,反正她和宋照和之间的事情,被桂荣知晓了,桂荣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且一心为姜灼华好,自是将她听来的所有事,都原原本本的告知了姜灼华。

姜灼华那时才知道,原来思弦本名唤作林惠然,是曾经的林宗正的女儿,林宗正也和她爹一样,在皇帝登基後被贬入狱。

他们姜家因为有怀瑜郡主护着,是当初受牵连的家族里为数不多还过着富贵日子的,但林家就没这麽好运,林宗正入狱,举家没为奴籍。

在林家败落前,思弦就与宋照和相识,他们是青梅竹马,宋照和娶自己,正是因为思弦是姜府的婢女。

宋照和许是个长情的人,可惜,这份长情不是对着她。

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後,姜灼华不禁这麽想,深切的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她一心一意对待的夫君,爱的人根本不是她。

他在和思弦缠绵时,她愚蠢的以为他公务繁忙,体谅着他,给了他一个女人所能给的最大包容。

她不禁想,这两年间,思弦在他书房里睡醒的每个清晨,看到她送去的那些熨好的衣服时,心里该是在如何嘲笑她?

思弦的遭遇,她同情,宋照和想尽办法要和青梅竹马在一起,她也能理解,可是她做错了什麽?凭什麽要拉着她给他们的爱情做挡箭牌?

东窗事发後,宋照和曾找她谈过,东拉西扯的说了一堆,具体说了什麽重生一回的她忘了,但是言下之意,就是说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她若能理解,以後也会好好待她,叫她安分守己,不要声张。

呵,奈何她爱的时候卑微,实际上却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主,更别提那时的她还期盼找到个一心一意待她的人,怎会荼毒自己,让自己後半辈子都委屈的活着?

所以,她毅然决然的提出了和离。

她提出後,宋照和先是跟她讲道理,见讲道理没用,就朝她发火,但无论宋照和对她如何软硬皆施,她都铁了心要跟他和离,最後宋照和同意了她的要求。

那时她还不恨宋照和,因为在她看来,爱不爱一个人这种事不能强求,对於宋照和拉她垫背这件事,她也是自认倒楣,就当浪费两年时间,能脱离火坑就够了。

原本以为,和离後他好好和思弦生活,而她也能从夜夜枯等的折磨中解脱出来,然後再觅良人,结果事实告诉她,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前世的她急着和离回家,委实一刻钟也不想待在宋家,她离开那日去找宋照和要和离书,但是她去的时候宋照和正在收拾行李,很急的样子,跟她说要外出公干几日,等他回来就把和离书送到姜府。

她没有多想,反正她都要离开宋家了,也不怕宋照和反悔,便应了下来。

可是几日後,她没有等来和离书,而是一封休书,休书上所写她犯的七出之条是,「淫,为其乱族也」。

不日,京城里人人都在说她因行为不检而被宋照和休弃,至於她「淫乱」的对象,有人传小厮,有人传男宠,总之,传什麽的都有,却始终没有一个确切对象。

她拿着那封休书,满心都是困惑,实在不明白宋照和为什麽要这麽做?和离,然後大家相安无事地各走各的路,难道不好吗?他为何要这般污蔑她?

哥哥得知此事後,二话没说拿了休书去找宋照和,打了他一顿,并让他将休书改成和离书,但是宋照和请来了他的太子表哥撑腰,所以,休书还是那封休书。

不过,哥哥从宋家回来後告诉她,宋照和之所以这麽做,是怕她回家後报复他,将他和思弦的事公诸於众,让他背上个苛待发妻的骂名,影响他日後的前程,所以才倒打一耙,先下手为强。

听完这话,她的震惊不亚於刚知晓他和思弦有染时。

她指天发誓,别说这麽干了,如此细致的报复手段,她连想都没想到,同时心底渗出无尽的悲哀,做了整整两年的夫妻,宋照和却根本不了解她是个怎样的人,而她亦是对这个所谓的夫君,了解的太少。

她何其无辜,宋照和对她又是何其残忍?

这段过往,一直是姜灼华心里的一个结。

她始终想不明白,宋照和要同别人府里的一个婢女在一起,有无数的法子。

比如可以让思弦随便犯个错事,被他们府里发卖出去,他再去买回来,或者乾脆去找太子说项,以太子和哥哥的关系,他们直接跟哥哥讲想要买姜府一个婢女,哥哥绝不会不同意,毕竟只是一个婢女而已。

可是,宋照和偏偏选了最麻烦的路,就是娶她为妻。究竟是为什麽?

第二章 只爱自己的男人

姜灼华一直看着门外那一块四方的天出神,直到桂荣在她耳边提醒道:「小姐,思弦到了。」

姜灼华「唔」了一声,抬眼看向思弦。

思弦穿着姜府鹅黄与霜色搭配的婢女服饰,两手交叠於腹前,垂头低眉顺眼的站在桂荣身後。

姜灼华重生回来三日了,今儿也是头回见思弦,前世未多做留意,今日再见,才细细看了几眼。

思弦紮着双丫髻,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张精巧的小嘴,腹前那双手,指尖有些泛红,想来是做粗活的缘故,但她现在十五岁左右,正是最好的时候,这麽一身简单的丫鬟打扮,反而衬得她像出水芙蓉,叫人望之生怜。

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姜灼华前世真正年轻时也喜欢,她自己本身的长相从来与可爱不沾边儿。

姜灼华眼睛其实挺大,奈何是上挑的凤眼,怎麽看都像是没有睁大,半睁不睁,半闭不闭,按姨外祖母的说法,她的眉眼,天生就含着一段风情。

思弦和她,从样貌叫人联想,一个是晓夜涧中月,另一个便是红罗帐中香。

天生就长得妩媚,姜灼华也没法子,她还记得前世未成亲前,有次去踏春遇上个登徒子,趁哥哥不注意曾试图摸她的手,被她拒绝後那人不怒反笑,对她道:「小姐一看便是解风情之人,何必佯装矜持?」

去你娘的解风情,去你娘的佯装矜持。

姑且不说那时她心思有多单纯,就算她是个解风情的女人,也不该被如此侮辱!有些男人自己心里龌龊,就巴不得全天下的女人都是荡妇,个个与他有染才好。

那时的她,一度因这个登徒子的话,而万分困扰。

她一直在想法子让旁人明白自己其实不是那种人,想让旁人知道,她其实是个用情专一、贤良淑德的好女子,尤其希望自己心悦之人能明白。

自那之後,她穿衣尽量挑清雅的色彩,比如水绿、月白等,像妃色、海棠红等这些明艳的颜色,她是万万不敢用的,发饰也是尽量简单,院中所种亦是兰草,努力告诉旁人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当初真是蠢。人人都爱以貌取人,即便她心灵再乾净,旁人也是看不到的,她压抑自己,别人也不会明白她的努力。

或许这世上有那种看得懂旁人内在的人,只可惜,她从没遇上过,不然怎麽说知己难求呢?

念及此,姜灼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对思弦笑着说道:「这麽多年让你在我院里洒扫庭院,难为你了。」毕竟曾经也是高官门楣家的嫡出大小姐。

思弦闻言一愣,不由自主的瞥了宋照和一眼,虽然收回得很快,但姜灼华还是看到了。

她笑着将目光移走,斜倚在椅子上,看着宋照和跟思弦说话,「你的青梅竹马就在那儿坐着。他为了你,费劲心思要跟我成亲,为的就是能和你天长地久、花好月圆。实不相瞒,这份心,我瞧着都感动。」

说罢,她莞尔一笑,从两人脸上收回目光。

不必多看,她也能想像此时他们的神情有多诧异。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厅内响起窃窃私语,似乎都在思量着这惊人的消息。

姜灼华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宋照和或者思弦说话,再度抬起了头,不解道:「怎麽?你们那般浓情密意,这会儿见了面没话说吗?」

思弦垂头不语,紧抿着双唇,脸色青白,方才还泛红的指尖,此时拧得发白,而宋照和,亦是被姜灼华逼得脸上没了那标志性的笑容,神情转为严肃,捏紧了摺扇。

姜灼华嗤笑一声,感慨地摇摇头,「宋公子,思弦只是我姜府的一个婢女,你若喜欢,大可以开口要,我姜府还不至於吝啬到连一个粗使婢女都不给。何必弄得这般麻烦,娶我夹在你们中间碍事?」

说罢,姜灼华转而看向思弦,尽量让笑容看起来和善些,好让思弦明白她是真心要成全他们的,「思弦,我和宋公子的婚事就此作罢,你跟他走吧。既成全了你们,也省得我日日看你身在曹营心在汉。」

思弦倏地抬起了头,依然不大相信姜灼华会这麽轻易的成全她,毕竟自说亲开始,小姐日日的欢喜之色,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其中莫不是有诈?

念及此,即便她心里恨不得飞到情郎身边,仍旧不敢匆匆应下姜灼华的提议,只佯装悲切的开口,「小姐说笑了,思弦已进了姜家,姜家待思弦不薄,生便是姜家的人,死便是姜家的鬼。宋公子如此身分,思弦哪儿敢高攀?哪怕曾经相识,如今也不过是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了。」

哟,这是跟她玩起了以退为进?

姜灼华不屑的哼了声,心道:小贱人,我还治不了你?

她眼皮抬也不抬一下,顺水推舟道:「行吧,那你就在姜府里待着吧。」

思弦愕然,她自不是真的要对姜家生死不离,不过就是装模作样推辞试探两句,小姐她、她怎麽能真的应下?这个时候,正常人不该是表明真的愿意让她走,然後她再顺水推舟的离开吗?

姜灼华这一句话,委实折磨得思弦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麽,应下不是,不应也不是,毕竟她打从心底想跟宋照和在一起,可是、可是她真的怕姜灼华是在诈她。

思弦到底年纪小,藏不住神色,满心的狐疑写在脸上,姜灼华见了,笑得越发不屑,「你怕我还有什麽後招在等着你?实不相瞒,我姜灼华还犯不上和你争男人,我眼里揉不得沙子……」

说着,她瞥了宋照和一眼,接着道:「再中意一个人,若他与我在一起时心有旁骛,便也同那掉进恭桶里的金锭子毫无区别。这样的男人,我巴不得直接从我记忆里抹得乾乾净净。放心,我绝不会恨他,我可舍不得将我的大好年华浪费在这种人身上。谁爱捡捡去,不怕熏着自个儿就成。」

一席话落,思弦脸羞得赤红,按姜灼华刚才的说法,她可不就是那个不怕熏着自个儿的人?而宋照和如同被一个壮汉打了大嘴巴子,整个人直发懵。

他们俩这反应算是正常,然而听完这番话最惊讶的却不是他俩,而是姜灼华身边的桂荣。

桂荣站在姜灼华身边,惊得半口微张。

她没读过什麽书,做事欠考虑,说话一向心直口快,从来不考虑别人感受,还常常遇到什麽看不顺眼的事情就开口骂,也不管言词到底恶不恶毒,就只为了一时爽快。

五六天前,小姐还因此事跟她说:「若是以後旁人做了什麽你不喜欢的事儿,记得先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肯定有背後的原因,能谅解便谅解,这样你也能轻松些,心里总憋着气儿多累啊?」

她当时没忍住问了句,「可是小姐,换做是您听着也会生气吧?」

小姐却回答她道:「气归气,可是想想我若是捱骂的人,心里定会很难受,我便不忍心。」

这麽个善良到连一句伤人言语都不愿说的小姐,今日却不疾不徐地将宋公子和思弦说得脸色青白,怎麽能不叫她惊愕?

可桂荣哪里知道,如今的姜灼华一颗心早就被前世经历给打磨得坚硬,也自是明白了有的人不是你对他善良,他就会领情的。

重生的姜灼华别无所求,就想痛痛快快的随自己心意活一回。

想穿什麽就穿什麽,想吃什麽就吃什麽,面对敌人,能呛得就呛回去,呛不过的就叫哥哥打回去,反正绝不再委屈自己。

至於呛完、打完之後,会不会带来什麽不好的後果……到时候再说,反正这一世,她要做个潇洒的人,只看当下!

被骂了一番,思弦那张樱桃唇抿得更紧,满脸写满了委屈。

姜灼华见了,不耐烦道:「劳烦你直说,到底走是不走?要走赶紧走,不走滚回院里干活去。」

思弦脸涨得通红,指尖拧得更紧,踟蹰好半晌,方厚着脸皮,细不可闻地憋出一个字,「走。」

说罢,她忙抬眼去看宋照和的神色,却不见宋照和招手让她过去,登时不安起来,又有些犹豫着不敢上前。

姜灼华委实不想再多看宋照和一眼,只对思弦道:「还杵这儿干什麽?等我给你备份嫁妆风光大嫁吗?」

思弦闻言,头垂得更低,下巴都贴上了衣襟,强撑着向姜灼华行了个礼,转身踩着小碎步朝宋照和走去。

她虽然被姜灼华说得委实挂不住脸面,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和宋照和在一起,这点子不适,很快被喜悦取代。

走到他面前时,她终於按捺不住心头的爱意和激动,羞红着脸,细若蚊声地开口唤道:「宋哥哥……」

姜灼华见此,便觉这段孽缘算是了结了,实在不想多跟他们周旋,扶着桂荣的手站起身,对门外的小厮吩咐道:「帮宋公子将聘礼抬出门。」

说罢,她转身便往内室走去,多一眼都不想再看宋照和。

眼看着姜灼华就要绕过屏风了,方嬷嬷焦急地看了宋照和一眼,无法多想地朝姜灼华喊道:「姜小姐,您这是什麽意思?塞个婢女给我们家公子,就想把婚退了?再说了,男人三妻四妾有什麽了不起,做女人就不能气度大些?跟个丫鬟置什麽气?」

姜灼华尚未来得及转过身,桂荣便扭头一针见血的呛道:「你这疯狗不要乱咬人,是你家公子先干肮脏事。拿我们小姐当什麽人?他和思弦奸情的挡箭牌吗?不退婚等着和一个婢女共事一夫吗?宋公子什麽身分的人都吃得下,我们小姐可不会作践自己。宝子哥你快些,赶紧将这些碍眼的东西都丢出去,多放一会儿都嫌脏。小姐,我们走。」

姜灼华展颜一笑,骂得痛快!

方嬷嬷是宋照和乳母,在宋府颇有资历地位,多少年没被人这麽呛过,登时怒目圆睁,指向桂荣的手气得发颤:「你、你、你……」

然而,桂荣那厉害的嘴皮子岂会给她狡辩的机会,接着道:「你什麽你?说你还不服气了是不是?怎麽着,觉得你家公子做的有理了?我今儿回去就给你烧炷高香,盼着你家老头子改明儿也让你当个挡奸情的,看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麽理直气壮?」

姜灼华一笑,未曾转身,开口接道:「桂荣你说得这是什麽话?像方嬷嬷这般的人物,气度大的很,对人家来说男人三妻四妾没什麽了不起。别说理直气壮了,想来人家欢好的时候,她还能给她家那口子守门儿呢。」

桂荣闻言一怔,小姐说头一句话的时候,还以为是要训斥她呢,没想到居然是和她一起呛了回去,想来真是气急了。

桂荣心头一喜,越发得意,看着姜灼华灿烂的一笑,「小姐说的是,确实是这麽个理儿。能说出这种话的女人,心如海宽,怕是能装得下百八十个小妾呢。」

主仆俩一唱一和,气得方嬷嬷险些晕厥过去,她卯足了劲儿,正欲骂姜灼华身为世家小姐说话难听,却见宋照和满脸的嫌弃,蹙眉不耐烦道:「嬷嬷你少说两句吧?还嫌不够丢人吗?」

姜灼华不屑的一笑,头都没回,扶了桂荣的手继续往回走。

宋照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心口闷得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面前低眉顺眼、满脸娇羞的思弦,更觉得烦闷。

思弦虽说曾经也是高官之女,可现在却实实在在身在奴籍,这个节骨眼让他带着聘礼和思弦离府,无疑就是坐实了他因与未婚妻婢女有染而被退婚。这要传出去,旁人该怎麽看他?日後他还如何在京城立足?

他是喜欢思弦,若换做是往常,带走也就带走了,但是今日偏逢姜灼华退婚,一边儿被退了婚,一边儿带个婢女回去,任谁都能猜到这其中的缘故,怕是会彻底毁了他的名声。

如今做官全靠举荐,一个男人的名声威望,与前程紧密挂钩,何其要紧?

且昌顺帝忌讳强强联手,他身为太子表弟,自是不能娶高官家的小姐,但是太低的门楣又与他身分不符。遍观京城,身为怀瑜郡主外孙女,家中男丁手中又无实权的姜灼华,是最合适做他妻子的人选,若是这桩亲事不成,还能到哪里去找?

这个婚,无论如何不能退!

即便心头喜爱思弦,但这点儿喜欢与自己的前程相比,委实微不足道。

念及此,他狠下心,目光从思弦面上移开,恢复气定神闲的模样,对着姜灼华的背影朗声道:「姜小姐是不是误会了什麽?」

姜灼华站住脚步,侧头问道:「哦?我误会了什麽?」

宋照和微微一笑,坦然道:「小姐方才说思弦是我青梅竹马?这话听得宋某一头雾水,姜府的婢女,宋某能从何处识得?怕不是这婢子故意编造谎言说与小姐听,企图坏你我婚事?」

左右他和思弦的事没有证据,今日抵死不认,旁人又能说什麽?

此话一出,思弦咻地抬起了头,看向宋照和,方才还羞红着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尤其那双大眼睛,瞪得宛如见了鬼。

姜灼华闻言,转过了身子,重新上下打量宋照和一番,她果然还是低估了宋照和的脸皮,居然能厚到如此地步。

当初将锅甩给她,今日又将锅甩给思弦,这事情做得倒是顺手,呵,是他的行事作风。

不等姜灼华开口说话,思弦率先开了口,难以置信的问道:「宋哥哥,你方才说什麽?」

听思弦又说话,宋照和心头一阵烦闷,她将他害得还不够苦吗?居然还敢问。

宋照和耐着性子,维持着那副不知情受害者的模样,对思弦道:「这位姑娘,在下与你素不相识,你何故要坏我姻缘?在下听闻,有不少如姑娘身分的女子,想尽一切办法要飞上枝头做凤凰,在下能理解姑娘做婢女的辛苦,但恕在下直言,在我这里,姑娘需得收了这心思。在下心悦之人乃是姜小姐,非她不娶。」

思弦颓然一笑,这回似是真的接受了宋照和所言,大眼睛里的失望之色,叫人望之心碎。

她忍耐了片刻,终是难以自抑的落下了泪水,心里莫大的痛楚叫她忘记了身在何处,恍如这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她自顾自的向宋照和质问道:「我与你自幼相识,十四便委身於你,你口口声声答应要拉我出苦海,口口声声说娶姜灼华是迫於父母之命,你真爱的人是我!可是为何今日,你不必再娶她,可以正大光明的带我走了,你却要说这种话?甚至否认你我相识,这麽多年的情意,你怎能说否认就否认?」

宋照和闻言越发气恼,真是个不开窍的女人,见识短浅!

他语气微含怒意,话里有话道:「你莫要再瞎编乱造,难道想看着我前程尽毁?」

眼前的变故,姜灼华都看愣了,心潮不由得澎湃起来,狗咬狗欸,须得快快坐下看戏。

她扶了桂荣的手,走回原先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喝茶接着看这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谁知茶盏抬至胸口,尚未来得及喝呢,就见宋照和与思弦齐齐向她看来,皆用一副不明所以的眼神打量着她。

她看戏的心思那麽明显吗?

六目相对,尴尬片刻,姜灼华抿唇娇媚的一笑,「啊,你们继续,别理我。」

思弦确实无心理旁人,她有一肚子的疑问等着问宋照和,转头继续与他理论。

一个满心疑惑,苦苦纠缠;一个百般搪塞,避之不及,到最後,思弦的质问变作了怨怼,宋照和的搪塞也越来越理直气壮。

这期间,叫姜灼华看明白了一件事。

前世她一直在疑惑,宋照和既然喜欢思弦,明明有无数的法子可以得到,为何偏偏要娶她做得这般麻烦,甚至到刚才宋照和说心悦之人是她时,她还在疑惑,她都成全他们了,他又何必继续惺惺作态?

这个问题,她终於在这对昔日浓情密意、今日针锋相对的爱侣的争吵中,找到了答案——原来宋照和,自始至终在乎的,只有他的前程。这个男人,自私到只爱自己,女人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玩物,可有可无罢了。

男人在乎前程是对的,可是真不该为了自己,将旁人拖下炼狱。

既然在乎前程,就该好好维护,做好自己的言行举止,而不是一边立着高洁之士的牌子,一边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情。

只可惜,宋照和在乎的东西,这辈子,怕是要失去了。

明白了这点,姜灼华心里却又出现了旁的疑惑。

看来,无论是当初还是如今,宋照和都是真的想娶她,理由不是因为爱,而是她的身分可以为他妆点门面。

既然如此,前世宋照和大可以两个女人都好好对待,为何却偏偏让她夜夜枯等?

那些求而不得的日夜,那些望眼欲穿的日夜,那两年间,等待将她折磨到近乎疲惫的、看不到希望……

一点一滴,都清晰的在她心里留下挥之不去的烙印,这麽多年来,随时都会苏醒,提醒着她——这就是她爱一个人,然後束手就擒的代价!

想到这些,姜灼华忽地没了看戏的心情,耳畔两人的争论只觉得聒噪,她不耐烦的看向两人道:「行了,别聒噪了。」

声音不大,但语气中那发自内心的嫌恶,让他们不由自主的闭了嘴。

姜灼华对思弦道:「此时此刻,你还是姜府的人,所以,我还有权力处置你。」说罢,她转而对桂荣道:「你去思弦房里,找一个珍珠挂饰。是白珍珠,个头极大,上面的配饰和宋公子摺扇上那枚黑珍珠一模一样,你去取来。」

桂荣行个礼,依言去寻。

听得此物,思弦一愣,此物是宋照和予她的,她藏得极好,保证姜府中无第二人识得,小姐怎会知道?

宋照和的脸色,此时此刻更是黑得没法儿看。

姜灼华笑笑,「你不是不承认吗?我这就拿证据给你看。」

前世,桂荣告诉她真相後,她曾去找过思弦。思弦跪在地上苦苦求她成全,并拿出了此物,说是几年前尚在姜府时,宋照和便以此物与她定了情,证明自己绝非横插一脚,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不消片刻,桂荣便找来了那枚与宋照和摺扇上相同的珍珠挂坠。

比对之下,除了珍珠一黑一白颜色不同,个头大小、绳子颜色、花结的编法、以及珍珠下那赤金镂空雕花的装饰都一模一样。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宋照和,此刻彻底没了声音,心里更是恼怒思弦,认为定是此女,为了阻他娶姜灼华,故意叫她知晓的。

姜灼华一双眉微挑,「宋公子,你还有何话说?这样贵重的东西,若非你所赠,思弦一个婢女能从哪里得来?我自认不是那麽大方的人。你我婚事就此作罢,你可还有异议?」

宋照和立在厅中,胸膛起伏不定,手里的扇柄攥得极紧,半晌後,对宋府众人撂下一字,「走!」说罢,行步带风地走出了正厅。

其余人面面相觑,随後便抬了聘礼,跟在宋照和身後一同离去。

姜灼华长长吁出一口气,似是卸下了什麽重担,按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和桂荣一起回了内院。

独留思弦一人,惶恐的站在厅中,去留不定。

出了这件事,姜府不可能再留她,如果不跟宋照和走,她恐怕就要流落街头。

念头刚落,思弦脑海中便出现了自己寒冬腊月流落在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模样,深切的恐惧漫上心头。

忽地,她抬眼看向正厅门外,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提裙朝宋照和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三章 重新认识姨外祖母

即便方才已撕破脸皮,可思弦却不得不将所有希望都寄托於宋照和身上。

他们好了那麽久,跟他求求情,想来会原谅她……现在她不求能够与他和好,只盼着他能收留自己,哪怕继续做粗使也无所谓。

巷子里,思弦跑得发髻凌乱,额边汗珠顺着脸颊颗颗滚落,追上宋照和等人时,她早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急急唤道:「宋哥哥,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姜府我再也回不去了,我不求其他,只求你能给我安身之地。」

这般楚楚可怜的声音,叫宋照和心头一软,然而,也只软了那麽一下而已。他和姜灼华的婚事,因思弦被退,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念及此,宋照和对身旁小厮耳语了几句,便带着人自顾自的走了,连头都没有回,思弦还想再追,奈何得了宋照和吩咐的小厮,将她拦了下来。

她一介弱女子,如何能抵得过身强体健的小厮?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照和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往事一幕幕的浮现,她曾是宗正大人家嫡出的大小姐,没入奴籍後,这样大的落差,叫她每一日都生不如死。

她天生乖巧,又因自小的教养,不会与人恶言相向,受了欺负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讨回公道,被卖入姜府前就受尽了打骂,来到姜府後,虽无人再打骂她,可是旁人言语上琐碎的折磨,她没少受。

那年,陪小姐外出踏春时,她找机会落单,准备寻个地方了断自己这无望的生命。就在那时,她再次见到了同样外出踏春的幼时玩伴,她的宋哥哥。

这些年,她能撑下来,都是因为心里想着他、念着他,他一遍遍给她活下去的希望,有了和他之间的感情,为奴为婢的日子,似乎也变得不再那麽难熬。

後来他告诉她,他要娶小姐为妻,娶了小姐就能和她在一起。

虽然她心里很难受他要娶别人,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分,也感激他为了自己能做到这一步。

她清楚这对小姐不公,可是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宋哥哥是她毕生唯一能抓住,也是唯一想抓住的人,她还是想要争取,毕竟,同是当初因为昌顺帝登基失势的官员家族,姜灼华还有优渥的生活,庇护她的郡主,疼爱她的哥哥,但她却只剩一个宋照和……

可是,事到如今,她的梦都碎了,渣都不剩。

而她曾经身为宗正大人嫡出大小姐的最後一点尊严,也在方才追出来的刹那,被她自己抛弃,扔在宋照和脚下,彻底踩得粉碎。

五月的天,日头在头顶高高地晒着,思弦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温暖,心寒犹胜三九天,孤零零的身影,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更显单薄。



姜灼华回到她所居的耀华堂,府里的园丁,正在院里修剪她曾经种下的那一院兰花。

兰花素有花中君子之称,曾是她最喜爱的,可此时此刻,姜灼华看着这一院的素淡的兰草,心头只觉厌烦。

她松开桂荣的手,自顾自地提裙走向正室,忽地,她在门口驻足,转过头来,对那园丁朗声道:「将这一院的兰草全给我掘了!改种牡丹,全要上品,越艳丽越好!」

吩咐罢,不顾园丁和桂荣万分诧异的神色,回了屋。

这一世,她要自己的生命绽放,再也不要像前世那般克制自己,就像牡丹一样,热烈浓郁,艳绝京城。

姜灼华本欲回卧房,将那些颜色素淡的衣裙也全收拾出来,奈何才刚进去,就见一名婢女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行了个礼,递上烫金的帖子,「小姐,康定郡主递来了请帖,邀您参加郡主府的端午宴。」

「姨外祖母?」姜灼华接过帖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康定郡主,是姜灼华外祖母怀瑜郡主的亲妹妹。

虽说是姊妹,但是两人之间年龄差距极大,安阳公主过世後,康定郡主基本就是姊姊带大的,和姜灼华的娘亲,情同姊妹。

康定郡主出生时,怀瑜郡主的长女,也就是姜灼华她娘都十一了。

娘亲十五岁那年嫁给爹,十七生了她哥,二十时生了她。所以说,姜灼华的这位姨外祖母,比她也就大九岁而已,如今二十五的年纪。

外祖母在四年前过世,之後一直是康定郡主扶持着他们姜家,但是前世,姜灼华和她这位姨外祖母的关系,并不亲近。

在姜灼华十一、二岁的时候,康定郡主的丈夫白司农丞外出公干,在外遇到了当年昌顺帝登基时,被贬官员之一的刘大人。

刘大人在当地做一名小小县丞,因上头的授意,刘大人的日子并不好过,但却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白司农丞在按供粮帐目查验粮食数目时,发现帐目做得一丝不苟,半点假帐错帐都没有,且还在帐尾标注了近年来当地百姓的总收成。

白司农丞心下钦佩之余,前去拜会刘大人,才知刘大人不服当地水土,上头又苛刻他的俸禄,身染重病而无钱医治,白司农丞心下不忍,自掏腰包请医救治,奈何刘大人年事已高,病痛缠绵又久,没多久便过世了。

白司农丞感叹刘大人的境遇,写下了一首悼亡诗:鹅毛虽轻可做衣,三九寒冬知民意。桀诈赵高邻金虎,却金伯律何展翼?

这诗的前两句,将刘大人比作鹅毛,鹅毛虽轻,但是却可以做成衣服为人保暖。後两句是说,桀诈的贪官赵高始终待在离皇帝近的地方,享受着荣华,不贪金钱的伯律等清官,到何时才能一展宏图?

诗的内容,是古往今来官场上的老毛病,写诗抨击此现象的诗人,多如牛毛,白司农丞绝不是头一个,亦不是最後一个。

奈何他赞扬的对象,是曾在皇位之争中遭昌顺帝贬谪的刘大人,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在骂昌顺帝。

昌顺帝本来没有证据,毕竟诗里没有指名道姓,正准备找个旁的藉口收拾了白司农丞,就在此时,康定郡主拿着该诗的原稿呈给了皇帝,坐实了白司农丞的罪名。

在白司农丞被押入大牢的那一日,皇帝下旨给康定郡主,赞她大义灭亲有功,不仅保住了她和孩子的性命,且还赐了她一座郡主府,并得了一笔丰厚的赏赐。

自此,京城里的人,明面上不敢说什麽,但暗地里无人不唾骂康定郡主为了保全自己出卖丈夫。

白司农丞过世後,康定郡主没有再嫁,而是过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郡主府夜夜笙歌,何时路过都能听到高墙内传出的朗朗欢笑。

前世的姜灼华没有足够的阅历,看事情总是片面,知晓了姨外祖母的这些事,便渐渐与她疏远了,然而此时此刻的姜灼华看着手里这封烫金的帖子,却已经理解了她。

昌顺帝要办白司农丞,无论有没有康定郡主呈上的原稿,白司农丞落罪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康定郡主不那麽做,家中所有人怕是都要一同陪葬。

若是全家遭殃,难道就是一件好事吗?

这世间的事,黑白哪儿有那麽清楚?不仅仅各有各的苦楚,身处的位置不同,所见到的事情的模样也就不同,如何能轻易论断是非?

姜灼华低眉笑笑,将帖子放回桌上,对递帖的婢女吩咐道:「你去跟送帖的人说,我提前一晚去郡主府给姨外祖母作伴。」

婢女依言下去传话。

婢女下去後,姜灼华喊来了桂荣,取了私库的钥匙递给她,「你去库里,将那些我收起来的贵重头饰、衣衫,全部都取出来晒晒。郡主府端午宴我要用。出去的时候再喊个人进来,帮我收拾下屋里的衣服。」

听到这儿,桂荣实在是忍不住了,将心头的疑惑问了出来,「小姐,您从前不是最不喜欢那些艳丽的服饰吗?而且,您还要将院里的兰草掘了,那可是您精心养护了许久的。还有今日您说宋公子和思弦的时候……虽然我喜欢您这样儿,但是小姐,您怎麽跟换了个人似的,可是宋公子所为让您受了刺激?」

说罢,她一副极担忧的模样看着姜灼华。

姜灼华闻言失笑,「就凭宋照和,他有刺激我的能耐吗?怎麽,你以前不是总劝我穿鲜艳点儿吗?现在如了你的愿,你不喜欢?」

「喜欢,自然喜欢,只是、只是……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说着,桂荣不解地挠挠头。

姜灼华无奈的转了个身子,耐着性子解释道:「别觉得怪了。你家小姐我既没有被人刺激,也没有撞邪,就是觉得以前浪费了上天给我的这副容貌,以後我都会是现在这样,你慢慢习惯吧。」

桂荣听完,用她那本来就不大会转弯的脑子想了半晌。

眼前的小姐,确实还是那个小姐,气色这麽好,总不至於会是鬼附身一类的,看来小姐确实是想开了。

笑容再度回到了桂荣脸上,道一声「好」,飞一般的跑出了姜灼华的卧室。

姜灼华看着小雀一般的桂荣,心头不由感叹,年轻就是好啊。

不多时,姜灼华让桂荣喊的婢女进来,同她去整理箱子里的衣裙,她手里挑拣着衣服,心里却想着姜灼风。

哥哥在军中任都尉,前世此时,哥哥去了外地督办一批箭矢,一直到她和宋照和成亲的前两天才回来,算算时间,怎麽也还有两个多月。

好吧,慢慢等吧。

一切收拾完毕,姜灼华将那些以後再也不穿的衣服,都让桂荣拿出去分给了耀华堂的婢女们,然後沐了浴,早早便歇下了。



两天後,带了日常用物,携了几名婢女,姜灼华於傍晚时分前往康定郡主府。

姜灼华到达康定郡主府,拖着曳地的裙摆,踩着傍晚最後一缕斜晖,走上蜿蜒在荷花池上的石桥。

桥的那端,一众婢女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她从身旁婢女手中端着的小玉碗里,捏出一点鱼食,撒进池中。

她一手揽过遮挡视线的衣袖,身子微微前倾,低眉去瞧眼前那一群争抢鱼食的红鲤鱼,迎着夕阳的余晖,发髻上纯金的头饰越发明艳生辉,唇角缓缓绽开一个温软的笑意。

见此景象,姜灼华尚未走进,便笑着开口道:「一来就赏着一幅美人侍鱼图,姨外祖母的日子,过得越发怡然啦。」

康定郡主闻声抬头,便见姜灼华扶着侍女的手走下桥来。

乍见她今日这一身海棠红的齐胸襦裙,康定郡主眸子一亮,笑着上前迎接,「这些鱼见着我都没沉到水底去,一个个闹得欢腾,可见我算不得什麽美人。倒是你,少见穿得这般明艳,当真是好看,往日里委实太素淡了些,就该这样穿,方不负上天给你的容貌。」

姜灼华在康定郡主面前驻足,恭敬的行了个礼,「给姨外祖母请安。」

康定郡主拉了她手,叫她起来,免了礼,笑着说道:「你可算来了,一直等着你,我都没传饭。走吧,回屋一起用饭。」

听得此话,康定郡主身边的婢女,不等她吩咐,便伶俐的下去传饭。

姜灼华跟在康定郡主身後,一起进了屋,在窗边围桌坐下。

康定郡主关怀道:「想喝什麽茶?」

姜灼华笑笑:「还未到盛夏,一路过来却觉闷得慌。知道姨外祖母好酒,府里必定酿了错认水吧,我今日可要一饱口福。」

康定郡主闻言,递了个眼神给身边的婢女,示意去取酒,转而对姜灼华道:「你倒是嘴刁。你记得我好酒,我可是记得你往日只好茶。这两日,你和宋家公子的事我听说了,莫不是心情不大好,才来我这儿躲躲?平时请你都不来,这回反倒提前一天来陪我。」

姜灼华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往日是我不对,以後常来给姨外祖母作伴。姨外祖母放心,我与那宋公子并无什麽感情,不至於为他借酒浇愁。」

这话答得康定郡主颇为满意,「我之前还担心你来着,现下倒是放心了,咱们家的女子,就该这样。你要是为他寻死觅活,我怕是还要说你几句。不过这宋公子,做得委实过分,竟与你的婢女有私情,退婚当天就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姜灼华微微出神,退婚那日,她怕宋照和回去後又倒打一耙,於是借更衣离开,将退婚的来龙去脉,命府里的小厮去城里的酒馆说了,这一回,宋照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把脏水泼给她了吧,且他看重的名声,怕是到此也彻底坏了。

康定郡主见她如此,以为她是心里难受,不免叹息,唉,说来也是,即将要成婚,忽然出了这种事害婚事作罢,即便没感情,心里也很难好受。

想着,康定郡主出言安抚道:「你别难过,这是好事,所幸发现的早,若是成婚後才发现,那才是真的毁你半生。不打紧,我这些日子也给你瞧着,再给你说门好亲事。」

「可别啊!」姜灼华连忙打断,「姨外祖母,我可不想再成婚。」

婢女端来了错认水,康定郡主示意婢女斟酒,与此同时不解道:「这是什麽话?女孩子迟早要走这一步的,若耽误了,和你年纪相仿的好男儿就都成家了。」

姜灼华前世嫁了三回,这一世,她真是一点儿也不想成亲,但是直说又不行,要不然,就说宋照和这次所为伤了她,卖卖惨,以此作为不婚的藉口?

「不瞒姨外祖母说,经历这麽一遭,我也算是看开了。您瞧那思弦,之前和宋公子多好,宋公子还不是说弃就弃,男子都薄幸。我现在也没了成亲的心思。就盼着能和姨外祖母一样,将自个儿的日子过舒坦。」说着,抬起酒盏,「我敬姨外祖母一杯。」

康定郡主亦是抬起酒盏,两人轻碰後饮下。

放下酒盏,康定郡主忧心道:「可你不能一直不成婚吧?」

姜灼华目光看向窗外的荷花池,「我还真就这麽打算的。实在不行,买几个清俊的公子回府养着呗。」

虽然她对感情没了什麽期待,但是她也是个正常女人,且上辈子又尝过滋味儿,总不能一直旱着。

能不嫁人就让自己过舒坦的最好法子,就是买男宠,反正京城里这样的女子又不是没有,她姨外祖母不就是其中之一吗?怕什麽?

饶是这些年康定郡主过惯了声色犬马的日子,姜灼华这话还是让她愣了一下,旋即狐疑地说:「哟,我没听错吧?前些日子,谁还跟我说,要找个一心一意的人,白首不相离来着?」

此话一出,姜灼华是狠狠地被打了脸,乾笑两下,忙搪塞道:「哎哟,我那不是无知吗?姨外祖母,您阅历比我广,就说您这些年识得的男子,可有这样的人?」

康定郡主细细想了想这些接触过的男子,眉心一蹙,「还真没有。不过啊,我这薄情寡义的名声早就在外了,怕是也不会有人肯对我付出真心,所以我也不想这些了,确实如你所言,自个儿过开心了就成。」

康定郡主身子微微前倾,再次问道:「你真要买男宠啊?你可想好了?若是真买了,这辈子怕是就没机会再嫁人了。」

姜灼华忙道:「想好了想好了,想得透透的了。」前世嫁了三回还不够吗?於嫁人一事上,她可不想讲什麽屡败屡战、越挫越勇这劳什子毅力。

姜灼华又同康定郡主对饮一杯,忽地想起一桩事来,示意婢女回避,等她们都退出了房间,方问道:「姨外祖母,问您个事儿。男宠怎麽选?万一买回去的在床上很快就结束,又或是……小呢?这事儿怎麽解决?」

康定郡主闻言,刚喝下去的酒险些呛着自个儿,诧异的看向姜灼华,神色里又隐隐透露担忧,「听这话,你像是过来人。你老实跟姨外祖母说,宋公子之前有没有哄着你跟他成了事?」

这回换姜灼华险些被刚入口的错认水呛着,忙将桌上的帕子取过,捏在指尖,边擦拭唇上的酒渍,边挖空心思的想搪塞康定郡主的法子。

她不能告诉姨外祖母自己是重生回来的,她不仅是过来人,还能三人对比,辨出个好坏高低来。然而她也不能说自己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一是刚刚话说得太快太笃定,现在改口太假了,二是一旦否认,还怎麽痛痛快快的选男宠?

姨外祖母虽然风流,却也不会乐见一个清白的姑娘做出这样惊世骇俗之举。

想了片刻,姜灼华心头有了主意,放下帕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姨外祖母果然火眼金睛,什麽事儿都瞒不过您,还真被您猜准了。」

只能把事情推给宋照和了,虽说接下来姨外祖母少不了说她不矜持,不自爱,但忍过去就好了。

康定郡主见姜灼华认下,眉宇间漫上浓郁的嫌恶之色,意味深长的讽刺道:「就知这宋照和不是好货色。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见色起意,猴急的不得了,想要你时,什麽话都说得出口,等将人哄到手,扭头就又惦记上旁人。」

编排了宋照和一通,康定郡主叹了口气,看向姜灼华的神色里满是心疼,「我刚还奇怪,不就一次婚事失败了,你怎就心灰意冷到连嫁人都不想了,原来背後还有这等原因,怕是伤你不浅。

「你听姨外祖母一句劝,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要让此事成为你的负担。虽说男人都在意女人的第一次,但那也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的私慾,为了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罢了,也不想想自己还三妻四妾的呢。我素来不齿什麽三从四德,咱女人也有自个儿的生活,何必总围着男人转?」

虽然康定郡主心疼的神色让姜灼华微有些无奈,但这一席话让她越听越意外,因为康定郡主居然没斥责她,且还说出这麽一番见解独到的话来。

她不由得凤眼一挑,媚色流转,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您会嫌我不矜持,不自爱,狠狠说我一通呢。」

康定郡主佯装嫌弃的白了姜灼华一眼,「我是那麽不明事理的人吗?你这样的事放在旁人眼里,少不得会这般说你,毕竟在他们看来,一个巴掌拍不响,男人能得逞就是女人不矜持不自爱的缘故。可又有谁知,男人若嘴上说着甜言蜜语,存心哄骗,又或者蛮横暴力,女人又如何能够抵挡?」

说到这儿,康定郡主神色有些悲哀,「前些年,我听说了一桩事,一个不满三岁的小姑娘,叫一个成年男子欺负了,这莫非也是那三岁小姑娘不矜持不自爱的缘故?宋照和若是个负责任的,自会等到成亲後才与你相好,可他存心要骗你成事,你岂能防得住?所以,不怪你,你只是识人不明罢了。」

一席话听毕,姜灼华心里,对康定郡主生起浓郁的好感。

她前世真是眼皮子浅,居然没看出来姨外祖母是这般心有丘壑的人,以後定要与她多亲近才好。

倾慕的同时,姜灼华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小姑娘,问道:「那当年那个三岁的小姑娘,後来怎样了?只盼着她年纪小,能将此事忘了。」

康定郡主闻言,轻叹一声,「她确实记得不怎麽清了。那男子得逞後,喝醉酒在外头炫耀,被人听去报了官,被廷尉拿了,在牢里蹲了几年,放出来时,那姑娘也七八岁了。只可惜她父母觉得自家女儿脏了身子,又受不住外人的闲言碎语,竟将她许了那男子做童养媳。童养媳,也就对外这般说说而已……」

说到这儿,康定郡主停下不语,姜灼华却听得心口窒闷,喘不过气。

那姑娘小小年纪本已忘了伤痛,可是她身边的人,却将再次将她推进炼狱,於此事上,那男子,她的父母,以及那些每一个说过闲话的人,都有一份罪过。

如果那男子不那般丧心病狂,这种惨剧压根不会发生;如果小姑娘的父母能够不过度看重那枷锁般的清白,又如何会逼迫女儿;如果外头那些人嘴别贱,她的父母未必会做到那麽过分。

见姜灼华沉默不语,康定郡主笑笑,「有些事,我们也是有心无力,这个世间就是这样,对女人永远缺些宽容。现在你也知道旁人的闲话有多厉害了,还要养男宠吗?」

姜灼华闻言一笑,自斟了错认水来饮,「养,怎麽不养?就许男人三妻四妾的风流,不许女人过痛快日子吗?闲言碎语有什麽了不起,还能杀了我不成?到时候府门一关,我自在里头逍遥,旁人管得着吗?」

她前世承包了京城那麽多年的笑话,闲言碎语的威力自是领教过的,早就练厚了脸皮。这一世,怕是还要接着做笑话了,不过无妨,前世是被迫,这回她是自己选的,她压根不在乎。

话到此处,侍女们陆续端上了饭菜,便停了闲话,一起用饭。

饭後,两人屏退了一众婢女,叫她们远远跟着,并肩在花园里信步游走。

姜灼华还惦记着选男宠的事,边散步边问:「姨外祖母,您还没告诉我,该怎麽选男宠呢?」

康定郡主暧昧的笑笑,携着姜灼华的手,道出了经验,「个头高的,鼻子挺的,喉结明显的,还有……」

姜灼华忙问:「还有什麽?」

康定郡主将她的手拉起来,展开,指着虎口到食指之间的长度,脖颈微侧,低声道:「这长度,就是男子起反应後的长度。」

说罢,康定郡主暧昧的一笑,将她的手放下,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姜灼华来回看看自己的手,感觉耳目一新,对着康定郡主的背影道:「姨外祖母,您可真是咱女人的好榜样啊。」

康定郡主闻言失笑,「还榜样呢?我可是旁人眼里的毒瘤。」

姜灼华走快两步追上她:「以後,我陪您做毒瘤!您想想,日後那些迂腐的夫子,说起咱们,还不知如何咬牙切齿呢。能给他们添些不痛快,实乃我之荣幸。」

两人就这般说笑着,在院里散步到暮色初临,方回房里去,又聊到深夜,姜灼华没去客房,直接和康定郡主在一张床上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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