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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试阅] 宇凌《都说后宅是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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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31 11:33: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宇凌《都说后宅是个坑》

{出版日期}2021/04/07

{内容简介}

後宅陷阱千千万,夫妻携手把坑埋!
被心肠歹毒的异母妹妹设计推落水,沈香宁本以为死定了,
幸好她命不该绝,被漂亮到不行的商子期捞起……英雄救美赞啦!
其实这位救命恩人挺可怜的,贵为王府世子却常年在外流浪,
除了无良继母逼迫外,异於常人的长相也是他始终不自信的原因,
但经过她耐心开导,不但寻回他的笑容,更成功收获美男心,
只是他们谈恋爱谈得太开心,一个大意让棘手的事情发生了──
两家的反派搞起联合作战,就是要让她当不成世子妃……

第一章 意外落水遇贵人

春柳飘摇,两岸微风徐徐,三月春阳柔光洒落,好似金芒散了一地,宽敞的大河伴随着细微的碎波,将一艘悬着官旗的江船轻柔地往前推去。

帆开六幅的船只前进徐缓,却是平稳至极,船头甲板上站着一名身着青白色直裰的年轻男子,碎风拂在他的颊边,引得一头霜花般雪白的柔细发丝飞扬不止,衬着他同样白皙的肌肤,还有色调宛若南天竹果子的亮红眸子,令他看来就像抹一闪即逝的银色月影,彷佛不应存在於人世。

甲板上的舵工忙碌地来来去去,虽然对他都是恭敬态度,可眼神里多少带了些畏惧,男子倒是神色自若,似乎对这番情景习以为常了。

「商爷,船头风大、今日云层亦不厚实,您身躯尊贵,还是进舱房歇息吧。」舶主成浩走近,恭敬地提醒了句。

「无妨,今日风小、光也不强,我想看看景致。」商子期依然望着远方,没有回头。

他搭船出航已有数月,这洛江的江面宽广,何曾有无风之日,再说,即使他这一身异样的白使得他比常人畏光,也不须如此小心翼翼,否则他就只能成天关在舱房不见天日了,白费这山河水景。

「那请商爷多留心些,切勿太靠近船舷。」主子坚持,成浩也只能无奈地行礼退下。

不过他才刚转身,商子期便出声唤住了他。

「成浩,那是……人吗?」

成浩纳闷转身,循着商子期所指方向望去,只见江面上有个载浮载沉的小小身影,正伏在一截流木上顺水飘流。

「商爷,看样子应是个小姑娘。」知道商子期的红眸比起常人的视力差些,成浩在看清那身影後立刻回应。

三月天,春阳暖,水里可还是冻凉得很,就不知那姑娘是死是活?

「快救人。」

简短的三个字令船上的人都动了起来,成浩唤来两名身手俐落的舵工,要他们将人拉上船,却被商子期阻止了。

「既是个姑娘,便让素心去救。」

素心是他身边的丫鬟,灵活敏捷,身手一点也不输给男人,要救一个小姑娘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成浩又忙找来素心,这名相貌清秀的丫鬟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表情相当冷静,听了商子期的吩咐後,她先是请成浩将船驶近落水的姑娘身边,然後用麻绳捆在自己腰上,再沿着披水板垂降到江面拉起那名姑娘,并用薄毯把她裹住,这才带回船上。

「爷,她还有呼吸。」

「带她去客舱,让船上大夫给她瞧瞧有无大碍。」

「是。」

素心与另一名丫鬟合力将人抬进了舱房里。

这时成浩才挥退其他舵工,要他们回工作岗位去,又往商子期一敬,低声道:「爷打算怎麽处理这来历不明的小姑娘?」

「总要等人先醒。」商子期微勾唇角,眼底却没有笑意。

「小的明白了。」成浩退下,一转头便唤来几个年轻汉子,让他们分班轮流巡逻。

商子期身为主子,琐碎事自是由成浩去担心,他进了船舱,来到客舱,只见与素心一同抬人的另一名丫鬟素水正守在舱房门口。

「爷,大夫正在给那姑娘诊治。」素水恭敬地一福身。

「嗯。」商子期轻点了下头,随即踏步而入。

毕竟是官船,这客舱规划得极好,两面开窗,窗外还设有竹檐防雨,舱内隔间彩绘着清雅的竹与菊,与雕着竹节图样的床榻极为相衬,整体布置幽静素雅,透露着一股贵气,却又不显俗艳。

毕竟男女有别,所以商子期进舱房後仅是在隔开的小厅里坐着等候。

不一会儿,大夫让素心送了出来,见到商子期,连忙行了礼。

「不必多礼,不知那姑娘情况如何?」

「浸水过久,寒气入身。」大夫恭敬回应,「好在这姑娘身子骨强健,只需细心调养便能恢复如初,所需药材船上大多数都备着,如需滋补些的则得另外上岸采买。」

毕竟是在船上,大夫随船备用的药材多半是止腹泻、治风寒一类。

「有劳大夫。」商子期唤来素水,让她随大夫去拿药材熬药。

「爷,船上并无女子衣物,奴婢先去取自己的替换衣衫过来给那姑娘换上?」素心伶俐地提问。

「嗯,你去。」对於素心的细心,商子期是很满意的,所以出航时才会将她带在身边。

素心领命而去,商子期则是坐在小厅桌旁,远远望着床榻的方向。

本想着这小姑娘应该会昏睡好一会儿,哪晓得不知是否因为船舱温暖,她此时竟已悠悠转醒,不怎麽舒服地扭动了下身躯,吐出了几声嘤咛。

商子期睁眼瞥了下舱房门口,素心还没回来。

「好难过……」小姑娘皱起眉头,咳了几声後便翻了个身。

商子期见状,怕她滚下床,当下也只能暂且撇开男女之别,起身步往床边,只是仍与她隔几步远。

「姑娘?」

温润的嗓音响起,引得那姑娘撑开了沉重的眼皮,迷茫的视线在陌生的景致里搜寻了一回,才定焦在商子期身上。

瞧着她往自己看过来,商子期反射性地退了两步,他是救人,可不想被当成登徒子。

再说……他自己一身霜白红瞳的相貌,在他人眼中再妖异不过,他很清楚。

小姑娘忍不住眨了眨水润的眸子,半晌後才看清了商子期的相貌,见到他那自发丝至眉毛都是霜花白,肌肤更宛如初冬落雪般薄碎透明後,她不禁睁大眼,水润的眸光瞬也不瞬地瞅着他,久到商子期都要担心她是不是给自己的样貌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才不自觉地吐出了叹息声——

「我上天堂了吗?不然哪来这样清灵脱俗的美人哥哥……」仅仅迸出这麽简短的一句赞叹後,她又晕了过去。

商子期原本已作好听见小姑娘或害怕或恐惧,甚至是失控惊叫的心理准备,却没料到她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虽然他不明白她口中的「天堂」指的是什麽,不过从字面上听起来,应该是跟天界、仙界有关的地方,只是最令他讶异的是她竟然夸他清灵脱俗,说他是美人?

虽说这样的形容有失男子气慨,不过却是商子期初次听见有女子开口赞美自己,何况如果他没看错她的眼神,她应当对自己无所畏惧,甚至是透露着几许崇拜的。

这……真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打小他就因为一身与旁人相异的外貌,被所有人视为妖异的存在,更有人议论他是妖邪降世,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若非家世尊贵,恐怕他早已被人处以私刑,大家还会觉得灭了世间一个祸害。

而且,即使是他最亲近的父亲,虽待他好,亦未曾欣赏过他的长相,更遑论他的继母与弟弟了。

可如今,这姑娘竟一反常态,这着实令他对她好奇起来。

究竟是什麽样出身的女子,竟能够欣赏他的长相,还未曾流露出害怕的感觉?

商子期想得出神,甚至不自觉地打量起这小姑娘。

从那还稍带几分稚嫩气息的脸型看来,他猜想她应该未及笄,半露在被褥外的手掌娇柔得宛如白瓷,彷佛一掐便能捏碎。

纤柔的瓜子脸上,一双原本会闪动着水润光芒的黑瞳如今正紧紧闭着,竟令他有几分遗憾。

小巧的俏鼻与淡粉嫩唇亦是生得精致,枕在颊边的手掌末端,嫩如白笋的手指微微弯曲,形成一幅我见犹怜的景致来。

她微露在外的鹅黄对襟绸衫,将她的脸庞映衬得更加柔嫩,皓白手腕上一只约莫一指宽的掐丝金镯镶出桂花满枝头的情景,让沉眠的她看来宛若是桂林仙子。

真是个道地娇俏的可人儿……

「爷?我送衣衫来了,请容奴婢为这姑娘更衣。」

素心抱着衣裙回到舱房,只见商子期动也不动地愣在床榻前,淡漠的表情并无太大变化。

这样的情景,因着她跟随主子多年,早是司空见惯,瞧那小姑娘有翻身迹象,大概方才她离开时醒来过,见了主子相貌後被吓晕过去了吧。

啧,都是些没眼力见的肤浅人,不明白主子藏在外貌底下的好。

「你忙吧。」商子期自是不知忠心的丫鬟完全误会了一切,仅是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素心忙碌地替昏睡的小姑娘擦洗更衣,亦重新梳开因水纠结的长发,再细细地以温热湿巾搓揉,然後绞乾,最後又替换了一床略湿而凌乱的被褥,这才抱着换下来的衣衫步出舱房,将脏衣送洗。

理好一切後,素水也端着熬好的汤药回来了,素心由着她给小姑娘一勺勺喂下,自己则到前甲板向商子期禀报。

「爷,奴婢已替那姑娘更衣清理,其佩戴饰物皆收於舱内镜台的木匣中,如今素水正在喂药。」

「嗯……做得很好。」商子期心理还惦记着方才两人之间那短暂如烟花的交会,故而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爷还有何吩咐?」素心边问,一边抬眼打量着逐渐被风吹散的云层,盘算着该给商子期打伞遮阳了,尊贵的爷这一身皮肤可晒不得太烈的日光。

「好生照料,若是醒了便来唤我。」商子期想了想,又道:「还有,替我传成浩来。」

素心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成浩便搁下手边事务前来。

「商爷有何吩咐?」

「那姑娘应是富商或贵人之後,你让人去暗中探问,看看有哪户人家的姑娘落了水。」

掐丝金镯跟绸缎料都不是什麽小门小户的人家能穿上身的,此女非富即贵,这样的出身必然比寻常人更介意名声,绝不可冒然张扬寻觅。

「小的明白。」成浩接了命令,转身便去下指示。

商子期负手而立,仍然没离开甲板,他不得不承认,小姑娘那简短的一句赞美,委实入了他的心,让他久久无法忘怀……


悉心调养下,那落水姑娘只昏睡了一日便悠悠转醒。

她眨眨眼,反射性地想挪动睡得僵硬的身躯,却觉得浑身上下酸疼不堪,好似被人折磨过,无奈地抬眼往床边望去,蒙胧的视线好不容易对了焦,看见的却依旧是前回那抹霜白赛雪的清灵身影。

「我一定是死透了……幸好来的是天堂,能看到这麽漂亮养眼的天使来迎接我,死而无憾了……」小姑娘喃喃自语。

「你醒了?」商子期闻声回头,见到那双水润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瞅着自己,一样毫无畏惧,他压抑已久的疑惑与期盼全都化为难以掩饰的喜悦。

这姑娘是真不怕自己!不是因为昨日半昏半醒,而是真的不怕他!

「醒?」小姑娘眨眨眼,从这个字眼里摸索出另一番意思,「你是说,我睡着了?那这是哪里?」

「正确来说,你应是落水昏迷了,救你上船後,你睡了一整日。」

商子期一半担心,一半也是想等她醒来,所以今日再度进了客舱探望她,没想到就在他听着素心回禀对小姑娘的照料情况时,她人正巧也醒了。

「上船……」小姑娘顿时瞪大眼,「所以我还没死啊?」

商子期不禁闷笑一声,他还以为人们总盼着自己长寿,怎麽这小姑娘开口闭口都是以为自个儿已故?

「你不想活着?」商子期含笑反问。

「当然不是。」小姑娘连忙摇头,「只是你生得太漂亮,所以我还以为你是哪路仙佛的使者来迎接我了,谁叫你看起来美得不像人……」

商子期微一扬眉,小姑娘先前开口闭口的「天使」怎麽突然变成仙佛使者了?

素心听着两人的对谈,原本对於这姑娘的排斥感顿时少了几分。

她待在主子身边这些年,还真没见过哪个女子能泰然自若地同主子闲谈,多半都会露出嫌弃或畏惧的目光。

可这姑娘一张嘴就是满满的赞美,虽说拿漂亮这字眼形容男子实在不妥,可主子确实生得俊美无双,却因为外貌不同於常人鲜少有人注意到这一面,看来这小姑娘挺有眼光。

「呵,你如果怀疑在下欺骗你的话,大可直接摸摸看是否有体温。」商子期柔声道,就着床榻旁的绣墩坐了下来。

「真的可以?」小姑娘澄明的眸子闪了闪。

「当然……」商子期正纳闷她为何如此询问,下一刻小姑娘已经挣扎着从榻上坐起身,伸出双臂往他颊上抚来。

纤柔的十指宛若水流,轻轻地拂过他的脸庞,令商子期有着片刻的失神。

除了早逝的娘亲,几乎无人这般温柔地碰触过他,如此亲近的感觉令他陌生、却也令他怀念。

小姑娘的掌心柔嫩无比,就像带着弹性的嫩豆腐,稍一用力便会碎了似的,但也又滑又细,让商子期的喉间不由得滚了滚,觉得有些乾涩。

「嗯……有体温,你真的是人。」小姑娘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素心原本还在惊讶於居然有人敢跟主子这麽亲近,回过神来後立刻斥责。「还不放手!爷的身躯尊贵,岂容你胡乱碰触!」

小姑娘被她一喝斥,肩头一缩,连忙抽手躲回被褥中。「对、对不起,我这人就是这样,做事不经脑子,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无妨。」商子期苦笑着拦下了护主心切的素心,「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摸摸你自己,有体温的话就表示你还没死,不是吗?」

真不知是哪家养出的天真姑娘,对於男大女防一词似是没听闻过一般,居然就这样大方地伸手碰触他。

可他不得不说,这般不受人排斥的感觉,挺好。

「呃、哈哈……说得也是。」小姑娘明显一愣,然後尴尬地迸出笑音,「你刚才要是说得清楚点就好了,我刚醒,脑子不好使。」

「再不好使,男女分际也该懂得。」素心原本对小姑娘提起的好感瞬间刷刷刷直落。

这女子该不是假意落水好被主子救,图着来亲近巴结主子的吧?怪不得成浩在救起人後更加勤於派人巡逻。

「素心。」商子期知道这丫鬟忠心,但一直怨怼小姑娘也不妥。

素心抿抿嘴,没再吭声,自觉地站回角落去。

「真的很抱歉,你救了我,我都还没跟你道谢。」小姑娘乾笑几声,朝商子期眨了眨眼。

被素心一碎念,她把注意力从商子期那超凡的美貌上拉开来,飞快扫了眼前环境一眼,发现自个儿身处陌生房间,从床榻到窗棂、镜台到博古架,这舱房处处精心布置,却绝不似她印象中的天界或地府会有的景象。

「无须介怀,倒是姑娘既醒,可否告知姓名、家住何方,也好送姑娘回家,或是先捎个信让你家里人安心。」商子期问得直接,其实多半也是好奇,究竟是哪户人家的闺女,竟能无视他被人人称作妖异的相貌?

「我姓沈,闺名香宁。」小姑娘听见商子期的打算,忍不住蹙起一双柳叶眉,小脸上满是不情愿,「你想送我回家?那不如一开始就别救我算了。」

这直白的不悦发言,着实令商子期一愣。「沈姑娘可有什麽难言之隐?为何不愿回家?」

问句刚一出口,商子期突然失笑,他这番话倒像是问给自己听的,毕竟他亦不愿留在家中,原因自是相貌惹眼。

「说来话长。」沈香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不过你真想听吗?」

许多人打探旁人私事,为的多半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倒不是真的抱持关怀之意,若眼前这位美人哥哥亦是如此,她不如不讲。

「若沈姑娘不觉得在下是在打探私事,在下洗耳恭听。」

不只是她的姓名与家住何方,能够的话,他连沈香宁为何无惧於他都想一并打听,但这私心可不好现在便问出口。

「那我就长话短说。」沈香宁点点头,正要开口,冷不防一阵令人感到极度羞耻的响音传了出来。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沉静的船舱里太过明显,让人想忽视都难,饶是素心那张冷脸也禁不住眉角嘴角一起抽动。

商子期倒是依旧端着温和笑容。「是在下疏忽了,你昏睡一日未曾进食,只用了些汤药,现下不如先摆饭吧。」

说罢,他让素心去吩咐厨子,要他们备上一桌清淡养生的白粥小菜。

沈香宁本以为要等上许久,没想到厨子动作倒是快,不出半个时辰便端来满满一桌佳肴。

说是简单的粥饭,但是白粥里却隐隐透出一股浓郁香味,肯定是用了什麽好肉好菜打汤底下去熬煮的。

小菜更是精致,十来样不重复,还都盛装在颜色相衬的小碟子里,素鸡干丝、凉拌黄瓜、炖煮花生……小厅的圆桌就这样被摆得满满的,宛如一桌子艺术品,要是有手机,她九成九会大拍特拍,这实在太吸睛了。

送上来给她使用的碗筷也是精品,瓷白的碗小巧圆润,如玉般光滑,端在手里却不觉烫,一双玉石筷子白中透绿,顶端还依着本身的色调雕上了兰花相衬,华贵程度令她咋舌。

她到底是被什麽样的土豪给救了?

没理会她心里的千万个问号,素心替她盛了七分满的白粥,又将几样离她较远的小菜各挟了一筷在白瓷小碟上,放到她面前,让沈香宁根本用不着伸长手就能吃到每一样菜。

她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瞧商子期面前空空如也,不由得出声问道:「你不吃点?」

她一个人哪吃得完这一桌,虽说吃不完多半也是打赏下人没错,但他就这样在旁盯着自己,让她怪不好意思的。

商子期饮食作息向来规律,稍早已用过饭,现下自是不饿的,照理来说他也不该与沈香宁同桌用饭,但平时总谨慎行事的他,此刻却是不怎麽想离开沈香宁,只为不愿错漏她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又或是她瞧向自己时那一派乾净单纯、无所畏惧的眸光。

所以当沈香宁开口,他立即招手让素心备上自己的碗筷。

毕竟是自个儿的船只,身旁的随侍、丫鬟,甚至是船上的舵工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人人口风都紧,只是伴着沈香宁吃顿饭,两人并无什麽不轨之举,实也无妨。

商子期难得替自己找了一个藉口,亲切地陪着沈香宁吃了额外的一顿饭,也幸亏粥饭多是汤水,浅嚐几口只当是用了点心,不致於饱腹过度。

相较於他,沈香宁可谓吃得欢快,不管是炖透的花生,还是新鲜爽脆的黄瓜,每一道小菜都令她赞不绝口,粥亦是盛了两碗有余。

素心不可思议地瞧着沈香宁放开肚皮猛吃,心里完全把她假意落水想勾引主子的一丁点可能性抹去。

哪个蠢蛋会派这样一个不知装出闺秀模样的吃货来引诱主子?那一定是傻了!

「啊……吃得真饱,谢谢招待。」沈香宁笑咪咪地放下碗筷,觉得空空如也的肚子温热许多,浑身上下也有了力气。

「不用客气。」商子期虽没吃多少,但光瞧着沈香宁毫不介意与他同席用饭,还吃得如此开心,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些陈年旧伤疤竟被不着痕迹地抹平了不少。

自他懂事以来,不知有多久没这样轻松自在地坐下用饭了,毕竟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外头其他地方,他的长相都是招人侧目的,以至於他多半时候都是独自吃饭,鲜有人陪。

当然,布菜的丫鬟小厮可不算,他们毕竟身分有别,不可能与他同桌。

「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

沈香宁瞧着素心素水伶俐地收拾满桌残肴,不一会儿又端上清香的茶水与果乾糕饼等小点心,而商子期还亲切地询问自己是否合胃口,本想正式道个谢,却发现自己根本就还不晓得恩人姓啥名谁。

「在下姓商。」商子期语音微顿,又道:「名唤子期。」

素心面上不显,心头却是一惊,主子一路行来只言自己姓商,从不以真名示人,怎麽却对这姑娘如此坦白?

「多谢商爷出手相救,在此先谢过了。」沈香宁起身向商子期福了福身。

「沈姑娘不必如此多礼,救人之事本是应当。」商子期微笑着重新邀她坐下。

「即使应当,救与不救还是在人。」沈香宁对这个丝毫没什麽架子的美人哥哥感觉挺好的,想想他方才的问题,便直言道:「我家住在柳州水关县,家里经营香料生意,亲娘早逝、父亲再娶,後娘生了两个妹妹,三个女人总视我为眼中钉。」

耸耸肩,沈香宁吐出无奈又惊人的後续,「这回落水,是因众多香料商行邀约游船,两个妹妹就趁着船上人多时将我撞落。」

这种家宅阴私事屡见不鲜,实在算不得什麽新鲜事。

「你家中父亲对你不管不顾吗?」商子期听着有丝同情,这境遇跟自己比起来丝毫不差啊。

「我爹哦……」沈香宁没辙地一摊手,「他呀,做生意很精明,对女人的手段跟见识却浅薄得可怜,加上我那後娘跟妹妹们笑里藏刀的功力根本无懈可击,所以至今依然毫无察觉。」

「这样听起来……她们如此加害於你并非第一次了?」

还真是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反应,这小姑娘的家宅事与他根本如出一辙。

「呵呵,自然不是第一次,若你把我送回家,我敢跟你打包票,这也不会是最後一次。」沈香宁懒洋洋地拈起一块桂花糕,中间还夹着桂花蜜,让她吃着心情大好。

「听你所言,倒叫在下不知如何是好了。」商子期苦笑一声。

「所以我才说,要送我回家不如别救我。」沈香宁重重叹了一声,「不过,你哪会知道我家那堆破事呢?所以你别放在心上,横竖没有人是想早死的。」

「可我无论怎麽听,都觉得你似乎不眷恋性命。」商子期不得不说,沈香宁这话根本就没有安慰到他。

「因为老是要提心吊胆过日子,让人感觉很郁闷啊……」沈香宁说着,边用素水递上的帕子抹了抹指尖沾上的糕饼屑,边用哀怨的眼神瞧着商子期,「我这麽说好了,她们还曾经对我下药,让我睡死,然後放火烧我房间,企图造成我逃不出来而被烧死的假象,好在家里有个跟过我娘的忠心嬷嬷奋不顾身救了我,只是她也被烧伤腿脚,让我不得不重金酬谢她後让她回乡养老……我身边越发没人能信、越发睡不好觉,你懂那种感觉吗?」

「我懂。」商子期几乎是毫不考虑地点了头。

他坚定的眼神与丝毫没有怀疑的眸光,让不抱期待的沈香宁有点错愕。

他是安慰自己,还是真懂?

沈香宁正质疑着,冷不防商子期又开了口,「镇日担忧受惊、成天活在恐惧之中,却又投诉无门,大略就是这样的日子,而且还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他音调原是带丝清冷的,可如今竟渗入了一丝微微的哀恸。

「呃……」沈香宁没想到商子期能够把自己过往那些年的日子描述得如此贴切,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话。

确实,她是曾有这种不堪回首的日子没错,不过那是指原主。

一年多前,也就是那母女三人放火想烧死她的那一夜,原本的沈香宁的确如她们所愿,被浓烟呛死了。

而她这个孤身一人多年的宅女正好染上肺炎,就这样一命呜呼,醒来时竟发现自己不在天堂也不在地府,而是穿越到了这个她从没听过的大燕皇朝。

由於身躯还虚弱,当时她被迫躺床一个礼拜,原主的记忆也在此时逐渐被她接收,让她有了适应的时间。

只不过当她终於面对自己回不去现代的同时,也不得不为自己这新身躯的将来担忧一把。

这什麽家庭啊?她是灰姑娘吗?

不得不说,原主的怯懦性情不要说後妈跟妹妹了,连她这个借屍还魂的人都想拿平底锅打她啊!

明明父亲虽未察觉真相,但待三名女儿向来一碗水端平,从不偏心,可原主被欺负却也不敢诉说,只知道躲在房内避祸,生生拉开了自己跟父亲的亲情不说,也让看准她不敢告状的继母跟妹妹欺负得更加肆无忌惮。

不过那都是原主,换成她,她可不依。

即使古代不比现代方便、开明,她无法轻易离家自立门户,但关系到生命安危的事她可忍不得。

她是现代宅女,要她龟缩在後宅不跟那三个女人打照面,没问题,可想加害她?门都没有!

所以在病癒後,面对原主妹妹们与继母的恶意使坏,她是能反抗则反抗,能告状绝不闭嘴,即使众人都质疑怎麽她大病一场後脾性就变了,她照旧扞卫自己的权益。

几个月下来,继母跟妹妹们大概也发现了,她病好後变得不容人欺负,加上沈杰也没少教训她们三人,因此便收敛了不少。

正因如此,尽管这回游船得跟继母、妹妹们同行,但她还是跟出门了,毕竟穿来古代成了黄花大闺女,平时轻易出不了门,能有机会见识外边风光,说什麽她也不愿放过。

要不是这样,那两个妹妹也不会有机会再度对她下手,怪只怪她觉得日子都平静几个月了,就以为她们收手了,殊不知恶人从来不会停止为恶。

摇摇头,沈香宁甩开懊恼的思绪,重新打量起商子期。

这男人对她的情况了解得如此透澈,船上的吃穿用度又都是极为华贵的,想必他背後也有个类似的家庭吧?

想想,沈香宁不由得想替他掬一把同情之泪。

毕竟她穿过来才一年多,但商子期这外貌少说也有十八、九岁,一想到他过着受尽欺负的日子十几年,她就觉得好舍不得。

「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啊?」自行脑内补完商家後宅各种勾心斗角的戏码後,沈香宁收了收心神,小心翼翼吐出问句,就担心勾起美人哥哥的伤心往事。

「可以这麽说。」商子期那双素白若银丝的好看眉型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下。

果然是被欺负了!沈香宁在内心倒抽一口气。

这家人是脑残还是病得不轻?看看商子期这标准的白子外貌,放在现代根本神仙颜值,这种皮肤嫩到零毛孔、透红如宝石的双眼,完全是浑然天成的无双美貌,到底谁舍得欺负他!

「我同你一样,亲娘去世後家中进了後娘,亦有了弟弟,即使爹待我们公平,对我的外貌也较能接纳,但後娘母子总是盘算着要争名夺利,是以表面和乐融融,私底下却视我这长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更为了想除掉我使上许多肮脏手段,因此我待在家中并不安宁。」商子期简略地叙述了一遍自己所处的境地。「说来也算是缘分,因为我外出游历兼避祸,才得以救了你。」

不同於素心或是成浩对沈香宁还保留着某种程度的怀疑,商子期倒是对於她的遭遇感到相当心疼。

平时由於身分之故,商子期向来对人抱持着防心,可在见到沈香宁望着自己的眼神後,说他是私心也罢,他万分希望沈香宁只是个普通的商户姑娘,而不是怀抱心机接近自己的暗杀者。

「话不是这麽说,我生平无大志,还是个连将来的婚嫁对象都作不得主的丫头,家里情况又那样糟心,真淹死也就算了,哪像你有这张谪仙般好看的脸蛋,能让人看到目不转睛。而且你还是长子呢,只要撑下去,家业就是你的了,要我说的话,既然你後娘跟弟弟都是专耍阴私手段的,那麽你说什麽也要护住家业,绝不能分给他们那些没良心的豺狼,不然九成九被他们败光!到时候靠你们家养活的人该怎麽办?难不成都叫他们喝西北风?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撑到底!」沈香宁边劝说边皱起眉头,说得义愤填膺,一副完全站在商子期这边的反应。

素心听得咋舌,虽说这是实情,但这小姑娘说得也太坦白了点,尤其现下还是在主子跟前。

倒是商子期听着禁不住失笑,他身边不乏力劝他努力保住地位的人,但话里前後为的都是权势、名声,却从没有从这样的角度看待此事。

但就如同沈香宁所言,商家在京城根基极深,光是名下铺子就遍布大燕各州,所雇佣的人数更是数也数不清,倘若真交到了私心满满的继母与弟弟手中,确实有可能让百年家业止於这一代,到时候那些忠心商家一辈子的人岂不是真要沦落为奴为乞……

商子期按在膝上的手掌不自觉地加强了几分力道。

「呃……我是不是说过头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说话时常不经大脑……」沈香宁见商子期一声不吭,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真糟,也不知道人家家里情况就胡乱批判一番,会不会惹得美人哥哥不开心啊?

「不,你说得没错。」商子期松开手指,长吁一声,「只是我这脑袋或许比你更不好使,竟未能考量到这些。」

即使不要滔天权势、不要富贵,只求顺畅平安、尽己之责,好好走过人生,但自他出生起,责任便已落在他肩头,又岂是一句不想争权就能全然抛下的?

相较之下,这小姑娘倒看得比他长远透澈了。

素心听得差点没翻白眼,她聪敏机智又全才的主子哪时脑袋瓜不好使过了?这一定只是客套话。

「才不呢,好歹你也平安活到现在,还知道要出门避灾躲祸,这就很聪明了,那像我只能困守家中。」沈香宁连连摇头。

啧啧,美人哥哥就连哀愁时的风情都比常人还要迷人三分,看得她都心疼了。要不是她这具身躯还小,就凭着前辈子的年纪,她肯定商子期应该唤她一声姊姊。

「你倒是净夸着我。」商子期轻咳一声,转了话题,「说来有一事令在下相当好奇,但不知是否当问……」

「你问啊,我没什麽好藏的。」沈香宁见他不再纠结,笑咪咪地道。

呵呵,想问什麽姊姊都能回答你!

没办法,谁叫她前辈子别的兴趣没有,就爱追剧,而剧中演员不是男俊女美、就是男美女俏,久而久之看美人就成了一种嗜好。

「你……不怕我这样貌?」商子期凝神细细望着她,像要看进沈香宁的心里去。

「你这样貌?」沈香宁眨眨眼,纳闷道:「你的长相有什麽好怕的?又不是三只眼或血盆大口。」

虽然三只眼她大概也不怕,谁叫这年头奇幻片很多,额上多长只眼睛真不算什麽,每回饰演二郎真君的演员不都是帅到无法无天?而且在她看来,商子期这张脸不长对精灵耳真是可惜了……

「你不觉得我这肤色、发色、眼睛——」商子期很肯定,沈香宁不仅没有害怕,反倒有丝着迷。

「你很美啊!」沈香宁毫不客气地截了商子期的话,「又俊又美,人家说秀丽无双、谪仙下凡,还有那个什麽不食人间烟火、仙气飘飘,指的一定就是你这样的长相。」

她在现代可看过不少白子模特儿,哪个不是宛如童话精灵般优雅秀美,又或是仙气逼人,她完全不懂商子期的长相有什麽好怕的。

不过仔细想想,古人毕竟对白子并不了解,不明白这只是缺少黑色素造成的现象,若说会惧怕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民间偶尔也会出现通体雪白的鱼、鹿之类的飞禽走兽,那些不都被称为祥瑞之兆?人人都说相貌特异必有大任、必成大事耶,怎麽轮到你却不一样了?」

「那是飞禽走兽,可我是人哪。」商子期苦笑一声,霎时两瓣薄唇弯出了一个揪心的弧度。

呜哦哦哦!姊姊的小心肝要碎了!

「那是他们不明白你是什麽样的人!睁眼瞎子不理也罢,我偏要说你是祥瑞!」沈香宁差点没冲动地伸手给商子期抱抱安慰一下。

对!说得没错!

素心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她早想这麽说了,奈何她是丫鬟,这样说那群贵人可是大不敬,只能忍下来,如今沈香宁这句话真是说进她心坎里。

就凭沈香宁这样有眼光,她可以无视她老是用痴迷眼神看主子的举动。

而商子期原有的那一点伤悲,因着沈香宁的这反应,竟在瞬间被抹消得了无踪影,让他不自觉地逸出笑音,不是客套而虚应的表面笑容,而是发自心里感到愉快的那种。

他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笑了……

听着他的笑声,沈香宁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呵,美男子笑起来就是不一样,原来这世上真有神仙等级的颜值啊……瞧瞧商子期,笑起来真是风情万千、魅惑众生,看着都觉得好幸福啊。

毕竟自幼受着严格教养长大,商子期虽是久未有过如此发自肺腑的愉悦感,但还是很快敛起了过度外放的情感。

「这麽说起来,也难怪你这点年纪便如此多灾多难,毕竟自古红颜多薄命,倾城红颜总招妒,折寿似乎也是常理。」

「嗯?」沈香宁先是愣了下,尔後才突然涨红了脸,有些羞涩地扫了他一眼,细着音调问道:「你……你的意思是,我算得上倾城红颜啊?」

她穿越过来後,是有照过闺房内的镜子没错,也知道原主这身躯养得极好,肤细娇嫩,脸庞小巧,瞳若宝石,唇若花灿,生生就是个美人胚子,也难怪两个妹妹总爱想办法弄花她的脸,毕竟对照组摆在那里,谁美还瞧不出来吗?

「就如同你坚持我是祥瑞之兆一样,我也能坚持你是有着倾城之姿的如玉美人吧?」商子期柔音扬起,听得沈香宁只能点头。

你想坚持什麽姊姊都同意啦!谁叫你美!

商子期自是不知沈香宁在内心以长辈自居,只是兀自欣赏着她的小女孩娇态。

初时与她交谈,原以为她是个有些大剌剌的直爽性情,哪晓得居然也有如此羞怯神情,尽管她年岁不大,但稚气与成熟眸光交错,却也勾勒出另一番惑人的俏丽风情。

因着身分尊贵,商子期早已习惯众多不同脾性的闺秀们在自己眼前打转,只不过巴结他的人多,真心相待的却几乎没有,而且心高气傲、性情骄纵者不在少数。

更令他头疼的是,这些女子虽然表面上佯装着想要亲近他,但眼神里却又明显地透露出恐惧或轻蔑,对於他异於常人的外貌总是多有排斥,像沈香宁这般与他能闲话家常、相处自然的女子,他可说是有生以来头一遭遇上。

会不会……这世上就沈香宁一个女子,能够如此轻松地与他相处,毫不害怕?

一种没来由的担忧,突地攫住了商子期的心口,闷得令他蹙起眉心。

过去,他从不在意是否能遇上一个可以接纳自己的人,可现在,他却在乎起了沈香宁的去留。

人就是这样吧,正因为从不抱期望,所以当希望出现在眼前,才会使他生出了想要紧紧抓住的心思——


「我暂时回不了家吗?」

沈香宁听到这消息已是隔了两日後,她眨眨眼,瞧着眼前依旧美得不可方物的商子期,心里没有什麽不安,倒是尾音因为不可抑制的喜悦而上扬几分。

「你倒是高兴。」商子期禁不住苦笑出声。

「欸,都说了我那後娘她们……」耸耸肩,沈香宁无奈道:「如果有人让我心心念念,我自然迫不及待想回去,问题是没有嘛。」

「至少你爹应该还是担心着你的。」商子期摇摇头,劝道:「为了你爹,还是该回去陪陪他。」

「你说得也没错啦……」沈香宁委屈地扁扁嘴,到口的反驳吞了回去,「那好吧,你大概什麽时候要送我回去?」

「船要逆行而上太花时间,因此需要绕河而行,少说也要个把月,只能暂且委屈你多留几天。」商子期客气道。

说实在话,他是不介意留沈香宁多住些时日的,而且尽管成浩力劝他将人送往岸上的城镇住上一段时日比较妥当,他却因为自己的一番私心拒绝了。

「你知道我不介意晚点回家的。」沈香宁连忙摇头,「你这船住起来可舒服了,说什麽委屈,我倒觉得是我占便宜了,再说你连衣裳都替我准备了,再觉得委屈我要被雷劈了。」

刚走进门的素心听着这回答,不由得闷笑一声。

两日下来她跟素水轮流侍候这沈家姑娘,也发现了她就是个心直嘴快的性子,实在不可能是府里那位派来的奸细,所以对她的防备也就松懈了几分。

「咳,总之在下已让人去打听沈家人如今在何处,毕竟总要让你爹晓得你尚在人世而且相当平安,而柳州水关县离此处甚远,要送你回去也得花费些时日,因此你就安心住下吧,当是游船赏景便是,倘若有需要添置的尽管说,船停靠时上岸采买就成,如想游览岸上风光,我也能带你四处走走……」

商子期霜白的肌肤几乎藏不住任何的情绪反应,越说他颊边那抹薄红泛得越开,淡如雾玫瑰粉,衬得那抹白更加鲜明。

他说得合情合理,只是真要送她回水关县,派人送她上岸,再用马车载她回去便可,何须大费周章的用船绕道而行?

「你是不是待我太好了啊。」沈香宁不由得惊叹起他的细心体贴。

美人哥哥……不对,应该是美人弟弟真是人美心善,什麽都替她考量好了。

「那是应该的。」商子期听着,颊边的粉红色调泛得更深了些。

沈香宁没听出来他暗藏的私心,倒是解了他的尴尬。

素心站在一旁,看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她跟着主子好些年,真没见过主子在哪位闺秀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长这麽大我还真没出过远门呢!」

这话倒不是在跟商子期客套,而是沈香宁穿来一年多一直被迫关在深闺,真正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回游船算是头一次出行,没料到就出了意外。

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後福,瞧她这不就赚到了美人弟弟的关怀吗?

既然这样,再客气就显得矫情了,她就大方享受吧,顺道给美人弟弟灌输一下白化症不是罪、不是异常,让他对自己的外貌有信心点,就当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了。

「既是如此,你白日里倒可到甲板瞧瞧,两岸山水美景相当迷人。」见沈香宁一脸开心,商子期也稍稍减轻了私心带来的罪恶感。

两人就这麽谈论起接下来的水路会经过的城镇,有什麽样稀罕特产、惑人美景,让商子期度过了难得愉快的午後时光。

第二章 牡丹王前试身手

沈香宁觉得自己真够好命的。

在商子期的船上,她不用天天跟後娘她们三人面对面,甚至没有人会吵她起床,总是让她睡到自然醒,然後素心或素水就会过来替她更衣、梳头、摆早饭。

早点的花样几乎不重复,除了白粥、小烙饼这两样主食是日日供应以外,其余的配菜那是天天换,甚至每日都有现捕的海鲜可吃,让她都有种自己住在皇宫的错觉了。

而且,也不晓得商子期究竟什麽来头,这艘船大得不像话,航行起来平稳如在地面上行走,丝毫不觉颠簸,要不是窗外河景不断变换,她都要以为自己其实是待在陆地上了。

既然好吃好睡,沈香宁的身子自然很快就恢复了,甚至觉得精神比起过去都要好。

这日商子期在甲板上摆了凉伞、茶点,邀她一块儿欣赏两边的山林美景,沈香宁自是乐得赴约。

「这一带是骥州领地,境内多山川,两岸经常是高岭夹道,树林葱郁、时有鸟啼。」商子期一边让素心上茶,一边替沈香宁介绍着。

与她相处数日,他也约略摸透了沈香宁的脾性,她性子活泼开朗,喜欢赏花赏景、看话本,举凡漂亮美丽的事物她总会多看几眼,偶尔听闻他提及各州人文轶事,她也会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与他畅谈天下。

商子期从来没有能这样随意谈天的平辈朋友,竟是不知不觉地迷上了这样的感觉。

「哗……这满片的绿意,看得人心神舒畅呢。」沈香宁之前生活在都市里,放眼望出去,除了公园偶尔有点绿意,其余都是水泥丛林,穿来大燕後又足不出户,是以头一回见到如此浑然天成的自然景观。

陡峭山岭布满浓绿树林,枝头一个劲儿地往外乱窜,疯狂生长,抬头往上仰望而去,只见天空被推挤成一道窄缝,透着格外显明的蓝,间杂点缀几抹彷佛是撕碎的棉花般的云朵,恰到好处地遮去过於刺眼的阳光,令她不由得眯起了眸子,看得入迷。

「再往前便是马背县,因境内坡地起伏极大,远看宛如万马奔腾卷起沙浪,故而得名。」商子期嘴里介绍着正要前往的地域,眼神却是不时地往明显一脸享受的沈香宁脸上飘去。

「真是有趣的名字,从船上这边能看到吗?」沈香宁好奇道。

「马背县有良港两处,沿岸船舶往来繁多,帆面满布,经常遮蔽视线,恐怕无法一眼望见它的地势。」

「真是可惜了。」

沈香宁原是随口一叹,哪知商子期却是听进了心里。

「不过,三月正是花市最热络的时期,马背县的牡丹闻名大燕,可不输给它的独特地势,若你想下船散心,倒是时候。」

沈香宁先是回头露出晶灿闪闪的眸光,然後又突然有些羞涩地敛了秀眉。

「商爷该不是怕我失望,才……」

「让娇客失望岂不是有失待客之礼?」被看穿心思,商子期也不回避,倒是大方承认。

他这般直白,倒叫沈香宁一下子臊红满面。

冷静、冷静,这意思不过是在讲他不想招待不周而已。

沈香宁佯装不在意地伸手朝自己面上搧了搧风,这才跟上了话题,「真这麽有名的话,不去看一眼就浪费了,那……商爷也会去吗?」

她知道商子期很在意他的外貌,也因为她对他的长相毫不排斥,对她很是亲近,如果要上岸的话……就不晓得路上的甲乙丙丁等路人会怎样对他指指点点了。

「如果沈姑娘想一览马背牡丹的风采,在下自是随行。」商子期当然不放心沈香宁只身下船,再者他也好阵子没上岸了,四处走走也是好的。

「那我们就一块儿去花市长长见识吧!」沈香宁见他应得乾脆,想来也是闷坏了吧。

总之不管路人怎麽看,她都力挺他到底,一定会全程陪着他的,这样应该多少可以给商子期一点心理上的安慰吧。

「好。」商子期随即招来成浩,低声吩咐了几句。

成浩虽有些意外,看向沈香宁的眼神也多了分警戒,但还是依着主子的吩咐办事去了。

很快的,大船停靠在码头边,沈香宁看着岸上人来人往热闹至极的景象,不由得吃了一惊。

看来商子期说这儿港口出名可不是假的,瞧这儿停泊进出的船只起码数十艘,码头上前来查货的官吏、运货的板车、往来的人潮更是密密麻麻,但现场却一点儿也不混乱,甚至可以说是井然有序,着实让人佩服。

「沈姑娘,请。」素心不知何时取来一顶帷帽,珠白软纱缀上精致小巧的银珠,恰恰覆住她的双肩,一身鹅黄窄袖短襦衬着胡粉色的裙子,边缘的撒花是鹅黄的迎春花,令她整个人看来宛若被包裹在落了晨露的花丛之中。

沈香宁知道自己现在这张脸皮生得美,也乐得遮掩起来省麻烦,只是她正想感谢一下商子期想得如此周到时,才发现从船舱换了衣裳出来的他也戴上了帷帽。

不同於她一身的柔软粉嫩,商子期穿着多添一分清冷气势的银纹鸠灰色直裰,箭袖镶着祥云纹,腰间简单地系上莲纹玉佩,若是不戴帷帽,肯定仙气飘飘,可一戴上了,他姣好的面容便这麽隐昵在白纱之後,少了仙人气息,倒多了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见到商子期这般打扮,沈香宁才後知後觉地想到,人家十几年来都这样过,自然有一套对应路人侧目的方法,倒是她大惊小怪了。

「走吧。」商子期自是不知道一顶贴心的帷帽就让沈香宁脑子里有着千回百转,仅是领着她带了素心与两名随侍下船。

码头的人潮众多,却也没有那不长眼的人敢来招惹两名一身锦衣的贵人,在随侍的开路下,一行五人很快便穿过人群,随侍觅来马车,载着众人直奔最近的城镇而去。


马背县椒城三月、六月皆有大型花市,又有当地贵人、富商举办大小不一的赏花会,人人都以拥有顶级牡丹或是植栽珍稀花卉的漂亮园子为傲,算得上是椒城一大特色。

「哇啊,果然到处都是花,而且不管男男女女头上都簪花,还真是一片花海!」沈香宁兴致勃勃地到处看,惹得素心直想拿条腰带拴在她腰上。

「这是习俗,簪花有各种意义,像是求平安、求财富,或是……」商子期语音一顿,没把最後那句说出口,毕竟求姻缘是永远与他这个妖异相貌无缘的事情。

「哎,其实那些我觉得都还好,重要的应该是求快乐。」沈香宁开心地在诸多挑着花沿街兜售的小贩之间打转,看着铺在竹筛子上的各色花朵,喜孜孜地道。

「求快乐?这是为何?」商子期失笑。

「求平安抵不了天灾人祸,求财富活着惹人觊觎死了带不走,唯有快乐这回事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沈香宁停下脚步,作了个深呼吸,空气中飘散着花香,忽而浓烈忽而清雅,令她迸出了开心的笑容。

商子期失神地瞧着她藏在帷帽下的面容,从她悦耳的笑音,他知道她是高兴的,而那份心情是他失去很久,或者该说从来没有过的……

「来,这花给你。」沈香宁笑咪咪地朝商子期招招手,示意他弯腰,然後把一束小白雏菊簪在他的帷帽上。

「爷……」素心很想吐血。

刚才沈香宁在小贩身边东看西瞧,最後看上这束随处可见的小白花,也只要一个铜子儿,她便替沈香宁付了帐,哪晓得她买了不是自个儿用的,居然就那麽往尊贵的主子头上插!

凭主子的身分,即使是簪上椒城最有名的金丝牡丹都不为过,这姑娘居然……居然……

「这有祝愿愉快的意味,你就戴着吧。」沈香宁假装没看见素心翻白眼的表情,仅是兀自对着商子期说明。

说起来,雏菊的花语还有很多,像是幸福、和平、希望……她觉得这些商子期都很需要,而且不怎麽醒目的小白雏菊簪在他头上不会太招摇,所以她才选这个的。

「承你吉言。」商子期挥退素心,示意她不用取下。

过去,对於这些略有迷信嫌疑的玩意儿,他向来是不信的,可是沈香宁给他的这花,倒确实起了作用。

以往他上街多半是匆促掠街而过,几乎从未多加停留,为的自是不想招人侧目,所以他从未享受过现下这份看来平凡却美好的时光。

可如今……他不得不说,簪花祈愿的习俗或许还是颇有用处的。

没被商子期嫌弃让沈香宁心情大好,她笑呵呵地指着前方一处人潮颇多的地方问道:「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吧?」

商子期不置可否地跟上她的脚步,一边给沈香宁介绍椒城其他特色,目光也不断地往街旁的摊子上一一扫去。

他也想送花给她,可什麽才合适?她会喜欢什麽样的花?

分神之际,几人来到一处园子入口,听得门口那小厮说明,此处是陆姓富商的百花园,里头栽满各式珍花奇草,还有许多远自外地移栽而来的稀有牡丹,今儿个正逢花市佳期,故而开放给一般人进门欣赏。

「欸,还有这麽慷慨的人啊,咱们进去看看好不好?」沈香宁听得来了兴致,忍不住转头问向商子期。

「主随客便。」商子期扬起一抹浅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来来来,跟我走。」沈香宁也不矫情,她伸手勾住商子期垂落在帷帽侧边,以金丝银线交错编织垂在身侧的一簇流苏,笑着指向前边。

这古代就是麻烦,即使是夫妻,在外牵个手也能惹来非议,所以她才想出这招,不然这园里人这麽多,走散了她找谁哭去。

「沈姑娘,这样不妥……」素心不赞同地拧眉,只是话语尾音方出口,商子期已抬手拦了她。

「无妨,你们跟好。」与沈香宁这般亲近,还是上回她昏迷後刚醒来时,而今能与她有那麽点小小的亲昵举动,他已无再多奢求,更遑论阻止。

横竖他俩都戴着帷帽,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身分,便是有什麽不妥也无妨。

毕竟,唯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有自己与常人无异的感觉,因着沈香宁毫无顾忌的亲近,他总是只能感觉到冰冷的心终於有了那麽点温暖……

「商爷,这边!」

沈香宁轻巧地钻过人群,带着商子期挤进了百花园,路上行人众多,人人都将视线停留在各种花卉上头,倒真没什麽人有闲功夫往他们俩瞧来,让商子期得以享受一段轻松愉快的时光。

只是,他这主子难得放宽心享乐,身後跟着的三个人却是半分都不敢松懈。

「素心,真没问题吗?」自年少便被训练成随侍的商华一边盯着主子,一边往前凑到素心身边探问。

「爷就是不让咱们插手,能怎麽办?」素心啧了一声。

「依我瞧,爷高兴做啥就做啥吧,毕竟平时可没有哪个小姑娘在见了爷之後还能不惊吓甚至喜欢亲近他的。」跟商华同期接受训练的商英向来多话,听闻两人对谈,立刻过来搭话。

「商英,你能不能话少说两句,多长点心眼?」素心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我又怎麽了?我这不是说实话吗?」商英摸摸鼻子,觉得无辜。

「你忘了成管事吩咐过什麽了?」商华啐了声,抬手往商英肩头一敲。

「我知道,他一直怀疑那黄毛丫头是府里那位派来的不是?」商英耸耸肩,颇不以为然,「要我说,那是不可能的事,怎麽看都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谨慎点。」商华叮嘱着。

「她确实就只是个没什麽心眼的小姑娘。」素心吁出一声长叹,「就因为这样我才担心。」

「爷都不操心了你操什麽心?」商英溜到素心身旁,打趣道:「莫不是你看上咱们爷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素心使劲往商英手臂上拧了一记。

「要命!你下手也不知道轻点!」商英痛叫一声。

「你皮粗肉厚,我看应该叫素心下手重点。」商华不咸不淡地横插一句,话里净是没什麽良心的补刀发言。

这府里只要待得够久的人都晓得,素心对主子忠心的程度堪比亲娘照顾亲儿子,满心的扞卫为的可不是什麽肤浅的男女情爱、妄想攀上高枝,而是比性命还重要的遗愿。

据说当年素心还是个七岁丫头时,跟娘亲为了逃避水患,一路往京城逃,想要投靠远亲,哪晓得亲戚已故,她的娘亲因长途跋涉,身子不堪负荷而生了重病。

想当然耳,她们娘儿俩哪来的银子看病?

最後素心拖着还有一口气的娘亲委身郊外破庙,白天给人打零工赚两个馒头,然後依着附近好心的赤脚大夫的指点,四处奔波摘点药草煎成汤药喂给她娘亲,一大一小就这麽糊里糊涂过了一段日子,好不容易她娘亲的病情才有了点起色。

说来也是素心跟商子期都命不该绝,某日年岁尚轻的商子期外出时遭遇贼人袭击,被几个随侍护着逃躲至破庙里,当时场面混乱,素心娘亲见到一个半大孩子被人追杀,不舍之下竟是以身相护,替商子期挨了一刀。

素心见到娘亲被砍伤,二话不说便举起平日用来割药草的生锈匕首狠狠往那杀手颈後刺了下去,两人就这麽阴错阳差成了商子期的救命恩人。

事後商子期火速将素心母女带回府里,找人治伤照料,经常不顾旁人阻止,衣不解带地亲自守候在床榻旁,可惜她娘亲不过一个多月便去世了。

临去前她交代素心,商子期看似妖异却心善,要她切莫怪罪於商子期,会相遇便是有缘,商子期又待她们娘俩亲善,要她日後多看顾着点这个自己救过的孩子。

於是在葬了娘亲後,素心很乾脆地拒绝了商子期想送她去好人家作为养女的提议,而是拚死经过不少训练,成了他身边最忠心的丫鬟。

也因此,素心别说对主子有什麽男女之情了,说她是主子身边的奶娘还比较贴切。

「是是是,反正每回都我说错话行了吧。」商英没辙地一摆手,身形一闪便不见踪影。

知道他换个地方看顾主子,商华没阻止,仅是跟素心一左一右继续跟上商子期的脚步。

「话说回来,你不担心那姑娘的来历有问题,那又是担心什麽?」商华拉回了话题。

「我是担心爷动了真心。」素心目不斜视地盯着人群里的那抹清白身影。

「依爷的身分,动真心也没什麽问题吧?身分不够就抬进府里为妾,身分够就更好谈了。」

「你说得轻松,当府里那位不存在?她巴不得爷早点死,又怎会容许他娶妻纳妾开枝散叶?」素心啧了一声。

跟在商子期身边这麽久,她又怎会不希望主子能顺利找到个知冷知热的贴心枕边人,可问题是主子家里情况不同一般啊……

「也是。」商华迸出叹息,「咱们爷还真命苦。」


商子期自是不知自个儿的随侍跟丫鬟居然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来,他一路跟着领头的沈香宁左看看、右瞧瞧,将满园子的珍稀花朵都品评了一遍。

「这百花园果真不负盛名,想得到的花都有,想不到的也有。」沈香宁心满意足地伸了伸懒腰,找了个不惹人注目的角落斜靠在围栏上休息。

他们绕着这座大园子走了一圈,为了看遍每种花,还来来回回重复走了不少路,如今腿都酸了。

「确实挺多。」商子期淡笑道。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在宫里跟自家府邸里看过更多,但那些花再美、再珍稀,却都没有今日来得让他满足。

以往站在那些珍贵的花卉前,他脑子里想的净是些糟心事,但今天那些烦恼彷佛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只余下沈香宁银铃般的笑声。

「不过,我总觉得这百花园里的牡丹品种并不多,就只看到黄的、红的,我记得牡丹花颜色很多啊。」沈香宁有些失望地左右张望了下,想看看还有没有被自个儿遗漏的角落没发现到。

都说马背牡丹冠天下了,怎麽却没见着多少?

「那是因为百花园的主人将少见的牡丹花都移到水池再过去的那座凉亭了。」商子期长指一伸,往远处指去。

「商爷怎会知道?」他们俩明明都一块儿行动的。

「方才听路过的人聊起。」商子期笑道:「就不知你是否还有力气走过去?」

以一个小姑娘来说,沈香宁委实相当有精神,不像他平时遇过的贵女,几乎都是走不到一刻钟便喊着腿酸。

「有,怎会没力气?特地下船就是想看牡丹啊!」沈香宁弯下腰去,隔着长裙伸手往小腿上胡乱揉捏了几把,随後便重新站了起来,指着凉亭笑道:「走!出发!」

商子期瞧着她的举动,心里有那麽一瞬间竟升起想替她按揉双腿的异样念头来。

霜白的颊不自觉地染上绯红色调,商子期此刻庆幸自己戴着帷帽,否则还真不晓得如何遮掩自己这张稍有情绪波动便能一窥究竟的脸孔。

匆匆跟上了沈香宁的脚步,商子期在心里轻叹,不过跟她相处数日罢了,他的心思却屡屡被她勾动,这可不是什麽好现象啊……

沈香宁不知道自个儿给商子期的内心带来多少骚动,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惦记着各色牡丹,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

两人一前一後来到凉亭,只见附近早已挤满人潮,还有不少人在空地上试拉大弓,看起来颇有架势,但着实不像是来赏花的。

「这怎麽回事啊?牡丹花呢?怎麽都是群在练弓箭的汉子?」沈香宁纳闷道。

他们是走错会场吗?

商子期略一抬手,商英立刻不知从哪儿飞跃而下。

「爷,牡丹花都集中在凉亭内,园主有意让人比试,奖品正是今年的牡丹王。」商英刚才早把消息打听过一遍,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牡丹王?那是什麽?」沈香宁耳尖地凑过来。

「据说是少见的牡丹品种,细心栽植三年也就只得这麽一株。」商英细细解释。

「哇,这麽珍贵,舍得拱手送人?」沈香宁咋舌,她真心不懂这些富贵人家在想什麽。

「有时候,这只是为了替自个儿的商铺打响名声罢了。」知道沈香宁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界许多事想必不了解,商子期遂好心代为说明。

「哦……就是所谓的活广告嘛。」沈香宁自言自语道。

「活广告?」商子期纳闷地瞧了她一眼。

「呃……就是活生生的宣传!」沈香宁乾笑着转移话题,「是说,既然三年才栽出一株,一定很美,我们快进去看看吧,晚了说不定就变成别人的,看不见了。」

商子期也没追问,仅是让商英跟商华去排开人群。

两人好不容易越过围观的人潮来到凉亭外,只见占地颇广的六角亭外,玉白的珠纱围着圆柱圈出了一道墙,而亭中石桌上赫然就摆着一株碧蓝的牡丹花。

浮雕着水波的青白瓷盆里,半人高的牡丹花开得正盛,五朵大小不一,花瓣多轮而薄、层次有序而清晰,几颗露珠垂挂瓣端,看来粉嫩娇柔,竟有一股妩媚动人的感觉。

围在石桌外圈的则是各色牡丹,从粉红、淡黄、玉白到浓紫、深红,无一不是盛开满枝头,将凉亭装点得多色缤纷,让众人惊艳。

「这倒真是稀有了。」商子期也不禁眼睛一亮,「碧蓝牡丹,这可是连京城都未曾见过的珍奇色调。」

「真那麽稀奇?」沈香宁仔细打量了一遍。

她知道古人觉得牡丹或娇艳或柔美,风情万千,所以相当推崇,沈家庭院里也种着不少牡丹花,但或许是在现代看多了各种各样的珍贵花朵,此时见着众人一致的赞叹,反倒让她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确实稀有。」商子期点头笑应,「饶是百花皆齐的京城,也未曾见过有人种出过碧蓝牡丹。」

「嗯……这一盆的花型是真的很美啦,开得也盛,看来是真费了不少苦心呢。」沈香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牡丹,总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麽东西一闪即逝,却又抓不着。

「你喜欢?」商子期没错过沈香宁的眼神,瞧她一个劲儿地打量,他只当小姑娘被花王迷了眼。

「是挺漂亮的。」沈香宁还在努力回忆着自己忘掉的东西,随口应了声。

「是吗……」商子期的粉唇扬起一抹不明所以的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打扮富贵、通身穿着绸缎料子的中年男子在四个家丁的跟随下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清咳一声,拉过众人的注意力後,这才朗声开口道:「多谢各位前来百花园,在下陆铛,在地的乡亲父老应该都认得我,我也就不废话了,今年难得养出这麽一株价值千金的碧蓝牡丹,就想着回馈乡亲,让大家开开眼界。」

「陆爷好大方啊!」

「是啊,不愧是咱们椒城首富!」

「这园子若是我的,才舍不得就这样大剌剌的任人进出赏玩。」

「还是陆爷够豪爽!」

一旁看热闹的百姓们纷纷鼓起掌来。

「这陆铛是?」沈香宁悄声问着身边的素心。

「说是当地首富,许是想拉抬自个儿身价才这麽做吧。」素心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种行为就跟京城里总有人喜欢拎着稀有的爱鸟上街炫耀一样蠢。

「都是首富了,还要炫耀自己很行啊……我不懂这种心态。」沈香宁忍不住摇了摇头。

「自身没本事的人格外喜欢这麽做。」素心轻轻哼了一声。

「嗯嗯嗯,我懂,自己有本事的话,何须锦上添花。」沈香宁连连应和。

听着素心跟沈香宁一搭一唱的对谈,商子期哭笑不得。

正被乡亲们众星拱月的陆铛自是不会注意到角落里不怎麽显眼的外地人,在享受够了大家的赞美後,他接着又宣布今天要办个比试,比的是弓术,一人三箭,以最接近靶心的一箭为准,谁射得最准,便能带走碧蓝牡丹。

此话一出口,众人的情绪登时就沸腾了,毕竟即使不养花,光是转手一卖都能值上千金啊!而且若是养得好,日後分出十盆二十盆都不是问题,那可是稳妥的小财库了。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问题,陆铛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好花就该由众人共同欣赏,若真能遇上高手多多培育出碧蓝牡丹更好,我也是希望自己的举动能够让更多人见识到马背牡丹的风采。」

他这番话自是又惹来一阵喝采,不少人更是蠢蠢欲动,想着是否能够赢得这盆稀有的碧蓝牡丹。

就在沈香宁觉得戏看够了,花也瞧过了,应该走人去找地方吃东西的时候,商子期却语出惊人。

「什麽?你要参加比试?」沈香宁讶道。

「嗯。」商子期招手让商华去替自己报了名,神情依旧淡然,但眼角却多了一丝柔情。

「你这麽喜欢那盆牡丹花啊?」沈香宁还记得,商子期在看见碧蓝牡丹时,眼神是挺惊艳的。

商子期没有回答,仅是朝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他倒是不用亲自动手,只要抬出身分派人去说一声,又或是事後私下向得胜者买下就行,但因为是想回送给沈香宁的花,所以他希望是靠着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这想法委实太过,但他一心想这麽做的念头却盘旋不去。

听着小厮喊人上场,商子期毫不犹豫地伸手取下了帷帽,朝着她露出一抹柔笑,「等我。」

他的动作太过流畅优雅,那霜白若雪的发丝在帷帽取下之际纷飞飘荡半空,扬起宛若被撕碎的云朵般惑人心神的流线,勾得沈香宁出了神,心口的跃动竟有那麽点急促起来。

「爷,您这样……」素心没料到商子期居然要亲自参加这种小比试,其实找商华或商英去也成啊!他们俩人的弓术都是一等一的。

「无妨。」听着围绕在周边的路人们发出抽气声,商子期仅是淡然地摇了摇头,打小这样的反应他见过太多了,不差这麽一回。

「商、商爷……」沈香宁不自觉伸手扯住了商子期的衣袖。

他看起来就像只优雅的白鹭,举手投足是那麽样的自在悠然,鸠灰直裰衬得他肤色更是如玉如雪,光是站在那儿就彷佛仙人下了凡。

商子期瞧着沈香宁拉了他袖子却半天没有吭声,眼神里盛着满满的惊讶与着迷,内心欣喜,面上却不显。

他喜欢沈香宁这样主动亲近,尽管不合礼数,但……他心里是渴望她接近自己的。

「别担心。」商子期勾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

沈香宁感觉到手背传来若有似无的微温,再加上素心狠狠往她的腰间扯了下,终於回过神来,连忙松手。

要命,她又犯蠢了。

商子期仅是笑了笑,随即往陆铛等人布置好的比试会场走去。

瞧着他远去,以及身旁来去的百姓窃窃私语、频频侧目的反应,沈香宁蹙了蹙眉心,板着脸往那些投注而来的视线一一回敬。

然而商子期彷佛踏入无人之境,一路上对於其他人惊讶、恐惧的眼光,他完全都视而不见。

「素心,商爷他……射箭很准吗?」为了分出点心神,好让自己不要去在意那些人盯在商子期身上的不友善目光,沈香宁索性同素心聊起天来。

「爷文武全才,这点小事难不倒他。」素心颇为骄傲地应声。

「可是他的红眼……」沈香宁比比自己的眼睛,纳闷道:「他的视力应该比常人差上一点吧?」

这可是天生白子的缺陷,莫非商子期没有?这麽得天独厚?

「你知道的还真清楚。」素心疑惑道:「爷同你说过?」

「啊?呃……对、对啊,他说过。」沈香宁打哈哈地略过这问题。

总不能说白子虽少见,但有很多特点对现代人来说根本逼近常识吧?

「爷确实眼力不比常人,但为了与常人无异,他一直潜心苦练,是以能用技巧弥补不足。」素心叹了口气。

唉,主子连这般私密事都告诉沈姑娘,看来待她的心思真的非同一般啊!

「他实在太辛苦了……」这年代别说隐形眼镜了,就连眼镜都还没发明呢,也不晓得商子期是怎麽熬过来的,光想像都心疼。

沈香宁的目光胶着在商子期身上,随着他走动而飘移,不知情的人看起来,说不准要以为她是在担心情郎了。

商子期似是感受到沈香宁的视线,他接过那张为求公平起见而让众人一同使用的大弓,指尖在弓弦上轻拨了下,跟着回头往沈香宁瞧来,扬唇一笑。

呜哦哦哦!美人弟弟你这回眸一笑太有杀伤力了,姊姊的小心肝要融化了啊!

沈香宁被商子期这宛如花绽的笑容看晕了眼,脑海里的沉重念头瞬间飞光一半。

她瞧着商子期优雅地搭上箭,尔後在众人的惊呼下,只是稍一使劲便拉满弓,瞬间有种冲突感。

欸,她记得前一个下场的汉子明明生得虎背熊腰,却只能把弓拉得八分满耶,到底是那汉子中看不中用,还是商子期深藏不露?

不待她细细思索,商子期已将第一箭射出。

「中!第一箭,靶心!」负责检视的小厮上前检查後,尽责地扯开喉咙报出成果。

全场譁然。

商子期生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样,没想到力气却这麽大,顿时这私下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倘若商子期样貌普通,大家或许会当他是真人不露相,但由於他相貌奇异,能力却又出众,大伙儿不禁觉得害怕,纷纷退後了些。

在众人充满惊惧的目光中,商子期挥退了小厮要清空箭靶的动作,跟着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划破空气,射中第一箭的箭尾,力道之大直接劈开了第一箭,与其钉在了同样的位置上。

「中……再中!第二箭靶、靶心!」小厮惊得瞪大眼,眼珠子都快滚到地上去似的,来回看了看箭靶与散落地上、被劈分开来的第一箭後,使劲喊出了第二箭的成果。

瞬间,人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毕竟尽管椒城也算是个人才济济的大县城,但这般神射手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可商子期彷佛不满足这般成果,他挥退小厮,果红色的眸子紧盯着箭靶,再度射出第三箭。

刷的一声,同样的结果再现,第三箭劈开第二箭的箭身,箭尖牢牢地射入靶心。

小厮倒抽了口冷气。「三箭全中!都是靶心!」

第二箭还能说是运气好,但第三箭结果亦同,就叫人不得不信服了。

「哇!高手高手高高手!商爷太威了!」沈香宁握紧粉拳,兴奋得直想比出胜利手势再大喊安可。

啊啊啊真是太帅了啊!没想到真有人可以练出这种传说等级的神技,她原本还以为只有电影特效才办得到呢!

「哼,爷是最厉害的,这不过是雕虫小技。」素心深表赞同,嘴角高高的扬了起来。

「真的真的,帅到爆表了!」沈香宁忍不住一把抱住素心,不顾她猛翻白眼的挣扎,激动地停不下夸奖。

商英跟商华虽然听不懂沈香宁说的爆表是什麽意思,不过看她这反应,应该是觉得主子又强又威风没错吧。

看来主子没白用心啊!商华在心里偷偷想着。

此时商子期已将弓箭交还,在众人的注目下回到了沈香宁身边。

「商爷,你真是太厉害了!百步穿杨神射手就是指你啦!」沈香宁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满心的崇拜,眼里都要冒出小星星了。

「只是长年练习,略有小成……」商子期习惯了被人回避,如今遇上总是直白丢来赞美的沈香宁,白皙的脸庞立刻又浮现可疑的潮红。

「欸,你的脸颊变红了,是刚才连射三箭太累了吗?要不要喝点水休息一下?」沈香宁没神经地迸出关怀之语。

素心听得直翻白眼,她是不希望主子迷上沈香宁没错,但这跟沈香宁对主子的示好完全没感觉是两码子事。

主子怎会看上个这麽迟钝的小姑娘啊……

这厢商子期与沈香宁等人乐得庆祝即将手到擒来的碧蓝牡丹,然而陆铛那边却是神色铁青。

「混帐!不是说你弓术了得,椒城无人能敌?现在可怎麽好?你爹我费尽苦心得来的碧蓝牡丹就要这麽拱手让人了吗?」陆铛咬牙,对着面前一脸恼怒的年轻汉子怒斥。

「爹,孩儿可是两箭正中靶心,一箭略偏,要不是那个怪模怪样的年轻人出现,孩儿绝对是第一,这成绩够好了,怪不得我啊!」年轻汉子双手紧握,青筋都浮了出来,脸上有着明显的不甘心。

「哼!输了就是输了,哪来这许多藉口!」陆铛甩袖怒道:「原本是想图个好名声,顺道将百花园的名号打响,现在计画全给你搞乱了!」

「爹,那年轻人一定有问题,这椒城除了我再没有其他人弓术更好了,你瞧他那样貌,说不定是什麽妖精附体,使了邪法……」年轻汉子忿忿不平地怨道。

陆铛听着细眼一亮,拍手赞道:「这主意好!」

「主意?」

「对!武儿你过来,待会儿你爹我宣布那年轻人得胜时,你就这样做……」陆铛把儿子陆武招到面前,附耳交代了几句。

陆武听了连连点头,随即唤了两个小厮匆匆离去。

陆铛整了整衣裳,这才带着家丁步出小憩用的屋舍,往凉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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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10 12:12:25 | 显示全部楼层
想看这本,看完试阅觉得蛮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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