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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试阅] 陈毓华《美味仙妻》(庆团圆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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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2 23:55: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陈毓华《美味仙妻》(庆团圆之二)

出版日期:2021/02/24

内容简介

他把自己的半颗心给了她,盼能以此为引,
两人的红线有再度相系之日!

思念有多短?
元璧不知道,
从天界上神到人间王爷,彷佛一眨眼,又彷佛是永世,
他丢失了爱妻,上穷碧落下黄泉,发誓一定要找回她!
路上遇到的这个姑娘,她做的粥异香扑鼻,
让他想起爱妻为自己练就的一手好厨艺,
起初以为是巧合,但无数次的美味料理与种种细节证明──
他丢失的半颗心终於找回来了!

遗忘有多长?
晓星星不知道,
身为长平侯府嫡女,她知道自己丢失了一些记忆,
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谁,但并不妨碍她好好过日子,
未婚夫家来退婚,她略施小计就让对方全家成为京城笑柄,
侯府落魄了,她带领全家老小回乡讨生活,
买宅子,收铺子,做美食,赚银子,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
唯一的意外是那个贵不可言的王爷,继路上巧遇後他竟成了她家邻居,
不但三天两头催她上门做客,她遇到刺客也能及时出现救援,
吃起醋来更是天翻地覆,奇妙的是,她也觉得他好熟悉……



第一章 落魄侯府被退亲

上神元璧与十二金翅凤凰女是神界的神仙眷属,打从鸟族与神族联姻成亲後,凤凰女以元璧夫人的身分随着夫君出生入死上战场,斩妖除魔。

战功赫赫的同时,凤凰女在一次妖魔奇袭的大战中不仅被毁了容貌,还因为被困在浑沌阴阳阵中被冰霜雪雨和骄阳烈日轮流曝晒十天十夜。

那一战,元璧力战第六天魔王,打得风云变色,山河破碎,等他将魔王封印在弱水河,又赶到浑沌阴阳阵笼罩的不碧山,凤凰女已然自毁仙灵打破了浑沌阴阳阵,唯余最後一点气息。

元璧上神挂印封帅,惊天动地的神魔大战,战事是赢了,立下不世奇功,可祂却失去了唯一挚爱的妻子。

她的二魂六魄不知去了哪里,只余一丝魂魄下了黄泉。

上穷碧落下黄泉,为了找回妻子最後一丝魂魄,元璧跳下了万丈深渊的忘川,耗费了一半灵力捞起妻子的那丝魂魄,放进聚魂壶,让她休养生息。

为了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会聚魂清醒过来的凤凰女,日日以灵力滋养聚魂壶,千年从无间断,为的只是希望她有回魂过来的一日。

千年後,凝聚了魂魄的凤凰女虽然有了人形,却已然失去了所有的修为,也没有了仙家的记忆。

她懵懵懂懂,就连作为最卑微的扫地仙婢也不能,无法在神界生活下去的她,只能下到凡间,若缘法不灭,还可能有飞昇之日,若是沉沦浊世,只能永生的轮回。

元璧不能失去她,不想她坠入人间也把祂给忘了。

祂永不会忘她临终前的诺言:你我缘分始於桃林,今生缘浅与君别,来世应愿再重结。

祂把自己的半颗心给了她,盼她能永志不忘自己的心在她那里,也希望以半颗心为引,引领他俩的红线有再度相系的那日。


院子里浅浅深深的粉紫花穗垂缀在藤架之上,美丽得如云似雾,彩蝶、蜜蜂闻香而来,嗡嗡围绕,廊下的曲桥下是一汪碧绿的荷塘,枯叶未曾打捞,新叶未开,也不见花苞,只有两只绿头鸭在歇息戏水,优游其中。

「姑娘,大事不好,今国公世子夫人来退亲了!」

婢女五大三粗的身子从月亮门一路喊进了院子,惊动了荷塘里的绿头鸭不说,就连东次间里正忙着收拾细软的丫鬟白露也被惊动,她微微抬起头,用指在唇间比了个嘘字,示意她莫要吵醒了看似闭目养神的姑娘。

倚在美人榻上的十六岁少女扬起了眼,她眉目如画,瞳仁乌黑,宛如春日一弯溪水,这一回眸才多了丝烟火气,一身柔软贴身的云英紫裙,脂粉不施,美丽而不张扬,宛如一溪流水。

浓眉大眼的婢女叫美貌,厚鼻子大嘴巴,一见姑娘睁了眼,立刻竹筒倒豆子般的说道:「姑娘,五太太请您走一趟世心堂。」而且把那「请」字特别加重了语气。

这不是没办法嘛,姑娘在那些人的眼里恶名昭彰,往常有府里二太太拿主意,她尚且不敢随惊动姑娘,因为一个不好,姑娘可是会当面给难看的,要知道姑娘话说得直接,发起脾气就连侯爷也得靠边站。

不过根据她这姑娘跟前一等一出色的丫头来看,最近她们家姑娘似乎有些文静过头,感觉十分不对劲。

其实也不过是和襄阳郡主在大街上打了一架,打破了头,昏迷三天再醒来,整个人就好像潜入池子里的鱼,没有人惊扰就能一直待在那里,安静得不像话,那不再动不动跳脚、脾气一点就着的姑娘她已经很久不见了。

据说人受了刺激可能性情大变,那天姑娘受的刺激可不小,再加上最近府里倒了大楣,接二连三的事情,性子不变才是奇怪。

「怎麽是五太太出来待的客?」不同於美貌朴实的长相,白露是四箴院四大丫鬟中容貌最出色的,柳叶眉、明眸善睐,身姿婀娜,若是往人群中一站,绝对不比高门千金差,只是她不轻易出门,宁可留在院子里看家,把出门的机会都让给了美貌。

也难怪白露要问,那五太太向来最是怯弱,和五爷在侯府里就跟空气般没两样的存在。

美貌一脸鄙视,觉得白露空长一张脸蛋,没带脑袋。「你忘了自从削爵令下来後,二、三、四房的人都陆续搬走了,空落落的府里不就剩下咱们大房和五房,那世子夫人是女客,侯爷和少爷不方便待客,五爷又病着,这不是只有五太太?」

是的,侯爷丧妻已久,一直以来也没有续弦的意思,不过後院姨娘倒是不少,最多的时候有八个这麽多,可惜只得一个庶子。

侯府里的人能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就连侯府嫡女身边侍候的四大丫头也去了其二,剩下无处可去、誓言就算姑娘吃糠咽菜也要跟着的白露。

晓星星本来是让美貌和其他两个大丫鬟一起走的,她签的是活契,乡下还有家人,可她死都不愿意,说当初家人把她卖了,又嫌她太过丑陋无法卖到青楼换大钱的时候,她就没有家了,那样的家不回也罢,回去会被再卖一次,所以就留了下来。

除了这几人还有五爷这跑不动的病秧子,傻不隆咚的要跟着大房同进退,本来人丁还算旺盛的长平侯府算是空了。

侯府大房、二房是嫡出,余下都是庶子。

美貌看着半点反应也无,显得有些呆滞的姑娘,不禁跺脚打抱不平了起来。「姑娘,不过就一个国公府公子,您为他与襄阳郡主打破了头也就算了,你这样要死不活的,不值当啊——」

美貌的声音如魔音灌耳,加上又气又跳的,让原本没把注意力放在这里的晓星星终於回过神来。

她是长平侯之女,最早之前因为一场京中贵夫人的赏花会,见到了今国公府的大公子洛邑,少女怀春,对那洛大公子一见倾心,没人想到她会剑走偏锋,设计自己与他一同落水,两家都是有脸面的人,她如愿以偿的得到一桩梦寐以求的婚事。

殊不知那洛邑早有心上人,一听到要娶晓星星以示负责,对这桩婚事不只万分的抵触,对晓星星更是心生厌恶,扬言宁可娶无盐女也不娶晓家女,不管是在公开场合还是私下偶遇,绝对甩头就走,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这令一心爱慕洛邑的晓星星十分神伤。

姑娘家心里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除了想把自己的所有都掏出来,也想知道对方的一切,睡觉打不打呼、剔牙的模样丑不丑、最好和最不堪的都想知道。

晓星星是个被宠坏的娇娇女,天下只有她想要的,没有要不到的,所以她撒了大把的银子打探洛邑的行踪。

很不幸,就连洛邑有个心上人住在胭脂巷的消息也一并被打听了出来,那宅子是洛邑置办来金屋藏娇的。

晓星星二话不说,决定要去会会「她」,论相貌、论身分家世,她半点不输人,那贱人凭什麽跟她抢男人?所以她趾高气昂的去了胭脂巷。

结果她悲惨的抓奸在床,见到的是非常令人错愕不堪的一幕,这还不算,更打击她的是,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居然比不过一个小倌。

这太没天理!不,洛邑的眼是瞎的!他竟然喜欢一个同性的少年。

这还没完,夺门而出的晓星星和襄阳郡主撞了个正着,原来那襄阳郡主拿表弟洛邑当遮羞布,趁着洛邑与情人约会的时候也悄悄来与心爱的男子私会。

襄阳郡主情窦初开,一头栽进爱河里,那男子只是个寒门士子,根本配不上公主府的门第,一日家宴,她与有同样烦恼的表弟见了面。

同样是为情烦恼的男女,一合计,便想出一条天衣无缝的妙计来,那便是让洛邑在外赁一户当成私会之地,她也能藉机说要去找表弟玩耍,两人炮口对齐,互相遮掩,还真得逞了。

只是夜路走多了,杀出来一个为爱痴狂的晓星星,坏了两人的好事。

两路人马起先只是你一言我一语,後来也不知道谁先动了手,便撕扯了起来。

一个是侯府嫡女,一个是皇室郡主,两个都会一些武功,你来我往,火气更大,下手便没个轻重,可当下只恨不得拚个你死我活,挠个对方头破血流,哪里管得了许多,混乱中,立场本来就偏颇的洛邑出手推了晓星星一把。

他这一动手让晓星星伤心又愤怒,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这不,一不留神便被襄阳郡主一推搡,一头撞上了树,脑袋鲜血直流,破了个大洞。

事後别说公主府什麽礼貌的探问,今国公府更是连只字片语都没有。

也是,事主都恨不得晓星星去死一死,好从此一刀两断,断得乾乾净净了,哪里还想得到要探病这种事。

再说这一闹,今国公府的公子在外头养小倌的新闻就像平地一声雷炸晕了整个京城的上流圈,今国公府忙着遮丑都来不及了,说到底人家都恨不得拆了你晓星星的骨头,喝你的血,哪可能上门探望?

美貌还在大力挞伐着洛邑,「那就是个有眼无珠的男人,不知道姑娘到底看上了他什麽?婢子以为姑娘的眼光向来很高的。」

依她看,什麽潘安、宋玉之貌的洛公子,根本是一坨屎。

晓星星眼珠灵动了几分,没有训斥美貌的出言不逊,还自我调侃了下。「我这不是眼瞎吗?」

这话一出,两个丫头撇撇嘴,没人敢应了。

其实,那晓星星在一头撞树的时候就魂归离恨天了,现在的她皮囊是侯府家的独生嫡女,外人眼中的洪水猛兽,家里提了就让人牙痛的人物,可实际呢?

她是谁?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一睁眼她就变成了别人,但骨子里好像有一个「她」,那个「她」才是真的自己。

只是都这麽些天了,只要一碰到这一块,就是一团云里雾里,模糊成一团,她也乾脆不管,晓星星是吧,那就晓星星吧。反正她继承了晓星星的一切记忆,还有会的东西。

「既然五太太让你来唤,那就去看看吧。」她有些提不起劲。

没骨头似的晓星星站了起来,也不需要丫头扶持,施施然走出四箴院,美貌自然是跟出去了。

白露不会跟美貌抢这种事情,过两天她们就要搬离开侯府,虽然姑娘让她用不着怎麽收拾,但是四箴院里都是好东西啊,她每一样都舍不得。


这时的世心堂中并不只有五太太姜氏和今国公世子夫人,还有先晓星星一步踏进厅堂的侯爷晓修罗。

晓修罗是个俊美的中年大叔,身材修长,眼眉鼻梁嘴巴都好看得厉害,两撇小胡子更增添成熟风味,虽然上了年纪,反而带了股历经岁月洗练的从容,即便在侯府最惨澹的这时刻,脸上憔悴了几分,但是他仍旧挺直腰杆,试图维系住侯府最後的尊严。

他从做世子的时候就知道,侯府的荣耀到他这里为止,当这把刀落下来的时候,他没办法向谁说明自己那时候的感觉是松了一口气。

他没能保全侯府在京城的产业,不过保全了整个家族的人命。

姜氏除了让人通知晓星星,也把侯爷请来了,这麽大的事,她真的做不了主,也没道理不让侯爷知道,毕竟星星是侯爷掌上明珠,有什麽事还是亲爹来处里比较妥当。

晓修罗进去就看到和姜氏相对而坐的一个女子,保养得当、衣着华贵,同来的还有当初来说亲的媒人。

「这就是侯爷吧?」那女子站了起来,努力控制脸部的表情不要太过不屑,只要维持恰好的弧度就好了。

以前,晓修罗头上还挂着侯爷的头衔,但再过几天就和平头百姓没两样,敬畏什麽的就省省吧,只不过她来是要将婆母交代的事情办妥,关系着她儿子的幸福,千万不能露出任何惹恼对方的姿态。

这位爷,只要任何事情一扯上闺女就是个疯子!

就算莫氏百般的心理建设,嘴角的嘲讽还是怎麽也掩饰不住,宦海浮沉多年的晓修罗又怎麽看不出来。

姜氏也没敢继续坐着。「侯爷,这位是今国公世子夫人,今日是来……退亲的。」

晓修罗看了莫氏一眼,冷冷吐出两字。「退亲?」

莫氏正要开口,晓星星进来了,她没想到晓修罗会在这里,屈膝向他见了礼,接着也向今国公世子夫人见了礼。

自己的女儿是个什麽德性,晓修罗就算万般不想承认,好吧,那些个坏脾气都是他惯出来的,他更心知肚明这女儿主意大得很,向来也随意,这一进门就向他请安,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来啦,到耳房去吃个小点,爹和今国公世子夫人说几句话。」对这从小娇宠大的女儿不管做什麽,就是多了几分商量的口气。

晓星星一双清泉的眼眸瞬也不瞬的看着她爹,口气温柔乖顺,像只朝着晓修罗喵喵撒娇的小猫咪。「爹要和世子夫人说的是女儿的事,女儿既然是当事者,我也想听听啊。」

晓修罗万般慈爱,指着莫氏道:「这样啊,要不你到一旁坐着,不许闹,来者是客。」

晓星星温柔得体的在下首落了坐。

莫氏这是第一次见到晓星星,雪肤花貌,美得是惊心动魄,气质出尘,可是这样一个女子却闹得国公府没一日好过。

死皮赖脸用下作的方法想嫁给自己的宝贝儿子,还敢当街抢男子回家当男宠的姑娘,莫氏心里都是翻江倒海的厌恶,她活了一把岁数,还真没见过这样无耻厚脸皮的女孩子!

可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侯府的人不该惶惶如丧家之犬吗?怎麽会是这等气定神闲的模样?最奇怪的是这位侯府千金明知道她要来退亲,居然还有心来旁听?

长平侯府遭遇的可是倾家的危难,可打她一进门,除了在那位五太太的脸上看到不安和怯弱,侯爷和这位差点成为她儿媳的姑娘身上没看到一星半点的仓皇与恐惧,这不该啊……

掩下心中的种种猜测,莫氏淡淡说道:「实不相瞒,都说强扭的瓜不甜,结亲是结两家之好,侯爷也知道你我两家这亲结得颇为耐人寻味,这种使下三滥手段抢来的亲事,真的成了亲,也很难举案齐眉,倒不如退了算,就当给两家人留点最後的颜面。」

一个破败侯府,莫氏也不打算客气,她原来就瞧不上长平侯府,如今能趁势退亲,落个清静是最好。

「夫人的意思是,就因为侯府被夺爵,即将被赶出京城,我的女儿就当不起你洛府的媳妇了?」晓修罗脸色铁青,十分不善。

长平侯府晓氏一族,在燕荡朝虽然称不上圣眷隆宠,风光无限,可皇朝当年立国,晓氏先祖鞍前马後也是先高祖荣登大宝的功臣,虽然三代以後都没什麽功业,族中也没有称得上出类拔萃的人才,但并没犯过什麽了不得的错。

可这样的人家说没落就没落了,就因为皇帝一句话,这种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若是要晓星星来说,这天下犹如一盘棋局,长平侯府不过是棋盘中的一个棋子,要怎麽走,要往哪里去,都由下棋的人决定。

即便尊贵如亲王皇族,也多的是顷刻之间翻覆,家破人亡的先例,至於长平侯府如今的一切,归根究底是因去年冬天陈王的叛变。

陈王兵变和长平侯压根扯不上一毛钱的关系,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偏偏就被拖下水了。

只不过任何事情都没有无缘无故,这就要往远了的说。

说起来,燕荡朝的爵位并不值钱,除了爵位和食禄,什麽都没有,偏偏先高祖立国初始大封功臣,爵位不要钱似的送出去了,可皇位更迭,勋贵之家每年的开支用度竟然占了国库收益的十二,这还仅仅只是侯府、伯府而已,三公还没算上。

勋贵子弟大多数任荫官闲职,也就是说每年国库超过百分之十二的收益,竟然要去养这些人家骄奢无用的闲人废物。

於国无益,是为闲,於政有损,是为废。

你也别说国朝对你不仁不义,将近四代的富贵你也享受过了,当这些花费与国库收益相比的时候,这些曾经追随太祖打天下的功臣便成了永安帝除之为快的肉中刺。

永安帝早就不耐烦再去养这麽多王爵,这次,藉着发作陈王,也算清洗像长平侯这些对朝廷再无建树的勋贵。

这一波大清洗中,被抄家削爵的不只有他们家,江恩伯府、安荣伯府、清郡侯府被抓到的把柄和辫子都不少,重则贬为庶人,男丁收入囚牢,不日流放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下场凄惨,一夕家破人亡。

轻轻放下的就像长平侯府,长平侯府不是权臣,不是外戚,又和陈王实在攀扯不上,唯一的错就是碍着了皇帝老爷的眼,除了被削去爵位,京城产业充公,连这幢百年前御赐的宅子也要收回去。

今国公府本来就对这门亲事诸多不满,加上洛大公子被满街的人撞见在外头养了小倌,对捅破这层窗纸的晓星星更加不满了。

国公夫人尤其震怒,正愁找不到方法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晓星星,皇帝的削爵令下来了,这无异帮了她一个大忙。

被大大削了脸面的国公夫人决定要好好的打一打长平侯府这只落水狗,挫一挫他们的锐气,所以才有今日莫氏的上门。

面合心不合的婆媳难得同一个鼻孔出气,莫氏冷笑道:「今日我上门来,也不怕人家诟病我国公府落井下石,做人不厚道,我也不是那等棒打鸳鸯的人,明白大姑娘对我儿用情至深,倘若大姑娘非我家邑儿不可,不愿退亲,那就让我家邑儿纳她当良妾吧。」

只要晓星星敢进门,到时候,身为婆母的她想怎麽拿捏又有谁敢说话?她有的是法子让她求生无门!

晓修罗霍然起立,两撇小胡子气到飞了起来,「放屁!让我的星儿给你儿子当妾?真是天大的笑话!」

莫氏虽然被晓修罗的气势给骇了一大跳,但强自按捺下来,嘴上半点也不认输。「侯爷,说白了,侯府的爵位没了,眼看和平头百姓没两样,你家大姑娘自幼丧母,让她进我国公府当妾可是抬举她了,难道你们还想拿乔不成?」

「退亲就退,不必罗唆!」晓修罗二话不说,只差没把莫氏赶出去。嫌弃他那麽好的女儿,这些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凡夫俗子!

莫氏可是完全没把晓修罗放在眼里,她得寸进尺,得意洋洋。「侯爷要不问一问令嫒的意思?」

她有把握这位大姑娘一心要巴上自己儿子,进国公府的门,就算不给宗妇正妻位,她还是会死皮赖脸贴上来的。

无视厅堂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晓星星喝了茶,吃了一块色泽红润的山楂糕,也不回应莫氏的问话,倒是面无波澜的反问她爹,「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您怎麽看?」

「退亲、退亲,这样的亲事不要也罢!」晓修罗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晓星星点头称是,「爹既然以为不可,那女儿就听爹爹的。」

晓修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眨眨眼,见女儿的笑容不变,点头称是,他忽然就信心满满了。「田仲,去库房把大姑娘的聘礼拉出来,我立刻上国公府去退亲!」

身为晓修罗身边最资深的老仆,包田仲是有一定地位的,他和晓修罗说是主仆,但从小侍候着晓修罗过来,两人的感情更像兄弟。

一听到晓修罗的命令,包田仲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就要下去拉聘礼。这桩亲事,老实说整个侯府的下人没一个看好,他虽然不敢拿出来嘴上说,但是私心以为要退亲是普天同庆啊!

莫氏一脸不敢置信,茫然的看着侯府仅剩的几个仆人要去库房拉聘礼,更没料到晓星星闲庭信步的走到她身边。

「我记得今国公府也不是世袭罔替,国公爵位就到世子爷这一代吧?」她声音浅浅,语调慢慢。

「这关你什麽事?」莫氏下意识就问了回去。

「陛下看权贵勋爵不顺眼早已多时,侯府伯府如今已去了大半,世子夫人与其担心那麽多,不如想想国公府的未来,自己和洛公子的以後吧。」

处於高位的人,身分决定了他们的态度,自然而然流露的专制和霸气是其他人难以抵抗的,晓星星这话说的有理有据,还霸气诛心,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历朝所有的帝王不会轻易削爵,除非涉及谋逆大罪,因为这很容易就动摇了王公臣子们的心。

但时移事改,天下没有什麽是不会变的,兔死狗烹是不变的铁律,这位世子夫人要是没有笨得太彻底,应该能明白她说的是什麽,要是真的听不懂,那她也没办法了。

晓星星没兴趣看莫氏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走开一步後又倒退回来,拍了下脑袋,然後嫣然一笑,笑如春花,「瞧我这记性,夫人要是得空,不如和世子爷到胭脂巷倒数第二家的小院去瞅瞅,那小倌长得可俊俏极了,丁点不输青楼妓院的头牌花魁。」

莫氏浑身发抖,她竟敢把洛邑中意的小倌拿来和青楼妓院的花魁比较……可她心里何尝不明白那娈童的地位比妓女还要低贱百倍。

晓星星这是恶狠狠的下她脸面!

「你这贱人!」莫氏精致的面容扭曲,气得连口水都喷出来了。

晓星星微微倒退了一步。「夫人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那公主府的怒火要是烧到了国公府——啧啧,最好国公府和公主府的交情够深,华胥公主可不像我侯府这般好说话。」

就算是姻亲关系又怎样?

华胥公主一向护短,她膝下就襄阳郡主一个宝贝女儿,更重要的是襄阳郡主下个月便要下嫁奚族饶勒都督那不延。

今国公府世子的宝贝儿子自己有断袖癖也就算了,居然还替襄阳郡主遮掩,让她一再溜出公主府与男人私会。

老实说这种事可大可小,公主府的难处在於永安帝膝下有十二个皇子、五个公主,可惜那不延来求娶的时候,公主年纪大的大,小的只有三岁,皇后便给他出主意,从宗室的郡主、县主里挑人,要是确定名单,等要和亲出嫁时再赐封公主的名号便可。

宗室女中算来算去只有襄阳郡主的年纪最是恰恰好,那不延也同意了,於是襄阳郡主的亲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据说她当时砸了一地的珍贵瓷器,只可惜帝心已决,就算华胥公主一状告到太后那里,又是撒泼又是哭诉的都没能改变皇帝的决定。

依照她这身躯的记忆,那华胥公主可是出了名的护短爱迁怒,她在皇帝那里讨不了好,回家要是知道郡主的清白可能没了,为了自家女儿的名节,又惧怕陛下的怒火——毕竟这还牵涉到国与国的脸面问题——怕是非要找个倒楣鬼来收拾烂摊子。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也就是说这黑锅洛邑是背定了。

说完,晓星星也不管莫氏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施施然的走了。

第二章 搞臭国公府名声

莫氏面色灰败,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她明明是该完胜的那一方,该得意洋洋的回去向婆母交差,但是,公主府……她回去得赶紧和世子爷通个气才行!她忽然觉得什麽都不好了!

莫氏灰头土脸的踏进家门,直奔今国公夫人李氏那里。

一见到婆婆,她一肚子的委屈险些没哭出来,连婢女上的茶都一把挥开。「婆婆有所不知,那侯府就是个不讲理的人家,媳妇好声好气的上门,那侯爷却蛮横无理的说要上门来退亲……」

「岂有此理!一个没落侯府给脸不要脸,原本就门不当户不对,我就看不上那样给国公府提鞋都不配的人家,要不然怎麽会养出那样张狂的姑娘来。」李氏重重的拍桌。

「儿媳也是这麽想,简直就是不知所谓的人家!」莫氏一想到自己尊严尽失的从侯府逃回来就恨到不行。

李氏眼珠一转,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也是个没用的,上门退亲不成,却反教对方占了先机!」

莫氏十分的不满,却没敢当着强势的婆婆面前发作,还附和道:「儿媳不及婆婆万一,实在惭愧。」

这时大丫鬟进来禀报说长平侯来了。

李氏哼哼。「来得好快!请他到花厅坐。」

大丫鬟半低着头说道:「长平侯把聘礼都带来了,那些聘礼在门外摆着,已经引来不少人围观了。」

李氏差点栽倒,幸好莫氏眼尖扶住了她。「婆婆,你没事吧?」

自家去退亲是一回事,被女方退亲,众人会怎麽想?这该死的长平侯晓修罗,到底是哪来的底气?还是哪根筋坏了?

李氏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也顾不得遵循京里那套礼节,直接把侯爷的名讳叫了出来。「快些去打探看看国公爷回来了没?大郎在家吗?让他赶紧把那个晓修罗给请进来说话。」

别人不知道那晓修罗的厉害,她多少是知道这个人的,同是勋贵人家,就算水平不在同一个档次上,这姓晓的年轻时就和他养的姑娘一样是个浑不吝的,只要热血冲脑,没什麽不敢做的!年纪大了以後看着收敛了些,想不到行事还是没经大脑。

晓修罗根本不知道国公府後院的女眷因为他的到来乱成一团,大手一挥,让家丁把聘礼往国公府里抬。

这一搬和匆匆打书房里飞奔至大门口的今国公世子洛申撞了个正着。

洛申险些被门外乌压压的人群给吓得缩了脚,他硬着头皮,挤出笑脸,「侯爷到来,有失远迎,失礼了。」

晓修罗看着客客气气的洛申,招呼也不打,脸上还是那张对方欠他几百万两的讨债脸。

眼看着聘礼要抬进国公府,洛申连忙拦住,「侯爷这是做什麽呢?有事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你那媳妇到我家说要退亲的时候,怎麽不事先和你商量一声?」晓修罗把一叠礼单抛进洛申怀中,接着又掏出一张纸头,「把当初议亲写婚书、换庚帖的时候,我家给的信物和我女儿的庚帖原封不动的还回来,另外,退婚书我也写好了,叫你老子出来按个手印,两家亲事就此作罢!」

「侯爷这是做什麽?」厚重低沉的声音传来,正是才刚下朝便被家里仆佣十万火急请回来,汗都还没擦的今国公,他看着地上满满当当的红木箱子,大红绸缎带也都还在,眉头拧成了大疙瘩。

夫人对长孙这门亲事本来就有意见,加上长平侯被夺了爵,里外剥了一层的皮,实在难与自家匹配,此时不退亲,更待何时呢?

他再三叮嘱要徐徐图之,顾及两家的颜面,必要时损失一些聘礼也不算什麽,哪知道那妇人还是把事情办砸了。

瞧这满地的聘礼、指指点点的百姓,钻进耳里的风凉话难听的要命,他本来就是极好面子的人,一下气得发抖又不能表现出来,实在煎熬。

晓修罗可没想过要给今国公什麽脸面,「国公爷,我是直脾气,不拐弯抹角就直说了,当初这桩儿女婚姻是我儿任性,惹了你家的厌,但是今日我觉得你这亲家也厚道不到哪去,堂堂世家公子,正妻还未入门就在外头养了外室,男人嘛,哪个不好色风流?但是好男风、把小倌养在外头,这可就让人很难苟同了。」

「是是……」今国公不得不称是。

晓修罗再接再厉。「我可不是那种把女儿嫁过去守活寡的人,这样也就算了,世子爷教出个失德无耻的大公子,还口出狂言要我儿给他当妾,你笑我教女无方,我看你家的家教也不怎地,当日我对不住你,这回你对不住我,你我就此扯平,你快快把退婚书上的手印按了,咱们一拍两散!」

今国公听了眼皮直跳,冷汗从颈际滑下背脊,洛邑这混蛋竟背着他干了这好事,家里那妇人竟也瞒着他,把小倌馆里的小倌说成了青楼楚馆里的红牌姑娘,把他一张老脸都丢光了!

他长长一揖,咬牙死不承认,他要是认了,一张老脸就得扔泥地里踩了。「侯爷这话说得没凭没据的……」

晓修罗可把女儿倒给莫氏的话一字不漏的记下了。「国公爷有空不如去胭脂巷倒数第二家的小院走一趟,看我是不是蒙你。」

虽然说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那小倌也不知道还在否,或是被弄走了,但左右邻居街坊有的是嘴,就算他不问,想知道真相也多得是管道,他就不相信今国公还能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他问过自家闺女,为什麽改变心思愿意退亲?她这才委屈着一张小脸把那日她被人打破头、昏迷数天的缘由道来,并教了他这个法子,在百姓面前揭破此事。

那襄阳郡主後面的靠山他现在还拿他们没办法,但是国公府,起码他能先替女儿出一口恶气!

本来就竖直了耳朵看大戏的群众们像热水滴进了油锅,哗地嚷开了。

「连地址都有,这不像作假吧?」

「侯府的闺女真要嫁给这断袖夫婿,不就得守一辈子活寡?」

「喂喂喂,林老三,我记得你不就住在胭脂巷?」

所有的目光刷刷刷都往那名叫林老三的看过去。

大概从来没有过这引人注目的经验,那林老三整个人就像充了气般的挺起胸脯。

「这事你问我就对了,日前那襄阳郡主和晓姑娘当街打了一架,打得可是惨烈了,为的就是抢那貌美如花的小倌,那小倌可美了,柔嫩嫩的像棉花糖似的,看得我差点都心痒难搔……咳咳……」在众人越显怪异的眼光中,他连忙回过神来,涨红着脸道:「那场闹剧我从头看到尾,原来高门大户的贵女干起架来也和市井泼妇差不多。」

「也是、也是,我也亲眼看到国公府的公子在场!」又有那不甘寂寞的把林老三的锋头抢了。

今国公就像吞进了鸡屎似的,只觉得一辈子的老脸都丢光了,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死老百姓,不能闭上你们的狗嘴吗?

他看着晓修罗许久,见他一点松动的表情都没有,长叹了一声,「罢了,就依侯爷所言。」

今国公命人去向国公夫人要库房钥匙,把昔日侯府送来的信物、庚帖送还,又在两份退婚书上按了手印。

晓修罗打开桧木箱子,让包田仲核对单子确定无误,这才满意的点头。

「侯爷,我这心里实在惭愧。」

晓修罗不以为意的挥手。「国公爷别往心里去,反正後会无期。」

是的,两日後他就要带着家人回雷州齐康老家,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回京的机会,不过,不用委屈自己和今国公这麽讨厌的伪君子称亲道戚扮笑脸,也算诸多糟心事中的一桩好事。

今国公:「……」

晓修罗一身轻快的离开国公府,他可没那心思去管国公府会闹成什麽样子,洛邑会遭到什麽责罚。

他前脚一走出国公府大门,还没有散去的群众叽叽喳喳的声音又传开来了。

「侯爷出来了,这是真的退亲了?」

「你没瞧那些个聘礼都不见了,真可惜,样样看起来都是好东西呢。」

「这还不是国公府的大公子太不像话了!」

「不像话?」那人嗤笑,「这天底下的男人多一桩、少一桩都是风流艳事,妻妾成群的一大把,女人就不要太小鸡肚肠了,睁只眼闭只眼不就过去了?长平侯府的姑娘眼里这麽容不得沙子,活该这辈子要当老姑娘了。」

「说的也是,听说这亲事还是侯府没落魄的时候定下的,如今侯府那光景,现在退了亲,逞一时之快,往後他们府里那位名声坏透了的姑娘要到哪里去找更好的亲事?我看难罗。」

「要不我去试试,听说那姑娘长得水灵清透,比香艳楼的花魁要出众,如今退了亲,也许老丈人看我顺眼就把女儿许给我了也说不定?」一脸猥琐的男子作着春秋大梦。

「你去?论长相我比你俊,论家境富裕你我差不多,你瞧,晓大姑娘会挑你还是我?」

「不过听说那晓姑娘养了面首,再说削爵令都下来了,就算真娶了那个混世魔女,侯府如今这光景,也不会有多少陪嫁了。」

说到底,这些人都是看上了侯府的钱。

「说的也是……」

这是想打退堂鼓了。

两人说得热闹,好像真有那回事,忽地,面向国公府大门的男子变了表情,双眼猛地瞪圆了,人倒退了好几个步,挤到了其他的人。

「你这是做什麽……见鬼了吗?」

不知死活的人还出言讥笑,那畅快的样子简直比在赌场赢了钱还要爽。

有人轻点他的肩头。

「欸,做什麽咧?」

他回过神来转头,什麽人都没看清,一记结实浑厚的左勾拳招呼上他的脸颊。

「想做我晓修罗的女婿,八辈子也轮不到你!」

他飞了出去,众人惊呼,纷纷退避,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如同天神般的晓修罗傲然离去。


回到家的晓修罗十分沉默。

对退亲他没有丝毫後悔,这本来就是星儿强求来的亲事,夫妻以後能处得来才怪,可女儿将来的归宿,无异像一块重石压在他的心头。

「爹这是怎麽了,看得我怪担心的。」知道她爹从国公府回来的晓星星见着的是晓修罗严肃凝然还带着担忧的皱脸。

「左不过想一些小事。」他回过神来,他听错了吧,女儿说担心他?

女儿和他不是那麽亲近,行事总是和他反着来,常把他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心疼肝也疼,但是,妻子就留给他这麽点骨血,他不疼她,谁疼?

「爹到底怎麽了?」

晓修罗挤出自以为好看的笑容,把国公府门前发生的事情给说了,只是说起那些嚼舌根的人,气仍不打一处来。

「爹手疼吗?」

「哪会,爹皮糙肉粗得很。」

「爹何必和那些人置气,他们嘴皮子一碰,胡言乱语,为的是图个痛快,您和他们认真就输了。」

「可是他们那麽说你……你不生气吗?」

「不气,以前是女儿不懂事,鬼迷心窍看上了洛邑,後来我看清楚了他那个人,这桩婚事说到底女儿也有错,再说,嫁人哪有当闺女自在,只要爹不嫌弃我在家吃闲饭,我就一辈子赖定您了!」晓星星把美貌沏来的茶赶紧奉上,又递上温热的巾子让晓修罗擦手脸。

「不嫌弃、不嫌弃,只要你高兴,想在家待多久都可以——」他好矛盾喔,想多留女儿个几年,又担心她真的找不到好归宿。

不过,当初他苦口婆心告诉她洛大公子不是个良人的时候,她就是想不开,非要嫁他不可,这会儿想通了,事情已经闹成如今的局面。

好吧,结果虽然难看也好过真嫁过去之後,发现自己的夫君压根没把她放在心里,赔上一辈子的幸福要强——

「那爹还气什麽?」晓星星笑吟吟的问。

晓修罗看着女儿那像花朵灿烂的笑靥,心里有了盘算。「要不这样吧,你从小在京城长大,住惯了这里,乍然回雷州去,那地方的生活,可能不是你喜欢过的那种日子,要不,爹去和你张世伯商量,让你去和小蝴蝶作伴,如何?要是住不惯,爹再派人接你回去?」

寄住不是一劳永逸的好法子,但老张是土生土长的京里人,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底气足得很,不像他就是个外地人,就算三代耕耘,就是差了那麽一点。

要是女儿住到老张的眼皮下,起码在外头惹了事也有个人可以给她兜着。

张世伯,她有印象,是她爹喝酒听曲的老友,但小蝴蝶,是谁?

很认真的想了下,一张见到她就少不了冷嘲热讽的脸浮了上来。

这下误会大了,她爹怎麽会以为她和花蝴蝶张欢很好?空有美貌,见一个爱一个,最狠的是她还不挑,只要是男人就凑上去,来者不拒,这样品性不端的,张世伯愁得头都秃了一大块,每回上门总是抱着自家的陈酿不放,说恶妻孽子无法可治,每喝必醉,醉了就赖在她家不走。

爹爹啊,您是从哪里看出来她们有交情的?

再说削爵令一下来,那位张世伯可是连露脸都不曾,这风口浪尖的,谁敢往她家凑谁倒楣。

交情好吗?还真未必,人心凉薄,向来如此,她也无话可说。

爹想把她往张家送,她这块「烫手山芋」真有人敢要吗?

「我把面首也带去行吗?」她没什麽障碍的问道。

晓修罗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五官又结硬块了。

女儿,带丫头、细软什麽的还说得过去,面首……你要叫老张的脸往哪搁?

至於他自己的老脸,左右女儿是他的,吞土也只能认。

「星儿,爹记得你不是把底下那些人都遣散了?」

「那两个面首不走也不要钱,说无处可去,硬要留下来。」

「面首我们就不带了好吗?」晓修罗小心问道,生怕措词不好,会惹女儿生气。

老实说,原来的晓星星以前并不喜欢这个爹,他的私生活就不说了,反正以他的财力,养那群姨娘不算什麽。

她介意的是从小只要出去做点出格的事,就会被人嘲笑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缺乏家教的野孩子。

她那时候心想,既然你们一个个都嘲笑我没家教,那我就如你们的愿,做个肆意妄为、随心所欲的人,看你们谁还敢指着我说嘴,到时候我见一个打一个,打坏了,她有她爹这座大靠山,没有收拾不了的烂摊子,所以谁敢再说什麽?

晓修罗对她的态度就是一味的依从,她说东,他连西都不敢说,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绝对不会摘了星星来哄她,她便从此长成了这霸王性子。

「爹,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去雷州吧,您刚刚还说不缺我一口饭吃呢。」

但是现在的晓星星对这爹感觉还不坏,根据这些日子的了解,可以说晓家这一代的兴盛全是靠侯爷一人之力撑起这片天的。

就算家道中落,他也只把自己关在书房两天,两天後门开了,他还是那个英俊潇洒恣意昂然的美大叔,他眼中不见颓唐之色,他告诉她其实人生就像潮起潮落,不会有人一直站在高峰上,也不会永远待在谷底,回雷州老家,也许是另一片天空呢!

有这样开阔胸襟的爹,真的不坏。

「爹,我吃得了苦的,虽然我们家乍看之下产业、银子都没有了,但是能留下一条命在,比什麽都强不是?家人能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觉得自己说了什麽不得了的话,可晓修罗眼眶慢慢的凝聚了一些可疑的水痕,虽然飞快的眨去,她还是看到了。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的女儿懂事了,张府咱们就不去了。」


晓星星回了四箴院,让美貌去把那硕果仅存的两个面首唤来。

要不是她爹,她还真想不起来自己後院还有两个她完全没印象的人在。

「姑娘怎麽又想起那两个恶心的家伙?」显然美貌对这两个靠美色吃饭的少年没丁点好印象。

「我到底是怎麽把他们带回来的?」

他们一直避居在後院不出来,自从借着「晓星星」的身子醒过来後,她还没见过这两个据说楚楚动人,一笑能倾人城,再笑能倾国的男宠。

「姑娘不记得了?」

「你记性好,说给我听听。」她翘起二郎腿。

「这不是姑娘您喝醉酒,见着小倌馆的旗招,说连门房都是俊的,里面的小倌肯定更养眼,说要开开眼界,不管不顾的闯进去,哪里知道就莫名其妙砸了一万两银子把他们赎出来了。」

一万两、一万两,一百两银子就抬举这两人了,姑娘居然脸不红气不喘,没把钱当钱的撒了出去。

绮年是小倌馆里的头牌,可头牌又怎样?在京城这地界,一个头牌能值多少钱?顶天也不过一千两。

偏偏姑娘就是看那醉翁之意不在酒、对着绮年上下其手的下流老匹夫不顺眼,这就算了,好歹绮年成年了,但可怜兮兮坐在一旁、满脸惊恐的玉官虽然脸上涂满白粉胭脂,年纪是骗不了人的,老鸨竟这样残害幼苗。

晓星星也不多说,冲上去先摸了一把绮年的脸,挑衅的对那穿着绫罗绸缎、十根指头都戴满各式各样戒指的老男人说道:「我喜欢!」

绮年那一脸羞愧欲死的神情美貌记忆犹新。

对小倌来说,被一个男人摸和被一个姑娘摸,应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吧。

老实说,美貌在那当下也觉得丢人,自家姑娘胆大包天,居然出格到当众调戏小倌。

姑娘这一出手,老鸨挡都挡不住,眼珠子差点就掉下来了。

这一来,对绮年势在必得的老纨裤可不依了。

会逛小倌馆的,口袋都不缺银子,也有天生对弱柳扶风型的瘦小少年有变态嗜好的人。那老纨裤家中经商,做的是海上生意,赚的都是暴利,很不幸,他不认识侯府的晓星星大姑娘,否则也不会闹出後面那麽大的风波。

那人见晓星星来横插一脚,可气了,又见她是个姑娘家,本着我不调戏你调戏谁,把女子视为玩物的态度,言语极尽下流的讽刺起晓星星走错了道。

这样的人因为钱多得没处花,身边自然也聚集了一帮同夥,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对起晓星星,有的还动起手脚要揩她的油。

侯府大姑娘要是能让人揩了油,就不叫侯府大姑娘了,她纤纤小手一挥,侯府侍卫如狼似虎的扑过去,手下自然一顿胖揍,打得那群人哭爹喊娘。

老纨裤鼻血双管齐流,还嚷着,「你一个娘们来逛小倌馆已经够无耻,还仗着人多仗势欺人,你要有种就把人赎身带回去,关起门来欣赏,要是银子不够,大爷借你,只要一月五分利就行。」

一旁被打成猪头的人也胡乱起哄。「京城里要比谁的银子多,谁比得过豪爷,小姑娘,我劝你还是靠边去,别跟爷儿们争男人了。」

酒虫上脑的晓大姑娘红着醉醺醺的脸,「我没种,你有种,你开个价,咱们比划比划。」

「打架我打不过你,现在这是要比银子吗?」豪爷傻了,到底是哪来的天兵?

老鸨一听到银子,正因为馆里被打坏的家具瓷器和损失在心痛不已,把晓星星和那老匹夫骂得头顶流脓、脚底长疮的诅咒了八百遍,心里还飞快的琢磨等一下要怎麽把他们剥层皮来,这时赶紧硬着头皮探了出来,香帕轻甩。

「两位贵人这架也别吵了,不如这样,你们谁喊的价高,谁就把绮年带回去。」

其实对小倌馆来说,绮年的年纪算是大了,虽是头牌,其实性子倔强,难缠得很,与其多留他两年,倒不如趁着有人要,高价把他卖出去,好赚上一笔,也能抵销这些年没少从他身上受的气。

这一喊,原本身价不过一千二百两的绮年,被一个纨裤女和老纨裤硬生生的抬到一万两,可把那老鸨乐得差点没跪下来叫祖宗了。

那喊价的事蹟在很多年後还有人津津乐道,说那侯府的大姑娘花了一万两银子的天价替两个小倌赎身,还把那老纨裤气得吐血,倒地不起。

最无聊的是,传言越传越真,经过无数的版本之後,流传最广的是侯府的大姑娘在大街强抢美男回家当面首,一时间有些姿色的男子皆人心惶惶,怕一不小心就被抢回侯府金屋藏娇了。

至於玉官是绮年跪求晓星星连带一起赎出来,贪心的老鸨还想试图从玉官身上再捞一笔。

晓星星闻言都气笑了,她还没跟老鸨算这笔帐,居然还不知死活的向她要钱?她粗暴的让护卫把小倌馆给砸了。

等官差到来,小倌馆已经面目全非,老鸨也被晓星星揍得她娘亲都认不出来。

事後,晓修罗赔了小倌馆所有的修整费用,又给差爷二十两的辛苦费,才把晓星星从衙门赎了出来,不过转头他去了小倌馆,摆起侯爷的派头,掏出一万两银子,带走玉官和绮年,要走他俩的身契,更绝的是他把两人扔在路上,迳自回了侯府。

他要是把两个小倌领回侯府像什麽话,皇帝不赏他两个耳光才怪!

後来晓星星在家里闷了三天,实在无聊,她压根忘了自己几天前与人争风吃醋,最後闹上衙门被她爹赎回来的狼狈事。

她兴冲冲的出门,立马看见两个可怜兮兮的影子避在暗处角落里,看着就是餐风露宿了好几天的样子。

两人一跪下,晓星星便没大脑的把人领回家了,只是她郑重的告诉两人,没事不要出来闲晃,要是让她爹看见,她也护不住他们。

绮年和玉官也有自知之明,乖觉的留在晓星星替他们安排的小院里,从不轻易出院门,只眼巴巴希望晓星星有空去瞧他们一眼。

这麽一大出的戏,晓星星听完後只觉得这个原主是个天才,只是不管如何,该见的还是要见上一见。

美貌嘟嘟囔囔的,还是把人叫来了。

来到四箴院的是两个少年,年纪都很轻,穿着月白衫的叫玉官,个子高些穿着竹青衫的是绮年,共同的特点就是弱不禁风、皮肤白皙,眉目清妍秀丽。

一问玉官只有十二岁,和她庶弟同样年纪,水汪汪的眼,眼睫毛跟两把扇子似的,要不是下巴还带点婴儿肥,看着一派纯净天真,和耕读世家的子弟没两样。

绮年十七岁,眉是远山,眼是秋水,光辉夺目的五官带着两分清冷,深邃的轮廓又见三分忧郁,眼角那点不合宜的沧桑简直扣人心弦,气质非常惊人。

晓星星扶额不由得要感叹,好你个晓星星,你还真是生冷不忌,老的、少的通吃了!

不过眼光还真是不错,一个两个都是美男子。

「叫你们来是告诉你们,明日我们要启程回雷州老家,如果你们改变心意想离开侯府,这是最後机会。」

玉官和绮年不约而同跪了下去。

「绮年想留在姑娘身边。」

自从他们来到侯府,一直没什麽机会往姑娘的身边凑,但是比起以前那些日子,在这里无异是天堂。

他对人生已经别无所求,清粥白饭、清茶白水、一卷书和晴空明月,余愿足矣。

「玉官也想留在这,这里的姊姊们都对我很好。」他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两手抓得死紧,一脸害怕被丢弃的模样。

「你们可能不是很明白侯府如今的情况,以前的侯府多养几个人不是问题,现在不比往昔,往後家里不养闲人,想吃饭可能得下地劳作,要抛头露面的经营小生意,你们两个这小身板,怎麽看都不适合。」晓星星一点多余的念想都不给他们,简洁有力的直戳重点。

「我能!玉官在家的时候也帮家里做事的。」小不点忙着表态。

他家里是花户,种的花虽然不是样样出彩,却也够家人温饱的,爹娘勤勤恳恳的干活,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一家人安贫乐道。

要不是黄河泛滥,淹没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家人的脸孔都被黄泥水给吞没,转瞬就剩下他一个人,他也不会流落风尘。

「绮年懂算数,也读过几年书。」姑娘说不养闲人,撇去那些侍候人的「专长」,他也不是半点正常的谋生手段都没有。

晓星星扶额的手始终没放下,接着从彩鸟花卉麒麟脚的案桌上拿出两张纸。

玉官和绮年茫然的互看了一眼。

「这是你俩的卖身契,我把身契还给你们,不论你们的决定是怎样,往後你们是良民了。」

两人连呼吸都不敢喘得大声些。

「从京城到雷州大概一个月路程,这期间,只要你们想好了自己将来的出路,随时都可以离去,我答应要给你们的程仪仍旧算数,至於要不要知会我就随意了。」

她把四箴院的下人精简到只剩身边的这两个丫头,至於这两个面首也在精简的行列中,她希望两人能离开,就算从车队中离开她也是默许的。

也许是她想多了,虽然不知道侯府现在还有多少家当,她爹也不说,但是消耗口粮的人嘛,能少一个是一个。

至於五房那边,她看着五太太身边的丫头一个不剩,也就五爷身边还留着一个侍候的小厮,看起来五房比她想像中还要知趣。

至於人手不够用?将来要是有需要再雇就是了。

拿着自己的卖身契,玉官和绮年木然的离开了四箴院。

玉官捏了下自己丰润的脸蛋,会疼。「我是在作梦吗?姑娘就这样把身契还给我们了?」

绮年没吱声。因为这张纸,他被人像货物般卖来卖去,低到了尘埃里,尚且被人百般讥讽践踏,但是她轻飘飘的就还给了他,什麽都没要。

他回头看了眼灯光明亮的院落,步伐突然生了力气。「我这辈子都要跟着大姑娘,你呢?」

「我跟哥哥一样。」玉官亦觉得有什麽枷锁从肩膀上去掉了,整个人浑身轻松。

绮年忽然露出让人惊艳的笑。「那各自回去整理行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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