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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试阅] 温凉玉《宠冠大宅》全5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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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2 23:49: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温凉玉《宠冠大宅》全5册

出版日期:2021/02/19

内容简介

一句失言,她被混世魔星痴缠一生,也宠了一辈子……

蓝海E101401 《宠冠大宅》卷一   
想前世因为自己的不长进,害得他们大房一家家破人亡,
如今得老天眷顾,重回到五岁时,楚惜宁心知自己的机会来了,
藉着被堂妹推下假山一事,她趁机讨得祖母欢心,帮娘亲刷好感,
更顺带黑了二婶和堂妹一把,成为老人家的心尖尖……
哦不对,祖母心头第一人依旧是她二叔,
想着祖母对二房的偏信偏听,她想方设法要戳破他们的假面具,
谁知逼得二叔狗急跳墙,竟把她爹的外室和庶女找进来,闹得家里不得安生,
尽管在她爹娘强势主导下,保住了她嫡长女的地位,可她还是愁啊……
家事一团乱麻,外头还有个小魔星、沈国公府嫡次子沈修铭处处刁难她,
唉,她当初怎麽就一时脑热,不但拿石头砸他,还要表哥脱他裤子?

蓝海E101402 《宠冠大宅》卷二   
身为掌家的大姑娘,楚惜宁最知要保护一个家有多难,
因为二房的捣乱,大房後院无故多出一对杨氏母女,
她不说对此怀恨在心,但也不打算好好放过,
杨氏之女做的珍珠香粉让祖母莫名起了癣,因而被罚去家庙思过,
深知杨氏为了救女定会四处讨救兵,她便略施小计,
一口气把二房一家赶回老家,後院也再无杨姓之人,
好不容易日子清净了,偏偏沈修铭那小霸王又来闹,
先是透过丫鬟用荷包传信给她(她不要还生气),
她谨守男女大防,回信斥责他,谁知他不仅直接找上门,
更脱口说出──爷看上你了,等你十五,我就来送聘礼!

蓝海E101403 《宠冠大宅》卷三   
说什麽等她十五就要娶她,她看这小霸王从了军反倒成了胆小鬼,
得知陆王府有意聘她为媳,约她见面就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逼得她心急地自诉衷情,要他从一而终,负责到底!
结果这回是她蠢了,这家伙根本狡猾得很,欲擒故纵耍着她呢,
甚至为了顺利娶她进门,他连自家爹都敢设计,
相较於她能许嫁心上人,她的妹妹们就没这麽好运,
二妹好不容易定下好亲事,竟遭三婶设计夺亲,好郎君换成个瘸子,
家里闹得乌烟瘴气,又传来失恋小姊妹失踪的消息,
无奈她没闲心管旁人,沈国公府後院如娘亲所说乱得很,
即便沈修铭把她放在心尖上,偏有人赶着在新婚夜就来给她下马威……

蓝海E101404 《宠冠大宅》卷四   
自从嫁进沈国公府,楚惜宁深刻体会到这後院就是个藏污纳垢的脏地儿,
公爹嘴上说着内宅事他不屑管,却老想塞人插足他们夫妻俩的感情,
好在婆母及夫婿都坚定地站在她这边,这件事暂时不了了之;
明明是来做客,姑奶奶母女手却伸得老长,频频打探他们院子里的情况,
她将计就计设了陷阱让她们出大丑,往後看谁敢再惹她……还真有!
一帮刁奴仗着资历深,连她这个拥有管家权的二少夫人都不放在眼里,
护妻心切的沈修铭当即出手整治,帮忙矫正这股歪风,
可当她以为接下来能一帆风顺时,她被检查出怀有身孕,
收房的议题也再度搬到台面上来,而她完全没了拒绝的理由……

蓝海E101405 《宠冠大宅》卷五(完)   
总有那不省心的来扰乱她的养胎生活,
卫九姑娘打着来陪大嫂卫氏的名义,实际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趁她出门赴宴,就耍了花招爬到醉醺醺的沈修铭身上,
气得她当场处置人,还严厉敲打大意的夫君一顿,
然而赶跑狐媚子,换小侄子被有心人利用,
看小侄子身上被搜出害人滑胎的麝香,她瞬间胆寒,
心知这是有人故意离间大房与二房,索性请大嫂彻查揪凶,
躲过一桩桩祸事,娇娇小女儿终於在众人期盼下诞生,
谁想高高兴兴办满月宴当天,表嫂家的初姐儿竟然中毒…



第一章 复仇的开端

苍国有一个楚侯府,府上住着两位老爷,为嫡亲兄弟,皆是楚老夫人所出,大老爷楚昭继承了侯府做侯爷,二老爷楚明跟着兄长也在京都任职,其余庶子都已分了家,甚至去了外省做官。

正是春分时节,侯府的後花园内正是一片花团锦簇、奼紫嫣红,除了百花盛开的春景分外喜人,那一片娇脆的轻笑声也格外悦耳动听。

「姊姊,你再爬高一点,荷包就在那上面!」脆生生的女声还带着些许的童音,刚满四岁的楚婉玉身穿粉色裙衫,仰着头看向假山上的另一女童,嘴里有些不满。

只见另一位身着火红色裙衫的女童正颤巍巍地站在假山上,她已经爬得挺高的了,面色都有些苍白,应该是怕了,但听到下面妹妹急切的催促声,不禁低着头看了一眼。

楚婉玉身後跟着几个丫鬟婆子都是她自己身边伺候,楚惜宁抿了抿红唇,没瞧见自己的丫头婆子,暗暗咬了咬牙,心里骂着这一帮好吃懒做的,这会子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姊姊,你别不动呀,再爬高一点就瞧见了。」楚婉玉又在高声催促,脸上甚至露出不耐的神色。

「你有能耐你自己爬,什麽稀罕东西值当你念叨的!」楚惜宁的倔脾气又上来了,瞧见底下楚婉玉的脸色,她也冷了脸,不耐地瞪了她一眼。

楚婉玉连忙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些许委屈的神色,嘴巴却不满地撇了撇。

「阿玉,你上来扶我一把,我一个人构不着!」楚惜宁毕竟是个小孩子,害怕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拉着人一起。

楚婉玉一听她这麽说,脸当场垮了下来,但她记得出门之前娘亲的叮嘱,遂抬手指了一个身边的丫头,「墨菊,你去!」

听了这句话,墨菊轻声应承下来,就要迈开步子过去。

「我不要她过来!楚婉玉,你莫不是个胆小的,扶我一把都不肯?」楚惜宁立马就拒绝了,一张俏脸上被薄汗浸成粉色,却不影响她的怒容。

楚婉玉咬了咬牙,每当姊姊这麽称呼她的时候就代表生气了。她跺了跺脚,只得跟着爬上去。

假山上能落脚的地方本来就少,现在还多了一个人,周围的婆子、丫鬟瞧见小主人摇摇晃晃的样子都有些心惊,却只敢小心翼翼地靠近围着,不敢上前去搀扶。

见状,楚惜宁的嘴角露出一抹淡笑,那抹本不属於孩童的微笑让对面的楚婉玉看得一愣。

「等着,我给你取荷包去。」楚惜宁说完就转过脸去,踮起脚尖看着假山顶上的荷包,伸手就要去拿。

楚婉玉慢慢靠近她几步,轻轻挨着她,微微抬手的时候,前面的人却猛地回过头来,狐疑地盯着她——

「你的手搭着我肩膀做什麽?」

楚婉玉连忙後退两步,脸上带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不断地摆手道:「不不,我没有。」

瞧她越退越靠後,眼看着就要掉下去,楚惜宁忙伸手去拉她,却不想楚婉玉以为她也要推自己,下意识便用力挥开楚惜宁的手。

「啊!」楚惜宁一声尖叫,直直落了下去,眼神却是不曾离开过仍然站在假山上的女童。

楚婉玉对上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大姑娘!」周围那帮还屹立不动的奴仆全都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楚惜宁慢慢地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天命难违,前世今生,她无论怎麽逃,都得被自己的隔房妹妹害得摔下假山。


楚惜宁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感到一阵头疼,不禁龇牙轻哼了一声。

「宁儿,你可曾有事?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喝点粥垫垫肚子?」身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尾调带着些许哭腔。

她还没出声,小胖手就被一双温暖的柔荑包住,鼻尖传来熟悉而淡淡的幽香,她的鼻子一酸就哭了起来。

「娘。」楚惜宁略微动了动,将头埋进薛茹的怀里。

「宁儿,怎麽了?乖,不哭不哭。」薛茹轻轻地捧起女童的小脑袋,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心里更软了几分。

「夫人,大姑娘刚才带出去的丫头婆子们都跪在外面,牙婆已经候着了。」薛茹身边的大丫头绣线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那还犹豫什麽?都发卖出去!不能顾着主子的下人要着有何用?」

薛茹脸上的狠色一闪而过,她冷着声音,咬牙切齿地道,却又怕吓着床上刚醒的楚惜宁,连忙转过头温柔地看着她,轻轻把她搂在怀里。

「宁儿,不怕。撵了那些坏人,娘再给你找更好的。」薛茹轻拍着她的後背,似乎想要哄着她入睡。

经她这麽一说,楚惜宁这才想起,上辈子她摔下假山,娘亲就把那些原该跟着她,却不见踪影的下人全部发卖了,那些下人中有不少府里的老人或家生子,最後被人乱嚼舌根传到楚老夫人那里,还说薛茹不问清楚就卖人,对此心生不满。

「娘,先不急着卖她们。」楚惜宁拉住薛茹的手,急切地说了一句,惹来周围人的侧目,她连忙靠近薛茹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娘,我不能白摔,总得找出原因,到时候娘再替我报仇!」说完,小胖手还轻轻捏了捏薛茹的柔荑,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表情。

「就依宁儿的,把那些人都关进柴房,严加看守。」薛茹勾着嘴角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摸着她头上缠绕的布,却是红了眼眶。

「谢谢娘。」楚惜宁一头扎进薛茹的怀里,却撞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嘴角却隐约带着一丝苦笑。

前世她不懂算计,现在只能露出些许顽皮的性子,才能蒙混过关。

「小姐,喝药了。」捧着一碗黑乎乎药汁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正是楚惜宁的奶娘许嬷嬷。她的声音透着哽咽,瞧见已然清醒的楚惜宁更是泫然欲泣。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她眼眶也红了,前一世奶娘忧愁她的未来,她未及笄时便过世了,可当时她自身难保,好不容易才求来恩典,安葬了奶娘。

「我来吧。」薛茹对着许嬷嬷点了点头,接过药碗想亲自喂着楚惜宁喝,脑子却是一阵眩晕,药汁都洒出了些许。

「娘,宁儿该死,都忘了您刚生完弟弟。宁儿乖乖喝药,娘也早些回去休息。」楚惜宁忽然想起,当初她摔下假山,薛茹还在坐月子。

薛茹不久前刚生下侯府的嫡长孙,也就是她的亲弟弟,现在的身子正弱得很,哪里禁得起这担惊受怕?

然而就是前世她不听话,最後薛茹伺候了她一个月,结果在月子里就犯下头晕的病,身子才会渐渐不好,因此而病死。

她话刚说完就接过薛茹手里的药碗,脖子一扬,「咕嘟咕嘟」地将一碗药全喝了,眉头没皱一下,把屋子里其他人都怔住了。

这个侯府的娇小姐,何时有如此爽快喝药的时候,哪一次不是鬼哭狼嚎硬灌下去的?

「娘,我都乖乖喝了苦药,您还不去休息?若是生了病,到时候宁儿心里定是要不舒坦的。」见薛茹站在那里发呆,楚惜宁心里着急得很,却咬着下唇一副眼泪就要下来的模样。

「夫人,姑娘都懂事了,大夫也让您好好休息。老爷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您把家事丢开,只安心坐月子就好。姑娘如此心疼您,您可得承了姑娘的情。」一旁跟着薛茹的管家娘子张嫂子也过来劝,看向楚惜宁的目光充满了欢喜。

张嫂子是薛茹带过来的陪房,只是因为楚惜宁的爹爹楚昭一心宠爱妻子,这陪房就嫁给了府里的管事,正好帮衬着薛茹管家。

「好宁儿,娘听你的。许嬷嬷,你带着几个丫头盯着点,若是姑娘有什麽不舒服,立马去找我。」薛茹拗不过她,再加上自己的头也昏昏沉沉的,索性叮嘱了几句就穿上厚披风,扶着绣线的手回院子。

楚惜宁瞧着薛茹一行人的身影消失,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姑娘,可要休息?」走到她床边轻声问话的丫头是贴身伺候的落雪,她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个兔子。

落雪前世是个温柔贴心的丫头,除了许嬷嬷,落雪是唯一陪着楚惜宁的人,可惜最後也平白让自己那所谓的夫君糟蹋了,现在想起来,她就觉得胸中郁结难耐。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一皱,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安抚道:「落雪,你莫哭坏了眼睛,回头嬷嬷瞧见了定是要念叨你的。」

「哎,好姑娘,只要您不再出事,就是奴婢的福气了。」落雪微微怔了一下,却是笑出声,连忙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擦乾净。

「你过来,我有话吩咐你。」楚惜宁朝着她招了招小胖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明儿个一大早就会有人来找碴。

她靠在落雪的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见落雪出去了,才闭着眼睛安然入睡。

「好姊姊,你是嫡长女又如何?最终还不是一杯毒酒就送你上西天,你当个宝贝一样的夫君,如今连替我提鞋都不配。你引以为傲的侯府已经被我爹所继承,你的外祖、舅父,也被你这个软弱不堪的女人给活生生地气走,断了联系。终其一生,你只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失败者!」一张俏生生的脸显现,嘴角挂着甜蜜的笑容,却说出了世上最恶毒的话语。

楚惜宁一下子惊醒了,浑身冒出冷汗,把里衣都打湿了。

她的头还微微痛着,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抬起的手却是小小的、肉肉的,头上还缠着结实的布带。

松了一口气,她已经重生了,不再是前世那个一开始不懂世事,後来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孤女了。她现在还是楚侯府的长房嫡女,她的父亲还是楚侯府正经的侯爷,她娘还是以将军府嫡女身分嫁过来的侯爷夫人。

楚惜宁微微转过头,只见许嬷嬷背对着她在灯下缝衣裳,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许嬷嬷现在的身影还有些丰腴,但前世嬷嬷将死之时,却是骨瘦如柴,那日晚上也是在替她缝衣服,最终咳血而逝……

「嬷嬷。」她轻轻地开口,嘶哑的声音有些难听。

闻声,许嬷嬷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倒了一杯热茶过来,扶她起身喂她喝了两口茶水。

「姑娘头还疼吗?」她的声音充满关切,看着楚惜宁略显苍白的小脸心里就是一疼。

楚惜宁靠在她怀里,轻轻地摇了摇头。嬷嬷的身子很软和也很温暖,感觉到一阵酸涩,她索性闭了眼,不让泪水流出来。

「嬷嬷也累了,换落雪来值夜吧,免得身子受累,明日我还有事情拜托嬷嬷呢。」她撑起身体朝旁边一歪,自觉地将被子盖好。

「好姑娘,嬷嬷不累。您睡吧,嬷嬷不会误了明日的事。」许嬷嬷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烧,这才放下心来。

听见楚惜宁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许嬷嬷又坐在她床边陪了一会,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坐回灯前。

楚惜宁这时翻了个身看着床里,裹紧了被子,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她在心底自嘲了一句,小孩子就是爱哭鬼。

她抹乾眼角的泪痕,躺平身子,望着青色帐子发呆。

她的前世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父母俱在的时候,她是侯府捧在手心里的大姑娘,可是七岁的时候母亲病死,之後父亲被算计抬进了外室,并且带回一个妹妹。

十六岁时,父亲被冤枉入狱,还没审问就身死牢中,落下她一个孤女,被二房的人欺骗捉弄,不得善终,而昨日害她摔下假山的楚婉玉正是二房的嫡女,也是最後看她笑话,并且害她身死的其中一人。

想着想着,楚惜宁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乡……


卯时三刻,落雪准时过来推醒了楚惜宁,看着她迷迷糊糊、努力睁大双眼的模样,有些心疼地劝道:「姑娘若有什麽急事就吩咐奴婢做吧,不用这麽早起来。您都摔到头了,老夫人那里也不用去请安。」

楚惜宁却是不说话,依然和上下打架的眼皮奋战,最终,她伸出小胖手猛地捉住落雪的冷手,朝自己的热脸上一贴,瞬间打了一个冷颤。

「姑娘,您可要奴婢的命了,冻着没?」落雪惊呼一声,又怕吵醒刚睡下的许嬷嬷,连忙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担忧地瞧着她。

楚惜宁如今已然清醒,嬉笑着摆了摆手,「不碍的,替我穿衣裳。就拿那件大红色的裙衫!」说罢,她自然地张开双臂,让落雪替她更衣。

「小姐,今日不用去请安,怎麽不在床上多躺一会,还穿这个大衣裳,您不是嫌它麻烦得紧?」虽然嘴里不停地问着,但落雪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楚惜宁收敛了些许笑容,神色变得认真,「我的头已经不疼了,总该去长辈那里告个平安。对了,昨晚让你做的事可做好了?」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岔开了话题。

「奴婢昨儿个已经跟看门的婆子说好了,无论是谁问,都说夫人在姑娘房中守着。」落雪弯下腰替她穿着小绣鞋,又拉了拉过长的衣袖。

楚惜宁坐在凳子上,瞧见铜镜里那一张讨喜的小肉脸,虽然还带着些许苍白,但是一看便让人觉得是个粉妆玉琢的娃娃。

落雪手指翻飞,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对着镜子瞧了瞧,露出一个笑容。

「姑娘,昨儿个老爷来看您的时候您已经歇下了,他给您留了块开光过的玉。嬷嬷今儿个还提醒奴婢,要给您戴上呢!」落雪从一旁的锦盒里取出一块方形的白脂玉,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

楚惜宁握在肉手里,细细打量了一下,只觉得触手温润、光泽细腻。

依然是那一块玉佩,前世她一直戴到死,可以说是她身上最後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爹爹送的一向都是好东西。」她将玉佩小心翼翼地垂坠下,眼睑低垂,掩住了眸中的落寞和恨意。

主仆俩正说着话,三等丫头半月挑着帘子进来了。

「姑娘,二姑娘要来伺候您梳洗,说是向您赔罪。」半月低声通传了一句。

楚惜宁轻轻地勾起了嘴角,来了。

「我见着人多就不舒服,半月,你请妹妹进来,其他伺候的人就守在门外好了。」她声音带着些许的有气无力,却又能让外面的人听得清楚。

楚婉玉手里端着个铜盆,盆边上还搭着毛巾,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听见楚惜宁的声音,她不禁有些犹豫了。

「二姑娘,大姑娘让您进去呢。您昨儿个不是被吓哭了吗?您还怕大夫人和大姑娘恼了您,巴巴地去求二夫人,这会子就别害羞了。」楚婉玉的奶娘袁嬷嬷轻轻扶了一把有些胆怯的楚婉玉,脸上带着笑意,声音扬得极高,似乎故意要让里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妹妹快进来,大清早的,莫要冻坏了。」楚惜宁柔声开口,声音依然虚弱。

半月站在门口拦着其他的下人,落雪站在楚惜宁身边,脸上露出惊疑的神色,心想方才姑娘还精神饱满,如今怎麽一副蔫蔫的样子。

楚惜宁对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挪到一边的凳子上。

门帘挑了起来,很快又放了下来,外头的袁嬷嬷匆匆一看,并没有看清楚里屋的样子。

楚婉玉端着铜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妹妹,到这里来。」楚惜宁的脸色不好,刚才的笑容也消失了,对她招了招手。

楚婉玉的小脸上都渗出了薄汗,却还是咬着牙继续往楚惜宁面前走,头却四处张望着,似乎在找什麽人。

瞧着越走越近的楚婉玉,楚惜宁暗暗掐了下掌心,无论前世今生,她都被这个妹妹害得惨不忍睹,没想到她刚重生过来就再次被推下假山,重现了前世的景象。

只是从她醒来的时候起,一切都将改变,她要让二房付出应有的代价!

「姊姊,伯娘怎麽……」楚婉玉端着盆走到她跟前,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低声问着,眼睛还四处乱瞥着。

落雪本来想着上前去帮忙,听到楚婉玉提起薛茹,不禁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瞧向自家姑娘,抿了抿红唇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哎哟,妹妹这麽小的人儿怎麽端这麽重的盆子,姊姊虽头疼,但也不值当你这麽做,快放下来!」楚惜宁不让她说完,站起身来就去抢铜盆。

楚婉玉被她吓得一惊,听她说要放下来,下意识就松了手,正好被楚惜宁接在手中,她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接着脸色一变,手一抖直接将那盆水泼了出去。

楚婉玉怔了怔,忽然「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在外面等候的袁嬷嬷先听到铜盆摔在地上的响声,又听到女孩儿的哭声,心头就有不好的预感,连忙冲了进来,就见楚婉玉从头到脚都被泼了水,模样狼狈至极。

一旁,楚惜宁也跌坐在地上,脸上布满了泪痕,泫然欲泣地看向楚婉玉,落雪连忙扶她站起来,袁嬷嬷也过去拉着楚婉玉要回去。

「妹妹,你没事吧?都怪姊姊不好,笨手笨脚地,没接住铜盆。这盆太重了,妹妹你别哭好不好?」楚惜宁咬着牙,抬手想要擦乾净脸上的眼泪,却总也止不住,让周围瞧见的下人都觉得不忍。

她走过去拉着楚婉玉的小手,不停地道歉劝哄,死死拉着她的衣裳,就是不让袁嬷嬷开口,更不让身後那些丫鬟碰她们姊妹俩。

袁嬷嬷的面色变了变,审视地看向楚惜宁,她总觉得今日的大姑娘有些不对劲。

楚惜宁也不怕她,扬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仍然抓着楚婉玉的衣袖不肯松手。

「妹妹,你有没有被烫到?让姊姊瞧瞧。」她抽噎着,模样十足委屈。

楚婉玉毕竟还小,猛地被一盆水泼下来,整个人都被吓到了,如今瞧见姊姊如此担忧,心里面涌出一丝愧疚来。

「姊姊,不碍的。」她连连摆手,想要拉开楚惜宁却又不敢。

一旁的墨菊得了袁嬷嬷的眼神示意,连忙走上前来拉楚惜宁的手,轻轻劝哄道:「大姑娘快松手,让二姑娘回去换衣服好不好?」

楚惜宁瞧着她,却是脸色一白,那只手不肯松开,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墨菊,问道:「墨菊,你这是什麽意思?我只是瞧瞧妹妹有没有事,你这样说可在怪我不小心泼了水?」她边说边要往後倒。

一旁的落雪吓得连忙扶住她,不满地看了墨菊一眼,抿了抿薄唇,心想墨菊是老夫人拨过去照顾二姑娘的,等闲家里的下人都越不过去,她也不好开口责备。

「姑娘这是怎麽了?今早眼看着快好了,老奴才敢离开去眯一会,怎麽一回来姑娘就喊着头痛?落雪,是不是你这个胆大包天的拿了些有的没的事情惹恼了姑娘?」

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传来,是许嬷嬷挑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的神色十分阴沉。

第二章 修补祖孙情

许嬷嬷在侯府里算是位老人了,又是大姑娘的奶娘,所以很少有人敢开罪她,且往日里她就是个有手段的,就连两位夫人一般都不会折了许嬷嬷的面子。

墨菊听了这句话,哪里还敢拉扯着楚惜宁,连忙松了手,脸上带着笑意看向许嬷嬷。

「奴婢该死,奴婢一时心急二姑娘,还请嬷嬷原谅。」墨菊不顾身旁袁嬷嬷甩下来的脸色,轻声细语地道歉。

说起来,这两位嬷嬷都是侯府姑娘家的奶娘,可惜因为主子的身分不同,导致袁嬷嬷一向不是很乐意面对许嬷嬷。

「老姊姊见谅,大姑娘莫怕,二姑娘没被烫着,好着呢,只要回去换件衣裳就行了。」袁嬷嬷对着许嬷嬷点了点头,回转过身来继续哄着楚惜宁。

楚惜宁的手微微上移,摸了一下,铜盆里的水本就不是烫的,方才那样一耽搁,现在楚婉玉身上的罗裙都有些冰了。

看着眼前冻得直哆嗦的楚婉玉,她眸光微微沉了沉,最终点点头,松开了手。

「妹妹快回去换衣服吧,待会我亲自去和二婶说声对不住,糟蹋了她的一番心意。」楚惜宁仰着一张笑脸,看袁嬷嬷抱着浑身湿淋淋的楚婉玉离开。

二房跟过来的一众丫鬟婆子也都退了下去,只是面色并不好看。

「姑娘,她可是要往您头上泼水?」许嬷嬷见人走远了,让半月把门关了,连忙拉着楚惜宁的胖手问道,脸上担忧的神色十分明显。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脆生生地开口道:「她不敢!」

话虽这样说,心里却着实快意,前世楚婉玉也是这般端着铜盆过来,却是把那一盆水全泼到薛茹身上,偏偏还哭闹着不让薛茹离开,薛茹也不好回屋换衣裳,最後直到衣裳冷透了才赶回去,可她第二日还是病倒了,日後每到下雨天更是浑身发寒。

这些恐怕都是二婶教的,楚婉玉很小的时候就懂得讨好她,同样也谋算她,如今她只不过把前世的冷水泼到楚婉玉身上,让她知道什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嬷嬷,你今早才睡下,快回去再躺躺,我带着落雪她们去祖母那里请安。」楚惜宁婉言劝道。

许嬷嬷张口还欲说话,但看到自家姑娘脸上认真的神情又把话咽了下去,最终叮嘱了落雪几句,就亲自送她们出了院门。


楚老夫人住在荣寿居,离楚惜宁的院子比较远,她的小短腿实在是走不快,又是娇养着的,因此落雪偶尔会抱着她走两步。

「宁儿给祖母请安。」由人通报进了里屋,楚惜宁跪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给楚老夫人行了一礼。

楚老夫人正闭着眼假寐,听到人通传说自己那野性子的嫡孙女过来给她请安,心里还诧异了一下,可此刻瞧着面前的小女娃有模有样的跪拜,心里顿时一软。

「快起来!」楚老夫人话音刚落,身旁的一等丫头梅香就上前要搀扶她起来。

楚惜宁对着梅香笑了笑,复又低下头去,轻声道:「孙女犯了错,不敢起来。」

楚老夫人以为她是说昨儿个摔下山的事情,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知道错了就好,都摔成这样了还想着给我请安,祖母就原谅你了,下回可不能带着妹妹爬高,若是摔得重了,你母亲可怎麽活?」虽是这样说,但她心底还是高兴的,又让人要拉她起来。

楚惜宁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因为父亲继承了侯府,祖母觉得愧对小儿子,因此偏疼了二房,前世楚婉玉又惯会卖乖讨巧,外加自己不喜楚老夫人,所以和祖母的关系实则形同陌路,最後自己无所依靠,祖母虽有心要帮上一把,却也只是面子情罢了。

听楚老夫人嘴里只想着楚婉玉,楚惜宁的心里虽有些失落,脸上却是不露半分。

「假山那事宁儿已经受了惩罚,今日请罪却是因为妹妹端水到我房里,说着要伺候我梳洗,我怕水烫着她就接过盆来,没想到反而弄得她一身水。我这个做姊姊的没有照顾好妹妹,所以过来请祖母责罚。」说到最後,她抬起头悄悄打量着楚老夫人,眼圈红了,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委屈。

楚老夫人原先听见楚婉玉被泼了水,心里也是着急,可瞧着楚惜宁如此懂礼,又觉得欣慰。

「宁儿是个好姊姊,不想让妹妹受累,以後这种事让丫鬟做就是了,本来就没错,哪来的请罪?快过来让祖母瞧瞧!」楚老夫人瞧见她那水汪汪的眼睛,心里便软了一片,不由得张开手把她搂进怀里,细细打量着。

一旁的梅香瞧着楚老夫人心情好,也过来凑趣道:「大姑娘就是可人儿、招人疼的。」

窝在楚老夫人怀里的楚惜宁神情有些恍惚,她头一回和祖母靠得这麽近,暖暖的淡香往鼻子里钻,或许是血缘关系,她觉得和祖母搞好关系并不是很难。

「梅香姊姊说的话我可不敢当,我还常在想,平日里我是不是对人太坏了?」她安心地靠在楚老夫人的怀里,轻声细语地接话。

然而这话却弄得满屋子人都狐疑地看过来,楚老夫人也低着头问道:「宁儿这话是从何而来?」

楚惜宁低着头,最终才抬起头,抿着红唇对楚老夫人一笑,道:「平日里我虽有些淘气,但是府里只有一个妹妹,我敢拍着胸脯说,我对妹妹很好。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给了我东西,若是妹妹瞧上的,我都给她送去!」她边说边掰着手指头算,似乎在说给众人听她对楚婉玉有多好。

楚老夫人瞧着她一板一眼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祖母知道宁丫头是个疼妹妹的,这屋子里的人也都知道。」她很少笑得如此开怀,或许只有在娇憨的儿孙面前才能放松一回。

听见那声「宁丫头」,楚惜宁心里暗喜,也发觉了祖母慢慢对自己亲近,看着屋子里跟着笑的丫鬟们,她眸光微微闪了闪。

「可是今早我刚起来,妹妹就巴巴地端着满满一铜盆的水过来赔罪,说要替我梳洗。那麽重的盆子,再加上热水,可怜妹妹才四岁,哪里端得动?我当时就觉得定是我平时做得不好,妹妹才会如此怕我,可我又不知道该怎麽做才能让妹妹不要害怕……」她声音有些委屈,扬起一张粉嫩嫩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着些许迷茫。

楚老夫人的面色一沉,红唇跟着轻抿了一下,方才还在嬉笑的人都停了下来,暗暗琢磨起这番话。

「玉儿带着谁过去的?」她轻言哄劝着问了一句。

「先前宁儿嫌人多眼花,就只让妹妹一人进来。後来妹妹湿了衣裳,倒是冲进来好多人,宁儿头有些晕看不大清,但袁嬷嬷和墨菊都在的。」楚惜宁歪着脑袋想了想,慢慢地道。

听她这麽一说,楚老夫人心里就有了计较,面上却是不显半分,反而将她朝怀里搂了搂,「没有的事,玉儿只是被姊姊摔下来吓到了,我们宁儿又乖又懂得疼妹妹。」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祥,轻声哄着她。

「是啊,府里哪一个不说大姑娘是好的,都说您不愧是侯府嫡女!来,吃块糕。」梅香也跟着一起哄,同时认真地瞧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一摔倒比平时懂事了许多。

瞧着梅香递过来的糕点,楚惜宁笑了笑,接过後却是不吃,而是先递到楚老夫人面前。

「祖母先吃。」

楚老夫人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张嘴就咬了一口,楚惜宁在旁边也咬了一大口。

「梅香姊姊惯会哄我玩,侯府嫡女得有祖母这样的风度,我才五岁,现在还拿糕哄着我,可不就把我当个孩子吗?」楚惜宁红唇一开一合,口齿不清地说着,挺翘的鼻子微微皱起,却还是三两口就把糕给吃完了,直把楚老夫人和屋子里伺候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好丫头,怎麽这麽惹人疼哦。」楚老夫人的脸上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下巴蹭了蹭楚惜宁的头,又怕碰到她疼的地方,动作显得小心翼翼。

楚老夫人是京都另一侯府的嫡女,年轻时在贵族圈也是才名在外,只是嫁人之後,人人都认她是侯爷夫人,到如今年纪大了,还有谁记得她?

现在嫡长孙女提起她年轻时的风姿,一时竟觉得感慨万千,心里也对这个孙女高看了几分。

楚惜宁笑嘻嘻地让楚老夫人碰,甚至还伸出双手轻轻搂着楚老夫人的脖颈,像一只乖顺的小猫咪一般赖在她怀里。

「祖母,您瞧!这是父亲给我的玉佩,说是开了光的。」楚惜宁坐了片刻,又连忙将腰间的玉佩拿出来显摆,脸上带着欣喜的神色。

楚老夫人瞧着她一脸兴奋的样子,整张小脸都似带着光,怎麽瞧怎麽欢喜。

「你父亲自是疼你的,下回可不许再爬高了,免得让他担心。」楚老夫人的手顺势摸了她的小脸一把,不忘轻声叮嘱她。

「宁儿明白,祖母也是这麽疼爱爹爹的,总想把最好的都给他。」楚惜宁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罢,自己抓起盘子里的一块糕塞进嘴里。

听她这麽一说,楚老夫人也想起自己原来疼儿子的时候,只是她更偏疼小儿子……

瞧着怀里吃得津津有味的小娃娃,她心里轻叹一口气,将手上戴着的佛串子撸了下来,绕了两圈亲自带在女童的小手腕上。

「怕你父亲那玉压不住你这性子,祖母这串佛珠自年幼时就戴着,现在送给你,宁丫头以後就都会平平安安的。」楚老夫人握着那肉肉的手腕,顺便拍了拍,轻言哄道。

楚惜宁不禁怔了一下,上辈子她得了祖母的东西还是出嫁时,没想到这回说了几句话就得了宝贝。

整个侯府都知道,楚老夫人日日戴着这串佛串子,如今竟就这麽许了她,再加上那番关爱的话语,她一时间有些激动。

「怎麽了?」楚老夫人瞧怀里的孩子一动也不动的,便轻轻拍了一下。

不料楚惜宁竟「哇」的一声哭出来,把四周的丫鬟婆子吓了一大跳,楚老夫人和梅香更是不停哄着。

「宁丫头这是怎麽了?可是头疼了?」楚老夫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细细打量她。

「不疼,祖母把、把这麽好的佛串子给了我……我、我高兴的……」好不容易止了哭声,楚惜宁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

满屋子的人听她说完,都不由得笑了起来,特别是楚老夫人,更是笑得开怀,直把她搂在怀里,乖啊肉的喊着。

楚惜宁看了看四周笑嘻嘻的人,跟着不好意思起来,哭哭笑笑间,她都有些佩服起自己了,但看着手腕上乌黑的佛珠,她只觉得自己这次的金豆子掉得值。

毕竟是小孩子的身体,又是请罪又是讨祖母欢心,她累得很,默默打了个哈欠,竟就窝在楚老夫人的怀里睡着了。

「奴婢抱姑娘回去吧。」落雪瞧着自家姑娘把老夫人哄得那样开心,早前都有些惊住了,但联想着昨晚上姑娘的吩咐,和今早对付二姑娘的样子,也就微微释怀了。

姑娘这一下子摔的,竟多长了心眼,知道要讨好老夫人了。

「外面冷,就在这里睡吧。」楚老夫人摆摆手,屋子里的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瞧着老夫人生怕惊到大姑娘的样子,又想起老夫人喜欢小孩子,梅香索性就走到跟前,试探地说了一句,「老夫人昨晚上也没睡好,不如现在和大姑娘在床上躺一躺?」

楚老夫人微微迟疑了一下,可瞧着楚惜宁虽然睡得熟,小手却还拉着她的衣袖,心头不禁一软。

「也罢,就陪着宁丫头躺躺。」

她点了点头,自然有人将楚惜宁抱到里屋的床上,梅香则替她脱了外衣,服侍着她躺下。

楚老夫人刚在旁边躺好,楚惜宁就侧过身,窝进她的怀里。

刹那间,楚老夫人就觉得眼前的小孩子比往日遭人疼得多,楚婉玉平时再怎麽得她疼爱可都没和她睡过,这般想着,她就搂着楚惜宁的後背,一会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正睡得半梦半醒,隐约听到屋外传来人的说话声。

楚老夫人轻咳一声,梅香立马就走了进来,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二夫人在外面,说是二姑娘回去之後虽立刻换了衣裳,可这会子还是发烧了。」

楚老夫人听了,微微一惊,又怕吵醒身边的楚惜宁,由梅香服侍她起来,一直走到外间才稍微放大了些音量。

「怎麽就发烧了?让她进来。」楚老夫人的眉头轻轻皱起,语气有些不满。

楚老夫人姓卢,二夫人也姓卢,两人是远房的亲戚关系。

当初楚老夫人替长子楚昭求娶门当户对、炙手可热的将门千金薛茹,到了得宠的小儿子这里,她怕高门嫡女压制着儿子,遂就从自己娘家那里选了个女孩儿。

卢氏本来在院子里忙着照看楚婉玉,已弄得焦头烂额,又听到消息说大姑娘去老夫人那里请安,过了很久都没出来,这才巴巴地过来,原本听着小丫头说老夫人睡了,她还心里疑惑着,没想到梅香会亲自出来请她进去。

「老夫人这会子歇下,晚上若是睡不着可怎麽办?」卢氏轻声开口,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梅香轻轻地勾起嘴角笑了笑,柔声对她道:「二夫人放心吧,奴婢心里有数的,老夫人只是眯一会儿,误不了晚上的。」

待卢氏要打探楚惜宁的事情时,眼瞧着已经到了外间,连忙闭上嘴巴,脸上露出哀戚的神色,红着眼眶走了进去。

「给老夫人请安,儿媳来请罪。」她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老夫人本来心忧楚婉玉的情况,听卢氏说来请罪,遂想起楚惜宁方才说的话,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楚老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怕吵醒里屋的楚惜宁,「小点声,宁丫头在里屋睡觉。」说罢,她使了个眼色,梅香立马搀扶着卢氏起来。

听到这句话,卢氏的眼皮一跳,乾笑了两声,「昨儿个听说大嫂没出月子就衣不解带地照顾大姑娘,我还以为摔得严重了,现在看来宁儿也是有福的,那我就放心了。」

听着她的话,楚老夫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眼皮不抬地问:「你这是要请什麽罪,说来我听听。」

卢氏悄悄抬眼打量了老夫人一下,看她面无表情,心里有些没底。她原本想着,楚惜宁把水泼在婉玉身上,把婉玉弄得全身湿透,她却活蹦乱跳地来请安,心里难免不满,可现在瞧着老夫人这架势,便吃不透老夫人心中所想。

「昨日儿媳听说两个姑娘玩耍,宁儿从假山上摔下来,怕宁儿恼了玉儿,就想着让玉儿端着水去伺候宁儿一回,算作赔礼道歉了,不想玉儿回来时衣裳都被水泼湿了,媳妇替她换了衣裳,这才发现她发了高烧。」话音刚落,卢氏就掏出手绢,嘤嘤地哭了起来。

一听说是她让楚婉玉端的水,楚老夫人心里就窜出一团火来。

「你这话说得我不爱听,她们姊妹俩一向处得跟一人似的好,宁儿怎麽就会恼了玉儿?宁儿这个做姊姊的,刚才就过意不去,说是待会还要给你请罪去呢,你倒好,指使着玉儿那麽点小人端个重盆子,病了能怨谁?」楚老夫人当场就发作了,板着一张脸,对着眼前的二儿媳冷声呵斥。

卢氏被她吓了一跳,她嫁进来几年了,老夫人从来没这麽不给她脸面,此刻当着丫鬟的面就训斥她,难免弄了个大红脸。

「姑姑。」卢氏拿着帕子挡住脸,嘴里却委屈地喊了一声。

与此同时,在里屋躺着的楚惜宁轻轻睁开了眼眸,听得这话不禁在心底冷哼一声,二婶正是仗着婆母是姑姑,自己的夫君又是得宠的才会背後使手段,没少说祖母喜欢她不喜欢薛茹,闹得薛茹心里也不舒坦。

楚老夫人听了,却连眼也不抬,卢氏这麽些年的花花肠子她早就看透了,每当有所求的时候就亲热地喊声姑姑。

「儿媳这也是没法子,虽宁儿和玉儿姊妹俩好,大嫂也是大度的,但我怕底下那些下人乱嚼舌根,没得作践了我们玉儿才出此下策,宽慰宁儿的心。」卢氏说着又哭了起来,眼睛红红的,任谁瞧着都觉得可怜。

楚老夫人见状,轻叹了一口气,示意梅香一下,卢氏就被搀扶起来了。

「你也是个不长进的,那些下人如何能到主子面前嚼舌根?以後别使这种手段,没得寒了宁丫头的心。」楚老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捧着茶盏灌了一口,却不让她坐下。

卢氏擦乾了眼泪,瞧着楚老夫人脸色缓和,心里就有些高兴,连忙上前几步,颇有一副再接再厉的架势。

「母亲,儿媳原本也没这麽想,偏生照顾大姑娘的那些丫头婆子们都被嫂嫂关在柴房里,就怕日後会有什麽流言蜚语,儿媳这也是防患於未然。」卢氏声音压得有些低,但也足够让人听见了。

楚老夫人沉吟了片刻,脸上神色一肃,「绿竹那丫头呢?大姑娘摔下去这事,过几日我一定要亲自问她!」

楚惜宁暗暗咬紧了牙关,二婶真是欺人太甚,前世拿丫头婆子作筏子,让薛茹背上了苛责下人的名声,这辈子还不放过,硬是要拿出来说事,不过这倒让她想起绿竹这丫头了。

绿竹是从祖母这里出去的,祖母身边四个大丫头,梅香和幽兰自己用着,绿竹给了她,墨菊给了楚婉玉,恰好占足了梅兰竹菊。

前世祖母迁怒,多半有绿竹就这麽被发卖出去的因素,且听说刚出去不到半个月就不明不白的死了,还闹到满侯府皆知,更加坐实了她娘亲苛责的名声,估计这又是二婶使得手段。

「嗯……」她轻轻发出两声,貌似刚睡醒的样子。

梅香立马就进来了,手脚麻利地替她穿衣洗脸。

「大姑娘睡得可好?」梅香替她抹上香膏,牵着她的小手走了出来。

楚惜宁点了点头算是回答,眼神还有些迷离,似乎还没睡醒。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楚老夫人面前,直接乖巧地窝在她的怀里。

「二婶来了,侄女跟您说声对不住了,浪费了您的一番心意。」楚惜宁说着就要起身行礼,却被楚老夫人一把按在怀里。

「宁丫头刚起身,别着了凉。」楚老夫人捏了捏她的小手,没觉得凉才放下心来。

卢氏在一旁瞧着,微微瞪大了眼睛,又觉得自己太惊诧不妥,连忙垂下头去,心底却是惊疑不定,心道:什麽时候自己这个心性急躁的大侄女有功夫把老夫人哄得这麽开心了?

「是婶子想错了,你们姊妹自小在一处,本就亲密无间,想来宁儿也断不会怪到玉儿头上的。」卢氏依然站着,可老夫人没让她坐,她自是不敢坐,当着晚辈的面,她觉得有些尴尬。

「二婶这麽想定是平时宁儿做得不够好,二婶放心,我就这麽一个妹妹,自会护到底的。只是我一想起早上的事,心口就疼得慌,二妹妹端了那麽重的盆子,袁嬷嬷在旁边跟着都不晓得搭把手,这事若传出去,人家会说侯府二房嫡女还需要端着盆子去伺候人?」楚惜宁窝在楚老夫人胸口处,半睁着眼眸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透着一丝娇弱,彷佛还未全醒,带着一丝糯糯的甜,似乎要融到人的心坎里。

「这个老婆子定是仗着玉儿年纪小欺负主子呢,你瞧瞧给玉儿找的是什麽奶嬷嬷?当初若是跟你嫂子一起挑,也不会出现这种事!」楚老夫人呵斥了两句,脸上明显露出不耐的神情。

第三章 童言童语警示父母

当初薛茹生下楚惜宁的时候,薛家那边亲自挑了四个奶嬷嬷过来,那时候正好卢氏也怀了孩子,薛茹就让她也跟着挑一个。

无奈卢氏怕薛茹使手段,推辞了,现在被扒拉出来,楚老夫人自然多说了几句。

「是、是,儿媳回去就提点她,不会让她猖狂的。」卢氏的脸上露出讪讪的表情,却还是不肯发落袁嬷嬷。

见状,楚惜宁眉头轻轻挑起,小脸上就带了一丝不满,她对着卢氏脆生生地道:「妹妹年纪小,被欺负了指不定不敢说,明知是个不好的还要放在身边,等到带坏了妹妹,二婶再想着教就晚了。」

闻言,卢氏一惊,抬起头细细打量起楚惜宁,还是那张傲气十足、依然带着不耐烦的小脸,可听着这话,她心里猜不透这娃娃是故意,还是单纯为了妹妹出气,不然话里话外怎麽都是要换掉袁嬷嬷?

「就依了宁丫头的话,将那婆子打发了出去。你身为母亲的,不可怠慢了。」楚老夫人的眼眸轻轻眯起,想到这二儿媳命苦,亲生母亲死了之後被後母揉搓了几年,就失了嫡女的架势,可万万不能让她带坏了楚婉玉。

卢氏连忙低头应承下来,心里却有些不甘,但只敢拿眼悄悄打量楚惜宁。

墨菊从楚老夫人这里出来後,没几日就一心对着玉儿,可是花了袁嬷嬷不少力气,平日里对付大嫂,袁嬷嬷也是计谋连连,要打发了还真的舍不得。

楚惜宁知道卢氏一直在打量她,却装作不知,但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祖母,您可得替我做主。」她放下手中正在啃的糕点,拍了拍小手上的碎屑,轻轻拉住楚老夫人的衣袖,红唇嘟起,似乎受了莫大的委屈。

楚老夫人见状,连忙捧着她的小脸,嘴里连声问着怎麽了。

「我去假山上玩,那些伺候的人都跑不见了。母亲心疼我,要打发了那些下人,我想着不行,一个两个躲懒就罢了,可那天竟全部都跑没了,定是有人要作践我呢。」楚惜宁边说,脸上就露出愤愤的表情,同时悄悄打量着卢氏的神色。

果然瞧见卢氏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低下头去,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

楚老夫人的神色一凛,不过片刻功夫她脑子里就转了几个弯,转头看向卢氏,只是卢氏已经回过神来,脸上跟着露出愤恨的表情——

「是哪些不长眼的东西,大姑娘矜贵着呢,竟敢这般怠慢!」

楚惜宁微微抬起头,瞧着楚老夫人的脸,柔声道:「少不得要祖母帮我问一问那些丫头婆子。」

楚老夫人一口应了下来,梅香也不含糊,带了几个婆子,立刻和落雪回了楚惜宁的宁乐斋,把那些下人移到荣寿居的柴房看守着。

卢氏见楚老夫人不再理会她,只一心逗着楚惜宁说话,祖孙俩一个着意宠爱,一个有意讨好,端的是一片嬉笑的场景。

她自觉插不进一句话,又担心仍然躺在床上的楚婉玉,便连忙告辞退了出去。

楚惜宁陪着楚老夫人用了午膳,又说要去薛茹那里请安。

楚老夫人觉得她孝顺,一高兴,让梅香从库里取了老参给她带去,嘱咐她宽慰薛茹好好安养。

「祖母,等弟弟大了,我和他一起来孝敬您。」楚惜宁看着替她理衣裳的老夫人轻声道,顺便还搂了一下她的脖颈。

「好丫头,快去吧,你母亲该等急了,路上慢点。」楚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看着落雪搀着她的手安安稳稳地出去,心里才算踏实了。

「老夫人,大姑娘真是大了,有姊姊的样子了。」梅香指挥着几个小丫头收拾桌上的碗筷,轻轻说笑了一句。

却见楚老夫人脸色一沉,沉声道:「去把那起子胆大包天的刁奴带上来,我要亲自过问。还有,绿竹那丫头怎麽也跟着鬼混了?」

梅香闻言心头一颤,连忙撩起帘子出去了,心里却叹了一口气,绿竹是从老夫人房里出去的,如今却出了这事,若是没有好的理由,只怕不止要挨板子了。


还没进屋,绣线就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披风,一下子将楚惜宁包在里面抱了起来。

「刚开春,外面冷着呢,也不加件衣裳,小心冻着姑娘。」绣线瞪着杏眼看向一旁的落雪,语气里夹杂着些许嗔怪。

「好绣线,我身子好着呢。娘亲怎麽样?头还晕吗?」楚惜宁连忙拉住绣线的手腕,声音娇娇软软的,还带着几分讨好。

绣线看着怀里瞪着大眼睛的小主子,心头又是一软,手臂微微用力掂了掂,觉得重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来。

「夫人本来头有些晕,张嫂子不敢怠慢,忙叫着大夫来瞧。开了几服方子,老爷又过来看着夫人把药喝了,如今发了汗躺在床上,已经好多了。听说姑娘来了,连忙让奴婢来迎呢。」绣线仔细地道,想起昨日姑娘那懂事的劲,她心里就是一阵欢喜。

楚惜宁听了便点点头,乖乖地窝在绣线的怀里,进了里屋就瞧见歪在床上的薛茹。

「快到娘亲这里来。」薛茹瞧见她,脸上就露出几分柔和的笑意,冲着她招了招手。

绣线替楚惜宁脱了披风,就见她先乖巧地给薛茹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薛茹身边。

「今早上是怎麽回事儿?我听说你那里闹得厉害。」薛茹拉着她的手,脸上的表情充满担忧,就怕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幼女被人算计了去。

绣线早早地就把屋子里的丫头都遣了出去,独留她们母女两人说话。

楚惜宁简略地将今早上的事情说了,又把在楚老夫人那里的事也说了,对薛茹轻声道:「娘,我瞧着妹妹一进屋就不像是来伺候我的,倒像是在找其他人。」

薛茹一听她说完,脸上就闪过一丝厉色,冷哼了一声,「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不与她一般见识,如今倒把肚子里那些肮脏心思教给了女儿,好好的姑娘家都要被她带坏了。」

楚惜宁自然知道娘亲是在说卢氏,也在心里大大赞同了一把,上一世二婶就把自己这个侯府嫡女带的伏低做小,还抬了青楼女子进门讨夫君欢心,现在光想着就觉着恶心。

「娘,您把家事都交给二婶,到时候她会不会欺负我?」楚惜宁抬起小脸,露出担忧的神色看向薛茹。

薛茹看得一惊,自知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女儿,赶紧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没事,我们宁儿是侯府大姑娘,谁都越不过你去,若是哪个不长眼的怠慢了你,告诉娘亲,娘亲整治他!」

薛茹是将军府的嫡女,薛老将军就得了二儿一女,这麽个宝贝女儿自是娇养长大的。

她刚嫁进侯府时还好,可等卢氏嫁进来之後,倒是被使了不少绊子,不过她不稀罕搭理,没想到让人变本加厉。

「我自是知道,就怕别人不知道。」楚惜宁听到薛茹的话,不由得板起了一张脸,正是这种娘亲不与人见识的心态,才在上一世让卢氏慢慢渗透了侯府,搞得那些下人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瞧着怀里的孩子变了脸色,薛茹心里也跟着一惊,瞪大眼睛、肃着声音问:「可是有谁在宁儿面前胡说八道了?」

「娘,那日我摔下假山,身边伺候的人一个都不见了,要说这其中没人动手脚,我可不信。即使日後娘亲再换一批人来,可时日久了,难保不会听别人的话。而且如今我和娘亲说一会子话都要遣了人出去,娘亲,这还是我家的侯府吗?」楚惜宁抬起头认真地道,白瓷般的贝齿咬住下唇,似乎受了莫大的委屈。

薛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怀里的女孩儿,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劲儿都没了,想着自己不与人一般见识竟会让孩子如此没有安全感,心里就有所愧疚。

孩子最是敏感的,她能很快地察觉出周围的环境,特别是那一句「我家的侯府」,犹如一道闪电劈中了薛茹。

「好孩子,你还小不懂。但这次你二婶对你出手了,娘亲定要她好看,可发作了也有老夫人顶着,说不准还得让她反咬一口……」薛茹微微揽紧怀里的女童,心里感慨万千,嘴里下意识说出心中所想。

楚惜宁撇了撇红唇,她知道薛茹所说不假,楚老夫人护着二房不是一日两日了,而且因为薛茹得了楚昭的喜欢,导致屋里除了两个通房,连抬成姨娘的一个都没有,卢氏整日在楚老夫人那里乱嚼舌根,善妒的名声是跑不了的。

「我只是说与娘亲知晓,娘亲要养好身子,再给宁儿生弟弟妹妹。老人家宠爱幼子长孙是难免的,嫡长孙女和嫡长孙都是娘亲所生,祖母再怎麽偏心也要宠爱我和弟弟。」楚惜宁奶声奶气地道,偏生这几句话一点都不像一个五岁孩子所说的。

薛茹搂着她,不由得红了眼眶,「好孩子,可是许嬷嬷教给你的?老夫人不喜欢娘亲,连带着你也跟着受累了。老夫人是你的祖母,你讨了她的欢心,她也能舍得送你佛串子就证明她是疼你的,日後也莫要因为母亲就和老夫人生了嫌隙,乖乖的带着你弟弟多孝敬她。」

说罢,她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她嫁进来六年多,楚老夫人始终不喜她,加上自从她头胎生了姑娘後,楚老夫人就没少往大房塞人,若不是楚昭顶住压力,说不定庶长子都有了。

楚惜宁本想着要多扭转娘亲的思想,一定要奋起精神不能让着二房,一口气都不能让,但瞧着薛茹在坐月子还得想着糟心的婆媳关系,就乖乖闭上了嘴巴。

「娘亲,我一定当好楚侯府的嫡姑娘,谁都越不过去。您好好歇着吧,我去瞧瞧弟弟。」楚惜宁几乎是赌咒般地说了这麽一句。

她早就想明白了,这一世楚侯府里,谁都别想越过她去!

薛茹也有些乏了,瞧着她自己弯腰穿着绣鞋,眸光里露出疼惜的神色。

楚惜宁刚出了屋门,就瞧见楚昭远远地过来了。

楚昭身穿一身青色的长袍,眉眼间带着几分京都贵公子的气魄,在一帮纨裤子弟鲜衣怒马的时候,他已经考了功名回来,继承侯位又早,现在又得了长子,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爹。」楚惜宁迈着小短腿跑过去,高声叫喊了一声,一把扑到他的小腿上。

瞧着洋溢着朝气的女儿,楚昭心里一软,可看到她头上裹着那扎眼的布条时,脸色又黑了几分。

「站好!」

充满威严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楚惜宁抬起头瞧到他的目光,立马低头站好,不再往他身上黏。

「女儿知错了,不该带着妹妹爬高,不该让祖母和爹娘替我担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儿该爱惜自己。」楚惜宁主动承认自己错误。

自家这本该年少轻狂的爹,偏生喜欢在她面前板脸训人,训斥的时候巴不得引经据典说了一箩筐,但疼起她的时候也绝对不含糊,只是前世母亲离世後,她因为父亲带回了外室而怨恨他,父女俩就没再亲近过。

「知道就好,一定要记住,莫再让你娘亲担心。」楚昭见平日里宠爱的小女儿此刻乖乖低头认错,心里也觉得满意,於是缓和了口气。

楚惜宁哪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再次狗腿地趴在他的小腿上,死活不松手,还抬起一张小脸,笑嘻嘻地道:「难道爹爹就不担心我?女儿得了这麽好的玉,还没谢过爹爹呢。」

说着,她顺势就抓起系在腰间的玉佩,踮起脚尖似乎要让他看,却感觉到身子一轻,眨眼间,她整个人都被楚昭抱在怀里了。

「你呀……」楚昭刚开口,准备继续教导两句,哪知怀里的小丫头就在他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弄得他一怔。

周围跟着伺候的丫头见了,一时憋不住,发出轻笑声。

张嫂子正要来回事也瞧见了,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句,还是大姑娘有法子让老爷高兴。

「爹,我们先去瞧瞧弟弟吧,我还没瞧过呢。让娘亲先睡一会。」楚惜宁两只小短胳膊十分困难的搂住他的脖颈,卖力讨好地说道。

「下回万不能这样了,姑娘长大了就该知礼。」楚昭顿了一会儿,掩饰地说了一句,不想却是触到了楚惜宁的伤心事。

上一世父亲惨死牢狱,父女俩连最後一面都没见过,想着父亲即使到了最後时期,也拖着病体替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奔走,她却听信旁人的闲言碎语,不能理解父亲,反而埋怨他,心中就是一阵愧疚。

「宁儿再大也是爹爹的姑娘,爹爹得护着我,不能不要宁儿。」楚惜宁低低地说了这麽几句,更是怕楚昭跑了似的,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楚昭微微愣了愣,转而又笑了,心想女儿终究年纪小,从假山上摔下来也怕了,才会这般反常。

「好,爹爹就护着你。走,我们去瞧弟弟。」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迈开了大步子往西厢那边走。

进了屋,小小的婴儿裹着柔软的纱被躺在小床上,眼睛都没睁开,依然睡得正欢。

楚惜宁趴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瞧着,甚至伸出小手摸了摸他嫩滑的脸颊。

当手掌触摸到那一片温软时,她觉得很神奇,这个小婴儿以後将和她相互扶持,生活在侯府里,与她的父母一起成为她的助力。

上一世父亲死在狱中後,没几日弟弟便死在了井里,可恨当时她并不知情,等到知晓之後,连弟弟的屍体都未看到一眼。

「爹爹,以後我们一家人要好好生活,等我和弟弟长大了,就孝顺您和娘亲。」她回过神抓住楚昭的大手,极其认真地说了这麽一句。

楚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眼前年幼的长女,心里暗暗惊奇,这麽小的孩子怎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想着定是发生了什麽事。

他把疑惑压在心底,摸了摸她的头顶,道:「那是自然,以後莫要让为父和你母亲担心了。」说罢,冲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脸上那抹意气风发倒让楚惜宁看得有些呆了。

「好了,走,别打扰弟弟歇息。」楚昭怕她待久了再闹出什麽来,就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出去了。

晚间,楚老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这几日晚膳都不用过去伺候了,两房待在自己院子里用。

屋内正好也暖和,薛茹索性就下了床陪着夫君和女儿一起用膳。

饭桌上,楚惜宁拿出楚老夫人送的佛串子,在自家老爹面前狠狠地显摆了一番。

薛茹瞧着她那张因为得意而泛着红晕的小脸,心里也是欢喜万分。

「娘,祖母和爹爹都送了东西,您也送一件给女儿压压惊呗。」楚惜宁偏过头,嘴巴微微抿着,露出脸颊上的两个小梨涡,显得异常可爱。

「你个鬼机灵,好似娘若是不给你就不疼你一般。你这小人儿,又不用打扮又不用戴珠钗,娘这儿有什麽好的,你若瞧上了就直说。」薛茹点了点她的额头,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一旁的楚昭也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就等着看楚惜宁能提出什麽要求来。

楚惜宁噘起嘴巴,因为薛茹的提醒,她才发现自己的确没什麽可求的,当下便瞪大了眼睛,当真细细查看起周围有什麽心仪的东西。

「做贼呢!四处张望成什麽样子?等娘出了月子,可得考问你的功课。」薛茹瞧她眼珠子直打转的模样,想笑又勉强憋住,只肃着脸吓唬她。

一听到「功课」二字,楚惜宁立马皱起了眉头。薛茹相当重视她的才学女红,三岁就开蒙了,估计马上就要请专门的女红先生来教她了。

「娘亲,院子外面的海棠花开得真好看,您让绣线姊姊折几枝给我。明天给祖母请安的时候,我就戴一朵在头上。」她正好看到窗子外开得正好的海棠花,不由得眼前一亮,顺带着岔开了话题。

楚昭夫妇俩哪会瞧不出自家姑娘那点心思,却也不点破,两人相视而笑。

「行啊,你明日去请安,正好抱个瓶子插几枝花送给母亲。」薛茹点头应下。

一家三口在一桌,又不用立规矩,因着楚惜宁这个小淘气鬼,薛茹还多用了半碗饭。

一旁伺候的绣线见了,拚命往楚惜宁碗里夹菜,嘴里也不停地夸她,直把楚惜宁弄得不好意思了才作罢。

当晚,楚昭没去通房那里歇息,直接宿在了薛茹这里。

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楚昭就把今日楚惜宁所说的话告诉她。

薛茹听了,皱了皱眉头,跟着说出楚惜宁劝慰她的话。

「我当她是个懂事的,二弟也常常夸她贤慧,却不想竟把算盘打到宁儿的身上。等你的身子爽利了,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否则她还真不知自己是谁了。」楚昭刚听完就沉了脸,恨声说道。

大房五年来就得了这麽一个楚惜宁,可说是疼在心尖上的,哪能让其他人如此作践?女儿他自己都舍不得训,如今倒让人家当枪使了。

薛茹抿了抿红唇,轻叹了一口气,「往日里我不和她计较,多是看在母亲和二弟的面子上,否则闹得家宅不宁,我哪里能讨得了好?」

她不好直说是楚老夫人的原因,但楚昭也猜了出来,他沉默片刻,眉头紧紧皱着。

「那也不成,内宅的事情我没法子动手,就只能靠你。宁儿的性子顽皮,我倒不怕她吃亏,就怕有人把她往坏处引。好在今日听她说,母亲肯和她亲近,我也放心不少。」过了半晌,楚昭才开口,只是语气带着些许的苦涩。

楚老夫人偏心得太厉害了,即使楚昭是男儿,不拘小节,但想着自家母亲偏疼弟弟,心里也是一阵不舒服。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子话,都带着膈应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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